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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大結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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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大結局(上)

坐上自己的白色小電車,賀美娜沈下心來,開始給叢老師發信息。

無需腹稿,真心即可。

賀美娜:叢老師早上好。

賀美娜:我可以約您今天中午一起吃飯嗎?或者您有空的時候,我們一起喝杯茶?

拋開其他不談,她們總還是師生,還是朋友。

那邊想必和她觀念一致,很快回覆。

叢靜:美娜你好。

叢靜:當然可以。我十二點一刻至一點半有空[微笑表情]

一段健康的關系,拒絕與接受都應當毫無芥蒂;中年和青年在emoji使用方面的偏好差異,更使得雙方在交談時有一種可愛的錯位感。

賀美娜:[賀美娜OK手勢]

叢靜:哈,這是你呢。

約好中午見面的時間地點,賀美娜發動汽車,轉動方向盤,將車從停車位中開出來。

雖然今天天氣有些黯淡陰沈,心情卻很愉快光明。

她要帶著這種積極的心態,開著自己的車,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噫。

等危從安出差回來,把他帶上。

賀美娜上午九點整準時到達位於行政大樓四樓東翼的網絡輿情辦公室。

雖然網上熱度來得快也去得快,但按照學校的輿情處理流程,當事人還是需要做出情況說明。年輕的行政秘書知道來者就是昨天風靡全網的學術妲己AKA商界貂蟬,悄悄地打量了好幾眼——好看的女孩子趁年輕多玩幾個男人有什麽錯?享受完還能踩著他們的肩膀往上走,簡直吾輩楷模。

“賀博士好。上一場會議還沒有結束。請您移步這邊,稍等片刻。”

若賀美娜知曉她心中想法,大概只能尬笑著擺手。

不不不,她只是一名普通女性,並沒有那種魄力。

辦公室與一間小型研討室相連,此刻大門緊閉,內中聲響一點也傳不出來。行政秘書見賀美娜等待期間不玩手機,而是沈靜地拿出一份論文手稿來修改,更是肅然起敬。

半小時後,她接到上一場結束的通知,走過來對賀美娜道:“賀博士,請隨我來。”

研討室內,七名從各教研單位和行政部門抽調來的輿情委員圍坐在一張橢圓中空會議桌前。桌上除了茶水,相關文件之外,還有一只錄音筆。上一場會議的當事人是一名工科教授,被麾下研究生聯名揭發“壓榨學生”,“學術不端”,“挪用經費”等罪狀,樁樁件件均有截圖,錄音或視頻為證。他對學生提供的證據避而不談,只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四十年來對學校做出的貢獻,就差拍著桌子喊出“我為黨國流過血”這種荒唐話來。見他激動到一張臉漲成紫豬肝色,委員們生怕他當場爆血管,鬧出更大輿情,反過來好言勸慰了一番,將人從後門送出去,交到他所在學院書記手上才算數。

經歷了這麽驚心動魄的一場會議,反觀賀美娜惹出來的那攤子事,簡直不值一提。況且大家都有各自的正職事務,不過被抽中了來做這狗屁倒竈的志願服務,只想問幾個例行問題走完流程:“賀博士,昨日網上……請簡單地講一講前因後果。”

“我剛回國時9062N87的專利權在萬象。我去找蔣總談轉讓,他對我說他鞋子有點臟。”

咦?為什麽莫名其妙地押上韻了……凡牽扯到蔣毅,總是會變得荒誕滑稽,賀美娜心不在焉地想著。她擡起眼睛,恰好看見一名坐在長桌下首的青年委員正凝視著她,唇角噙住一絲笑意。

她自然地移開視線。

“……以上是事件全部過程。”

端坐正中央的中年委員非常不喜歡賀美娜的態度。

情緒激動的當事人,他不喜歡;舉重若輕的當事人,他更不喜歡。

剛才那根老油條也就算了,一個小姑娘我還制不住?

“可是他並沒有叫你幫他擦,是你主觀能動的行為,對不對?”

他存心要煞一煞她的性子;果然賀美娜一楞,道:“抱歉,我沒有聽清您的問題。”

“我說,他只是說自己鞋子有點臟,並沒有叫你幫他擦鞋,這是你主觀能動的行為,對嗎。因為你主觀能動的行為導致整個格陵大學都處於風口浪尖,”中年委員冷笑,“你怎麽解釋。”

“我只是說沒聽清,並沒有請您重覆您的問題,這是您主觀能動的行為,對嗎。”賀美娜道,“您看,正常人就是會做出正常人的反應啊。”

中年委員沒想到這麽一個小姑娘竟敢四兩撥千斤地反駁他,果然這些鬧出輿情的,沒一個無辜:“你這是什麽態度和我說話?”

賀美娜本來想說“實事求是的態度”,青年委員突然咳嗽起來,邊咳邊嘶聲抱歉:“咳咳咳……不好意思……咳咳咳……咽炎犯了……您繼續……咳咳咳……我來倒點水。”

他邊說邊起身,拉開椅子,去拿熱水壺;他在七名委員中年紀最小,十分謙恭地幫所有人續水。有人笑道:“格陵大學最年輕英俊的明日之星給我們倒水,受不起啊受不起。”

“哪裏哪裏,應該的。”他拿了個紙杯,給賀美娜也倒了杯水,“小心燙。”

“謝謝。”

他這麽一打岔,中年委員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了風度,拿起茶杯來慢慢啜飲;其他人繼續按流程一一詢問,賀美娜也都認真地一一作答。說到網絡上“學術不端”的指控,青年委員笑道:“賀博士有無學術問題,申報科騰項目的時候廣大競爭對手已經幫忙調查得一清二楚,不是嗎。”

坐他旁邊的委員扭過頭來笑道:“你是過來人,也很清楚了。”

青年委員瞥一眼賀美娜,笑而不語;氣氛漸漸松弛下來,雖有一些小插曲,但整個問詢流程還是在二十分鐘內圓滿完成了,接下來回去等結果即可。

賀美娜從研討室後門出去,才發現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手機上有一通危從安的未接來電,九點三十五分撥出;她撥回去,那邊已經不在服務區了。

這時間上下,他應該還在山上忙著工作呢;反正晚上會見面,她不想顯得太纏人。賀美娜去了一趟洗手間,而後搭電梯下去。步出行政大樓,尚有兩段十六級臺階要下,她前方一人冒著雨,一邊看手機,一邊匆匆下行——階面濕滑,那人失卻平衡,一腳踏空,整個人“哎喲”一聲滑跌在臺階上,手機也摔了出去。

後方有人疾走兩步,越過她去攙扶傷者;賀美娜便去幫忙撿手機——匆匆一瞥,屏幕好像是某炒股軟件,一些綠色數字下面還有一條曲線直插下去。

她從不玩股票,但是聽危從安說過紅色代表漲?綠色代表跌?

