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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大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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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大結局(中)

周五下班前,維特魯威的研發部照例要開一個簡短的周報會,總結本周工作,布置下周任務。

“……多組學分析結果顯示……不同哺乳動物外周血液中的表觀差異化更多地集中在……”

喧嚷了一天的熱搜沒了,詞條也炸了。一切和昨天一樣,滔天巨浪打過,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有親歷者仍能感受到那種窒息與潮濕。

賀美娜凝視著繪滿曲線和數字的幻燈片,難得地走了神。

他們買股票嗎?

他們虧錢了嗎?

這是和網絡完全不同的現實世界。

可是兩者又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

連遠在北京的馬林雅都知道了……啊,尚詩韻。

她說她重倉了萬象的股票。會不會虧得很厲害?

仿佛要驗證“說曹操曹操到”,她倒扣於桌面的手機突然振動起來;賀美娜翻過來一看,是力達來電;她正要接,那邊迅速掛斷了。

不想打擾到小毛毛,她沒有回撥,在Schat上詢問情況。

賀美娜:有事?在開會。

錢力達:沒事。打錯了。

力達怎會打錯電話?

難道她也看到了?

“賀博士?”高工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賀美娜定了定心神,道:“ctDNA(Circulating Tumor DNA,循環腫瘤DNA)甲基化的數據需要用LASSO回歸進一步確認關鍵位點。”

略停一停,她又說:“我一向鼓勵大家數據分析以及匯報時用AI輔助。但是直接拿AI生成的東西來交差,沒有個人見解,恕我不能接受。”

正侃侃而談的年青工程師頓時啞口無言,面色有些訕訕;賀美娜道:“我的發言完全對事不對人。請繼續。”

周報會結束後,賀美娜獨自留下,在一張畫著覆雜流程圖的白板上繼續塗塗改改。

既然網絡風波已經過去,萬象的股價下周應該會回升吧?那是不是就意味著沒事了?

不知為何,她有一種預感,危從安忙完後一定會第一時間趕回來。他會推開門,走進會議室,微笑著問她幾時下班,晚上想吃什麽……

張家奇過來張望。賀美娜看了看腕表:“你先下班吧。我再待一會兒就走。”

張家奇微笑著朝旁讓開,身後露出一張熟悉的面孔:“賀博士,好久不見。”

賀美娜訝道:“是你。”

好久不見的丁翹依然充滿活力:“非常時期,危先生交代我一定要親自把你送回家,免得有什麽變故。”

賀美娜心念一動,轉向張家奇問道:“他人呢。”

“他出城辦事。有點棘手,今晚恐怕回不來。”

張家奇說出一個地址。賀美娜知道那是危從安的外婆老家,青要山腳下的一個小村莊,距格陵大約有兩個小時的車程。

賀美娜對丁翹道:“你不用陪我,我晚上還有事要辦。”

“要不要我陪你?”她雖受危從安委托,但只為賀美娜服務,“有我在,說不定事半功倍。”

賀美娜想了想,笑道:“那好吧。”

“今天就到這裏。”她拍下流程圖存檔,下周繼續,“……下班。”

話音未落,會議室外突然傳來一把頤指氣使的女聲。

“我要見賀美娜。我知道她在這裏。”

女聲驀地沈寂,又尖銳地刺破空氣。

“我不信她甘心做一只縮頭烏龜。”

變故來了。丁翹道:“我去處理。”

“不,”賀美娜道,“請她去我辦公室坐坐,我馬上過去。”

戚具邇被畢恭畢敬地請入維特魯威首席科學家的辦公室;沒一會兒,縮頭烏龜也露面了。

賀美娜剛坐下,還沒開口,戚具邇已經從她那個大到可怕的大象灰拎包裏拿出一個密封袋,放在桌上。

透明的袋子裏裝著一支電動牙刷頭。

“這是什麽。”

“具寧的牙刷。”

“他知道你拿他的牙刷來找我嗎。”

“只要這根牙刷上的一些細胞,你就能——”

“不用說了。”賀美娜起身去拿一次性水杯,“今天發生了太多事,你心情一定糟透了。這裏沒有酒,你將就著喝點熱水醒醒腦子。”

“我不是要你現在做。我只要知道你有這個能力就行。”戚具邇仰起臉來,“需要什麽儀器,設備,你列一個清單。雖說我今天在股市上虧掉數十億,但仍然有能力為你打造一間最頂級的生物實驗室。”

“你來找我之前,應該已經問過手機裏的AI助手了。”賀美娜將一杯熱水放在戚具邇面前,“怎麽,它的回答你不滿意?”

“它說無論技術,倫理,法律,都不可行。我不信。我要聽專業人士的見解。只要你一句‘我不懂,請另尋高明’,我馬上離開,絕不再打擾你。”

賀美娜左手環胸,右肘支在左手手腕上,握著一杯熱水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出聲。戚具邇等得有些焦躁,只覺眼前有一簇刺眼的光芒不停閃動——原來是賀美娜左手中指上王冠造型的粉色鉆戒正在熠熠發光。

這種高奢商品單看當然華麗典雅,但和戚具寧自己設計的捕獸夾鉑金尾戒相比,委實缺少了一種藝術感。這並不是她有親姐濾鏡:“從安的品位真不如具寧。”

賀美娜疑惑地看了戚具邇一眼,不知道她為何會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來,輕飄飄地回了一句:“對啊。所以他們才能做那麽久的朋友嘛。”

戚具邇很快反應過來,卻又發作不得,眼睛裏幾乎要冒出火;賀美娜放下水杯,走過來,打開電腦,鼠標點擊幾下,將屏幕轉過去對著戚具邇。

“看見這部全自動顯微操作儀沒有。你所考慮的那件事早已突破技術瓶頸。雖然我不會,但生物園內至少有三到四個受過相關訓練的專業人士擁有該項技術,正在倫理和法律許可的框架內從事相關研究工作。”

“介紹給我。”戚具邇立刻道,“多少錢我都付得起。”

“戚具邇。你現在的心態非常容易被騙。只有心存邪念的人才會答應你那麽荒謬的要求。”賀美娜道,“法律約束理智,倫理約束情感。很多事情不是不會做,而是不能做。你也不用去找別人咨詢,我的答案就是標準答案。誰給你其他答案或一絲希望,要麽是打算騙你的錢,要麽是打算騙你這個人。”

她將屏幕轉回原位:“你現在可以選擇把水潑在我臉上,揚長而去,也可以選擇體面一點,打消這個念頭,回家去好好陪他。”

“賀美娜。這是你欠他的。你必須還。”

真是漫長的一天。漫長到聽見戚具邇的蠻橫指控,賀美娜心累多於好笑:“我欠他什麽了?”

“你知道今天的網絡熱度為什麽一直下不去?若不是危從安為了你——”

在戚具邇講述來龍去脈的過程中,賀美娜一直用掌心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良久她疲憊地放下手臂。

“冤有頭債有主,蔣毅的鍋我不背。”她心智堅定,思路清晰,“危從安也不背。我們不欠戚具寧任何。”

“我對你的第一印象一直沒有錯。”戚具邇一字一句,咬牙切齒,“窮酸清高。自私自利。”

戚家姐弟倆的靈魂仿佛一個模子刻出來。愛很強烈,恨也強烈。

“在波士頓的時候你可不是這樣說。”

“那是有求於你。事實上我從頭到尾都非常討厭你的嘴臉。”

“我也很討厭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訴你,我不是科學怪人。”

疾病面前,高傲的富人和清高的窮人,關系曾經緩和過;困局面前,艱難的富人和自私的窮人,關系重新緊張起來——戚具邇倏地起身。

“賀美娜。算你狠。”

“戚具邇。”

戚具邇的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

“牙刷扔掉吧。反正也沒用了。”

唉。

賀美娜這個人,好就好在心太軟,壞也壞在心太軟。

“NCI的檢查結果寄到了沒有。”

戚具邇手腕一僵,垂了下來:“……昨天到了。”

戚具寧不在格陵,邊明把結果交給了她。

但是從昨天到今天,發生了太多事……

“你不會還沒看吧?”賀美娜錯愕,不明白她在猶豫什麽,“快回去打開它,然後聯系郁教授。”

戚具邇喃喃:“……我第一時間拆開了快遞,裏面還有一個信封……我突然沒有了勇氣……”

她自包中拿出一封薄薄的信函,不由分說塞進賀美娜手裏:“你來。”

賀美娜的視線落在那封印有NCI標識的信函上。

她的太陽穴仍然突突直跳,連眼眶都痛了起來。

“我沒有任何立場打開這封信。”她起身,將信封放回戚具邇那個大到可怕的手袋裏,“回去和他一起打開。”

戚具邇有些茫然:“然後呢。”

“放下工作,不理世事,好好養病。”

“他會好起來嗎。”

“你要相信,郁教授有辦法令他減輕痛苦,延長生命,過一些和正常人無異的生活。”

“他有機會過正常人的生活?結婚?生子?壽終正寢?”

“找到兩情相悅的愛人,當然可以戀愛結婚,生兒育女。”

“我希望有很多侄子侄女……最要緊是健健康康。”戚具邇吶吶,“我會是全世界最好的姑姑。”

“在夫妻雙方都同意的前提下,可以采用試管嬰兒技術避免遺傳疾病。”賀美娜道,“或許,你還保留著你母親的一些遺物?譬如梳子,牙刷。”

“什麽意思?”

“個體化第三代試管技術需要先采集得到先證者(一個有遺傳病史的家庭中第一個被確診的病人)的遺傳信息。”

“我不懂。怎樣做?”

“別著急。戚具邇,別著急。慢慢來。先回家,和他一起打開這封信。”

戚具邇突然虛脫了一般,無力地跌回椅中,以手掩面:“聽起來有好多好多關要闖……但也有了很多很多希望。”

賀美娜將手搭在她塌下去的肩膀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這種空泛的安慰很像是一種緩兵之計,但戚具邇知道以賀美娜的性格不會哄騙她。搭在她肩膀上的那雙手雖然小巧纖細卻堅定有力——戚具邇突然想起兩年前,她在萬象金烏見到戚具寧手把手教賀美娜做三明治的模樣。

中島臺上攤著許多食材;初夏陽光充沛耀眼,從窗外一直傾瀉到中島,又從中島一直流淌到地板,富足而熱烈。

至於現在?

