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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智人的選擇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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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智人的選擇 29

熊太太獨自驅車來到萬象金烏。

她也覺得自己可笑。來自己買的房子,卻包著絲綢頭巾,戴著口罩和大墨鏡,如同做賊一樣,偷偷摸摸地穿過地下大堂,又偷偷摸摸地上了電梯直達20層,最後偷偷摸摸地打開入戶大門。

玄關,客廳,廚房,洗手間,衣帽間,起居室,臥室……她拿著手電筒,在這座尚未完成基礎硬裝的夢想之屋裏走來走去,四處查看,原本那種站在曠野之上,快樂,幸福,滿足的感覺都蕩然無存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巨大的恐懼突然湧上心頭,幾乎要將她壓垮——她原本的計劃是用八個月到一年的時間來慢慢裝修……可是她還有機會去法國買水晶吊燈嗎?她能堅持到住進這裏嗎?她能住在這裏直到兒子長大成人嗎?

一想到兒子,熊太太突然眼前一陣發黑,想要撐住什麽緩一緩,卻不小心帶倒了一片靠墻放著的,她足足等了三個月才到貨的意大利瓷磚,連帶著整個人也朝前撲去,幸好一雙強有力的手臂扶住了她。

她努力睜開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張熟悉而關切的臉龐:“小心。”

魯堃四下一望,看到窗邊有張工人留下的塑料小凳,便扶熊太太過去坐下休息。

“小堃……”她抓著小叔子的手臂,仿佛那是一根可以救命的浮木,喃喃道,“為什麽我這麽暈……”

“因為你紅細胞低,這是治療的副作用。很正常。”魯堃的語氣有些生硬,但更多的是關心,他彎下腰去仔細端詳著她的臉色,“你在想什麽?剛剛出院,不好好休息,偷偷跑出來。”

熊陽都快急瘋了,發動了所有親朋好友找她,魯堃正好和小女友在附近約會,被分配來萬象金烏看看情況:“下次別這樣了。”

熊太太聲如蚊吶:“我只是想來看看裝修進度……”

“汙濁的裝修環境對你的身心沒有任何好處。”說著魯堃搭上了她的手腕,測了測脈搏——有點快,他把窗戶打開了一條小縫,讓新鮮空氣進來,“深呼吸。我來給熊陽打個電話。”

他打電話的同時,物業突然出現,說是有其他住戶投訴噪音太大;魯堃掛了電話:“不好意思。一點小意外而已。我們馬上就走。”

見他很快把物業打發走了,熊太太又提出了一個請求:“剛才拍地上那塊瓷磚兩萬塊呢……你幫我看看有沒有受損。”

“……你叫我把包裝拆開來檢查?”魯堃顯然並不想幹這個,只想趕快離開,“中學物理告訴我們瓷磚沒有看上去那麽脆弱,放心。”

“我也曾經覺得自己沒有那麽脆弱……”熊太太苦笑著雙手合十,“小堃……拜托……拜托……就一塊而已……”

魯堃沈默了一會兒,沒再推脫,挽起袖子,半蹲下去,拆開包裝,開始一點點地檢查。

“我本來還計劃著,等瓷磚鋪完了,用邊角料做一個門牌號,圖案都設計好了——誰知道只是去醫院開一點止咳藥,做了一個X光,搞出個大病——現在想想,熊宅,兇宅,真的意頭不好。”

“別信這些怪力亂神的東西。”

“小堃,我會死嗎。”

“每個人都會死。”

“你知道我不是那個意思。”過了一會兒,熊太太又道,“你們看得多了,對嗎。”

“我不太會安慰人。”該和她說的,其實魯堃都已經說過了,“還是那八個字——遵循醫囑,好好治療。”

“好好治療我就不會死了,對麽。”

魯堃停下了手中的活兒,擡起頭來對熊太太道:“好好治療的意思是,穿戴上最適合你的裝備去和這場病賽跑。只要你跑的足夠快,足夠穩,運氣足夠好,在它追上你之前,醫生也會竭盡所能為你提供更好的裝備,幫助你一直跑下去,跑到終點。”