滿屏綠色,看起來不太妙。

那人在攙扶下站起身,退回屋檐下,還一味地唉聲嘆氣:“這一跌,跌掉我半條老命。”

賀美娜將手機遞過去,才發現摔跤者竟是剛才差點和她發生沖突的中年委員,而來扶他的是剛才替自己解圍的青年委員。中年委員萬萬沒想到來幫忙的竟然是他們兩位,一時有些尷尬,也沒說什麽,拿過手機便急匆匆地走了。

青年委員對賀美娜笑道:“本想等雨小一點再走,結果越下越大,真愁人。”

賀美娜看了一眼大廳內的共享傘架,是空的。青年委員又問:“賀博士回學院?”

“嗯。你呢?”

“巧得很,我也是往那個方向。”

“如果不介意我的傘小,就一起走吧。”

“多謝還來不及,怎會介意。我來拿。”

他自然地接過賀美娜手中小巧的晴雨兩用傘,又紳士地將傘面傾向她那一側。

兩人往藥學院方向走去。

“剛才多謝你。”

“不客氣。賀博士不認識我罷?但我認識你。”

“我們見過?我有臉盲癥,不好意思。”

“不。我們沒見過。但你打破了我的記錄。”

賀美娜不明所以,只得禮貌微笑。

“我去年拿到人工智能領域的科騰項目,在校園裏橫著走了一年,直到你出現。”

賀美娜猛然想起似乎聽馬院長提起過,之前格陵大學科騰項目年紀最小的主持人是二十九歲,應該就是他了:“啊……你好。”

“知道有這樣一個機會,我主動要求來看一看賀博士到底何許人也,有沒有三頭六臂。”

“讓你失望了。我沒有。”

不。他一點也不失望。兩人聊了一會兒AI大模型與生物醫藥的交叉研究,賀美娜發現他確是這方面專家,思路相當清晰敏捷;他也發現賀美娜吸收知識能力很強,一點就透。兩人很快走至藥學院樓下,賀美娜道:“和你聊天很高興。希望未來有機會合作。”

青年委員並沒有還傘的意思:“不如中午一起吃飯?繼續聊聊合作可能。”

“不好意思。我約了人。下周一怎樣?”

看著那雙黑白分明,清澈澄明的眼睛,他不由得脫口而出:“也好。我整個周末都會翹首以待。”

這句話太急進,一說出口他便知道不太妙。

果然,她清秀的眉尖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大好的周末時光用來期待工作多可惜。我未婚夫常常說做人要勞逸結合,玩就一心一意地玩,工作就一心一意地工作,不要摻雜別的。”

她的婉拒反而激起了他的好勝心:“賀博士這麽優秀,你的未婚夫一定是同等出色且開明的男人,應該不至於介意你多一個異性好友?”

賀美娜已經不知道應該是好氣還是好笑了。

是她落伍了嗎?社會已經發展成這樣了嗎?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而且,”她說,“就我過往的經驗來看,到了最後,你也會非常介意。”

他愈發覺得有趣,不由得向前半步,緊緊盯著她的眼睛:“如果你是擔心這個——我保證不會。”

賀美娜自他手中拿回雨傘,退後一步。

“不會嗎?你若不會為我神魂顛倒,放棄原則,哪怕眾叛親離,也要對我俯首稱臣,要你何用?”

青年委員沒想到看上去溫婉可人的她竟然會說出這麽毒辣的話來,一時怔住;見她轉身要走,他急切道:“我當然也可以……”

“所以我才說,到了最後你也會非常介意嘛。”賀美娜停下腳步,恢覆溫和口吻,“我的立場你應該很清楚了,下周一還談合作嗎。”

青年委員淋著雨終於清醒。

她用最簡單的循環指令,表達了合作之外絕無可能立場。

“我知道所有的合作都是價值交換。如果你認為我一定要付出一些情感價值才能和你合作,那當我沒說過。”賀美娜道,“再見。”

她收了傘,揚長而去。

臨近中午,馬院長把賀美娜叫到辦公室,口頭通知她考慮到潛在的輿情風險,不再推薦她參選格陵年度青年女科學家:“沈澱沈澱,明年加油。”

這對賀美娜來說,倒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了:“好的。一定。”

馬院長又說了些安慰她的話:“……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你受委屈了。”

“我還好。”賀美娜道,“感謝學校的愛護,這麽迅速就解決了。”

“不是學校。”馬院長驚訝地笑,他當然知道清高傲慢如格陵大學從來不解決輿情,即使鬧大也只解決制造輿情的人,但是這種事實沒必要告訴面前這位年青學者,還是由她自己慢慢發現吧,“一兩句話說不清楚,總之學校不可能開這樣的先例。”

這下輪到賀美娜楞住。

直到走出馬院長的辦公室,直到結束上午工作,直到與叢老師在食堂門口見了面,她還在想——

不是學校,那是……

沒關系,等他回來就知道了。

叢靜就像她喜歡使用的那個emoji一樣微微笑著,自然地伸出手來,理了理賀美娜披在肩上的發絲:“下雨了……冷不冷?”