兩年前的陽光照不進兩年後的深冬。

“其實我並不討厭你……我也知道現在的局面不是你或從安的錯……但是我們沒有辦法做朋友……你和具寧也不可能回到兩年前了……是嗎。”

“戚具邇。你擡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我聽說你人生的批語是‘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女兒,姐姐,姑姑’——可是那些都應該建立在‘你會成為一個很好的戚具邇’的基礎上。”賀美娜凝視著戚具邇悲傷的雙眼,“我相信從安的想法和我一樣,只要有一個很好很好的戚具邇在,他過得了這一關。”

丁翹和竇飛候在門外。

師兄妹好久不見,自然有好多話要講。

“我們當中你性格最好,最穩重,也最辛苦。戚具邇從小脾氣差得要命,我在她身邊待了三個月,慘過服刑三年。現在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習慣了也還好。最近忙什麽呢。”

“備考。”

“考什麽?”

“公務員。”丁翹指著竇飛的鼻子,“看你那副震驚的模樣,哈哈哈。”

“別開玩笑。”

“真的。全球經濟下行,誰不想要一份旱澇保收的正職工作。等你們兩個老了,周身病痛,說不定還要靠我的退休金接濟。”

“我若混成那樣,絕不在你面前出現。”

“不如和我一起考公務員?兩份退休金三人用應該足夠。”

“別開玩笑。”停一停,竇飛又問,“都考些什麽題目。”

“喏,這是真題。”

“……什麽玩意。”

丁翹咧出兩排細小白牙來;師兄妹正埋頭研究,賀美娜和戚具邇出來了。眼圈泛紅的戚具邇狠狠地剜了唇角上揚的竇飛一眼,似乎在拷問“你為什麽還笑得出來”;竇飛立刻斂了笑容。

“戚小姐。”

“回家了。”

丁翹看著賀美娜鎖門。

“賀博士。”

“我們也走吧。”

一行人一齊走出公司,去停車場取車。

行至一叢接骨木旁,竇飛清咳一聲。

“今天人齊。”

既然被看到了——一條人影自黑暗中走出。

“賀小姐。借一步說話。”

“邊明?”戚具邇叫了起來,“你在這裏,具寧在哪裏?誰陪著他?”

邊明重覆了一遍:“賀小姐。借一步說話。”

賀美娜知道他也是奉命而來:“我不借。”

“借了這一步,後面還有什麽?”她搖頭,“索性從這一步開始不要借。”

她向前走去;邊明身形一晃,攔住她的去路。

“賀小姐。”他堅持,“借一步說話。”

危先生叫她來,大概就是為了這一刻。丁翹朝前一步,手臂一伸,攔在邊明與賀美娜中間:“喏,師哥,這一步我借給你。”

她說:“有什麽說話,讓我也聽聽。”

邊明看了丁翹一眼,一言不發,雙手向賀美娜遞出一封邀請函。

丁翹轉過頭去看;戚具邇伸長脖子去看;邀請函上寫有兩行字。

我們有過一個在萬象樓頂放煙花的約定。如果你還記得。

我在百麗灣等你。

這下可好。賀美娜還沒表態呢,大家七嘴八舌地同時說起話來。

話頭切進話尾,話尾串插話頭,誰都有意見,誰都想發表。

邊明:“戚先生說他答應過賀小姐很多事,結果都沒能做到。這件事他希望可以做到。”

丁翹:“師哥,格陵市內嚴禁燃放煙花。”

戚具邇:“賀美娜,你去見一見他好不好?”

丁翹:“師哥,我說格陵市內嚴禁燃放煙花。師哥——”

邊明:“不要吵。我聽得見。”

戚具邇:“你懂什麽。格陵內環有三座建築樓頂可以燃放煙花,萬象總部是其中之一。每年跨年,萬象都要花費百萬之巨,為全市人民義務放一個小時的煙花。百麗灣是最佳觀賞地點。”

丁翹:“現在又不是跨年。你敢放,我就敢舉報。”

戚具邇:“你去舉報試試。”

丁翹:“試試就試試。”

竇飛:“戚小姐。”

戚具邇:“別插嘴。賀美娜。戚具寧從來沒有邀請過女孩子一起看萬象的煙花。你還不明白他的心麽。”

丁翹:“可是按照你的說法,不用他邀請,就可以免費看到呀。”

戚具邇:“丁翹。你為何一直插嘴?你接受了什麽教育?”

丁翹:“和邊明還有竇飛一樣的教育,我的畢業分數並不比他們差。”

邊明:“丁翹。不要鬧。”

戚具邇:“賀美娜,從你對我的態度來看,你不是一個鐵石心腸的人,去見一見他好不好?只是見一見而已。”

邊明:“賀小姐。我的車在那邊。”

丁翹:“師哥。送賀博士回家是我的任務。不勞你費心。”

邊明:“這個任務你完不成。”

丁翹:“哎?”

竇飛:“萬事好商量。你們倆不要吵。”

丁翹:“你聽見了,他先挑釁我。”

戚具邇:“邊明你連師妹都管不住?”

竇飛:“戚小姐。”

戚具邇:“竇飛你閉嘴。”

丁翹:“戚具邇你閉嘴。”

戚具邇:“……你說什麽?”

邊明:“小釘子,我不想和你起沖突。”

丁翹:“哎?”

丁翹:“為什麽?因為我打不過你?”

邊明:“對。”

丁翹:“邊明你以後別想用我的退休金。”

竇飛:“哎哎哎,都冷靜……”

丁翹:“冷靜不了。”

戚具邇:“邊明……”

“別吵了!”

賀美娜突然大喝一聲。

“誰問過我的意願?誰問過我想見誰?誰問過我想要什麽?”

她鮮少如此激烈,一連三問,眾人噤聲。

“我現在就要上我自己的車!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誰也別跟過來!”

她奮力推開眾人,快步走至自己車邊,開車門,上車,關車門,發動引擎,揚長而去。

眾人呆立。

“好極了。你我的任務都完不成了。”

“大可不必陰陽怪氣。”

“哎?生什麽氣。”

“竇飛。去百麗灣。”

“收到。”

“都走了?那我怎麽辦?”

不知開了多久,行駛至一片湖邊,白色電車停下。

賀美娜下了車,凝視著墨藍湖面,心情漸漸平覆。

手機突然響了;她接起來,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一聲“餵”:“你在哪裏?在幹什麽呢。”

聽見老友聲音,賀美娜緊繃的神經整個松弛下來,環顧四周:“我在湖邊散步。你呢,小毛毛睡了?”

“不知道。她奶奶帶著呢。我在單位加班。”

賀美娜愕然:“天哪。力達,你也太拼了。身體為重啊。”

“我恢覆得很好。不用擔心。有一項臨時任務,委托方指定由我負責。”錢力達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如果能在四十八小時內圓滿完成,可為這次升職增加籌碼。”

“那你一定要好好把握。”賀美娜由衷地為摯友高興,“祝你成功。”

“我剛聽說……”錢力達低聲道,“你近期種種不愉快皆是因此而來,對嗎。”

“……力達。我不是故意瞞你。”賀美娜吶吶,“實在是——”

“我知道。我明白。我理解。”錢力達道,“美娜。你受苦了。”

苦嗎?她並不覺得。她只覺得累,從腦袋到肩膀,從雙臂到背脊,再到一雙腿都累極了:“力達,我真想回到過去……”

“回到過去?”錢力達重覆一遍,又問,“你想回到哪個時間節點?改變誰的人生走向?”

回到哪個時間節點?不,回首來時的每一步路,好走的,難走的,都塑造了現在這個自己,所以她並不後悔每一個關鍵時間節點的選擇,也不會改變每一個關鍵時間節點的選擇。

她相信無論危從安也好,戚具寧也好,和她應該都是同樣的想法。

但是,為什麽她現在仍然會有一種不安和失控的感覺?

賀美娜茫然地擡首望去,只見半空中有一顆異常明亮的星星。她正奇怪於那顆星詭異的亮度時,那一點尖銳的白色倏地炸成無數彩珠,每顆彩珠又綻放出萬千線條,變幻錯落,漸漸淡出,化作萬千流星,墜向大地。

緊接著是第二顆星星,第三顆星星……升空,停頓,綻放,墜落……大半個夜空霎時亮如白晝,璀璨絢爛。

正在湖畔散步的人們,紛紛駐足,朝空中望去,發出一片讚嘆。

煙花綻放出的光彩,平等地映在每個人的眼睛裏,臉龐上。

“不是過年過節,怎麽放起煙花來了。”

“哇,好漂亮。”

“有錢人真好,這麽漂亮的煙花說放就放。肯定很貴。”

“管它呢,我們能免費欣賞到這麽漂亮的煙花也很開心啊。”

“這麽壯觀,大半個格陵都能看到吧。”

“那今天晚上大半個格陵都很開心呀,多好。”

“還有小半個格陵怎麽辦。”

“嗯……也可以因為即將到來的周末而開心呀。”

“可以對煙花許願嗎?”

“當然可以。”

“為什麽要回到過去?為什麽要讓別人的人生走向幹預你的人生走向?”錢力達嚴肅的聲音再度響起,“賀美娜。你聽我說。不要讓任何人的人生走向影響你的人生走向。聽見了沒有。”

“聽見了。”

“不用回到過去。著眼於現在。”錢力達道,“為祖國工作五十年也要偶爾歇口氣。你的未來會有很多個愉快的周末。不如就從這個周末開始。”

“去見想見的人,去做想做的事情,完全是你個人選擇。”她堅定地說,“主動權一直在你手裏。”

“知道了。”

“掛了,我去看會煙花。不看白不看。”錢力達又重覆了一遍,“不要讓任何人的人生走向影響你的人生走向。記住了沒有。”

“記住了。”

錢力達利落地掛斷電話。

賀美娜轉身上車,發動引擎,重新出發。

夜晚的村莊靜謐而幽遠;一條僅能通過一臺車的水泥路蜿蜒向前,一棟漂亮的三層別墅矗立在夜的盡頭。

鵝黃色的燈光透過窗戶,將濃重的夜色暈染開來。自上而下,第三層的燈陸續地熄了,然後是第二層,第一層……

全屋燈光熄滅的同時,漂亮的別墅變作冰冷的建築。

危從安與一名拎著公文包的年青人一齊走出大門;廊下一盞夜燈感應亮起。

“……比我預計順利很多。房子維護得也不錯。”

“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嘛。唐氏夫婦還是能拎得清的。”

“你說得對。”

“就這樣走了?這裏風景不錯,不如留下來度過一個美好的周末。”

“你想住兩天?沒問題。鑰匙給你。除了三樓,隨便使用。”

“我看你也並沒有在三樓藏現金或者屍體,怎麽就成了禁地?恨不得要我沐浴更衣焚香齋戒才能上去。”

“你當我有潔癖好了。”

“這麽著急回去,家裏有人等你?”

