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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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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十二章

承桑瑾仍然記得那一天──從她到平城後碰見那幾名仙門弟子開始,心中就隱約起浮現不好的預感,直到在城郊的那座山上,為了引開他們,茌章跑出去被當場射殺。

那抹雪白的影子倒下了,有一瞬間她感覺自己胸腔裏的空氣全部被攪碎,只能蹲下身拼命抑制著顫抖。

為什麽苦難這般漫長而無盡?

那一刻她的確是心存死志,聽著那幾人逐漸逼近的腳步聲,承桑瑾有些自暴自棄地想,算了。

她已經躲藏了一百年了,一百年,凡人甚至已過一世輪回,作為人人唾罵的妖,也許她早該死在當年的寂洲山上,而非躲躲藏藏茍且偷生。

但閉上眼的那一瞬間,承桑瑾眼前又浮現出許多人的面容,承桑遙、林霰、還有剛剛化形的茌章。

但是他們沒有錯。

我也沒有錯,她忽然想,我不應該就這樣死。

那一份不甘像只一點便能燎原遍野的大火,幾乎就在那幾人即將發現她的前一刻,承桑瑾猛地站起身,揚起手,四指並作刃形劈下。

血液直沖天靈蓋,眼前有一瞬甚至被沖刷得發白,世間萬物似乎在一瞬間全部靜止了,她緊緊咬著牙,壓下喉嚨裏噴薄而出的血。

“哎呀。”

耳邊空曠絕望的死寂裏,傳來輕而詭譎的、帶著笑意的聲音。

承桑瑾的眼前被重重的白霧籠罩住。

“你這只妖,活了一百年,怎麽還能這樣沖動?”

“不如和我說說看,”那聲音不斷環繞,引起汗毛倒豎的顫栗,“你要殺了她們麽?”

“……”

“還是讓她們上去,就像從前對你的族人那樣,這座山會變成第二個寂洲山——”

“不,”承桑瑾呼吸顫抖,拼命搖頭,“不。”

眼前黑霧散去,下一秒,山間百花齊放,顏色鮮艷至極。

“那就遵從你的內心吧。”

漫山遍野艷色的花落在她眼底,心臟處傳來有如撕裂一般的痛苦,她想起許許多多在自己生命中留下印記的人,從某一天開始就再也沒有回來,而造成這一切的,正是眼前自詡正義的仙門修士們。

滔天恨意終於徹底將她淹沒。

菀枯已成。

承桑瑾再睜開眼的時候, 窗外的暮色已鋪滿天地,沈悶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她艱難地扭頭,只看到鴉青色的袍角。

手臂處幾乎是同時傳來了劇痛——掀開只見橫亙著五道傷口,那是梨花妖殺害結丹修士後留下的永恒烙印,一條人命就是一道傷痕,

“醒了?”

那人的臉上被黑霧覆蓋,看不見面容,他坐在床榻旁的椅子上,聲音戲謔又狠毒:“別擔心。你知道上一個催動菀枯殺人的現在怎麽樣了麽?”

承桑瑾垂下眼,搖了搖頭。

”他成仙啦!”那人咯咯笑起來,“你們這種老實本分的妖被仙門正道圍剿,但真正犯下殺罪的人卻能一躍飛升,是不是很有趣?”

在看不見的地方,承桑玉的瞳孔重重一顫!

妖族之中,梨花妖與某些作亂的妖族不同,有傳聞其先祖曾救下一名修士,該修士飛升成仙後,賜予梨花妖一族能夠修煉結丹的能力,但與之而來的代價便是梨花妖永不可殺害任何結丹之人,否則將會走火入魔而亡。

但在同時,梨花妖作為草木化形而成,本體便有能夠不斷枯榮的能力,不知是哪一代的先祖,竟利用這個能力修煉出一門位居世上三大妖術之一的“菀枯”。

顧名思義,就是將人的生命視同草木那般茂盛枯萎,將人本該數十年的陽壽極速縮短至一剎,最可怕的是,用這種手段殺死的人,卻看不出任何被妖術所害的痕跡。

也正是這一妖術,使得梨花妖一族在當年修真界與妖族全面爆發大戰時成為風口浪尖眾矢之的。

承桑玉想起自己當年最為人所唾罵的便是自己也曾催動此術殺過人。

因此他可以確定,此人向承桑瑾所說的,正是自己。

“獍偃。”身旁的江觀翊咬牙道,“當年不是已經將他封印了麽?”

承桑玉神情凝重,久久註視著那道身影。

只見那人笑夠了,對承桑瑾道:“當年承桑遙告訴我,她是最後一個梨花妖,看來我果真不該信她。”

“承桑瑾。”他說,“你很了不起嘛。”

百年前梨花妖舉族覆滅之際,承桑遙偷偷將她送下山,她躲藏在人間,留下一命偷生至今。

——但一切從承桑瑾催動菀枯殺人始,就再也回不去了。

“你是誰?”她問。

“世間游魂,不足掛齒,”那人道,“比起這個,你應該更想知道我找你的目的。”

他指尖一撚,強烈的撕裂感再度襲來,死死鉗住了承桑瑾的心臟,她不禁痛苦地彎下腰:“你——”

“鬼族的牽機絲,我在你的心口埋了一寸,半柱香之內就能讓你灰飛煙滅。”他拍拍她的肩,“現在,只要按照我說的做,事成之後,我保你不死。”

