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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智人的選擇 2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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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智人的選擇 29.1

和嶄新的一天一起到來的,還有追求者熱情洋溢的早安信息。

賀美娜:從安哥哥早上好[太陽表情]

危從安:請不要這樣叫我。

賀美娜:好的。昨晚在哪睡的?睡得好嗎[好睡表情]

危從安:請不要問這種問題。

賀美娜:好的。我先去學校了。早飯吃了嗎?中午要不要一起吃飯[貪吃表情]

危從安:沒空。

賀美娜:好的。下次再約[OK手勢]

危從安:請把心思放在工作上。

賀美娜:好的。下午公司見[揮手表情]

三十而立的危從安不是沒有被追求過。直接,間接,熱烈,溫婉,同性,異性,年上,年下……但是像賀美娜這樣,頭天晚上兩人剛分手,而且在她表示要追回他之後,他說了很重很重的話——

“賀美娜。我做錯了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受你的折磨?不能什麽都由著你的性子來。”他當時是真的被她不按常理出牌的舉動給氣瘋了,戀愛,吵架,分手,覆合,一秒都不帶耽擱!她到底是沒當回事,還是覺得他很好追,“你聽好了——我從來不吃回頭草。”

她可能也沒想到,一向對她言聽計從,有求必應的未婚夫翻起臉來會這麽決絕,呆呆地擡起沾滿淚痕的臉蛋,喑啞地,乖乖地“哦”了一聲,直到他離開,一句話都沒再說過。

危從安在晶頤公寓附近隨便找了家酒店住下來的時候,覺得自己已經表明了態度,她那麽聰明,肯定聽進去了,會老實一陣子,不會來煩他了。

誰知第二天早上她估計是睡好了,養足精神了,居然當昨夜無事發生,熱情洋溢又無比笨拙地用“早安”,“睡得好嗎”,“一起吃飯吧”這種老掉牙的追求話題來找他聊天。

危從安對沒興趣的追求者向來是一點機會也不給,別說聊天了,Schat的好友申請都不會通過,前期通過了的直接刪除。這次他實在是過於震驚,當然主要還是失眠引發的決斷力缺失,所以他采取了一種絕對錯誤的應對方式——對她的每一條搭訕,他都第一時間禮貌而冰冷地回絕了。

他的有問必答顯然給了她一種鼓勵的錯覺,她試圖分享彼此行程:我到學校了,你呢?我到辦公室了,你呢?你是不是在忙?那我也工作了,回聊……面對這種事無巨細的報備,危從安敏銳地發現不對勁兒,於是不再回覆。

但她還是厚著臉皮不停發消息給他,每條消息都會配一個俏皮的emoji或者一張風景照:工作一會兒,休息一會兒。你看我辦公室窗外的風景怎麽樣?好看嗎?你也別一直工作,要勞逸結合……

她的來電鈴聲比較特別,雖然他不作回覆,也關了靜音,但還是很打擾他工作。

不勝其擾的危從安在準備出發去開會前發了一條口吻相當嚴肅的信息給賀美娜。

危從安:是我昨天說的還不夠清楚?

她一秒都沒耽擱,立刻回覆。

賀美娜:你看我放棄過9062N87嗎。

賀美娜:[加油表情]

危從安無話可說。

他更怕說了什麽,她又打蛇隨棍上。

還是專心工作吧。

他說中午沒空,可不是撒謊。商經局有一個臨時召集的,關於青要山項目的午餐會議。大概是上次戚具寧的匯報著實令人印象深刻,正如周秘書所言,城市建設需要朝氣蓬勃的活力和天馬行空的創意,所以這次邀請參會的企業代表基本上都是各行各業正在接受接班訓練或者剛剛接班的企業家二代三代。一邊急需建功立業,證明自己,一邊急需大量資金,人力物力,正好一拍即合。萬象的參會代表是戚家姐弟,明豐來了孟覺孟薇兩叔侄,還有銳意傳媒的梁氏夫婦,就連好久不見,神神秘秘的成少為也破天荒地出現了。危從安的參會身份比較特殊,一方面是在父親的要求下代表iTOY出席(危峨說如果他不去,就叫兩個秘書綁著危超凡去),另一方面他還是萬象最年輕的高管,眼見著馬上要成為萬象最年輕的執行董事——至於這到底是能者多勞,還是野心勃勃,只能說見仁見智了。