長輩的關愛總從天氣開始。感覺冷或熱,穿得多或少。這慈愛的口吻讓賀美娜在濕冷的雨天感覺到了一絲暖意,她伸出手,撫摸了一下叢靜冰涼的手背:“我一直想問您,但又怕唐突——您的胳膊變天時會難受嗎?您的手從夏天到現在都是冰涼的。”

不像胡蘋的手,一年四季都是溫熱的——賀美娜懷疑這種血液循環不暢是手術後遺癥,但沒有說出口;叢靜有些吃驚更有些感動。年輕時的全乳切除術清掃了腋窩淋巴結,造成淋巴液回流不暢,所以自肩膀到指尖,總會隱隱酸痛冰涼,換季時尤甚。但她素來不愛抱怨,只是積極理療加披肩保暖,現在竇雄也每天為她按摩半小時以上:“比年青時好多了。多謝關心。”

想了想,她又輕笑著感慨:“原來有一件小棉襖是這種感覺。”

她那雙和危從安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睛微笑地望向賀美娜:“很暖和。”

她們佐餐的話題從天氣開始,再到食堂新推出的營養套餐,再到南北迥異的風土人情——誠然,她們的關系是因為危從安才變得親近,但她們的話題未必要圍繞著這個人;她們旁邊一桌大概是股壇老手,不時有只言片語飄過。

“大跳水……拋都拋不及……”

“差點跌停……”

“大盤也被影響到……”

“我看網上說已經搭直升機回格陵救火……”

“下午開市前應該會出通告吧……”

“看會不會漲起來……”

不玩股票的人聽了也是左耳進,右耳出;聊著聊著,賀美娜突然想起一事:“叢老師,我昨天聽到兩句詩,和登山有關,可惜沒記住,想請教請教您。”

“我年紀大了,很多都不記得了。從安的詩詞儲備量比我大許多,或者你問問他?”見她有些不好意思,叢靜笑著改口:“不過我也很樂意接受挑戰。”

賀美娜只記得“山”,“小溪潺潺”幾個詞,還不確定是否記對了,磕磕巴巴說出來;叢靜略一思索,當即念了幾句,她都搖頭。

“用這些字眼入山水詩的太多了。如果知道作者是誰,可以縮小範圍。”

作者?賀美娜立刻道:“應該是蘇軾。”

叢靜笑了:“那我知道了。是不是‘溪山愈好意無厭,上到巉巉第幾尖’。”

賀美娜眼睛一亮:“對了!就是這兩句!”

“不是‘流水潺潺’的‘潺’,是‘峭壁巉崖’的‘巉’,用來形容山峰險峻。”叢靜在手機上寫出來給賀美娜看;後者咋舌:“天哪,這麽覆雜。我又學到了。”

用這麽生僻的字來刁難人,是危從安無疑了。

兩個都是好孩子,能有什麽解決不了的問題?

愉快地吃完午飯,叢靜笑道:“馬上周末了,來家裏吃頓便飯可好?我的一個學生從郴州寄了兩只鴨子過來,外婆說給你們做芋桿燜鴨。”

賀美娜笑道:“等從安出差回來問他吧。我都可以。”

叢靜笑道:“你們商量好了告訴我一聲即可。”

與叢老師分別,賀美娜興沖沖地給危從安發了條Schat。

賀美娜:溪山愈好意無厭,上到巉巉第幾尖。

賀美娜:你猜我剛才和誰一起吃飯?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信息。

賀美娜:你猜我剛才和誰一起吃飯[饞嘴表情]

五分鐘後危從安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已經回到格陵。臨時出了一些狀況,”他聲音有些疲憊,“晚上恐怕回不來,不用等我。”

賀美娜一怔,懇切地問:“有什麽事情我可以幫到你嗎?”

危從安沈默片刻,溫柔地囑咐:“你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地度過一個愉快的周末,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忙。”

自從他們前後腳回國,無論工作上,還是生活上,共同經歷過不少風風雨雨,幾度山窮水盡,他們總能舉重若輕地化險為夷;這還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他正在承受著極其巨大的壓力:“好的。我知道了。你自己當心。”

如果他想說,他自然會說;如果他不說,她也不多問。情緒不在一個頻道上時,需要彼此包容。危從安並沒有立刻掛斷電話;賀美娜輕聲道:“從安?你是不是還有什麽要囑咐我。說吧。我聽著呢。”

“我說了,你會聽嗎。”

“會的。你說的話我都會聽。”

這次他沒有懷疑且輕蔑地“呵”一聲,而是:“所以我更加不能以此為理由對你發號施令。”

謝天謝地,經過種種試煉,他們終於達到了一個彼此理解,尊重且信任的平衡:“從安,我有些擔心。但我也相信你有轉危為安的能力。”

“別擔心。我沒事。”他溫聲道,“叢老師一定邀請你周末回去吃飯了吧。”

“嗯。她說外婆要做非常好吃的芋桿燜鴨。”

“你去吧,替我多吃一些。”

“那我還是和上次一樣,打包一份回晶頤,好不好。”

那邊有人在喊危總,似乎是某個重要人物的來電,需要他趕快接聽;危從安道:“你決定就好。我盡量趕回來。先掛了。”

賀美娜回到辦公室工作了一會兒,總覺得心神不寧,索性關掉所有工作窗口,打開網頁——

各大社交平臺主頁上,#青要山雪景#等大熱詞條已經被#萬象 戚具寧#所替代。

詞條顏色紅到發紫,象征熱度爆表。

賀美娜立刻明白過來——剛才危從安想說的多半是別上網。

但他實在不能剝奪她獲取信息的自由。

和昨天一樣,看詞條下轉讚評最高的營銷號總結即可。

先是青要山旅游局的官方賬號帶著#青要山下雪了#的詞條放出了十八張雪景圖兼游客照,其中有一張是昨天登山小分隊的大合影。

轉發熱度一上來,馬上有人眼尖認出:“臥槽。萬象的戚具寧怎麽回事,瘦成紙片人了。”

“哇,真的。至少瘦了四十。”

“應該沒有那麽多。危從安好像胖了些,他們又站在一起,所以看起來尤為明顯。”

“我說的是磅。絕對有四十磅。”為了證實自己所言非虛,有財經賬號放出戚具寧接受Jasmine Lee采訪的視頻截圖和兩年前西城項目奠基儀式的合照,“他一年前在聖何塞接受采訪還是好好的,再看兩年前,還有baby fat呢。”