危從安已經接到丁翹電話,說賀美娜獨自離開了,不要任何人跟著:“要跟嗎。”

他深知賀美娜性格,表示不用了。他其實也不能確定她去了哪裏,是否在等他,畢竟她有等或不等的自由:“你不是說要我主動一點?回去才知道有沒有人等。”

“唉,我不回去也知道家裏沒人等我。人生沒意思。”

“怎麽沒意思,”危從安低頭鎖門,“你還要幫我擬合同。”

“你這樣冷漠無情,我心痛到沒有辦法加班。”

“不行。周一前必須給我。”

岑律師突然“咦”了一聲:“有客到。”

危從安轉身望去,見一臺熟悉的白色小車,晃著兩支微弱的光柱,自夜色中駛來,慢悠悠穿過水泥小路,在院前空地停下。

駕駛室那側下來一人;夜色中,她擡起一張晶瑩白皙的小臉,朝他們望來。

危從安整個人早已呆立當場。岑律師看了他一眼,心中暗笑,大步走上前去,友好地握住來人的手:“你好你好,是賀博士吧……哎呀,久仰大名久仰大名……鄙姓岑……沒事沒事,不打擾不打擾……原以為棘手,危總一來,迎刃而解……我正要走,危總太客氣,非要送我。留步留步,不用送了,我走了,再見。”

他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已經跳上車,自車窗伸出一只手來,晃一晃,發動引擎去也。

開出去十來米,他自後視鏡中看見那有異性沒人性的老友已經將來人緊緊擁入懷中。

單身漢嫉妒地嘆息一聲,加了一腳油,揚長而去。

很難說是賀美娜主動撲了上去,還是危從安一把將她抓了過來,總之回過神時,兩人已經抱在一起。

“你怎麽來了。”

當然是因為沒有你,我不知道怎麽過一個愉快的周末——這種話在Schat裏,在電話裏可以隨便說,但是當面說出來賀美娜還是覺得有些肉麻,故而不語,只是貼緊他結實的胸口。抱著她溫軟纖薄的身體,危從安實在不舍得說得太兇,但又著實後怕:“你的車很適合短途通勤,長途有些勉強,更何況是晚上?下次千萬不要。”

“為什麽不要,我現在有開長途夜車的經驗了啊。”他……不希望她來麽?

危從安深知她會這麽回答,拿她毫無辦法;其實他說得一點沒錯,因為賀美娜馬上就很不好意思地表示車快沒電了:“……路上錯過了一個充電站。”

他重新打開門:“沒事。我來處理。先進去。”

“有拖鞋嗎。”

“不用換鞋。”

自下而上,第一層的燈亮了,然後是第二層,第三層……全屋燈光都亮起的同時,冰冷的建築變成了溫馨的家。他領她直接上了三樓;大概是一路上踩油門踩得腳酸了,腳步虛浮的賀美娜上最後一級臺階時絆了一下,還不及驚呼,危從安已經眼疾手快地一把將她攔腰撈起。

“沒事吧。”

“沒事。”

很難說是賀美娜故意摔倒外加故意抱住他的脖子不放,還是危從安有心在老家也完成一次腳不沾地的習俗,總之他把她一直抱到三樓起居室的沙發上坐好。

他半蹲在她面前:“剛才有沒有扭到腳。”

“沒有。”

很難說是賀美娜難為情地縮了縮腳,還是危從安沒有給她揉腳的打算只是客氣一句,總之兩人都是有心親近卻又近情情怯,反而顯得生分了。

“車上有沒有行李。”

她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車上有我的通勤包,你送我的糖,還有保溫杯……哦我的手機也沒電了……幸好撐到了導航結束。”

危從安不語,但額角暴起一根青筋。

膽子太大了!萬一路上遇到突發狀況……

他更怪自己,應該叫丁翹無論如何跟著她。

“你是不是準備回格陵?”她看著他的表情,低聲道,“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危從安打開暖氣,“你先休息一會兒。我去把行李拿上來。”

他下樓去了。柔軟的沙發加上漸漸升起的室溫,賀美娜的眼皮直打架——她這幾天都睡得很不好,又從來沒有開過這麽久的車,實在疲累極了。她倚在沙發扶手上,眼睛半開半闔,看危從安上上下下來回數趟,把兩人的行李都拿了上來。

“累了?”

她嗯了一聲:“坐一會兒就好了。”

他走過來調暗燈光。她最後的意識是看到他擰開了保溫杯,他可能問了句什麽,她沒有聽清,含糊地說了一句我幫你洗幹凈了。

等危從安全部整理好,再去看她時,已經雙手合十枕於臉頰下,和衣蜷在沙發上睡著了。

車沒電,手機沒電,人也沒電了;他輕輕搖了搖她的肩膀:“美娜。美娜。去床上睡。”

她含糊地應了一聲,身體卻誠實地一動不動。他凝視著她恬靜的睡顏,良久,輕笑了一下,拂開她臉上發絲,然後一手伸至頸後,一手伸至膝窩,將她打橫抱起,走進臥室,輕輕放於床上,又去解她的衣扣——他可沒有什麽壞心思,只是希望她睡得舒適一點——借著床頭燈光,他看到她單薄的右膝青紫一片,不由得心中一緊覆又一疼。她有醒過來一點,但不多,乖乖配合著脫掉外套;他把被褥拉過來給她蓋好,自己簡單洗漱了一番,在她身邊躺下。

短短一天,事態似乎已經壞到了不能再壞的地步。但是在這一天快結束時,和心愛的人一起躺在一張床上,一起休息,一起迎接新的一天,有什麽難關過不去。

他在她額上輕輕一吻。

謝謝你來了。美娜。

睡到半夜,危從安隱約聽見有人在小聲地哭,迷迷糊糊地伸手攬她,卻摸到一手涼意。

他立刻睜眼,開燈——原來是賀美娜在夢中輕聲抽噎,淚流了滿臉。

“美娜。美娜。”

她像白天透支了精力的小孩一樣,被夢魘住了,細細聲說起夢話來:“你怎麽可以說我有毒……”

他的心都要被她揉碎了:“沒有毒。我們美娜沒有毒……”

她繼續控訴:“我發消息你都不回……總是我一個人不停地說不停地說……我都道歉了……你也不理我……”

他嘆了口氣,將她抱進懷裏,下巴擱在她頭頂,喃喃道:“我怎麽舍得不理你。”

她得寸進尺:“那我們以後不分手了好不好……”

等一等。這是他的底線,必須說清楚:“賀美娜你能忍得住?動不動就分手的明明是你。”

她像一只小貓一般,拱在他懷裏小聲地嗚咽。

“……好好好。不分手。不分手。”

唉。和她講什麽道理,爭什麽意氣呢。捫心自問,還會有分歧嗎?不可避免。還會吵架嗎?毫無疑問。但他十分樂意這輩子只對她一個人束手無策,俯首稱臣。他疼惜地把眉頭緊蹙的她抱在懷裏,哄孩子般輕輕地拍著她的背;她緊緊地抱著他的腰,臉埋在他的胸口,還嫌不夠親密,又一條腿搭上來,蹭了好一會兒,才沈沈睡去。

要命。現在換他睡不著了。危從安嘆了一口氣,輕輕地把她的手臂和大腿拿開,觀察了一會兒,見她沒有醒,拿了枕頭與薄毯自去沙發上睡了。

天蒙蒙亮的時候,賀美娜醒了一次,下床找水喝,發現危從安獨自蜷睡在客廳的長沙發上。

他枕著一只手臂,濃密的頭發淩亂地搭在額頭上,眉頭輕皺,下巴生出點點青色胡茬。她蹲在沙發前看了一會兒他的睡容,又悄悄地回到床上躺下。

她睜著眼睛,有點睡不著,索性打開手機看了看郵箱,回覆了幾封國際郵件。晨曦和鳥鳴透過窗簾一個勁兒地往她眼睛裏,耳朵裏鉆,倒像是一種奇特的催眠方式,她放下手機,又睡著了;再次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

大概是受到青要山降雪的影響,天色有些暗沈。

危從安正在露臺上打電話。

“……是的。我打算住兩天。”他一個人無所謂吃什麽,但是——危從安猶豫了一下,如果照實說是未婚妻來了,那他們就別想安安靜靜地度過這個周末了,“嗯。來了位同事。”

他請對方送一些新鮮食材過來:“……有沒有甜點心……好的,各要一份。謝謝。”

掛了電話,他回到臥室,看到她已經起來了,垂首坐在床邊,似乎在想些什麽;見他進屋,她擡起臉來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撫平床單上的褶皺。

氣氛好像有些微妙的……疏離?危從安也莫名地緊張起來,想手插口袋作輕松狀,結果兩只手在身側摩擦了幾下,居然連褲兜都找不到了,只得別扭地背到身後:“你昨天晚上說了很多夢話。”

這麽嚴肅的姿勢,這麽敏感的話題,讓身為同事的賀美娜不知道該怎麽接:“我……說什麽了?我……沒說什麽不該說的吧?”

他那雙褐色的眼睛緊緊地盯著她:“我們之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他說:“願聞其詳。”

這叫她怎麽回答:“我不記得我說什麽了。希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

危從安抿了抿嘴唇,了然地點了點頭:“手機和車都已經充滿電了。”

“謝謝。”想了想,賀美娜又道,“我下次不會再這樣貿貿然跑來。”

主動朝他走了很多很多步之後,他上前一步,她又會退很多很多步。她要這麽飄忽不定,若即若離,那他就——危從安三步並作兩步,從床上跳過去,她還沒反應過來呢,一張俊臉已經湊得極近,兩人鼻尖幾乎碰到一起。

他剛刮過胡子洗過澡,頸間有股清爽的須後水味道;危從安還沒說話,賀美娜突然捂住臉:“不要看。我還沒洗臉。”

危從安笑了起來,去撥她的手腕:“餓不餓?”