這是戚具寧繼兩年前辭去萬象CEO及西城改造項目總監一職之後,第一次正式出現在大眾面前。他明明知道自己消瘦成這副鬼樣子一定會引發一些不好的猜測,還是來了。既然來了,他就沒打算低調,好好地打扮了一番。他本身底子就好,高大俊美,瘦了之後從眼神到表情,從舉手到投足,都增添了一份不怒自威的銳利感。加上這兩年Uni-T項目確實做出了些名堂,有了事業加持,整個人的魅力不減反增,一身莊重又不失時尚感的淺色正裝,在滿眼都是藏青黑灰的會場內實在是鶴立雞群,十分搶眼。他意氣風發地呼朋引伴,先是關切地問老友昨天晚上是不是沒休息好,怎麽黑眼圈都跑到眼鏡外面來了;危從安看到他的衣角就已經煩得不行,半個字都沒說,掉頭就走;他也沒所謂,又轉頭去和胖了至少有三十斤的梁西蒙大呼小叫,有說有笑。

“天哪具寧,我們多久沒見了?你怎麽瘦成這樣。”

“我還沒問你呢,怎麽胖成這樣,好歹控制一下。”

“沒辦法,結婚令人發胖。”

“沒辦法,失戀令人消瘦。”

“失戀?你戚具寧會失戀?哈,笑死人。”

“是吧,我也覺得特別好笑,哈哈哈!”

戚具邇對梁西蒙的印象還停留在結婚那天,猛然看到好久不見的初戀長出雙下巴和大肚腩,直接大翻白眼;成少為和戚具寧兩人坐在一起,嘰裏咕嚕地不知在密謀著什麽,戚具寧又招手叫戚具邇過來;孟薇和熟人聊著天,一雙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看著戚家姐弟之間的互動,好似很羨慕一般;有故友重逢,就有新人初見;有人聊工作,就有人聊八卦;也有些聰明人已經默默地拿出手機,開始查看萬象最近的股價波動了;孟覺隔著人群遙遙地對危從安微微頷首,後者會意,兩人分頭走出會場,在寂靜的長廊盡頭客套了幾句,又傾談了幾句。

他們兩個年歲相仿,性格志趣也很相投;可惜的是,孟覺想知道的人和事,危從安無可奉告:“抱歉。”

孟覺倒是不以為意:“沒關系。我也只是隨口一問。”

他走出去兩步,突又問道:“他現在……就在這附近吧?”

危從安只是微笑;孟覺笑道:“好了,不為難你了。先開會。”

十一點整正式開始的會議照例枯燥冗長到如同一幅萬字不到頭的壯麗畫卷,先是介紹了項目概況,然後是五年規劃,會議的核心內容在於首批入駐青要山的企業,格陵政府將給予非常優厚的扶持政策,譬如總投資一億元以上的建設項目會納入綠色高速通道啦,不同類型的企業又細分出來不同的稅收優惠政策啦,諸如此類,等等等等……雖說iTOY一直想把燒錢不賺錢的芯片研發團隊獨立出來成立一家新公司,這也許是一個雙贏的契機,但總體來說真是乏味到會令人隨時隨地陷入boredoma……

或許是聯想到了什麽,危從安的唇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揚起,又立刻抿緊;坐在他斜前方的戚具寧更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反正會議紀要會分發到每個人手裏。

百無聊賴的瘋子轉過頭來,對著心事重重的傻子挑了挑眉,兩人用口型迅速地完成了一次粗暴而激烈的交流。

“怎麽了?”

“滾。”

十二點半會議結束,工作人員推著小餐車出來發放嚴格按照公務接待就餐標準提供的兩葷兩素套餐。不管吃沒吃過這種苦,絕大多數的企二代企三代們都很有家教地把含在嘴裏的金湯匙拿出來,換成一次性筷子,開始用餐。畢竟都是25至35歲之間的年青人,能被家族企業派來參加這個會議,都有著過硬的社交能力,就算吃著淡而無味的盒飯,就算平時沒怎麽打過交道,也能很快聊得有滋有味,打得火熱。其中尤以運營著格陵頭部MCN機構的梁太太最為活躍,當機立斷建了個Schat群,連拉帶拽,把所有人都加了進去。

