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都是流浪的星塵(6)

關燈
第67章 都是流浪的星塵(6)

方鳴研究出了一組藥物的配合使用方法,能暫時控制住病情不至於快速惡化。但這樣吊著,對患者來說,只是減緩懸在頭上那把閘刀的掉落速度,反而變成另一種折磨。坐著等死的恐懼被延長,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淩遲。

在這極刑之下,趨於穩定的病情,卻讓病人的情緒不斷惡化。

半小時前,一名拖了一個多月的病人,搶救無效,死在了ICU裏。

消息很快就傳回到了隔離區的大病房裏。死氣沈沈的隔離區,靜得如同墳墓,只有呼吸機呼呼地茍延喘殘著。

正在給一位新轉移過來的病人插管的護士長林紅,聽到消息,手都沒有頓一下,繼續著手中的動作。壓著病人四肢的兩名小護士臉上顯出了幾分淒容,但又迅速隱藏起來,怕影響病人的情緒。

對床的一名中年男人,低垂著眼簾,呆呆坐在床沿上,看著自己遍布針眼的手背。男人滿是血絲的眼睛裏慢慢湧上渾濁的淚光,那滴淚無聲無息滑下來,落在微微顫搐的厚唇上。他忽從床上站了起來,“啊——”地發出野獸負傷時的哀嚎,病房裏的所有人都被這聲嘶嚎驚呆了。

就在眾人怔楞的瞬間,他瘋狂前撲,一把搶過面前林紅醫療盤裏的一只針筒,在自己身上猛力一戳,將那針頭謔地拔出,同時攬過怔楞的護士小王,用胳膊死死勒住她脖子,反手將針頭對準小王防護罩下的脖子,大聲喊道:“滾開——你們都滾開,放我出去!我不要死在這裏……我要見我的女兒——”

他啞著嗓子大喊著,眼淚鼻涕狂湧而出糊了滿臉,嘴唇抽搐的弧度更大了,不斷向上拉扯,拉扯成一個詭異的笑的模樣。

護士長林紅一把將另一個小護士推出房門,低聲急道:“快去找保安!” 自己則留下來與病人僵持著,急聲勸慰:“放下針筒,放開她。有什麽我們坐下來慢慢說。”

正在對面查房的方鳴聞聲趕過來……病房裏已經亂作一團。

“慢慢說?我還有命慢慢說嗎?死了這麽多人,你們一點法子都沒有。別想把我關在這裏等死……你們就是故意拖延,想要拖延到我們死為止……”淚水在男人愁苦絕望的臉上縱橫飛濺,他被嗆得一陣劇烈咳嗽,唾液夾著腥黃的濃痰從口腔裏噴出。

“誰說我們沒辦法?你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方鳴朗聲向前,擋在林紅身前,那飛痰便撲上了他的白大褂。“滾——你們要是有辦法,就不會每天死人了。剛剛就死了一個,這群冷血護士連眉毛都沒有皺一下。”男人用力勒住小王的脖子,直勒得她猛翻白眼。

方鳴欺身向前,想要強行拽開那男人,男人針筒毫不猶豫地猛力紮向小王的脖子,方鳴立即收手——:“嘿嘿,我不靠近,我不靠近!冷靜點!別傷害她,她還是個孩子?”

男人動作一滯,針尖停在小王□□的皮膚上:“孩子?她是孩子?那我的女兒是什麽?我老婆已經死了,我女兒才9歲,她一個人在家呀!你讓她怎麽活?怎麽活?”

“我治好你,你就可以出去了。”方鳴耐心勸道,他聽走廊外傳來的急促腳步聲,知道有人正在趕來。

“治好我?你能嗎?你能吊著我們的命,晚死幾天就不錯了!”男人死死掐住小王的後頸:“我不要死在這裏,我要出去看我的女兒。”

“你出去,反而會傳染她——”林紅從方鳴身後探出頭。

“我不出去,就沒人傳染她了嗎?反正都要死,我不要她一個人孤獨地死去,她會害怕!放我出去,我不要一個人呆在這裏。”男人歇斯底裏地大喊,蒼白的臉憋得赤紅。

“你怎麽會是一個人呢?我們醫生護士都陪著你啊!”林紅努力開導他。

“陪著我?放屁!你們全副武裝,我們就躺在這裏交叉感染……有本事你們把面罩取了,跟我們一樣啊!”男人咬牙切齒地喊著。

“我們要是感染了?誰來救你們?”林紅忍住火氣繼續游說,拖延著時間,心理暗自焦急,保安怎麽還不來——

“救我們?就憑你們?幾個月了,你們治好了誰?當逃兵的倒是不少。大家一起反抗吧!不要被關在這裏,被這群庸醫害了,像條狗一樣死去!逃出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男人歇斯底裏地振臂狂喊,眼睛裏狂熱的求生欲望燒毀了他僅存的理智。

方鳴心中一蕩,不詳的預感順著脊椎蛇形而上——病房裏的病人們臉上都出現了若有所思的神情,有幾個病人甚至站了起來。

就在這一瞬,小王爆發出一陣驚天動地尖叫!