她背過身去:“……還好。”

“廚房有面包和牛奶,先墊墊肚子。我們一會兒烤肉吃。”

“好。”

賀美娜先去洗漱;等她從洗手間出來,危從安不見了蹤影。

他不在,她松了一口氣,也有些失落。三樓是套房布局,面積很大,光臥室就有五十多平,但賀美娜沒有什麽心思去看布置裝潢,總覺得自己和這方空間突兀不搭,以至於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她想透透氣,索性扶著樓梯,慢慢走下樓去。

昨天到達時太晚了,上樓時只匆匆瞥見每一層都是雪白配色,她以為是設計風格,現在才發現原來一二樓的家具上都鋪著白色防塵布,應該是近期內都不會有人入住。

既然頭腦一熱跑過來,恐怕也只能承受眼下這種尷尬——不對。無論如何,她有了長途夜車的經驗呀。而且車已經充好電,好好地吃一頓飯就可以走啦。

賀美娜剛走至一樓玄關,聽見有人用方言喊危從安的名字。

一名胖乎乎的大嬸,騎在一輛三輪車上,正朝院內探頭探腦;見到一個女孩子開門出來,她眼睛一亮,慈愛地笑:“小妹,快來拿吃的。”

賀美娜趕緊穿過院子去接:“謝謝。”

“在我家充電的那臺電車是你的吧。”

賀美娜馬上證實危從安剛才所言非虛:“是的。我是危總的同事,有點工作上的事情過來找他。”

“我來拿。”一把低沈的聲音突然在她頭頂響起,隨即接過一大包食材,“謝謝。多少錢。”

“你幫我們把錢要回來了,請你吃點東西算什麽!”大嬸笑道,“還需要什麽,打個電話就行。”

大嬸騎車離開;危從安轉身回屋;賀美娜跟在後面。

上樓時兩人一前一後,都沒說話,還真像因為加班而不得不周末湊在一起的同事,只是快到三樓時危從安出聲提醒。

“小心臺階。”

“謝謝。”

“同事之間,不用客氣。”想想,他實在不服氣,“賀美娜,我們是同事關系?”

賀美娜的委屈立刻被他語氣中的譏諷點燃:“誰先說的?誰先說誰是小狗。”

危從安立刻反應過來:“你聽見我打電話了?”

“我沒偷聽。是你的聲音自己鉆進我耳朵裏。”

果然她聽到了。但他是出於實際考量:“如果我說未婚妻來了,這兩天我們別想安生,從早到晚,全村人都會來看你。你能不能接受?能接受我現在就去村委會發通知。”

聽見“未婚妻”三個字,她眼睛亮了一下,又立刻佯裝鎮定,只是唇角得意到壓都壓不住:“那你早點和我說嘛。我剛才都準備開車走了。”

“走哪裏去。”

“哼。去一個沒有同事的地方。”

危從安簡直無語:“該聽的不聽。不該聽的亂想。”

賀美娜黑白分明的杏眼緊緊地盯著他:“我們之間什麽該聽,什麽不該聽?”

她說:“願聞其詳。”

危從安一楞,看了她一眼,垂眸笑道:“看來我們美娜充滿電了。”

“還沒有!”賀美娜笑道,“我好餓,我要吃飯,我要吃烤肉。”

陰了一上午,太陽終於露面了。

剛才危從安去儲藏室把電烤盤找了出來,布置好餐桌,現在又和未婚妻一起把食材一樣樣擺在桌上。

深冬陽光和煦溫暖,從窗外一直延伸到餐桌,又從餐桌一直鋪展到地板,柔和而溫馨。

作為生物界的大拿,實驗室的高手,把新鮮的食材烤得恰到好處對賀美娜來說根本不在話下;危從安非常捧場。

“好吃嗎。”

“好吃。”

新摘的蔬菜,鮮活的大蝦,滋滋作響的雪花肉,還有咕嘟冒泡的啤酒。

“有蘇子葉呢。包著吃試試看。”

“嗯。”

“好吃嗎。”

“好吃。”

他大口大口又不失斯文地把飯菜送進嘴裏,咀嚼吞咽——她非常喜歡他掌控並沈浸在欲望中的樣子,讓她特別安心,特別幸福,繼而也胃口大開。有好幾種飯後小甜點,糯米糍,芋泥卷,棗泥酥,山楂糕……賀美娜每樣嘗了一口,開心得要命:“這個好吃……這個更好吃……這個一點都不甜!哇,怎麽每一樣都好吃。”

危從安先是脫了外套,又解了幾顆扣子,露出一線若隱若現的胸肌,隨著手臂帶動上半身的動作,甚至有大片大片的胸膛露出來——難說他是故意勾引,還是確實吃著吃著身上發熱,總之賀美娜不僅看到了,還看呆了;不僅看呆了,還上手了。

“等下。你別動……”

她擦了擦手,輕輕撥開他的衣領。

危從安沒動彈,喉結有絲絲癢意。

賀美娜終於看清楚了:“這是我的!”

她的蝙蝠項鏈正掛在他的脖子上;她伸手去解,被危從安攔住:“我送你的雪人呢。”

“我幫它做了頸椎修覆術,放到了一個非常安全的地方。”

她從手機裏翻出一張照片給他看。一個如同雪洞一般的空間內,雪人好好地呆在一個透明盒裏。

“這是哪裏?”

“維特魯威的負八十度冰箱呀。我在最上面一層的最深處給它安了一個家。”

說著,她把照片上傳到了“AN&NA”,打上了#雪人#的標簽。

這個標簽下面還有危從安在哈佛求學時堆的大雪人照片,以及賀美娜在外校堆的小雪人照片。

“好可愛。”賀美娜道,“你看,我們有三個雪人呢,各有特點。”

危從安心中突然一動,有什麽一閃而過,轉瞬即逝。

“你在想什麽?”

“沒什麽。”

兩人相視一笑。

他們要享受風景,享受美食,享受周末。

至於格陵的事情,回格陵後再操心好了。

飯後兩人很默契地一起整理餐廳,等一切都收拾好,危從安問:“要不要去周邊逛逛。”

賀美娜不想出門,總覺得渾身都是烤肉味兒:“唔……我想洗個澡。”

其實他也不想出門,只想兩個人呆著膩歪:“去唄。”

“我沒帶換洗衣服。”

他幫她收拾的行李,當然知道她沒有帶任何衣物,卻明知故問:“沒有嗎?”

“我是下班之後臨時過來的啊,要是隨身帶著換洗衣服不奇怪嗎。”

危從安笑著從自己的行李箱裏拿出一件狗頭T恤給她。賀美娜在身前比劃了兩下,還給他:“換一件長一點的。”

危從安不接:“這件不行麽。”

“不行。短了。”

危從安雙手抱胸:“穿上。讓我看看有多短。”

賀美娜把T恤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危從安。”

他笑著換了件寬松的襯衣給她,她接過去的時候,他又不松手:“賀美娜。你是不是在心裏對我翻白眼了。”

賀美娜使勁兒把衣服扯過來,走進浴室,又轉過身來做了個鬼臉,關上門。這次是真的充滿電了,危從安的嘴角簡直放不下來,想著她說不定又會叫他進去幫這幫那——他愉快地脫掉外衣,做了三十下伏地挺身。

舒舒服服地洗了個熱水澡,賀美娜順手洗好內衣褲,搭在暖氣片上,然後穿上襯衣出來。

危從安已經換了舒適的家居服,坐在沙發上,咬著大拇指,似乎在出神。見她出來了,他投去目光——她兩頰紅潤,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條纖細的手臂,光著的兩條腿又長又直,整個人如同一支出水芙蓉一般亭亭玉立。

他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移開目光,拿起遙控器。

“看點什麽?電影?”

“好啊。我正想看電影。”

“喝點飲料?”

“好啊。我正想喝飲料。”

其實真正想說的是——

要做麽。

好啊。我正想做。

難說是重歸於好後尺度拿捏不準,還是天色尚早不好白日宣淫,總之兩個人都很急色但又都不想顯得太急色。一個選了一部不知道是什麽的電影,問另一個的意見;另一個壓根不知道選的是什麽電影,點頭說好的,聽說很好看。

看了一會兒,賀美娜從端正的坐姿變成了慵懶的側臥,自言自語地說腿有點冷;危從安拿了床毯子給她。

“一人一半。”她說,“你也蓋一點。不然——”

“老了這裏疼那裏也疼。”他接上去。她笑了。其實房間裏暖氣很足,足以令人飽暖思淫欲。毯子底下,她悄悄地把腳趾搭在他的大腿上,然後是腳掌,腳踝,小腿,一拱一拱地占領——

突然,賀美娜的手機響了,不得不停下占領的步伐;被占領者意猶未盡,但也只能咳了一聲。

誰周末打她電話?她昨天已經和父母報備過了呀。

原來是賀浚祎。

“賀大小姐,你叫我幫你借兩臺抽水泵。機器到了,你倒好,聯系不上了。”

她竟然忘得精光!

賀美娜立刻把腿縮了回去,坐得筆直;膝上一輕,危從安看了她一眼。

賀美娜小聲道:“錢我會照付。真是抱歉。我這會兒不在格陵。等我回來再聯系你。”

“這是錢的事兒嗎。”賀浚祎道,“當然了,錢到位一切好解決。不打擾了,再聯系。”

她掛了電話;危從安問道:“怎麽了。”

“沒什麽。”過了一會兒,她悶悶地說,“你的鑰匙扣不是掉在王府的人工湖裏了嗎。我想把它撈上來。”

危從安懷疑自己聽錯,那和大海撈針有什麽區別:“你……說什麽?你每天晚上就在幹這個?”

“是呀。第一天用網兜撈上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賀美娜單手托著下巴,邊看電影邊道,“第二天我借了一塊電磁鐵,又吸上來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就是沒有鑰匙扣。氣死我了。”

危從安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她無論是在工作中還是生活上,都不會做這麽沒有性價比的事情:“你知道撈上來的幾率微乎其微吧?”