加群間隙,危從安順便查看了一下有無新消息,隨即收起手機,與靈芯科技的參會代表聊了兩句。好幾個企二代按照農歷年來算的話,和戚具寧還有危從安都是同年出生,既然有這麽個結交的機會,紛紛端著盒飯過來攀談。畢竟同年是難得的緣分,要多聯系交流,合作共贏。融洽和睦的氣氛中,戚具寧偏過頭來,微笑著用只有危從安一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同年出生,除了說明大家的父母前一年性生活都很活躍之外,不能說明任何問題。”

危從安臉上掛著柔和的微笑,也用只有戚具寧一個人才能聽見的聲音道:“你真讓我惡心。”

他們兩個大庭廣眾之下旁若無人地交頭接耳,連飯都顧不上吃——其實一個是惡心得一口都吃不下去了,一個是毫無胃口——在旁人看來真是感情深厚,令人羨慕。

戚具寧笑道:“我們小學三年級就認識了。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梁西蒙笑道:“那又怎樣?我和從安的關系也很鐵。”

戚具寧笑道:“沒錯。平時不聯系,逢年過節群發祝福短信再叫秘書準備一份聖誕禮物的鐵哥兒們。”

梁西蒙笑罵:“少了你那份嗎?生日我沒送嗎?說這些!”

戚具寧笑道:“你和我們不是同一年的。你太太留下,你走遠一點,去戚具邇那桌。”

光是外表英俊,他們並不會這麽受歡迎。一個跳脫機智,跌到谷底還能瀟灑地爬起來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一個沈穩聰敏,無論投身哪個行業都能迅速站穩腳跟;一個決勝千裏之外,一個運籌帷幄之中;一個喜歡獨來獨往,一個懂得知人善用;一個是行空天馬,一個是定海神針——誰不想要一個戚具寧或者危從安這樣不是兄弟,勝似兄弟的死黨?

當然,如果能同時擁有兩個就更好了。

成少為笑道:“少在那裏得了便宜還賣乖。要不是你倆從小就認識,就你那臭脾氣,能忍的沒幾個。”

戚具寧笑道:“你以為從安的脾氣就很好?他是輕易不發火,一發火也很難搞,誰的面子都不好使。”

人在話題中心,心卻游離在外的危從安今天穿了一身低調的黑色正裝,襯得他一宿未睡的臉色愈發有些蒼白。他本身底子就好,高大英俊,白了之後從雙頰到下頜,從言行到舉止,平添了一份飄然出世的清冷感。大家說說笑笑,他一直沒發表意見,只是雙手抱胸,靠著椅背,偶爾微笑以示合群。

成少為笑道:“反正中學同學六年,我沒見過從安發脾氣。具邇姐,你說是不是?”

戚具邇吐槽:“他倆好的時候跟雙胞胎似的,不好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鬧心得很。”

“胡說八道!”戚具寧笑著一把摟住了危從安的肩膀,“不管發生什麽事,我倆永遠都是天下第一好。”

無論好還是不好,他們之間的那份默契已經刻在骨子裏。默契到危從安瞥了一眼戚具寧搭在自己肩膀上的爪子,後者就乖乖地松開,還貼心地幫他拍了拍袖子;默契到戚具寧不動聲色地揉了揉胸口,危從安就面無表情地擰開保溫杯,往前者的一次性杯子裏倒了些熱水;兩人更是默契到在這個嚴肅的場合裏都沒有提到賀美娜,明示,暗示都沒有。好像昨晚的風波過去後,他們徹底扯平了。

但冷眼旁觀的戚具邇知道,永遠扯不平。

在她看來賀美娜絕沒有聰明漂亮,或者說手段高超到讓兩個弟弟的關系變得如此微妙又緊張。追根究底,一個是明明唾手可得卻失去,就著了魔,一定要奪回才行;一個是年少時的求而不得,成了一生的執念。

唯一扯平的辦法就是把一切都交給時間——

或者,是不是可以克隆一個一模一樣的賀美娜出來?

一人發一個,那就什麽問題都解決了。

想到這裏,戚具邇索性給賀美娜連發了三條消息。

“克隆人技術成熟了沒有?”

“克隆一個成年人需要多少錢?”

“克隆人和原來的那個人一模一樣嗎?”