且不忙討論二十八歲的男人有沒有baby fat,互聯網沒有秘密,戚具寧兩個月前在行業峰會上與聞柏楨的合影也被作為證據呈堂:“……那時候已經看得出來掉了十來磅。”

斤與磅的換算並不重要,總之一個好好的人短時間急速掉秤一定有鬼:“怎麽看都像是病了……別不是在國外沾上了什麽不良嗜好吧[落葉表情][落葉表情][落葉表情]。”

於是開始討論國外的濫藥文化。

隨即有IP在美國的網友來辟謠。

“萬象聖何塞分部就在我家附近……我經常看到他開不同跑車載著不同女生呼嘯而過,哪有這麽誇張。”

“我在比佛利見過他一次,確實很瘦。但很多明星為了上鏡,也是這個體態。”

“越有錢的人越自律,少見多怪。”

“確實,娛樂圈很多明星藝人都瘦得可怕,像熊陽那樣不管理身材的畢竟是少數。”

這話巡邏廣場的粉絲一點都不愛聽。

“有病吧,我們家老熊招你惹你了?”

“現在是不是誰都能來踩上一腳啊?”

“又是這些狗屁倒竈!退!退!退!”

凡是和娛樂圈沾上邊,就會吵到連路人都停下來看狗咬狗的笑話。

“這是誰又捅馬蜂窩了。”

“靠臉和身材討飯吃的正主還沒有一出生就含著金湯匙的富三代好看,破防了唄。”

“奇怪,這人確實長得帥,但並不是明星呀。怎麽當明星一樣分析。”

“因為有些人咳一聲,股價就會波動;記不記得前段時間萬象換帥還有蔣毅入院,萬象股都跌了些,但很快就漲起來了。”

“哦,怪不得一開市萬象股價小跌。現在如何?”

“還在跌。不跌才怪了,這麽多惡評。”

“不要怕,萬象股價一向穩健……戰略性調整罷了。”

“不錯。網上懷疑聲浪這麽高,肯定要出通告澄清。”

“或者直接炸掉詞條,就像昨天那樣。”

股民們沒有等來萬象的澄清;反之,戚具寧的病歷在股市下午開盤前一刻鐘被放上網。

醫學類博主還在仔細研究全英文病歷的時候,一些營銷號已經通過AI提取關鍵信息並發表:“這下確定了……什麽明星一樣自律……明明就是惡病質……”

“上午我這樣懷疑,被一幫萬象的精神股東追著罵……”

“事後諸葛亮誰都會做……”

“完了,快看萬象的股價……”

粉絲大戰在熊陽手滑點讚了一條醫學博主關於末期肺癌最新治療方案的貼文時迎來高潮,雖然他立刻取消了,但#熊陽又雙叒手滑了#立刻上了熱搜。

這次熊陽沒有就此事發表任何意見,任由一班平均年紀不到二十的粉絲為已經三十多歲仍然懵懂到玩不轉社交媒體的偶像心痛不已,繼而保護欲暴漲。

在此熱搜下各家粉絲們繼續打得不可開交,不再贅述。中國有句古話,死者為大。但一位跋扈濫交的富三代病得還沒有死,那他就還有一點供牛馬們消遣的價值。

有扼腕嘆息的:“這麽年輕……好像還沒有他媽媽活得久……”

有幸災樂禍的:“投胎投得好有什麽用,潑天富貴沒命享。”

有羨慕不已的:“終於把戚家兩代人都給熬走了。蔣毅恐成最大贏家。”

有打抱不平的:“胡說八道,戚具寧還有個姐姐,一直在萬象任職。”

有不以為然的:“沒怎麽聽說過,估計難堪大任……”

明明已經有幾位醫學博主對戚具寧的病歷進行了權威解讀,說這是典型的CUP(Cancer of Unknown Primary Site,原發竈不明的轉移性腫瘤),仍然有一些三無賬號猜得非常下流——原病竈不明?

別是……吧?病歷裏有傳染四項沒有?

考慮到他的冶游史……嘿嘿,也不是沒有可能。

“別擔心了,就算人家得的是臟病,也不用吃政府的免費藥,分分鐘比你我這種牛馬活得更久更好,X生活更豐富多彩。”

甚至有極其惡劣的好事者去戚具寧知名前女友們的社交賬號下面表示關心:“艾呀,你梅事吧?”

這種情況,不回應比回應好。所有的前女友都保持了沈默。可怕的是,萬象也保持了沈默,完全沒有出來公關的意思,連一封律師函都沒有,好像打定主意讓這個話題惡意發酵。甚至於萬象官方賬號最新貼文下面的評論區,最高讚評論換成了:“貴司現在不需要自動擦鞋機了。需要這個。”

下方是HIV檢驗試紙宣傳圖。

也不乏清醒看客:“不覺得奇怪嗎。昨天前女友的輿情那麽快壓下去,今天反而壓不住,任由萬象股價跳水?極度不合理。肯定是在做一個很大的局。”

這也是賀美娜覺得奇怪的地方。

如果昨天她的輿情危機是危從安幫忙處理,今天怎麽可能任由事態發展到這個地步?

她百思不得其解——到底發生了什麽?

放於桌面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賀美娜看了一眼屏幕,是一個來自北京的陌生號碼。

她接了起來:“你好。”

對方沈默。她以為是信號不好:“餵?你好。”

良久,那邊傳來一把熟悉女聲:“他真的病了?”