“知道呀。不過沒關系。我還有兩個方案沒實施。”

“……什麽方案。”

“請賀浚祎幫我租兩臺水泵,把湖抽幹,請幾位工人把湖底翻一遍。”她嘆了一口氣,“每次我們吵架都好費錢。這個方案好貴的,而且也未必找得到。”

“……還有呢。”

“買一個新的鑰匙扣扔進環境學院的模擬湖泊生態系統裏泡兩天再撈起來,騙你說找到了。”

危從安感覺自己已經有點跟不上她的思路了:“……真有你的。賀美娜。真有你的。”

“這不是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嘛。”

“你會走到那一步嗎。”

賀美娜沈默了一會兒,看著危從安的眼睛道:“必要的話,我會。然後瞞你一輩子。”

她一直都是一個原則為先,擇善固執的女孩子。這樣的一個女孩子為了你可以放棄一部分原則——危從安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是否還有比這更高的讚美。

賀美娜腰上一緊,還不及反應,已經被他抱到腿上坐著了。她身上除了這件襯衣什麽都沒穿,隔著一層薄薄的睡褲親昵地坐在他的大腿上,將彼此身體的溫度傳遞給對方;他並沒有急著去親她,只是輕輕摩挲著她光滑的大腿,眷戀地磨蹭她的鼻尖,感受著她略有些急促的呼吸和香氣:“我剛才沒吃飽。”

“沒吃飽?那怎麽辦?沒吃完的都倒了。”她兩只手搭在他肩上,吐氣如蘭,“這裏可以點外賣嗎?你想吃什麽?”

“回頭草。”

難說是危從安主動,還是賀美娜主動,總之回過神來時,兩人已經在輕輕地碰觸對方柔軟的嘴唇,輕輕一貼便分開來,貪婪又小心,好像餓了很久的人,雖然饑渴得要命卻只敢小口小口地品嘗。

“你昨天晚上為什麽自己睡沙發……”

“你說呢……”

很難說是她先輕輕吮了他的嘴唇,還是他先伸了舌頭去撬她的牙齒,總之淺吻變成了更糾纏更激烈的舌吻;在唇舌碾磨津液交換時發出的種種淫靡聲響中,他伸出修長的手指去解她的襯衣扣子——不,是他的,這件襯衣,這具襯衣下的身體,還有身體裏的靈魂,從裏到外,一層一層,全都都屬於他。

他突然亢奮得不行,一翻身把她壓在沙發上,又故意頂了兩下她的小腹。

“等一下……等一下……”她掙紮著伸手把他的金絲眼鏡取了下來,又不知道放哪裏比較好,手臂伸出去夠不著茶幾;他一把接過,連同脫下來的衣褲一起往地上一扔。

“別亂扔呀,”她輕聲道“該弄壞了……”

“不會……”

他一點點地從她小巧的腳指頭,腳背,腳踝,小腿……黏黏糊糊地親上去。她膝頭的烏青比昨天好了些,他心疼地親了一下,又繼續順著光潔細膩的大腿內側往上一直親。畢竟也有好久沒做過了,一來就這麽纏綿,她微闔著眼睛,多少有些口是心非:“不要……不要親那裏……”

她一向非常敏感,只要他稍微碰一下就會濕。他非常得意於這一點,像個傲嬌的孩子一樣,故意略過濘泥不堪的私處,從肚臍,小腹,胸脯下緣,頂端,鎖骨,頸窩,耳垂,一路往上親……他的嘴唇飽滿又熱烈,所到之處引起一陣陣過電般的酥麻;她發著抖,喘著氣,抓住他的手臂,突然喊他的名字:“從安……”

他迷醉地“嗯”了一聲。

“你以前從來不咬大拇指…·”她註意到他最近多了這個習慣,“為什麽……”

他悶笑一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她霎時面紅過耳,更多的是疑惑:“你又亂講……”

他其實也不確定,畢竟太久沒有嘗過了,不如現在就試試看。他重又埋首於她的雙腿之間,舌尖輕輕撥開濕潤的狹縫,一口噙住最隱秘處的小核,在她的嚶嚀聲中,貪婪地吸吮舔弄,好久沒做的她根本受不了這樣的刺激,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很快就在他的吸啜下劇烈地痙攣跳動起來。

他總是這樣強勢,在床第間弄得她各種失控——她的呻吟聲帶了點委屈的哭腔,輕輕地往外推他,他戀戀不舍地松開,又來黏黏糊糊地親她的頸窩,眼角染上了一層情欲的紅色:“看來是我記錯了。完全不一樣。”

每每到了這個時候,她罵他的詞匯就兩個,不要臉。下流。那又如何做一個厚顏無恥的男人分明可以得到更多好處。譬如現在,罵過他了,她心裏又會有點過意不去,兩條長腿已經自動自覺地纏了上來  ,像昨天晚上那樣輕輕地蹭著他的腰側。他把她的大腿往外掰開用手指探了探,正要進入——

他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翻身坐起,背對著她。

“……不行。”

怎麽了賀美娜被他揉捏撚弄得飄飄欲仙,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以至於他突然停下了所有動作。她疑惑地支起上半身,見他背對著自己,整個人痛苦到幾乎縮成一團,立刻明白了。

“沒事沒事,”她跪坐在他身側,輕輕掃著他的後背,軟言安慰,“你這個年紀偶有疲軟或者秒射的情況,都很正常……”

危從安整條背都僵住了:“……賀美娜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我知道呀。”她繼續溫柔地撫摸著他的背脊,“可能是工作壓力大,又或者別的什麽誘發了不舉或者早洩。這是有科學根據的。沒關系。不是一定要做,抱一抱也很好呀。”

“……閉嘴。”

她從善如流地閉上嘴,視線從他那張氣到幾乎猙獰的臉上慢慢往下移,從精壯的胸膛,到結實的腹肌,再到兩腿之間昂揚的欲望——

她甚至覺得它氣得脹大了一圈。

“……那你說不行。”

他捂著額頭:“我沒有準備。”

“準備什麽……”她突然明白過來,“你不是習慣到處亂放嗎有時候身上也能摸出來幾個……現在沒有”

如果他們處於“分手”狀態,他還隨身攜帶著安全套,那也太奇怪了:“……我沒想到你會來。我本來準備連夜回去找你。”

賀美娜幹巴巴地“哦”了一聲,眼神移向一邊;他真受不了她這副“我也不知道呀”的無辜模樣,一把攬過來抱在懷裏,惡狠狠地捏了一把她柔軟滑膩的胸脯:“上次我說回家收拾行李,你為什麽要躲出去。”

他的欲望頂在她的小腹上,她被他捏得有點痛,又有點興奮,一雙小手不安分地從胸膛一直摸到腹肌:“我以為你那樣說是要我回避的意思。難道不是”

當然不是。

“那是什麽”

他實在是拿明知故問的她沒有辦法,只能把她壓在身下深深地吻她的嘴;她也熱情地回應著,還伸手去他雙腿之間上下套弄——他實在是受不了了。

“停……停一下。村委會應該有計生用品。我去拿。你等我。”

“可以嗎有你用的那個牌子那個大小麽不是說用了不合適的尺碼也很危險麽。”還記得她上次買錯了,弄得他很不舒服。她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手上動作不停,一次又一次地撫過上面賁張的青筋,“現在知道正常尺寸的好處了吧……”

不經大腦說話的下場就是被他狠狠地一口咬在胸脯上,她痛呼出聲:“疼……"”

可是那種噬咬帶來的刺激感和亢奮感使得她不怕死地又把胸脯往他嘴裏送了送。真是太要命了,這個時候還能坐懷不亂的男人絕對是聖人。

他不是聖人。他只是個普通男人。他要和他的女人做愛。不然他會死。

危從安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裏,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讓自己冷靜下來:“……我去看看。”無論如何試一試。

“等一下等一下,你去村委會拿……那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他不要臉她還要呢。

“我開車去遠一點的地方買”

“不要。”他一離開她的身體,她就覺得有點空虛,伸出兩只手臂來挽住他的脖子,輕聲道,“你別走。”

危從安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將臉埋在她的頸窩,深深地沒了幾口仙氣,神清氣爽的同時卻又沈淪得更加徹底。他不得不和她拉開一個距離:“……算了,把衣服穿上,我們躺著說說話吧。”

“日子長著呢,”他催眠自己,“不必急於一時。”

聞言賀美娜瞥了他一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骨碌碌地轉了一圈 認可地點點頭,把他的胳膊拉過來枕著:“好呢,反正我也不喜歡。”

聞言危從安立刻定定地看她,眼神有點玩味,有點覆雜:“不喜歡”

“嗯。太大了。而且每次都好久,沒完沒了,很討厭。”

他沒說什麽,只是曲起她枕著的手臂,輕輕彈了一下妙發燙的耳垂:“你什麽時候才能克服這個毛病。”

她扭頭看他:“什麽毛病我這麽完美。我沒有毛病要克服。”

“沒有麽。一說謊耳朵都紅透了。”

“我說什麽謊了。不是太大了,是太小了不是時間太長,是時間太短”

他沒奈何地輕笑了一聲;即使保持了一定距離,仍有百爪撓心的感覺。她還在撒嬌:“抱抱我。”

他伸手把她攬過來:“那你別亂動。”

“亂動的是小狗。”她往他懷裏拱了拱,安靜不了兩秒,又伸手去摸他的喉結。他一把抓住她不安分的手,眼神突然變得直勾勾的,眸底燃著兩簇小小的火。毯子下面有些奇怪的動靜;她故意掀起毯子一角:“咦,你另外一只手在哪裏呢……在幹什麽呢……”

他一句話都沒說,強硬地把她給翻了過去,一只手繞過腋下,不輕不重地揉了一下她的左胸,懲罰她剛才亂說話。

她吃痛,又有點興奮,他炙熱的欲望正抵在她腰窩那裏:“幹嘛呀。”

他實在是……他低聲道:“你背過去,別看我。”

“誰要看你。剛到下午就開始長胡茬,蹭得我好痛。”話雖這樣說,她乖乖地背過身去不看他。他一只手時輕時重地揉捏著她的胸脯,搓弄著小巧的頂端,另一只手窸窸窣窣地忙看,準備自己套弄出來。

她有些奇怪,為什麽他不叫她幫忙:“能行嗎”