直到午餐會結束賀美娜都沒有回覆。在戚具寧面前,戚具邇一點事都藏不住,拉著弟弟附耳了幾句;戚具寧難以置信地看了她一眼;戚具邇又解釋了幾句,戚具寧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丟下句“你也就欺負我是你親弟弟,你敢在危從安面前這麽說麽”,隨即疾步走出會場。

戚具邇連忙跟了上去。梁西蒙看著姐弟倆的背影,笑道:“怎麽,家裏有個大美女在等他?走得這樣快!”

孟覺與危從安邊聊邊往會場外面走。他的一對兒女下午要去接種疫苗,此時孟太太已經帶著孩子在會場外的保姆車上等著了。看到爸爸出來了,一對玉雪可愛的龍鳳胎跑下車,爭先恐後地往爸爸身上撲,孟覺一手一個撈起來穩穩抱住。大同小異一左一右摟著爸爸的脖子嘰裏咕嚕地說個不停,危從安一句都沒有聽懂。孟覺笑著叫他們喊人,他們對著危從安奶聲奶氣地喊了一聲“叔叔好”,簡直要把他那顆冰凍的心都給融化了。

孟覺又和危從安聊了兩句才上車離開。兩位小朋友乖乖地坐在安全座椅上,孟太太教他們揮著小手和叔叔再見。孟家的車剛走,戚家的車也滑了過來,車窗降下,戚具寧懶懶地將手肘擱在車窗上,下巴擱在手肘上,仰起臉來笑著問危從安:“危總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啊——要不要送送你?來吧,上車。”

危從安沒理他,倒是瞄了一眼駕駛座上的邊明,道:“該見的面已經見了。能說的話已經說了。沒什麽好送的。”

他向前走,車也跟著他慢吞吞地向前滑行;戚具寧笑道:“差不多的年紀,人家都生兩個了。危從安,加油啊。”

危從安二話沒說,伸手入窗,撥開戚具寧手臂,精準地摸到內門把手,按下開門按鈕。

“邊明。停車。”

他開了車門又來拽戚具寧;明明知道他不好的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戚具邇嚇得大叫起來,下意識地喊竇飛,卻忘了竇飛已經被她放了大假,並不在場;邊明立刻一鍵全車關門落鎖,升起車窗。

“危先生。這很危險。”

車窗內的戚具寧笑嘻嘻地伸出食指中指,手腕一勾,做了個“走了走了”的手勢;戚家的車一溜煙地跑了;終於清凈下來的危從安再次查看手機——加油表情包之後,賀美娜就沒有發過消息了。

謝天謝地,終於消停了。

還用9062N87打比方。也就堅持了一個上午而已。

沒想到的是,等他回到維特魯威,兩人居然在公司門口不期而遇。

她穿著一件鼓鼓囊囊的長款羽絨服,眼皮乃至於整張臉都還有些浮腫,看上去很是憔悴。兩人四目相對的瞬間,她微微錯愕,摸了摸素凈的臉頰,有些難為情似地想要回避,但還是露出了一個笑容,對他揮了揮手,嘴裏說的是:“這麽巧?”

危從安瞬間明白過來。怪不得沒有信息轟炸,改制造巧遇了。能說出“beneficial but booooring”,“romancea”的女人,追起男人來當然巧思很多:“巧不巧你自己心裏清楚。請不要在工作場所——”

賀美娜楞了一下,撩起頭發,露出塞在耳朵裏的無線耳機,用眼神示意“我在打電話”。

電話那頭的魯堃渾然不知這邊發生了什麽,笑道:“確實挺巧的。昨天才見面,今天就有求於你……餵?餵?賀博士,你在聽嗎?”

賀美娜的視線沒有離開危從安:“……在的。在的。嗯我現在有點忙,等會打給你好嗎?”

危從安仿佛剛才的對話完全沒有發生過一般,從容地從外套口袋裏摸出和她一模一樣的耳機盒,撥開盒蓋,也往耳朵裏塞了枚無線耳機,邁開長腿,兩步越過她,走上臺階,揚長而去。

如果他也有穿梭時空的能力,一定要回到兩分鐘前,告誡自己,不要理她。不要理她。不要理她。

“哎……呀!”