熊太太想了想,道:“散步不行嗎?我不喜歡跑步。”

魯堃低下頭去繼續檢查:“散步也行。游泳也行。開車也行。騎自行車都行。這只是個比喻。”

“我在看一本很久以前的書,《寫給寶貝的十封信》。其實我年輕的時候看過,那時候覺得裏面的一些人生道理很老套,也很肉麻。”熊太太道,“現在再看,心境完全不同了。那天孩子還問我,為什麽邊看邊哭。”

魯堃道:“你們和孩子談過了麽。”

熊太太道:“沒有。有什麽好說的。他還那麽小,什麽都不懂。我叫他和我一起看書,他一點興趣都沒有。”

魯堃沒說什麽;熊太太又道:“熊陽他們公司買了這本小說的影視版權,準備改編成電影……你知道嗎,這本書的作者真的很厲害……TNBC幸存者,還能在事業上取得巨大成就……如果我也可以像她那樣幸運就好了……其實,你說她當初會不會誤診了?不然怎麽能活這麽久呢?這個病的五年生存率很低很低的啊……你說我會不會誤診了?”

她一直絮絮叨叨地說著;魯堃間或附和兩句;過了很久他才站起來。

“瓷磚沒問題。”他都說不可能那麽脆弱了,“你也一樣。”

“太好了。”瓷磚並沒有摔壞這一點這讓熊太太的精神振奮了許多,“我剛才偷偷許了個願。如果瓷磚沒事,我也不會有事。”

魯堃道:“現在可以走了?”

熊太太又問了一遍:“我會死嗎。”

魯堃又回答了一遍:“每個人都會死。”

“大實話。”熊太太點了點頭,“走吧。”

魯堃攙扶著她一起乘電梯下去。

“待會你不要開車了。坐我的車回去——”

電梯在19層停下,緩緩打開。

站在電梯外的竟是一位熟人。

雖然熟人正在沒有什麽儀態地,懊惱而沮喪地用紙巾擦著嘴角;但魯堃和熊太太都認出來了,大感意外:“是你?”

兩人對視一眼,又異口同聲道:“你也認識?”

賀美娜一楞,略一點頭,走進電梯。她確定自己認識魯堃;但他身邊那位包著絲綢頭巾,三十來歲的女性,她怎麽也想不起來在哪裏見過。

難道是某次講座或者會議?

熊太太對賀美娜道:“你不記得我了?我買了樓上的房子,防水測試那次?”

賀美娜經提醒才恢覆了一些記憶,但實在記不得她姓什麽了:“啊……你好。”

“後來我們在TO碧也見過一面,我一眼就認出了你。”熊太太有些失望,“看來我是一個不會給別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

“不是。她有面盲癥。”魯堃道,“她之前和我在同一家單位,連我這個頂頭上司都不認識。”

“原來是這樣。”小叔子解釋後,熊太太心裏好過了一些,“你那位朋友呢?已經生了吧?男孩?女孩?”

電梯把不相幹的人聚集在一個狹小空間內,再不願意也得被動地進行一些社交行為:“您記性真好。”

“你朋友好幸運。老公長得好像克裏斯·海姆斯沃斯。”見她還是一臉不失禮貌的茫然,熊太太補充道,“電影《雷神》的男主角。”

這次賀美娜不能不“啊”地一聲表示m驚訝了。魯堃笑道:“說得我都好奇了。”

“你有照片嗎?拿出來給他看看。”在得到賀美娜否定的答案後,熊太太又對魯堃道,“她男朋友也超級帥,又高又帥,像個模特一樣,非常紳士。長得像哪個明星來著?讓我想想,一定能想到……”

魯堃笑道:“我知道她男朋友很帥。我見過。不用想了。也不用拿照片出來給我看。”

熊太太又問賀美娜:“我記得你當時說很快也要裝修,現在怎麽樣了?”