男人將沾染了他血液的針頭戳進了她的脖子,驚懼和絕望像黑色陰翳迅速蓋住了她眼睛裏的光芒。她整個人一下癱軟在了男人的胳膊裏。

方鳴腦子裏砰地一炸,飛身撲上,用力將男人撲倒在地,兩具軀體與地面短兵相接,發出咚一聲悶響。

方鳴將男人壓在地上,掄起一拳,奮力擊在他顴骨上。溫泉一樣的方醫生沸騰了,憋屈的挫敗感燃燒起來,攪起了埋藏在心底的滾燙的悲傷。

他耳邊回蕩著小王嬌憨的聲音:方醫生,我已經推遲了婚期。你就讓我留在這裏照顧病人吧!他們比男朋友更需要我!

“醫生打人了——”有病人扯著嗓子喊。

房間裏的病人們,突然之間同仇敵愾起來!

壓抑已久的恐懼在這一刻集體爆發,病毒太過強大,他們無力對抗。但是——同樣都是凡胎肉身的醫生護士,他們可不怕!

都怪他們!這群庸醫!

庸醫!

打死他們!

誰讓他們遲遲救不了自己出苦海!

惡意一但冒頭,不宣洩,就無法遏制!

被病毒欺淩的人,變成了欺淩者。

有病人沖上前幫助男人。有病人瘋狂地踢踹方鳴。林紅不顧一切地撲上前拉開那個狂踹方鳴的年輕人,惶然大喊:“來人啦!來人來!”

那病人轉身一把掐住林紅的脖子,將她的呼救掐斷在喉嚨裏,她臉上的面罩被撲哧一下扯開,令她整個頭都暴露在空氣裏,暴露在充滿著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病毒裏。

帶著濃重消毒液氣味的空氣急湧進鼻腔,林紅腦子一下就懵了——她傻傻看見那個掐住她脖子的小夥子——那個她曾經不顧被傳染的威脅,貼身照顧過的、親手為他吸痰、擦拭失禁大小便、細心餵過病號飯的小夥子,他手背上還貼著她替他紮的留置針頭。

上一次她與他面對面,如此近距離接觸,還是她切開喉嚨為他插管,將呼吸衰竭的他從死亡線上搶救回來。

而此刻,他口鼻裏浸淫著病毒的滾燙的熱氣,就這樣無遮無擋地撲上了她面頰!死亡的氣息猝不及防地罩上她的口鼻,她甚至能聞到他呼吸裏痰液的腥膻味。

眼淚奪眶而出,順著林紅熬夜後憔悴無比的面孔,洶湧奔流。她耳邊響起女兒電話裏細聲的叮囑:“媽媽你要好好的,我和爸爸都想你。”

“媽媽好好的!”她喃喃自語重覆著對女兒的承諾,手從那個還在用力掐她脖子的小夥子的胳膊上滑落,放棄了反抗。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病毒的可怕。那一張張由她送別的遺容,夜夜都在夢中與她相見,從此刻開始,她的生命也失去了剎車,一步步滑向永恒的黑暗了嗎?

淚光模糊中,她的頭發被人扯住,用力撞向墻壁……

保安、更多的醫護人員趕過來,然而走廊上、別的病房裏被扇動的病人也圍上來,醫護人員與病人混戰在一起……

這一場□□,持續了整整半個鐘頭。直到全副武裝的武警,持槍進入……

醫院的設備被砸爛,地上躺著碎裂的輸液瓶,六名醫護人員被毆打成重傷、十二名工作人員被感染。

方鳴肋骨斷了三根。

護士長林紅,被四名病人圍毆重傷失救,於次日淩晨死亡。

白衣的天使長隕落。

傷害他們的每一個病人,都是他們耗盡心力救治過的。

這一夜,傳染病醫院裏醫護人員集體罷工。

躺在病床上,再無溫言細語鼓勵他們的病人們,看著窗前漸漸亮起來的晨光,終於從那場夢靨般的瘋狂中,清醒過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