他實在是脹得很難受,如早她來幫忙,他不確定自己能不怎控制得住;他埋首於她的頸窩,啞聲道:“只要你在就可以。別動。”

“要不要我幫你……”

他正意亂情迷,可能沒聽清,輕佻地嗯了一聲。她最怕他嗯,每次都撓在她心上。她能感覺到他在她身後動作著,輕哼聲逸出喉底;她突然翻了個身,看見他垂著眼簾,雙頰潮紅,嘴唇微張——她真是愛極了他情動的樣子,於是繼續往他懷裏鉆。

“寶貝,”他一邊動作一邊啞著嗓子哄她:“你乖乖地不要動,就是幫我了。”

“我還可以多幫一點。”說著她就在他喉結上吹了一口氣,“讓我看看怎麽回事,好不好。”

她這麽乖,他怎麽舍得說不好;她像只貓一樣,整個兒鉆進毯子裏,又輕輕地把他的手拿開。因為只能看見毯面起起伏伏,看不見她在做什麼,所以整個人的觸覺變得更加敏銳,她靈活的舌尖劃過纏繞柱身的青筋,又調皮地去舔舐頂端的狹縫;他正覺得又亢奮又空虛的時候,被她整個兒地含進嘴裏—--是他熟悉的柔軟和溫潤,過電般的感覺迅速席卷到四肢百骸,他仰起頭來,呻吟出聲,她兩只手握著他碩大的分身 勉力地舔舐吞吐,含弄了一會實在是好累,停下動作,從毯子裏露出個小腦袋,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他以為她要接吻,把她攬過來,嘖嘖地吸她的舌頭。

“我生疏了沒有。”

“沒有。寶貝,快點。繼續……”

“好累的……”吃了那麽久他都不射,“讓我休息下。”

她像只小貓一樣趴在他身上,蹭來蹭去;他實在是受不了,一使勁兒把她壓在身下,她也乖乖配合著,腿纏了上來;他一手鉗住她的肩膀,一只手扶著,差點進去了才清醒過來不能這樣。

他虛弱地呻吟了一聲,額角爆出一根青筋,使勁搖了搖頭,眼神回覆了一點清明。

“我們開車回去算了。”

“不要。”

“我去二樓,不,一樓住。”

“不要。”

“我去沖個澡。”

“不要。”

她每說一句“不要”,就把他抱得更緊一點。他實在是動彈不得,用最後一絲理智問她:“這也不要,那也不要,那我們美娜到底想要什麽要我的命嗯”

她要他的命幹什麽。她看著他的眼睛,從舌尖輕輕地吐出來一個英文名字:“Luna。”

他腦子裏最後那根名為理智的弦“啪”地應聲而斷。

他緊緊地箍著她的腰側,由著本能和獸性,不由分說甚至於有些粗暴地長驅直入——她整個人都被沖撞得仰起頭來,喉底發出一聲如泣如訴的呻吟,掛在他肘彎的小腿,從腳踝到腳背再到腳趾,緊緊地繃了起來。不做措施和做了措施,感受確實會不一樣,但是那種微妙的不同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他和她有著同樣的感受,被她溫熱滑膩的窄小核心絞裹著,那種銷魂蝕骨的酥麻感立刻席卷至四放百骸,直達天靈蓋,這是她給他口的時候完全不一樣的體驗,將他殘存的理智全部燒得精光。

“放松……寶貝……放松……”

是的。

他也確實有私心。

她不是很好奇不戴是什麽感受麽。

她不是很好奇不戴會不會秒射麽。現在可以實踐出真知了。

但他又有些懷疑,是真的嗎不是做夢他整個兒地退出來,又狠狠地沖進去。她受不了地哭叫起來,眼角溢出淚花,抱著他背脊的兩只手狠狠一劃。

痛得他舒服極了。

是真的。不是做夢。

他在和她做愛,從裏到外,赤裸裸地,不著片縷地做愛。

他們之間,什麽該做,什麽不該做

反正最後都做了。

他剛進去和快結束的時候總會有些不管不顧的粗暴,她本來已經習慣了,但這次真的有些不同。她雖然很敏感,但不容易濕到可以容納他,這次也一樣。他像是瘋了一樣兩只手掐著她的腰,不管不顧地往下送,她只好嗚咽著自己伸手去兩人交合處,撥弄著充血腫脹的小核,想快點適應;她妙目半闔 ,滿臉潮紅,自己撥開狹縫揉搓私處的自瀆模樣大大地刺激了他,失神地說了些下流的讚美,她原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他說下流話,但是不知道為什忽他在這方面總是能推陳出新,再常見的字眼重新排列組合後從他嘴裏說出來都淫靡無比。

“閉……閉眼……不要看……"

他們之間,什麽該看,什麽不該看

反正最後都看了。

他愛慘了她這又嬌又媚,可憐婉轉的模樣,大力聳動腰臀的同時,俯下身去熟稔地吸吮舔弄她的胸脯,他比她更清楚她的敏感點。她仰著頭,哼哼唧唧地,痙攣著湧出一大股溫潤的愛液,澆在他出出入入的分身上,從兩人緊密結合的私處傳來的酸脹酥麻,從小腹一直竄上去,她舒服得瞇著眼睛媚叫起來,好過了許多。他也能感覺到她終於適應了,繃緊了腰臀,愈發兇猛地搗弄起來。她喜歡他用力時,額角,頸側,手背還有更隱秘處凸起搏動的青筋……她深深迷戀他掌控並沈浸在欲望中的樣子,反覆搗弄研磨她體內最敏感的那一點,令她特別滿足,特別充實。

隨著他動作愈發劇烈,這張沙發開始發出一些非常令人臉熱心跳的聲音;她被他操弄得快暈過去了,還口齒不清地操心:“沙發……會不會塌掉……啊……”

他哪裏管的上一邊抽插一邊哄她:“沒關系……買新的…寶貝……再張大一點……”

沙發沒有塌,她倒是被他搞得暈暈乎乎,後腦勺險些撞到扶手上;他也矛盾得很,一邊憐惜地把她的小腦袋攬進懷裏免得再受傷,一邊又毫不憐惜地抓著她的腳踝往旁邊掰到最大,不管不顧地狠狠頂弄。她埋首於他的胸膛,感受著他發熱的皮膚,聽著他激烈的心跳,還有他一次重過一次,一次深過一次的抽插。每次她哭叫著達到的時候,他都會放慢速度,淺淺地研磨,叫她在那種極樂之上更有一層快感湧上來,灌滿眼耳口鼻,直至沒頂。她也不知道做了多久,嗓子都已經喊啞了,無意識地舔弄著他胸口的凸起——他知道她受不了了,把她壓在身下,又狠狠地抽插了十來下,一直頂到最深處,抵著她不動了。

兩個人身上都沁出了一層汗,喘著氣;偏他還有力氣問她:“我秒射了嗎,嗯”

她兩頰發燙,小聲嘀咕:“小氣鬼……”

雖然有些脫力,她還是抱住了他,心滿意足地表揚:“剛才騙你的,我好喜歡。”

他故意刨根問底:“喜歡什麽”

她在他耳邊輕輕地說了些讚美的話;他又得意又滿足,輕輕地吻著她柔軟的唇瓣;事後的溫存總是很纏綿;之前他怕安全套漏了,每每都出去的很快;但這次他一直在她體內沒有出去,兩人的私處黏糊地交合在一起:“……怎麽不出去……”

他緊緊地抱著她:“讓我再多待一會兒。可不可以。”

當然可以。他這個時候總是有些脆弱的,她溫柔地回抱著他,感受著他強勁有力的心跳,喃喃地說著沒有意義的情話。

“我昨天晚上說了什麽夢話”

“每一句話都是對我的控訴。”

她好奇:“我控訴你什麽了。”

他笑著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她不相信:“不可能。這種話我都當面說。到底說了什麽。

他摸著她的臉龐,柔聲道:“你說你很愛我,這輩子都離不開我。”

她想了想,這句話可以接受:“還有呢。”

“你說下次誰再提分手誰就是小狗。”

她笑了起來:“你才是小狗……”

她溫柔地說:“讓我親親我的賴皮小狗……”

親著親著,她有些難受地扭了扭身體:“怎麽有點脹脹的….”

他一把把她抱到自己的大腿上坐著,一邊輕輕噬咬她的頸窩,一邊學她說話:“哪裏脹脹的……”

她呻吟著動了兩下——那種酥麻感來自於身體深處:“你……你你怎麽……又硬了……好熱……”

這種話聽在耳內,簡直令他情欲暴漲。他掌著她的纖腰,開始上上下下地頂弄起來:“又想搬出什麽科學根據來質疑我嗯”

完全沒有。他這個人不能用常理或者科學來推斷:“你幹嘛呀……輕……輕一點……慢……慢一點……“

她說她喜歡。

可以更喜歡一點,不是嗎。

顛簸中,她暈暈乎乎地想——

居然還擔心他的眼鏡會不會弄壞,沙發會不會塌,先擔心擔心自己吧。

這次結束後天都黑了。他抱著她去浴室清理,然後回到臥室休息。

從臥室的落地窗望出去,賀美娜不禁感慨道:“哇,這裏有好多星星。”

“餓不餓”他問,“我去弄點吃的。想吃什麽”

她搖了搖頭:“你去吃吧。我好飽。”

中午的烤肉和甜點心吃得太多了,她一點也不餓;他輕笑了一聲。她伏在枕頭上,出神地看著天上的星星,真正的 一閃一閃的星星,很過了一會兒習察覺那笑聲不太對勁,又想起剛才在浴室裏,他給她擦拭順著大腿根一直流出來的東西時,說的那些下流話——

“……不準亂想!”

“你怎麽知道我在亂想”

“反正什麽都不準想。”

“好。我不想。”

兩人披著漫天的星光,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沒營養的話,直到倦極而眠。

第二天早上賀美娜醒來時,危從安早已醒了,目光炯炯地看著她。

“幹嘛呀。”一天天的,精力那麽好,分一點給她行不行。賀美娜別過身去,“別看我。我還要睡一會兒。”

他摸著她光滑的裸背:“美娜,我疼。”

她立刻轉過身來,關切地問:“哪裏疼?怎麽疼?讓我看看。”

早說過不能縱欲不能縱欲,現在難受了吧!一把年紀了還不悠著點。

他一翻身覆在她上方,捉著她的手就往下身探去:“這裏脹得好疼。”

同樣的當她要上多少次——賀美娜一把甩開他的手:“……不要臉!”