“唔……延期交付了。”

“沒事,一定能交付。”

“承您吉言,希望吧。”

賀美娜望向數字不停變化的樓層指示屏;熊太太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的側臉。她很美,一雙眼睛黑白分明,皮膚光潔緊致,雖然嘴唇的顏色淡了一些,但是那種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生命力令病弱的熊太太艷羨不已。

“你比夏天的時候看起來容光煥發了許多。”

“啊……謝謝。”

“我是不是憔悴了很多?”

“並沒有呀。怎麽會。”

賀美娜禮貌地應付著這種流於表面的對話時,熊太太卻拽著她一個猛子紮進深水區:“你是來看住在19樓的戚先生,你的前男友麽?”

這個問題問得實在唐突,賀美娜沒有回答;魯堃咳了一聲,正想說些什麽轉移話題時,熊太太又來了句:“你知道他的嘴有多毒嗎。”

叮咚一聲,一樓到了。

賀美娜禮貌地說了聲“再見”,走出電梯。電梯門關上前,熊太太突然問了一句:“我們真的還能再見嗎?”

賀美娜知道有些人天生社交能力強,能把萍水相逢演繹成故友重逢,但熊太太的親熱分明透著一股無法言喻的詭異。她一擡頭,看到魯堃在對她打眼色,遲疑了一下,道:“雖然我們不會在這裏見到了,但也許會在其他地方再遇上。拜拜。”

電梯載著魯堃和熊太太繼續下降。

熊太太道:“我剛偷偷許了個願。如果她說以後還會見面……”

“我知道。我知道。”魯堃已經猜到了,“你們都會長命百歲。”

等候在蔣宅門口的馬華禮遠遠看到蔣毅的車開了過來,就開始激動地揮舞手中的文件袋:“姑父!姑父!”

車一停下,他迫不及待地竄上去:“姑父,今天這事兒我辦的可漂亮了!”

蔣毅喝得也有點多,所以沒說話,冷眼看著他滔滔不絕:“……我今天按照您說的,跟蹤戚具寧的保鏢……”

“這次沒跟丟?”

馬華禮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來:“也是我運氣好,不知道他惹到了什麽人,出門沒多久他的摩托車就被四臺車給截住了,他和對方動手的時候這東西從他身上掉下來,不知道被誰一踢,正好踢到路邊,被我撿著了!哈哈!”

蔣毅乜斜著眼睛道:“他不可能犯這種低級錯誤。這麽大個陷阱也只有你會一頭栽進去。”

“姑父,真不是陷阱!本來他都跑掉了,沒五分鐘他又折回來到處找,才被那夥人抓住。”他倒了這麽久的黴,也該轉運了,“可見這份文件真的很重要!”

蔣毅思忖了好一會兒才接過文件:“裏面的東西你看了嗎。”

“沒有。”馬華禮眼神游移不定,“我一拿到手就立刻來找您了。”

“知道了。你去吧。”

馬華禮麻溜地下了車;蔣毅打開文件袋,抽出一份題頭印有NCI標識的體檢報告;Ada適時地遞過老花鏡;蔣毅戴上,皺著眉頭開始瀏覽文件內容。

Ada安靜地待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直到她聽見蔣毅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她擡頭,驚見老板眼角居然有淚光?

Ada心裏十分驚愕,面上卻不顯,將紙巾遞了過去。

難怪他一拖再拖,不敢回國;難怪戚具邇和賀美娜一起去了波士頓;難怪邊明會大失水準;難怪竇飛被放了長假;再加上戚具邇神經質的表現,賀美娜過分的體貼;尤其是危從安這種眼睛裏揉不得沙子的人居然會容忍戚具寧和賀美娜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調情一直到忍無可忍——