賀美娜立刻知道是誰了。

但她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看到網上的照片……他瘦了好多……”電話那頭語氣平靜但能聽得出在微微發抖,“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麽要去波士頓,是不是對他餘情未了;但你明明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現在我知道了,你去波士頓是為了救他。”

“你要回來看看他嗎。”

此時此刻,賀美娜也只能說這麽一句而已。對面什麽都沒說,她仿佛聽見了一聲嘆息,但也可能只是她聽錯了。

片刻後“啪嗒”一聲,電話掛了。

股市收盤後沒有多久,雨也停了。

社會新聞一向是字越少,事越大。各大社交平臺上的熱搜十條有六條仍然關於萬象,關於戚具寧。#萬象 戚具寧#,#萬象 跌停#和#尾盤 狂洩#等詞條顏色紫到發黑,掛在財經版和社會版一二三位,仿佛是自城墻上垂下來的三顆人頭,明晃晃地吊著,任股民唾罵鞭屍。

賀美娜不明白,為什麽萬象的股價垮了,會連帶著整個大盤也掉下來。

她更不明白,為什麽所有人都在毫無心理障礙地消費一個快要死掉的人。

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好了。

她關上網頁,重新投入工作。

股市收盤一個小時後,被罵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萬象官方賬號終於發了一張人事通告並關閉了評論區。

通告稱原董事長一秘艾頔女士工作期間發生重大信息洩露事故,對公司造成重大負面影響和重大經濟損失,經研究決定,對艾頔女士予以開除處理,並保留追究其法律責任的權利。

這張語焉不詳的通告內一連三個“重大”,措辭之嚴厲,前所未有——其實事情到了這一步,無論怎麽處理都不會讓大眾尤其是股民們信服。但萬象莫名其妙地獻祭了一名大秘,強硬地為鬧劇做了一個潦草的結束。

“所以最後的最後還是女人背鍋。”

“背了什麽鍋?萬象的股票可是實實在在地跌停了啊!下周一還不知道會怎麽樣。”

“你只要不上杠桿,損失也有限。”

“富貴險中求……做空的有福啦。”

“誰會沒事做空藍籌股……”

完成學校工作,賀美娜驅車回到維特魯威。

剛進辦公室,就有人來敲門;她以為是Jenny:“進來。”

那人進來:“賀博士。”

她一擡頭:“張家奇?你上班了?力達呢?”

“她和孩子回家休養了。”山中方三日,世上已千年,他有些愧疚,“對不起,這幾天發生了這麽多事,我竟一點都不知道。”

“不關你的事,你在休陪產假啊。”賀美娜問,“Jenny呢?”

“她臨時請了半天事假。”

賀美娜有些疑惑,旋即明白過來——萬象通告中的艾頔女士正是Jenny的戀人Ada:“危從安在總部?”

張家奇點頭:“他今早九點三刻和戚總一起乘直升機從青要山回到格陵,然後直接去了萬象總部開會。”

他看了看腕表:“恐怕現在還沒有結束。”

所以他九點半給她打了個電話。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道:“情況很嚴重?”

“恐怕是。”張家奇實話實說,“他安排我在維特魯威這邊隨時待命。”

“不說這些了。甜蜜補給那邊送了一份禮盒過來。還有這個,我去接機時他要我轉交於你。”張家奇將禮盒以及保溫袋放在賀美娜的辦公桌上,“我去做事了。有什麽你隨時叫我。”

“你也不要多想。”他說,“不管發生了什麽,他總有辦法解決。”

張家奇起身離開了辦公室。賀美娜坐著發了一會兒呆,然後輕輕拍了拍臉頰,令自己振奮起來。

甜蜜補給送來的正是昨天他們通話中提到的果汁糖盲盒,至於保溫袋裏面是什麽賀美娜暫時還猜不到,但她能夠想到這兩份禮物應該是風雲突變之前他就已經準備好了。

那她也應該放下一切亂糟糟的思緒,用一種愉悅的心情去接受這份心意。

她先打開了做成葵瓣式攢盒模樣的禮盒,硫酸紙上附著一張明信片,正面是倫敦fruity bonbon老店和甜蜜補給泰安區總店的照片,背面則寫著“金風玉露”果汁糖的由來:“……在偶然嘗到fruity bonbon之後……多次拜訪位於倫敦郊區的老店,以誠意打動對方,一起按照國人口味偏好做出配方改良……選用了青梅,蜂糖李,柿子,龍眼,石榴,枇杷,甘蔗,蓮子,桑葚,山楂等十餘種水果……”

賀美娜立刻想起他們有一次帶天樂去甜蜜補給吃甜品,給了店員一小袋fruity bonbon——她的第六感沒錯,果然和fruity bonbon有關。

她心中感慨萬分,重新蓋上盒蓋。

先不吃。等從安忙完了一起品嘗。

賀美娜放下禮盒,拉開保溫袋上的拉鏈,露出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黑色保溫杯。

她心中一動,小心翼翼地擰開杯蓋——

保溫杯裏裝了約半杯青要山上的雪;一個寸來長的迷你小雪人,朝她張開兩只臘梅枝條做成的手臂。

一路顛簸,雪人的腦袋已經歪向一邊;但兩朵臘梅花就像兩只小小手掌,冷冽清甜的芬芳撲面而來。

可愛精靈而又彌足珍貴;賀美娜驚奇地,感慨地,輕輕地“啊”一聲——她笑了,又立刻淚盈於睫。

你怎麽舍得不和我天荒地老呢,嘴硬的家夥。

燈火通明的萬象總部,吃了一天瓜的“君姬處”正火熱地聊著天。

Cherry:Hello各位。Ada已經去走畢業流程了。她的工作手機在我這裏。

Doris:雖然早有耳聞Ada是……沒想到她女朋友是Jenny。

Helen:她們兩個也瞞得太好了。

Doris:對蔣總來說,簡直是雙重背叛。

Benny:Ada帶我入群好像是昨天的事情,現在她走了,我心裏好難受。

Doris:哎呀,你能比我們難受?一想到我們還在她面前討論過一些隱私話題我就想吐。

Benny:也是。

Doris:Helen你經常和她一起去洗手間喔。

Helen:人都已經走了,還這樣編排她,何苦來。

Ella:所以她們兩個私底下真的會互通情報嗎。

Fiona:肯定啊。

Helen:沒有人比Ada更忠心,好不容易爬到這個位置,也是說炒就炒。唉。

Fiona:伴君如伴虎。大家又不是第一天上班。

Doris:哎呀,蔣先生又不會虧待她。

Helen:算了,不說了。晚上吃什麽?禪·遇怎麽樣?我想吃兩天齋。

Benny:好呀好呀。我還沒吃過呢。

Fiona:他家山水豆花好吃的。

Cherry:我有約了,下次吧。

Doris:哎喲,約了誰?