賀美娜突然驚呼一聲——一邊雙擊耳機掛斷電話,一邊跳上臺階的結果就是狠狠地跌了一跤,手機和耳機都摔了出去。

危從安停都不停,更加沒有回頭;她狼狽地擡起頭來時,他已經消失在大門內了。

她爬起身來,訕訕地拍了拍羽絨服上的汙漬,才發現手心擦傷了少許,火辣辣地疼;撿起手機和耳機時,又發現仍然處於通話中。

“賀博士?你……沒事吧?”魯堃道,“你在公司嗎?我過來一趟吧。”

“沒事。你不用過來。”看來人真的不能一心二用,她還沒吃午飯,公司裏一堆工作等著她,魯堃這邊的事情先電話處理了再說,“我們剛才說到哪裏?對了——是的,我寄了很多樣品出去。”

9062N87中標後,有許多實驗室或團隊給賀美娜發來了郵件,想要合作研究看看這種有著不對稱側鏈的小分子化合物能不能殺傷其他缺少標志靶向物的惡性腫瘤。維特魯威資源有限,她也沒有三頭六臂,不可能窮盡9062N87的所有用途,所以非常慷慨地寄了很多樣品出去。

“那就解釋得通了。”魯堃說出一間實驗室的名稱,“……他們聯用9062N87和幾種PD-L1抑制劑(某明星靶向藥物)在晚期肺腺癌小鼠模型上取得了非常好的效果。我在致謝裏看到了你和維特魯威的名字。”

“哦?這麽快?”賀美娜有些疑惑,這才兩三個月的時間,已經有動物結果並發表了?

“他們將實驗結果發表在了bioRXiv(某預印本網站,可以直接上傳文章,不需要經過同行評議)上。我現在發到你郵箱。”

賀美娜去自己辦公室之前一定會經過危從安的辦公室。她靈機一動,故意皺著眉頭,一瘸一拐地走過他的辦公室。氣人的是,他明明背對著她脫下外套掛在衣帽架上,卻好像背後長了眼睛似地,順手抄起桌上的遙控器,回手一按,直接把玻璃調成了霧化狀態。

沒關系。這種程度的抗拒和不回她的短信一樣,算不得什麽。

她抿了抿嘴,也不裝瘸了,點開魯堃發給她的郵件,邊看邊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危從安悄無聲息地打開辦公室的門,看著她恢覆了正常步態,便也退回室內,關上門。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賀美娜一邊從包裏翻出碘伏棉棒,一邊快速地瀏覽了一遍那篇文章,隨即給魯堃打了過去。魯堃仿佛知道她一定會主動打過來,一接起電話就問道:“你們是不是和對方簽了MTA(materials transfer agreement,材料轉移協議,簡單來說,9062N87雖然授權給了其他實驗室進行科學研究,但是各項商業權利仍然屬於維特魯威)。”

“是的。”賀美娜道,“我看了他們的文章,現象很明顯,但內容薄弱了點,需要更多數據支持。我持保留意見。”

“其實你之前在明豐匯報的時候我有考慮過9062N87可能對腺癌有普適性。想要進一步確定9062N87和PD-L1聯用在晚期肺腺癌中的作用,拿來我試一試就知道了。”明豐財大氣粗,當然有試錯的本錢,“我們在MTA的基礎上加一個三方協議吧。明豐主導的話,會快很多。”

賀美娜沒有問他為什麽對這麽一個前景不明的項目勢在必得,只是解釋道:“我們PM辭職了。協議恐怕要等新的PM上崗了再來處理。我不管這些事情的。”

“沒問題。新的PM什麽時候到崗?需要我推薦嗎?”

“內部人員調整。很快就好。”

“好。我等你消息。”魯堃停了一停,又道,“賀博士,我希望你不要誤會,明豐並不是仗勢欺人。我有我的……考慮。”

“我明白。不用解釋。”賀美娜道,“新藥研究本來就應該多家單位互通有無,戮力合作,才能最快地得到最好的結果。我沒有任何意見。希望一切順利。”

“多謝理解。後續我讓尚經理和你那邊的PM對接?”