這一系列扭曲的表現,加上這份體檢報告,就都解釋得通了。

而且戚具寧上次匯報工作時,用了那麽晦氣的黑白濾鏡……此刻都成了一種暗示。

見蔣毅面上老淚縱橫,Ada真的驚了,手忙腳亂地抽了更多紙巾遞過去。

雖然Ada一句話說沒,一句話沒問,但蔣毅還是有些慚愧於自己的情緒如此外露,接過紙巾迅速地擦掉了眼淚,大聲地擤了擤鼻涕,又清了清嗓子。

Ada適時地遞上一杯熱茶;蔣毅喝了兩口,穩了穩情緒,拿出手機,點開通訊錄,開始挑選合適的券商。

他為戚具寧感到心痛而流下的眼淚無比真實。

趁機給戚家姐弟致命一擊的心情也無比真實。

戚具寧重病這個消息瞞不了多久。

一旦爆出,萬象股票一定會大跌。

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傷感。趁這個千載難逢的良機,趁他們兄弟鬩墻之際,他要從券商手裏借到足夠多的股票,做空萬象。同時在股東大會前勸戚具寧體體面面地退出董事競選,好好治療。

是了。一定要給他寫一封好一點的辭職信,畢竟他的身體已經不適合承擔任何職務了……

蔣毅甚至打起了腹稿:“因個人健康原因……作出決定,不再作為董事候選人繼續參選……”

畢竟有著二十年的情誼啊。看著他從那麽小的一個小孩子一點點地長高長大……雖然脾氣性格都很差……乖戾任性……唯我獨尊……愛玩女人……但那只是富三代的通病罷了,真的罪不至死,罪不至死啊……

一想到自己要白發人送黑發人,蔣毅眼眶一酸,眼淚又成串地落了下來,打濕了手機屏幕。

晚點再給券商們打電話吧,傷心的他暗自計劃著。但是明天開市前必須確定下來。

賀美娜拿出鑰匙,打開家門。

危從安已經換了T恤和睡褲,坐在沙發上看一部老電影。

她本來想說“我回來了”,但看他微微皺著眉,看電影看得入了神,便把那四個字吞了回去,低頭換上拖鞋。

他本來想說“你回來了”,但看她面無表情,自顧自地換鞋,也把那四個字吞了回去,拿起亞當杯喝了口茶。

賀美娜換好拖鞋,走至客廳,見他在喝茶,也覺得有些口幹。換了以前,她會笑嘻嘻地走過去,問他在喝什麽,就著他的杯子嘗一口,然後親親抱抱一番;但是現在他看都不看她一眼,她也不想自討沒趣。

危從安看她目不斜視地從自己面前走了過去,抿了抿嘴,放下杯子。

賀美娜走進沒有開燈的廚房。她的夏娃杯正孤零零地呆在杯架上。她想泡杯甜一點的熱茶,剛打開裝著五紅茶的陶瓷匣子,突然覺得這一切都沒勁兒極了。

她轉身打開冰箱,拿了一罐氣泡水出來,關上冰箱門。

冰箱門上貼著一張拍立得,是上次他倆去濕地旅游,穿著救生衣,坐在船上,對著鏡頭比V字,最老派不過的合照。經由粉絲們努力投票,小荻以安娜夫婦為主角拍攝的短視頻獲得了格陵濕地自然生態攝影暨短視頻大賽二等獎,獎品是一部拍立得打印機。小荻收到獎品後打印了好幾張照片做成相冊寄給他們,賀美娜一收到立刻和危從安一起選了一張貼在冰箱上。

“唔……只有一張照片,感覺孤零零的。”

“嗯。”

“我們也買一部拍立得打印機,好不好。”

“好。”

“然後印很多很多照片,把冰箱都貼滿。”

“好。”

“先從‘AN&NA’相簿裏挑幾張……”

“好。”

“然後我們還要去很多很多地方旅游……”

“好。”

“什麽呀!你就會說好好好!”