Cherry:秘密。

Jenny在萬象總部門口很等了一會兒女友才姍姍來遲。

Ada穿著一件短大衣,足蹬一雙過膝長靴,拾級而下,和其他下班回家的都市麗人並沒有什麽不同;Jenny張開雙臂迎了上去:“我等了你好久,冷死啦。”

Ada笑著取下頸上圍巾給女友裹成僅露出兩只眼睛的阿拉伯女郎:“和前同事聊了兩句。”

Jenny見她只背了一個小坤包:“沒有私人物品需要我幫忙拿麽?”

“沒有。除了這個。”Ada攤開手心,是Jenny送給她的袖珍財神不倒翁。

“你不是說幼稚,我還以為你早就扔了。”

“財神怎麽能隨便扔掉。況且看久了還行。”

“回家啦。”

“嗯。回家。看來我要休息一段時間了。”

“沒關系。我養你啦。”

“多謝。我有遣散費。”

“那你養我吧。”

“好。我養你。”

“今天晚上吃火鍋怎麽樣?一邊吃火鍋一邊煲劇,人生至高無上的享受。”

兩人走至車邊,分頭上車,一邊發動引擎,一邊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湯底的選擇。

“好,我現在下單。還是鴛鴦鍋?番茄和麻辣?”

“嗯,蘸料裏多放一點麻醬。”

“吊龍鮮牛?”

“可以。”

“蝦滑?”

“可以。”

“豆皮還是凍豆腐?凍豆腐怎麽樣。”

“可以。”

“再來一份芝士年糕。”

“可以。”

“外加一只可愛的小貓。”

“不可以。”

“真是!你怎麽總不上當!”

“Jenny,我永遠不會上當的。”

燈火通明的萬象總部,一整天馬拉松式的會議已經令所有高層疲憊不堪。

完成最後一個臨時董事會議就可以結束這漫長的一天了。

秘書為蔣毅推開董事會議室的大門;戚具寧雙手抱胸,站於窗前,聽見聲響,轉過臉來,喊了一聲“蔣叔”。

蔣毅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還有二十分鐘才開會呢,去休息一會兒吧。”

戚具寧搖頭:“我不累。”

蔣毅又道:“從安呢。他今天一天都和你形影不離。”

“他還有些私事要處理。”戚具寧轉過身來,兩只手臂撐在桌上,仔細地看著蔣毅,“您不太舒服嗎?或者您去休息一下?”

蔣毅捂著腮幫子:“牙有點疼。沒事。”

秘書向他匯報今晚出席臨時會議的董事人數:“……除了杜董不能出席之外……”

戚具寧奇道:“為什麽?”

蔣毅牽動了一下嘴角:“你說為什麽。”

本來今晚他應當代表萬象去香港出席一個慈善晚宴,昨天那件事情一出來,思來想去,還是臨時換了杜海做代表。誰知道今天鬧出來一件更大的:“老杜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戚具寧似笑非笑:“現在聽起來更像是您順水推舟,一切盡在掌握。”

蔣毅只是輕哼了一聲,一副不與晚輩計較的模樣;秘書又對他低聲道:“……還有黃董,可能要晚一點到。”

戚具寧在蔣毅左手邊的位置坐了下來,居然還能開玩笑:“黃叔不會是從姬水騎馬過來吧。”

秘書噗嗤一聲笑出來;蔣毅看了她一眼,她趕緊斂去笑容,退出會議室。

“具寧,你還笑得出來。”蔣毅愁眉深鎖,“現在網上,股市,公司,通通亂成一團。下周一還要不要公布新一屆董事候選名單了?”

戚具寧笑了笑:“是啊。一級灰犀牛事件——真是萬象前所未有的挑戰。”

見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蔣毅生起氣來:“你這一招禍水東引用得真好。馬華禮,馬林雅,現在連Ada也被迫離職,斷了我一臂又一臂,可稱心如意了?”

“Ada被迫離職?萬象炒了她不是因為她洩露了引起爭議的視頻,以及一份假到不能再假的病歷嗎?”戚具寧緩緩道,“昨天引起爭議的視頻是您示意她洩露出去的。您折辱了您人生貴人的孫女,把這口黑鍋給最得力的助手背上,然後來怪我?還要說是我逼得Ada公開病歷,鬧一個魚死網破。”

他輕輕鼓掌:“總之您清清白白——真是令人嘆為觀止。”

“孩子,不是你放了第一段視頻來針對我,我也不會反擊啊。是你逼著我不得不把正面視頻放出來攪渾這潭水。”蔣毅沈痛地看著戚具寧,“你這樣做的時候,沒有想過我會反擊?你不像是這麽沒有頭腦的人啊。”

“賀美娜在你人生最低谷的時候拉了你一把啊具寧。你對她就算沒有愛,也至少有一點憐惜吧?居然都能這麽狠。”蔣毅搖著頭嘆息,“太絕情了。”

戚具寧看著蔣毅,笑了:“無疑這是最符合邏輯的解釋。但事實到底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蔣毅帶著一種無可奈何的表情,微微地搖著頭:“具寧啊。我也不得不承認,你對女人確實有兩把刷子。網上都鬧成這樣了,包括賀美娜在內,沒有一個前女友出來落井下石。”

戚具寧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手機,看上去不是不焦灼的;他的一切微表情落在蔣毅眼中,終究是壓抑不住心中那股洋洋自得,開口道:“怎麽,Francis(梁太太的英文名)還沒有回覆你的消息?”

他說:“要不要我幫你給老梁打個電話問問?”