“不行。換個人。”

“OK。”聰明人交流向來簡單明了,魯堃也沒多問,“保持聯系。”

賀美娜有些煩躁地掛了電話——在脫口而出要求魯堃換人的同時,她再一次直面自己的渺小與狹隘。

賀美娜。承認吧,你真的很雙標。

她雙手捂臉,嘆了口氣。收到戚具邇的信息時,她正忙得焦頭爛額,閑下來後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回覆。她其實能理解戚具邇有這種想法,就像她的本科同學最後求助於三無膏貼一樣,戚具寧的做法是保存精子,戚具邇則更激進,妄想克隆一個戚具寧出來?

很難說他們有錯,畢竟戚家真的有很大一份產業需要繼承。但是你要和一個有錢人說這不是錢或者技術的事情,不是覆制粘貼就完了,她可能聽不懂,也不想懂。所以她找了一些相關的科普資料打算給戚具邇發過去。

現在想想自己是不是又開始好為人師了?

不聯系就是不聯系。還是不回覆為好。

她和危從安的對話框還停留在她發的滿屏綠色長條和最後的加油表情包。她長這麽大沒有追過誰,所以也就只會那些拙劣但真心的問候——她想知道他帶著不多的行李去了哪裏過夜,睡得好不好,吃了早飯沒有,能不能一起吃中飯,吃飯的時候再聊聊天……

一開始他還句句有回覆,雖然每句都是秒拒;後來可能是醒過神了,就不理她了。

他一旦說了分手,真的很絕情。

她說分手的時候,也是這樣罷?

因為他一直不回覆,所以她隔一會兒就發一塊錢紅包——她現在已經可以很熟練地避開面容識別,判斷他有沒有刪除好友了。

只要他沒刪掉她,她就有機會。

如果他把她刪掉了呢?

那就想辦法重新加回來。

賀美娜看了看自己塗著碘伏的手心——她在兒童醫院忙碌了一中午,只吃了兩塊餅幹,現在才覺得又疼又累又餓。

賀美娜:吃午飯了嗎?吃的什麽呀?好吃嗎[饞嘴表情]

賀美娜:你穿鉛灰色襯衣配黑色正裝特別帥[星星眼表情]

危從安一條都沒有回覆。

在繼續“騷擾”他和填飽肚子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畢竟吃飽了才有力氣繼續。

收到賀美娜信息的時候,危從安正在茶水間裏打開一罐黑咖啡。看過消息,收起手機,他站在窗邊喝了兩口咖啡,看了看腕表,便往外走,誰知一出門正好和賀美娜迎面撞上。

就算他說分手,就算他說他從來不吃回頭草,就算他理都不想理她,但是只要看到他,她的心情立刻變得特別好,不由自主地揚起嘴角,連聲音都不自覺柔軟起來:“這麽巧?”

她說“我好餓,我來找點東西吃”的同時,危從安從容地從褲袋裏拿出手機,拇指在屏幕上輕巧地一滑,貼緊耳邊:“餵?你好。”

他通著電話從她身邊經過;賀美娜目瞪口呆——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的手機根本沒有任何來電!

沒關系。這種程度的無視和不回覆Schat還有剛才的抗拒一樣,算不得什麽。

賀美娜從冰箱裏翻出來一條金槍魚紫菜包飯卷,剛放進微波爐,手機就響了,提醒她五分鐘後有個工作匯報——公司派去明豐學習小核酸藥研發技術的兩位工程師回來了,其中一位工程師請了一周假準備周末的研究生入學考試,今天由另外一位工程師進行工作匯報。

她記得這項工作安排,只是沒想到時間過得這麽快。賀美娜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微波爐準備把飯卷放回冰箱。

誰知Jenny突然走了過來,通知她會議推遲了半個小時。

“危總有個很重要的工作電話要打。所以希望大家等等他。”原本微笑著的Jenny在看到賀美娜的臉時,臉色微變,“賀博士,你的臉……真的青了一塊啊?”

今天發生的事情真是太詭異了。先是危總沒有電話卻要求推遲會議,然後又請她幫忙處理一下賀博士臉上的摔傷,最後還特意囑咐她不要讓賀博士知道是他說的——這一系列舉動完全不是危總平時的風格和水準啊?