從賀美娜站著的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客廳的沙發。他似乎在看她;但她偷偷地瞄過去,原來只是熒幕光影反射在他的眼鏡鏡片上,一晃而過。沙發和落地窗之間是組裝好的聖誕樹,枝葉間懸掛著各種裝飾,纏繞著多彩小燈,可以想象開燈之後會有多漂亮。

他來接機時帶的聖誕限定美娜娃娃,正坐在伯利恒之星的下方。

那個放著她和危從安照片的姜餅屋,兩扇窗戶都緊緊地關閉著。

樹下堆著大大小小,包裝精美的禮盒。

馬上就是聖誕了,元旦,新年,元宵,情人節接踵而至……他們其實都沒有什麽必須過某個節日的執念。只是每年如期而至的禮物,溫暖而克制地提醒著,他被很多很多人愛著疼著。

而且他很知道怎樣恰如其分地回應這些愛意,愈發襯得她幼稚又自大,猶疑又心虛。

從危從安坐著的這個角度可以看到廚房的一角。他看著她趿著拖鞋,啪嗒啪嗒地走來走去,一會兒摸摸這個,一會兒摸摸那個,一會兒低下頭去,在流理臺上搗弄著什麽,一會兒又擡起頭來,兩只手撐在臺邊發呆。

最後她在冬天的深夜裏,打開冰箱,拿冰涼的氣泡水喝。

她似乎在看他,但也可能只是無意識的瞥了一眼;他移開視線,繼續看他的電影。

她總是一意孤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愈發襯得他小氣又啰嗦,可鄙又可笑。

賀美娜靠著冰涼的流理臺,站在黑黢黢的廚房裏一口氣喝完了一罐冰涼的,略鹹的氣泡水,捏扁罐子,扔進垃圾桶——

“咚”地好大一聲,把她嚇了一跳。

是因為廚房裏太安靜了所以才顯得聲音很大麽?

她真的沒有故意使勁兒,只是隨便一扔而已啊。

危從安循聲望去,皺了皺眉——

他不理解她為什麽要摔摔打打。

賀美娜走出廚房,本來想說“我去洗澡了”,轉念一想這句話帶有一定的性暗示,就又吞回去了。

見她繞過沙發,徑直走進衛生間,危從安就知道她又和以前那樣,兩手空空地去洗澡,然後叫他送這送那,甚至會要求他幫忙脫衣服。

他左手托腮,繼續看電影。過了一會兒,他敞開兩條長腿,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又無意識地把大拇指的指尖放進嘴裏,輕輕地咬著。

脫光衣服的賀美娜,打開淋浴頭洗了一會兒才想起自己什麽都沒拿,浴巾,睡衣……她偶爾會這樣稀裏糊塗,有一次他忍不住逗她:“因為你叫‘美娜’所以總是‘沒拿’麽。”

她笑嘻嘻地說:“當然不是啦。是因為只要一喊‘從安’,你就會把一切都‘重新安排’好。”

能秒懂對方的冷笑話並立刻接上去,他們就是這麽的合拍——她幾乎脫口而出“從安,過來一下”。

她忍住了。

雖然她很喜歡和他做。今天晚上也很想做。但她真的真的沒有把他當做性玩具。

她關了水,胡亂擦了下身體,擰幹頭發,套上襯衣,快速沖進衣帽間把該拿的都拿上,又快速沖回浴室,重新地,好好地,安心地洗了個熱水澡。

不管心情如何,至少身體輕松了許多。她穿著針織開衫和長裙,擦著頭發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危從安還是翹著長腿,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裏看電影。

從回來到現在,他一句話也沒說,連看都沒看她一眼。

從回來到現在,她一句話也沒說,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她非常理解他為什麽不高興。

理智告訴她,她應該真誠地對他承認自己的自私自大。

情感告訴她,到了這個地步,說出來也沒有任何意思。

換作以前,只要他表現得心情不好或者沈默不語,她就會坐到他的大腿上抱著他的脖子撒嬌;但今天她沒有,規規矩矩地在他斜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來。他不看電影了——反正自從她回來他一點也沒有看進去——他索性轉過頭去看著她,看她不停地調整姿勢,最後蜷起雙腿,腦袋枕著沙發扶手,兩只手交叉抱著抱枕,安安靜靜地看起電影來。