在那年冬天,承桑瑾不知頂替了誰的身份進了宮。

那時,平城頂上的天還晦暗著,宮墻檐上的琉璃瓦覆了一層白,扯絮似的雪落出細碎聲響,乍起的風刺寒如刃。

承桑瑾隨前面的宮人一同出了崇德門,在中朝長慶宮外見到太子。

按照獍偃的要求,她需要殺掉這位名叫趙檐的、凡間王宮的太子。

太子坐在高高的轎輦上,披著雪白的大氅,承桑瑾一擡頭看見他的臉,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那人看上去年紀很輕,面色蒼白,卻有一雙見之難忘的笑眼,整個人稱得上是清冷矜貴,卻也不可抑制地透出病態來。

那張臉,承桑瑾不可能忘記,正是當年失蹤的林霰。

儀駕自對面緩緩而來,前面的宮人眼觀八方,立即垂首侍立在一邊,承桑瑾站在他身後,卻忍不住想要仔細端詳確認,緊接著便發現,太子趙檐雖然和林霰樣貌一模一樣,但面上顯露的神情卻不盡相同,林霰待人是很溫和的,但這位太子卻隱約透露出疏懶之態。

她頂替的身份原主姓陳,不知是何來歷,總之承桑瑾很順利地就成為了太子身邊的女官,也漸漸聽了些關於太子的事情。

如今天下,凡人皆求仙緣,皆以能夠修煉為榮,不少王公貴族也會前去那些修真仙門,但作為未來的儲君,趙檐卻對此絲毫不感興趣。亦有傳聞,說至尊並不多麽看中他,只不過在他前面的幾位皇子相繼故去,當今太子僅僅是至尊子嗣中年紀最合適的一位。太子雖早慧,但自出生便多病,早先除卻早朝外鮮少外出,入冬後,幹脆就連早朝都不去了。

承桑瑾見到趙檐的次數不多,每每見到,她都會想起曾經的林霰。

直到某次殿內只剩下太子一人時,她擦著窗沿的灰塵,忽然見身後傳來很清晰的聲音:

“我是不是見過你。”

她轉過身看著趙檐的臉,與記憶中的陳舊面容完全相合,承桑瑾眨了眨眼睛,眼淚才不至於忽然落下。

她很想說我還欠你錢,但人又怎會有前世的記憶呢?

於是承桑瑾站在那裏,只是緩慢地扯起一個笑容,對他搖頭。

“您記錯了。”她說。

不遠處的窗前,露出一張清俊的臉,彼時的趙檐還不似後來那般病骨支離,倚在床頭,笑意清淺。

他的目光越過回廊,落在那棵樹上,落在樹下的承桑瑾身上。

那抹衣角飄飄渺渺,轉瞬就不見。

他想,他和她,的的確確是見過面的,年幼時自己貪玩跑出宮外,卻在河邊不慎落水,恍惚間,輕飄飄的身體被人緊緊抱住,直到上岸。

他想,是她忘記了。那時候的她在人們全部圍上來之後轉身就走,行過的痕跡只剩下幾瓣梨花。

但是他不知道自己也有不記得的事,那便是早在百年前,他們二人就已經相遇,那時的他還了她對自己的救命之恩,可自己卻甚至都沒有給她一個還錢的機會。

承桑瑾是被心口的痛意驚醒的。

她坐起身,試圖撫平牽機絲牽扯帶來的痛苦,一邊有些自嘲地想,照這般下去也不知能活到哪一天。

這是獍偃在提醒她,她很清楚。

幾日前,獍偃便通過牽機絲來告訴她時機已經成熟,讓她再次催動菀枯來殺掉趙檐,不知出於什麽原因一直拖到了今天。

牽機絲的疼痛一次比一次強烈,那是一種難以描述出來的、幾乎要將人魂魄從肉體上剝離的痛。

承桑瑾點燃燭火,望向一旁銅鏡中自己愈加蒼白的臉,有風吹過,她緩緩伸出手,盯著絲絲縷縷顏色詭譎的微芒在掌心中不斷匯聚。

先前承桑瑾催動菀枯的同時便陷入了昏迷,因此在回憶中那一部分也是缺失的,在此刻親眼所見時,江觀翊下意識地閉上眼睛。

承桑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很淡,帶著他特有的一點鼻音,安慰似的語氣:“沒有成功。”

手腕處傳來溫暖的觸感,承桑玉低下頭,發現被江觀翊攥緊了,忍不住擡眼同他對視,卻看到他眼底泛起漣漪似的光。

承桑玉無話了,室內一片寧靜,不遠處有燈一盞,光影裏,江觀翊一雙瞳孔瑩潤似琥珀,長眉入鬢,像白紙上潑墨渲染的遠山,又像是將出鞘的利劍,烏發依舊漫長地吹落下來,先前不曾細看,如今才發覺原來腦後的有一縷被一個形制古樸的銀發扣束了起來。

……想遠了,他試圖把腦海中多餘的念頭清空,轉頭註視著承桑瑾,對江觀翊低語道:“她大概已經沒辦法對趙檐施展菀枯了。”

“為什麽?”江觀翊不解。

承桑玉眸色一暗,就在江觀翊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他開口了:“因為感情不一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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