聞言,戚具寧看了蔣毅一眼。

他明白了,隨即冷笑一聲,關掉手機,扔在桌上;除掉一對袖扣,也扔在桌上。

“手機我關了。袖扣就是袖扣。領帶夾就是領帶夾,簽字筆就是簽字筆。”他小指上戴了個捕獸器式樣的尾指也取下來了,“戒指就是戒指。”

最後他連糖盒都拿出來示意:“蔣叔。現在會議室裏就我們兩個人。能不能真話就是真話,假話就是假話。”

他高舉雙手,轉了一圈,以示清白:“我沒有帶任何錄音錄像設備。如果蔣叔還是不相信的話,我可以把衣服都脫光,大家坦誠相見。”

說著,他便開始解襯衣扣子;蔣毅立刻起身:“不用不用。我當然相信你。”

他快步走過去,替這輸定了的可憐孩子掩起衣襟——那一瞬間,他看到了他鎖骨下凸起的輸液港。

蔣毅知道這是什麽,當即怔了一下;戚具寧的反應也很快,立刻打開他的手,背過身去,扣好扣子。

蔣毅定了定心神,坐下來,笑了笑:“好吧。我告訴你實話——Francis已經被接回梁家老宅關禁閉了,不會回你任何消息。”

戚具寧轉過身來,臉上的慌張與震驚不像是裝出來的:“為什麽?”

“孩子,你說必須有人為輿論風波負責,逼得Ada不得不辭職的時候,不是很強硬很厲害麽。昨日因,就是今日果啊。”蔣毅無奈嘆息,“自古以來,權力交接最忌諱的是什麽,你知道嗎。”

“是什麽。”

“是操之過急。”蔣毅起身在會議室裏踱著步,“九月份的時候你們聯合幾個財經賬號在網上攻擊我,老梁已經不太高興了。不過我對他說年青人嘛,有些冒進很正常,這都是小打小鬧,沒關系。可是昨天你們又繞過他去處理輿情——銳意傳媒目前還姓梁,老梁的梁,不是梁西蒙的梁,更不是梁太太的梁。你說我們這些老人家矯情也好,戀棧權位也罷,總之我們很不喜歡年青人越俎代庖的行為。”

他嘆了一口氣,語氣中帶著一點長輩對晚輩的責怪:“Francis是個有能力有手腕的好孩子,但這次你們做過火啦。”

“所以我們請Francis出面滅火,也是您算好的,對嗎。”

“為了一個女人,就能試出公司裏已經站隊到Francis那邊的高層,統統停職反省去了——”蔣毅笑了笑,“老梁說,銳意傳媒還是和我繼續合作比較自在呢。”

戚具寧呆怔了兩秒,輕輕鼓掌:“真厲害。真厲害。跟著您真的是能學到老。”

“過獎了。”

“所以兩段視頻都是您放出來的吧?”見蔣毅笑而不語,戚具寧繼續道,“第一段視頻怎麽看都像是我放出來攻擊您的,而您放出第二段來反擊,不僅把賀美娜拖下水,還可以讓危從安和我之間產生芥蒂。”

“誰做的現在還重要嗎?危從安下意識認為是你做的那一剎那,我的目的已經達到。”蔣毅慢條斯理地說,“因為你們產生了齟齬,竟然想都不想這其中有沒有圈套,就叫Francis去滅火——沒想到這把火燒到了她身上,自顧尚且不暇,今天更加不可能來救你了。”

“這種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法,也虧您願意使用。”戚具寧看著蔣毅,“您的名聲可都爛透了。”

蔣毅仿佛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一樣,爽朗地笑了起來。

“網絡名聲?那是什麽東西?網民和路邊的野狗有什麽兩樣?隨便丟塊骨頭就會一窩蜂地去搶食,被這種生物吠兩聲有什麽好在意?孩子啊,你要學會透過現象看本質——什麽女科學家,什麽明日之星,我要她擦鞋,她就得擦鞋,我要她合影,她就得合影——這才是我蔣毅的本事。”蔣毅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輿情總會過去,股價總會起來。沒腦子的烏合之眾才會罵我,有腦子的股東都知道該選誰做萬象下一屆的掌舵者。”

他說:“股東們難道不選手段強硬,能帶著他們賺錢的我,選有CUP的你?”

“您是不是太篤定了?以前是沒得選,現在他們不選你或我也可以選危從安。”

“從安?對。他很不錯。我也很欣賞他。但是沒辦法啊,他的資歷不夠。執行董事這個位子他坐定了,至於我的位置?”蔣毅搖了搖頭,“他還需要歷練個三四年再說。而三四年的時間,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戚具寧不語。蔣毅摩挲著椅背,道:“他現在一定正在到處找錢找關系,希望周一能幫你把萬象的股價托起來吧。”

“倒也不是。他臨時回一趟老家收房罷了。”

蔣毅哼地笑了一聲,顯是不信:“我看過一則社會新聞,一個小孩子不聽話,自高樓墜下,眼見是死定了,竟有熱心腸的傻子伸手去接。結果孩子摔死了,那傻子也被砸得粉碎性骨折——何苦呢?”

他一拍椅背:“這代價也太過沈重。”

陳朗與戚具邇推門進來,正好看到蔣毅與戚具寧談笑風生。

陳朗捏了一捏戚具邇的手腕,示意她不要出聲:“啊呀,是我們來遲了麽。蔣叔又在偷偷給戚具寧開什麽小竈呢,讓我們也聽聽。”

蔣毅笑道:“沒有。開了一天的會,閑聊而已。”

戚具寧亦笑道:“聽說你女朋友是今年新人獎大熱門,恭喜。”

陳朗笑道:“我沒有蔣總那樣的人脈,她工作上的事情我又幫不上什麽忙,不拖後腿就好。”

沒一會兒,董事們陸陸續續都到了。

這可不是接風宴那天的場面了。每個人的賬面上都有至少九位數字的損失,令得整個房間的氣氛都變得壓抑起來。

有人沈不住氣:“具寧,你到底怎麽了?真的和網上說的一樣,你——”

也有人一直不說話,面色陰沈,懷疑地打量著戚氏姐弟。

蔣毅做了個手勢:“請各位入座吧。很抱歉這麽突然地召開臨時會議。我會盡量讓這個會議簡短而高效。昨天和今天發生了一些什麽事情,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我就不多說了。”

關泰道:“現在說損失什麽的也沒意思了——”

一直不做聲的戚具邇突然一甩手臂,站了起來,護在戚具寧面前。

戚具寧有些意外,擡頭看了姐姐一眼。

戚具邇道:“在座各位當中,我們兩姐弟股份最多,損失最大,也最不想看到現在這個情況。為何每個人都好像要公審我們一樣。”

關泰道:“急什麽?所以我才說現在談損失什麽的也沒意思了。但整件事情因戚具寧而起,他至少有義務向我們解釋一下吧。”

戚具邇道:“網上的那些小道消息,信一分都嫌多。具寧沒病,好著呢。如果有點風吹草動就要做出回應,那我們什麽都不用做了,一天到晚開直播澄清好了。”

蔣毅勸道:“具邇,你冷靜一點,坐下來。事到如今不是一句‘沒病’就能過去。具寧是需要給董事們,股東們一個交代的。”

戚具邇站得筆直:“這是他的個人隱私,無需交代。”

陶仁道:“戚具寧。你多大了?還需要姐姐做你的發言人?”