電影正播放到不良於行的丈夫坐在輪椅上,看著妻子和小女兒點亮了聖誕樹上的彩燈;他一直看著她,看著她舉起手機拍了一張熒幕畫面發給AI,問這是什麽電影。

AI回覆這是《The Time Traveler’s Wife(時間旅行者的妻子)》並貼心地給出了故事梗概,劇情亮點以及大結局。賀美娜大概瀏覽了一遍,不太感興趣;但是他看得這麽入神,一定有什麽過人之處,她也就沈下心,專心致志地看了起來。

他看著她;她看著熒幕;光影又反射在他的眼鏡鏡片上。

眼神,語言,身體總糾纏在一起的兩人,陰差陽錯地回避著對方。

換作以前,她早就已經枕在他的大腿上問東問西了,“這是什麽電影?”“什麽?男主角會時空穿梭?愛情片還是科幻片?”“最後結局是什麽?”“所以男主角真的死了?怎麽會?主角不都應該有主角光環嗎?”;而他會一邊撫摸著她的頭發,脖子,肩膀,一邊耐心地一一回答。

真的很諷刺。

兩人心意相通的時候,他的問題,她都有答案;反之亦然。

至於現在?

問AI就行了。它有標準的,冰涼的,如同冬夜氣泡水一樣的答案。

換作以前,電影快播完的時候,他會問“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吃過了?吃的什麽?”“早點睡吧?”;其實她有很多話想說。她想說她不餓,剛才在力達那裏吃了燕窩粥。小張好乖的,可是千萬別在她面前說她乖;她想說從安,我還是去了萬象金烏。最後一次。再也不去了。可是你怎麽能誤會我去買酒釀小湯圓;她還想說從安,我知道我們之間還是有很多問題……可是我真的很喜歡你……我想和你,只想和你生一個叫Luna的女兒……

但是她什麽也沒說。事到如今,裝傻充楞,撒嬌扮癡都沒用,只會讓他厭煩。她知道自己觸及了他的底線。這是個無解的問題。

他或者她,或者AI,都回答不了。

男主角又穿越了。

這次他赤身裸體地穿越到雪中的獵場,與一只麋鹿面面相覷。

賀美娜忍不住坐了起來,轉過臉去,正好對上危從安的視線。

四目相對的瞬間,電視裏傳來“砰”地一聲槍響。

她把抱枕往旁一塞,坐直了身體,雙手緊握置於膝上,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從安。等你看完電影,我們談談?”

危從安二話不說,拿起遙控器,關掉了電視。

“不用等。現在就談。”

賀美娜一楞,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時間——是的。他們有共識,吵架不過夜。

現在是十二點差七分。

一看她茫然無措的表情,他就知道她根本沒想好:“……為什麽每次都是你主動要求談談,但是你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麽?”

“那我先說——美娜。我非常不喜歡我們現在這種狀態。”

“如果你愛的是別人,只能分一點精力來應酬我——好。我沒問題;如果你愛的是我,想分一點精力和關心給他——我不接受。”

“我也嘗試去理解去包容。但是很抱歉,我高估了自己。”

“我自認對你做到了完完全全,心無旁騖。”

“如果你做不到。這對我來說就是一段有毒的關系。”

他每說一句,她的臉色就慘白一分;心臟處傳來一陣鈍痛,並迅速蔓延到全身。

他覺得他們的關系有毒。

“所以……你是要分手嗎。”

這句話一說出來,兩個人的腦子都炸了,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

是啊。他怎麽忘了。對她來說“分手”這兩個字非常輕巧,非常有效,是解決所有感情問題的唯一方法。

她不想分手。但是他都說這段關系有毒了,難道還有別的方法?除了把它結束掉……她想不到其他辦法。

從心有靈犀,相知相戀走到離心離德,相看相厭,原來這樣簡單,這樣決絕。

“是的。”危從安幹脆利落地起身,“我們分手。”