話雖如此,“醫者仁心”的Dr.賀還是想辦法幫病人止了疼。兩人足足治療了一個多小時才正式起床,又一起洗了一個多小時的澡。吃完早午飯,這次她有興趣樓上樓下到處跑來跑去地參觀了。尤其是一樓仍然使用柴火竈的廚房,引入一條清澈的小溪,砌出一大一小兩個水池,賀美娜讚不絕口:“天哪,好有心思的設計。”

“喜歡嗎。”

“喜歡!”

說話開心,不說話也開心;陰天開心,陽光燦爛也開心;窩在家裏一動不動開心,手牽著手出門去散心也開心。

最好笑的是溜達到村委會附近,危從安才發現這裏不知道什麽時候新開了一家明豐藥店。

玻璃門映出兩個呆呆的人影。

唉。天意呀。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來,總之最後兩人笑成一團。

危從安笑著牽起賀美娜的手:“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他帶她來到一片竹林。

“小時候,我家裏的晾衣桿是用這種竹子做的。”危從安笑著說,“每次來老家度假,我都會挑一根最直最好的帶回去。”

賀美娜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雙手托腮,笑瞇瞇地看他選竹子。

一團棉花糖形狀的雲朵,被風吹來,停在她頭頂。

“這根很好。”危從安看中了一根腕口粗細的竹子,“你在這裏等我,我去借把柴刀。”

賀美娜心中一動,出聲阻止:“從安。不要砍它。讓它自己生長好不好。”

“好。”她不要他砍,他就不砍了,“讓它自己生長。”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笑著朝她走過來;她朝他伸出手,笑瞇瞇地說:“今天天氣真好。你看天上的雲,像一朵棉花糖。好漂亮。”

危從安笑著沒有說話,握著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手指,把訂婚戒指取了下來。賀美娜笑道:“你又要幹嘛。”

他牽著她的手,單膝跪了下來,凝視著她的眼睛:“我想認認真真地,向你求一次婚。”

那朵好像棉花糖的白雲上面,有許許多多白嫩可愛,兜著尿不濕的小嬰兒正在或走或爬,開心地玩耍。

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趴在雲邊,撅著屁股,托著兩腮,朝下面的世界探頭探腦。

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爬到她身邊,同樣好奇地朝下望去:“Luna。你在看什麽。那是你的爸爸媽媽嗎?是要給你買小馬的爸爸媽媽嗎。你的爸爸長得好帥呀。你的媽媽長得好漂亮呀。”

Luna露出了嫌棄的表情:“他們可幼稚了,一會兒吵架,一會兒和好,一點兒也不像成熟的大人。”

兩個小孩子同樣托著腮,一起朝下望去——Luna爸爸牽著Luna媽媽的手,單膝跪在她面前,說著什麽。Luna媽媽一只手捂著嘴,臉紅紅的,看上去非常感動;最後她使勁點了點頭,拉著Luna爸爸一起站了起來,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可是他們看起來感情很好呀。”

“他們吵架的時候吵得可兇了。”Luna站了起來,兩只肥嘟嘟的小手插在腰上,小肚子一鼓一鼓,“他們根本還沒有準備好做爸爸媽媽。可是我已經想好了,我將來要成為一名偉大的科學家,不想在這樣氣氛不穩定的家庭長大。”

她自言自語:“有小馬也不行。”

她突然伸出胖胖的小腳丫,一腳踢向小男孩的屁股。

小男孩只來得及“啊”了一聲,就頭朝下掉了下去。

“你先下去幫我鍛煉鍛煉他們。”她說,“男孩子皮糙肉厚,不要緊。等他們學會了怎麽做爸爸媽媽,我再來。”

她朝下面揮了揮手:“再見啦。”

中午他們在村裏露了面,下午家裏真的就來了好幾撥客人。幸好危從安都認識,賀美娜在他的介紹下落落大方地和所有人一一問好,方言有些她聽得懂,有些聽不懂,反正不管對方說什麽,危從安都會很得體地接話,她負責微笑就完了。

大家也都挺熟不拘禮的,自己生火燒水泡茶喝茶,說幾句祝福的話就走了。走之前那位來送菜的大嬸拉著賀美娜的手,笑嘻嘻地不住摩挲:“我就知道,肯定不只是同事嘛。”

賀美娜只是抿著嘴笑;危從安也笑。迎來送往了一個下午,兩個人的臉都要笑僵了,送走最後一位客人,兩人互相揉搓著對方的面頰,在院子裏鬧成一團。

晚上在村長家吃過飯,兩人手拉著手往家走。

兩人一邊月下漫步,一邊小聲說話。

月亮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合成一體。

回到家中,危從安摟著賀美娜窩在沙發上,看爬青要山的視頻還有照片。

她嘰嘰喳喳地說著話:“這裏很陡峭,看起來好危險……瀑布好看……小溪好看……原來這就是溪山愈好意無厭……這是誰在彈琴?看起來很面善。”

“連自己的前老板都不記得了?”他說,“多看兩眼,記住他的樣子。”

“知道了。這是他太太?”

“嗯。他們有一對雙胞胎,很可愛。”

“有雙胞胎的照片麽。”

“那沒有。他們還小,沒有去爬山。”他撥了撥她的頭發,輕聲道,“你喜歡這裏嗎。”

“喜歡。”她將頭歪在他的肩膀上,“可惜明天就要回去上班了。”

“下次我們再來。”

“好。”

“你周一有什麽工作安排。”

“嗯。這兩天是研究生入學考試。我明天上午九點到十二點,兩點到五點有封閉閱卷任務。”

閱卷不能帶手機,而新聞發布會九點開始。危從安正想說些什麽時,有人在前院按門鈴。

“又來客人了嗎。”

“你待在這裏,我去看看。”

危從安下去簽收了一份文件上來,交給賀美娜。

“這是什麽。”

“這是一份專利轉讓意向書。維特魯威這邊的簽章已經完成。”危從安道,“周一上午閱卷結束後,你立刻上網看實時新聞。如果……情況不好,張家奇會在靠近藥學院的側門等你,不要猶豫,立刻拿著這份合同坐他的車去明豐找小孟先生。我已經和他達成共識,他會簽字令這份合同生效。9062N87的專利,你和格陵大學共占百分之四十五,明豐占百分之五十五。”

他說:“有明豐和格陵大學為你撐腰,蔣毅不會再折騰你了。”

他們終究要回到格陵,回到現實世界。賀美娜拿著文件,一時間心內百感交集,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呆呆地看著他。

“如果有什麽不明白的地方,沒關系,張家奇會詳細地解釋給你聽。”他溫柔地把她的一綹發絲撥到耳後,“以後我不在你身邊,不要為了預算和人發生爭執。好好說,都能解決。”

賀美娜臉色都變了:“等一下,什麽叫你不在我身邊?”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是指工作上我們恐怕要分開,做不成同事了,”危從安笑著安慰她,“生活上你想把我甩了?沒門。這輩子都別想。”

“從安,你告訴我——周一新聞發布會之後,最好的結果是什麽。”

“出現利好消息,萬象漲停,戚具寧成為下一屆董事會主席,蔣毅出局。”

“最壞的結果呢。”

“萬象跌停。我和具寧還有具邇姐都被踢出董事候選名單。”

“那……怎樣才能把股價擡高?”

“註入大量資金去托舉。”他只是很籠統地說了一句,停一停,又安慰她道,“別擔心。我們該做的都已經做了。坦然面對即可。”

他把她擁在懷裏:“無論如何,明天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和今天一樣,吃完晚飯,出門散步去了。”

賀美娜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裏,悶悶地喊他的名字:“從安。”

“嗯?”

“你愛我嗎。”

“我愛你。”

“所有你愛的人當中,最愛我嗎。”

“所有我愛的人當中,我最愛你。”他吻了一下她的耳垂,輕聲道,“美娜,我愛你愛到月亮上,再從月亮回地上。”

她擡起臉來看他,眼中盈滿淚水:“你最愛我,卻要拋下我,和他一起去面對最壞的結果嗎。”

“想什麽呢。沒有那麽可怕。”他笑了笑,“可能會虧點錢——不過沒關系,晶頤那套房子已經過到你名下。而且我還年輕,我還能賺,放心吧,不會讓我的美娜沒有錢用。”

她緊緊地抱著他:“我不要房子。也不要錢。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會好好的。”他在她耳邊輕聲道,“偷偷告訴你,我把聞柏楨也拉下水了。他拿了很大一筆錢出來——我說過的,他不會對我見死不救。”

這不可能沒有代價。她看著他的眼睛:“那你要付出什麽。”

危從安沈默了一會兒,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說:“也許要一輩子為他打工。我會盡可能地說服他讓我留在格陵工作。如果他一定要折磨我,把我發配到南美洲去拓荒的話……只要一有時間,我就回格陵來看你,好不好?”

他看著她的眼睛:“你相信我,三年之內我一定想辦法調回格陵。”

“就這?”她原本很緊張的表情很明顯地放松下來,“沒關系呀。這又不算什麽!現在還有飛機到不了的地方嗎?如果是飛機到不了的地方,他也不可能派你去那裏賺錢呀,對不對。”

“對。你說得對。”

“而且我有寒暑假呀。一放假我就去找你。”

“美娜。這樣對你來說太辛苦了。”

“宇文柔奴可以陪著蘇軾去嶺南,說吾心安處是吾鄉,”她說,“我為什麽不可以陪著你到處跑呢。無論如何,你去的地方總歸會比古時候的嶺南好很多吧。”

“你記得我講的那個故事?”

“記得呀。從安,你說過的話我都記得。我還記得你愛吃荔枝。現在我們不用像蘇軾那樣山長水遠跑到嶺南去吃,多好。”她把頭輕輕地靠在他肩膀上,“等夏天到了,我給你買很多很多荔枝,好不好。”

“好。”

春天還沒到呢,已經在計劃夏天了——是呀,一輩子還有那麽長呢。

“唔……美娜。”

“嗯?”