蔣毅道:“戚具寧。你作為一個上市公司的大股東,有義務向董事,股東,以及股民披露你的健康狀況。最起碼他們有權利知道你能不能勝任你現在的職位。”

一直沒說話的戚具寧突然笑了起來——這句話好耳熟,在哪裏聽過呢。

戚具邇一字一句:“我保證戚具寧能夠勝任他現在的職位。過去可以。現在可以。未來也可以。”

蔣毅牙疼得更厲害了,他一只手摁著腮幫子,皺眉道:“要我找個法務來,站在你面前,把《公司法》,《證券法》,《信息披露管理辦法》一條條地念給你聽嗎。”

戚具邇道:“蔣叔,我們什麽時候這麽乖這麽聽話了?打開門做生意誰不是在灰色地帶游走?偏偏具寧的事情就要上綱上線?不去回應任何網絡消息,只要沒有人為幹預,熱度自然而然就會下去。”

魏宏道:“具邇。戚具寧不是小孩子了,繼續不合作的話,我都不敢想下周萬象的股價會跌成什麽樣。”

“魏叔,現在網上鬧得這麽兇,壓都壓不下去,到底是誰在煽風點火,是誰罔顧股東利益——”她看向蔣毅,聲音猛然提高了一度,“難道大家都寧願做個睜眼的瞎子?!”

“姐,別吵了。不要因為我的事情發脾氣。”戚具寧終於開口,“所以,在座各位都覺得我有義務披露自己的身體情況嗎。”

沒有人說話;蔣毅敲了敲桌面:“這樣吵下去沒有任何意義。簡單點。舉手表決。同意戚具寧對公眾如實披露自己健康狀況的,舉手。”

他率先舉手;陶仁,江岐,占勇,關泰……他那邊的人都舉手了;黃寧,魏宏遲疑著,也舉起手來。

戚具邇面色灰白,看了看黃寧,又看了看魏宏——她沒有辦法怪他們,是她無能,不是嗎?她眼角餘光掃到一直默不作聲的陳朗,後者擡起手來,握手成拳,攏於口前,咳嗽了一聲:“不好意思,最近有些感冒,喉嚨不太舒服。”

七比三,大勢已去。

“既然大家都對我的隱私如此在意,周一開市前我會召開新聞發布會,向所有董事,股東,員工,股民以及關心我的人,真實地,全面地披露我的健康狀況。”戚具寧又對蔣毅道,“蔣叔,麻煩您給梁伯伯打個電話好嗎。撤掉熱搜,換個輕松一點的新聞,讓全世界安安心心地過一個周末。”

“沒問題。”

董事們陸陸續續地離開了;戚具寧對戚具邇道:“姐。你先走,我和蔣叔還有些話要說。”

戚具邇沒有動彈;戚具寧拍了拍手掌,竇飛進來,和陳朗一起把戚具邇勸走了。

會議室裏又只剩下蔣毅和戚具寧了。

“具寧,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你還沒有這張桌子高呢。我看著你,具邇,還有從安,從這麽小,一點一點地長起來——其實你們在我心裏,和我的子女也差不多了。”蔣毅緩緩道,“走到今天這樣的對立面,我真的很痛心。”

“我相信您很痛心。我聽說您剛知道我生病的時候,流了很多眼淚。在我記憶裏從來沒有見過您流眼淚——不對,我母親去世的時候,您站在病床前,迅速地背過身去,擦了一下眼角。那應該是唯一的一次?”

“你和Ada聊過了?沒用的。她不會背叛我。馬華禮不會。馬林雅不會。Ada更不會。你知道我為什麽不喜歡用聰明人?因為一個人太聰明,就容易心思活絡。只有蠢人才足夠忠心。具寧,你還年輕,不要打感情牌,不然看起來很滑稽。”蔣毅走到戚具寧身後,“你每一招都是跟我學的,到底是什麽給了你錯覺,覺得你能贏過我?就因為我前面讓了你們幾招,讓你們放松了警惕?”

蔣毅兩只手鉗住戚具寧的肩膀,才發現他真瘦得可怕,背上的骨頭都突了起來。

他心軟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

“還記得兩年前的桃色新聞嗎。其實你到底有沒有召妓並不重要。我說你召了,就是召了。”他低下頭來,在戚具寧耳邊低語,“今天也是一樣。我說你有病,就是有病。”

有沒有可能不是絕癥?蔣毅當然也有考慮。他是什麽人物?怎麽可能一頭栽進陷阱不出來:“如果你確實聯合全世界來騙我,那你一定是有了無法履責的情緒病……妄想?抑郁?焦慮?雙相?隨便拿一樣出來——還是那句話,我說你有病,就是有病。”

“孩子,離開萬象,拿著你母親留給你的信托,做一個富貴閑人,不用努力就有花不完的錢,玩不完的女人,多好。”他輕輕地拍了拍戚具寧的肩膀,“我會叫老梁把熱搜都撤下去。新聞稿我也會幫你寫好。回家去吧,好好地過個周末。以後的好日子還長著呢。”

“蔣叔。”

“還有什麽事?”

“被野狗咬了,可能會死。”

多麽可憐的孩子,還在妄想著絕地反擊呢。

蔣毅重重地按了一下戚具寧的肩膀,大笑著走出會議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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