他不再看她一眼,大步走進衣帽間,換好衣服,從櫃底扯出來一個旅行袋,胡亂塞進去幾樣東西,拎著袋子出來,經過客廳,他彎腰抄起茶幾上的亞當杯,走進廚房,將殘茶潑進水槽,用一塊幹燥的毛巾裹好杯身,放進旅行袋。

做這一切的時候,他的手一直在抖。

每次吵架,她都威脅要拿走夏娃杯。

現在不用麻煩了。

她留。

他走。

走出廚房之前,他在冰箱前站定,扯下合照,放進口袋。

賀美娜一動不動地蜷縮在單人沙發上,雙腿蜷在裙底,臉埋在雙臂之間的抱枕裏。

從危從安說出分手兩個字,她就一直保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仿佛一只鴕鳥。

在意識到之前,他已經不由自主地走至她面前,半跪下去,伸手撫摸她的頭發——她突然丟下抱枕,抱住頭頂,兩只哭到通紅的眼睛,驚惶地看著他。

“別哭。別哭。”他又何嘗不是心如刀絞,“王冠是你的。永遠是你的。我不拿走。”

她沒有說話,一味抱著頭,眼淚流得更兇了;那並不是悲傷的,悔恨的,挽留的眼淚,她從來不為已成定局的事情後悔。

“我們分手了。對嗎。”她抽抽噎噎,顛三倒四,“我成了你的前女友,對嗎。”

他什麽都願意給她。

但不是前女友優待。

“我會準備好贈與合同,把這套公寓轉到你名下。”他低聲說出他的安排,“郵輪旅游套票,我會送過去給叔叔阿姨。”

“至於其他的……給我一點時間,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

情到濃時許下的那些幼稚的,刁鉆的,獨占的誓言他要怎麽處理?

更多的眼淚大滴大滴地湧出來,掛在她蒼白的兩頰上;不能再耽擱下去了。危從安拎起旅行袋,起身欲走。

“等一下。”她一只手牽住他的衣角,另一只手胡亂地擦著眼淚,“你等一下。”

他停了一停,在茶幾上坐下,耐心地等她的下文。

血淋淋地剝除情侶身份,對彼此不再苛求,這種兩敗俱傷的情況下,他們反而能平心靜氣地交談了。

“你現在自由了,對不對?”

“……你想說什麽?”

賀美娜舔了舔發幹的嘴唇,擡起臉來,看著他。

雖然此刻發出來的聲音幹啞得都不像她自己了,但她知道什麽值得。

她要爭分奪秒去做值得的事情。

“你看——我也剛剛恢覆單身。我可以追你嗎?”她眼泡腫腫地,望向錯愕到僵住的他,真誠地追問,“危從安,我可以追你嗎?”

“如果你需要一段時間整理心情——畢竟你剛剛結束一段有毒的關系——我完全理解。我在上一段感情裏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需要改進。”

“不用立刻答覆。考慮一下,好不好?我真的很有誠意,邀請你和我一起建立一段沒有毒的,完完全全,心無旁騖的關系。”

這是一個不眠的夜晚。

有人哄著哭鬧的孩子;有人安慰著痛苦的親人;有人在飛機上和剛認識的鄰座聊天;有人在書房裏給券商老朋友打電話;有人在酒店的床榻上輾轉反側;有人大汗淋漓地從睡夢中醒來。

睡前吃了雙倍止痛藥的戚具寧猛地坐起,喘著粗氣。

無邊的黑暗朝他圍攏聚集。

一只溫熱柔軟的小手劃破黑霧,攀上了他的背。

“做噩夢了?”

他驚訝地朝旁看去——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張白皙光潔的小臉,在黑暗中發著光。

她輕輕地拍著他的背。一下,又一下。

“沒事,夢都是假的。我幫你拍一拍後背。”

孩子沈沈睡去;親人重拾希望;新交的朋友互換了聯系方式;相熟的券商約了明天見面詳談;傻子站在窗前看太陽升起;瘋子抱著枕被好夢正酣。

嶄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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