“宇文柔奴的男朋友叫王鞏。是蘇軾的朋友。”

“……你要不要這麽煞風景?我記錯了而已嘛。只要我沒記錯賀美娜的未婚夫是危從安,不就行了嗎。”

“好好好。我錯了。”

周一早上六點,聞柏楨來接危從安,丁翹也來接賀美娜了。

兩人在家門口依依惜別,分頭上車。

上車後聞柏楨仔細端詳危從安的表情。

“怎麽,心情不好?”

危從安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田野風景,淡淡道:“我此刻的心情恐怕很難好得起來。”

“為什麽。”聞柏楨似笑非笑,“我曾經趕到婚禮現場,也沒能追回她;你至少有一個兩情相悅的情人。”

“未婚妻。”危從安糾正。

“好。未婚妻。你未婚妻知道如果你今天輸了,要為我打一輩子工,”聞柏楨轉過臉來,笑笑,“我叫你往東,你不敢往西嗎。”

“前半句知道,”危從安道,“後半句可不一定。”

“借錢的時候一副嘴臉,借到錢又是一副嘴臉。危從安,你怎麽變臉比翻書還快。不過沒關系。很快我們就不用相看相厭了。”

聞柏楨對秘書打了個響指,後者拿出機票遞給危從安。

“我已經幫你訂好機票,今天晚上七點半的航班去門多薩。”聞柏楨笑道,“我非常看好當地的葡萄酒產業。你是我的愛將,又在歐特維爾做過類似的項目,除了你,派誰去我都不放心。”

從中國格陵到阿根廷門多薩沒有直達航班。聞柏楨給他買的是卡塔爾航空的頭等艙,在多哈和聖保羅中轉,總航程兩天兩夜。

“還是因為Boyer-Chauffier聯合財產保險公司的那份長期合作合同嗎?”危從安道,“不可能。在我心裏,您一直是一位特別豁達的長輩。”

“你錯了。其實我心胸狹窄了一輩子。”

“我留在格陵可為您創造更多利益。”

“從安,等你到了我這個年紀,這個地位,就會發現錢什麽時候都能賺。以牙還牙,以眼還眼才有意思。”

危從安不語;聞柏楨笑道:“為何不繼續求我,免去你和未婚妻之間天各一方的痛苦。”

危從安道:“恐怕要等我手中有些籌碼才行。”

聞柏楨突然來了興趣:“告訴她,你要去在這個地球上離中國最遠的國家。看看她怎麽說。”

不用聞柏楨提醒,危從安也要第一時間告訴賀美娜;他拿出手機,對著機票拍了一張照片,點擊發送。

那邊很快發來消息;他又回覆過去;幾個來回——他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但他很快別過臉去,迅速地擦了一下眼角。

啊,他哭了。多麽難得。

聞柏楨從來沒有這樣快樂過,饒有興趣地看著危從安的後腦勺:“她怎麽說。”

危從安又發送了一條信息,才轉過臉來——他臉上已經恢覆了平靜——把手機遞給聞柏楨。

危從安:今天晚上可能沒有辦法回家吃飯了。

危從安發送了一張照片。

賀美娜:阿根廷的門多薩?今天就要走?

賀美娜:沒關系。我們還有三周就放寒假了。我去找你。

賀美娜:我看過機票啦,有三十個小時就能到的航班,在墨爾本和聖地亞哥中轉兩次。很快的。

危從安:如果他送我去火星呢。

賀美娜:別怕。我坐神舟去找你[火箭表情]

賀美娜:應該在天宮一號中轉一次就可以了。

危從安:我可以告訴他你的回答麽。

賀美娜:[賀美娜OK手勢]

聞柏楨看著危從安和賀美娜的一問一答,那張清臒的臉龐微微動容,仿佛陷入了什麽回憶當中。

危從安沒理他,拿回手機,繼續和賀美娜聊著天;突然,聞柏楨從他手中抽回機票,一撕兩半。

“留在格陵吧。”他說,“我年紀大了。偶爾也想積點德。”

“謝謝。”過了一會兒,“美娜也說謝謝。”

“不客氣。”聞柏楨看著窗外,“不客氣。”

賀美娜回到學校,關手機,上交,簽字領卷,然後開始閱卷。

一起流水閱卷的還有三四名同事,邊批改邊抱怨。

“唉,這都寫的是什麽東西。牛頭不對馬嘴。”

“老師越來越卷,學生越來越躺平,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你看小賀多認真。小賀,你明年要招研究生吧。”

“嗯。”

“有沒有看中的。”

“這份卷子還不錯。可惜看不到考生信息。”

那位老師對她眨眨眼,小聲道:“記住字跡。”

賀美娜笑了笑,埋頭繼續工作。

三個小時,仿佛一眨眼就過去了。閱卷結束,她領回手機,離開辦公室,此時她的心才開始劇烈地跳動起來;她站在墻角,扶著墻壁,深呼吸了幾次,打開手機。

瞬時跳出來好幾條未接來電,有認識的,也有不認識的,奇怪的是還有力達的兩通電話;人傑地陵APP彈出一條來自人工智能學院的合作邀約,她實在沒有時間去看,列為待辦事項後打開了Schat。

錢力達:給我回個電話,好嗎。

危從安:他贏了。

危從安:沒事了。

危從安:都結束了。

賀美娜眼前發黑,大口大口地喘息著,等心跳平覆了一些之後,她打開了格陵最大的中文搜索引擎interron。

財經版熱搜的第一二條分別是——

#戚具寧 直播#

#萬象 漲停#

她顫抖著手指,點進#戚具寧 直播#,第一條貼文就是某財經博主做的總結和直播切片。

總結裏全是各種感嘆號和emoji;她大概地掃了一遍,點開直播切片。

視頻裏,戚具寧穿一件雙排扣深藍色豎紋西裝,獨自一人坐在主席臺上。

下面三四排長槍短炮對準了他,閃光燈此起彼伏。

他並不緊張,甚至非常松弛,一只手搭在椅背上,一只手百無聊賴地擺弄著桌上的麥克風。

鏡頭給到坐在臺下的萬象董事,還有數位高層;所有人都是一臉嚴肅,但是細細看來又各有不同。蔣毅坐在最中間,嚴肅中帶著慈愛關切;坐在他旁邊的杜海,嚴肅又痛心;戚具邇一臉緊張地對危從安附耳說著什麽;危從安雙手抱胸,與戚具邇簡單地說了幾句話,臉上並沒有什麽過多的表情,只是舉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時間到了。

工作人員彎著腰上臺,遞給戚具寧一份講稿;他低著頭翻了兩頁,嘴角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慢慢地一撕兩半。

他換了一副嚴肅的表情,坐直身體,調整好話筒高度,開始脫稿發言。

“萬象的各位同事,新聞界的各位記者,還有網上的各位朋友,大家早上好。我是戚具寧。”

“非常感謝大家能夠在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參加,或者通過網絡直播關註今天的新聞發布會……”他的聲音沈穩有力,完全不像是一個病人,“……目前外界關於萬象的各種傳聞甚囂塵上。尤其是對我個人的健康問題有太多的謠言,已經嚴重影響到了公司的正常運行和廣大股東的利益。在此我有必要澄清整件事情,以正視聽……”

“……為了對廣大股東負責,對公司負責,我將在此全面完整地披露個人的健康狀況。”

“……同時我強調——僅此一次。從今往後,我的私人問題,將不作任何回應。”

他朝後按了一下激光筆,熒幕亮起。

他頭也不回:“這是我上周在美國國家癌癥中心NCI開具的基因檢測報告……這是我上個月在美西最大的腫瘤診療機構CSMC開具的身體健康報告……均能證明我,戚具寧,身心健康,沒有外界傳聞的各種疾病……有能力對萬象的一切事務做出正確決策……”

閃光燈閃成一片。

“對了。還有各位網友非常關心的,傳染四項的結果……”他澄清到這裏時,嘴角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似乎在調動全部的耐心演完這一場鬧劇不是鬧劇,正劇不是正劇的戲,“所有這些報告將由萬象的官方社交賬號上傳至公共平臺,公示三日,接受正義網友們的監督與審判。”

臺下一名記者突然叫了起來:“這都是國外機構的鑒定結果,你可是中國人!”

“考慮到大家對於我在國外所做的一系列檢查可能還是會持一定的懷疑態度,”仿佛早知會有此問,戚具寧微微一笑,“我特地在本地聘請了一家具有司法鑒定資質的官方機構進行鑒定。”

他說:“接下來有請嘉覺區司法鑒證局的錢力達副主任為大家講解。”

錢力達這個名字對於跑財經口的記者來說並不陌生。就在剛剛過去的覆姓富豪爭產案中她表現出了絕對的剛正不阿,由她來為深陷輿論風波的戚具寧背書,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了。

錢力達穿著一襲專業的白袍走上臺來。

她的身形還有些浮腫,但中氣十足。

此時閃光燈的閃動頻率簡直到了可以引發癲癇的程度。

“上周末,本所接受了一項私人委托……現在委托人戚具寧先生要求下,向大眾公開全部鑒定結果。”錢力達翻開報告,“……本所在律師與公證人員的監督下對從戚具寧先生身上抽取得到的血液樣本進行了詳細的醫學遺傳學鑒定……檢測的位點包括……檢測結果如下……”

她不帶任何感情地將鑒定結果一一念出:“……同時我們聯合嘉覺區第二醫院體檢中心對戚具寧先生做了詳細的全身檢查……未發現任何癌變組織……”

“簡而言之,我們的鑒定結果與NCI以及CSMC的鑒定結果完全一致……”她合上文件夾,“以上。宣讀完畢。”

話音未落,已經有記者舉起手來:“我有一個問題——”

“本人不接受任何采訪。”錢力達微微一鞠躬,下臺直接離開。

站在藍天白雲之下,賀美娜腦中嗡嗡作響;一切聲音與畫面好似離她很遠很遠。

發布會已近尾聲。

“……A lie can travel halfway around the world while the truth is putting on its shoes(當真相還在穿鞋時,謊言已經走遍了半個世界),我很遺憾文明社會竟然還需要以這種自剖的方式來澄清流言——所以,”戚具寧眼神突然變得相當淩厲,“偽造病歷,散布流言,操控輿論,意圖擾亂市場……對於造成以上惡劣影響的人或企業,萬象堅決追究到底。”

因為前面發言稍微拖了點時間,為了不與開市沖突,發布會只安排了十分鐘的問答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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