但是對於Jenny來說,無論做秘書還是做助理,按照老板的要求去執行,一句話別多說,一句話別多問才是正理:“我去拿藥箱。”

“等一下等一下。”她的臉青了?雖然從今天早上開始危從安就把她的臉踩在了腳底下,但她剛才沒摔到臉啊?賀美娜對著手機看了一眼,才發現腮幫子上有一抹青色,“……哦,沒事。”

她把手心伸給Jenny看:“是碘伏的印子。”

“你的手……”

“沒事,看著嚇人,其實只是一點小擦傷。我還是貼個創可貼吧。”

“沒事就好。”jenny暗暗地舒了一口氣,“我現在去通知其他人。”

賀美娜也有些疑惑——難道她看錯了?他真的在打電話?

不管怎樣,時間突然變得充裕了,她泡了一杯茶,坐下來慢慢地吃掉了一份熱騰騰的飯卷,又休息了一會兒,便去開會了。

工作匯報的時候,危從安和賀美娜都表現得很正常,也有關於工作的正常交流。私底下鬧得再大,他們兩個明面上還是能做到公歸公,私歸私的。至於馬林雅突然辭職一事,CEO辦公室上午已經通過工作郵件進行了通報,大致內容無非就是鑒於前項目經理馬林雅女士的職業規劃與公司的長遠戰略存在沖突,雙方經過充分溝通,已達成一致意見,決定終止馬林雅女士的聘用合同,即時生效:“……本人暨維特魯威全體員工衷心祝馬林雅女士有遠大前程。同時,本人將暫時兼任9062N87項目的管理工作,直至找到更合適的人選接替。”

看來是有更好的公司把她挖走了。

畢竟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嘛。

匯報結束後,魯堃那邊的PM把明豐的制式三方協議發了過來。

賀美娜拿著協議去了危從安的辦公室,和他說了一下大概情況;危從安道:“協議給我。你看看這份合同。”

他把不動產贈與合同遞給她;賀美娜接過,驚訝極了:“這麽快準備好了?”

危從安看了一眼她手心的創可貼,道:“沒你快。你不是已經準備好進入下一段戀情了麽。”

賀美娜道:“我是準備好了。可是男方看起來不太樂意。”

危從安道:“不要看男方。看合同。”

賀美娜最不喜歡看合同了,直接翻到最後的簽字頁,然後去他的筆筒裏拿簽字筆。危從安慢騰騰地翻開三方協議,瞥了她一眼,道:“不看一下合同內容再簽字?你在這上面吃的虧還不夠多?”

賀美娜道:“你會把我賣掉嗎。”

危從安道:“賣給誰。”

賀美娜道:“你要嗎。”

危從安道:“簽吧簽吧。”

賀美娜大筆一揮,簽上自己的名字。危從安道:“我們還要去公證處做個公證,然後去房產局辦理過戶。對一下行程吧,選個大家方便的時間。”

賀美娜道:“這麽麻煩?不是簽個協議就好了麽。”

危從安看了她一眼,道:“不是。”

賀美娜“哦”了一聲,道:“這樣啊。不著急。跑得了和尚還跑得了廟麽。”

和尚不想說什麽了:“三方協議我看完了會和那邊聯系修改。你不用管了。”

賀美娜“哦”了一聲,道:“現在公事談完了。可以談點私事嗎。”

危從安低著頭看文件:“我說不行,你會聽嗎。”

賀美娜道:“會的。你說的話我都聽。”

危從安“呵”了一聲。

賀美娜試探地:“你說啊?”

危從安沒說話,只是把手裏的三方協議翻過一頁去。

賀美娜問:“你明天中午有空嗎。”

危從安答:“沒有。”

賀美娜問:“後天中午呢。”

“沒有。”危從安擡起頭來,“你到底有什麽事。中午公證處房管局這些單位不辦公。”

“和那個沒關系。我在追你啊。”賀美娜坦蕩地說,“追一個人不就是要一直找他說話,請他吃飯麽。大後天中午呢?”

危從安重新低下頭去:“沒有。”

賀美娜繼續追問:“大大後天中午呢?”

危從安合上文件夾。

“純屬好奇——為什麽不問我晚上有沒有空。”

“因為我晚上有別的安排。”她想了想,又道,“你晚上有空?我想著你晚上總是應酬很多的……如果你有空的話,我——”

“沒空。我晚上也有別的安排。”危從安說,“事實上我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大大後天都有安排,沒時間。”

“好的。”她很輕快地說,“那我還是去辦我自己的事情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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