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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智人的選擇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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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智人的選擇 28

月子中心的母嬰套房內,錢力達坐在落地窗旁的一張按摩椅上,表情嚴肅地讀著一份文件。

“媳婦兒,你看誰來啦。”

去一樓前臺接人的張家奇回來了,笑嘻嘻地朝旁讓開——這家月子中心管理相當嚴格,訪客登記並消毒後,還得由工作人員或者產婦親屬帶上樓——他身後露出一張戴著口罩的熟悉面孔,笑著對錢力達揮了揮手。

錢力達原本有些郁悶的心情一掃而光,笑道:“來啦。”

賀美娜也笑道:“來啦。”

她來之前已經和錢力達聯系過,問方不方便過來。

錢力達說她在自己的訪客白名單上,隨時可以來。

賀美娜:白名單?還有黑名單嗎。

錢力達:有的啊。

錢力達笑著招手叫賀美娜過來:“快來。我給你留了宵夜。”

“最近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和小張一樣,吃了睡,睡了吃。雖然偶爾還是會有些情緒波動,比圍產期好多了。”

“現在睡覺還出汗麽。”

“嗯。但是比剛生完那一個星期,像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好多了。”

雖然已經消過毒,戴了一次性帽子,口罩,穿了鞋套,但賀美娜還是只在半米之外伸著脖子,遙遙地看了幹女兒一眼——小張乖乖地躺在嬰兒床內,兩只紮著手套的小手舉至小腦袋旁邊,睡得正香。

“沒有一開始那麽黃了呢,白了好多。”

“天天曬太陽,黃疸都退得差不多了。”

“她好乖,我們說話她都沒醒。”

錢力達一聽見賀美娜說這話,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伸著食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一旁的張家奇也動都不敢動;小張吐了吐舌頭,做了一個標準的吸吮反射動作,繼續沈睡;錢力達對賀美娜解釋道:“不能說好乖,一說馬上哭給你看。哭起來你能看到她的懸雍垂和扁桃體。簡直魔音貫耳。”

賀美娜沒想到小張小小年紀已經如此叛逆:“這之間……有關聯性嗎?”

錢力達笑道:“而且你是鐵口小妖精開口中,說話還是要小心一點哦。”

月子中心提供三餐三點,但喜得孫女的顧嵐還是會每天燉點湯或者補品送過來,今天是燕窩粥。

“用你們送的燕窩燉的。”錢力達笑道,“還有安全座椅,已經裝在張家奇車上了,出院的時候正好用到。謝啦。”

“不客氣。”因為賀美娜當時在波士頓,送禮事宜全部是危從安一手安排,“對不起,我最近太忙了。”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你出差了嘛。無論什麽時候,工作都是最要緊的。”

張家奇端了一碗燕窩粥給賀美娜:“我和力達結婚的時候他就送了一張冷冰冰的支票。現在他身上突然多了一層人性光輝,我還有點不適應呢。”

賀美娜接過燕窩粥,說了聲謝謝;張家奇笑道:“應該我謝謝你。雖然說起來有點肉麻,但謝謝你改變了那個冷血無情的工作機器。”

賀美娜一時間心中百味雜陳,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錢力達看她神情有些不太對勁,問道:“怎麽,小張的幹爹幹媽又有一點小矛盾啦?你們兩個啊,就是個性都太強了。”

“沒事。我能解決。這是什麽……”賀美娜看到文件,不禁問道,“坐月子還在忙工作?有什麽我可以幫忙?”

“前兩天我們單位開大會,這是新出的職稱評定文件征求意見稿。如無意外,明年就會按照新規來評職稱了。”

“變化很大麽?對你有影響麽?”

“你還記不記得我上次對你說,我達到了申報的硬性條件。”錢力達撇了撇嘴,捏起拇指和食指示意,“如果換成這種積分制的評定方法,我光是工作年限就和其他候選人差了一截。”

她嘆了口氣:“我算了一下,不趁著舊規評上的話,未來五年都難了。”

聞言,賀美娜放下碗,拿起文件來和她一起分析:“……這些,這些,還有這些條款,我們可以想辦法合作來完成……換算成積分後,或者可以把五年縮短為三年。”

“我自己先試試,不行再找你商量。”錢力達笑著把文件收起來,“下周一我就上班了,到時候問問具體情況。總之盡人事,聽天命。”

她們在客廳這邊學習文件的時候,新手爸爸張家奇一刻沒閑著,一會兒疊衣服,一會兒燙奶瓶,一會兒又去沙發上拿了一大包尿不濕拆開,和一包嬰兒濕巾一起整整齊齊地擺在尿布臺上。

錢力達突然對賀美娜道:“你猜這尿不濕和濕巾是誰送的。”

“誰送的?”

“盛讚。”

賀美娜有些驚訝:“他來看你了?他怎麽知道……”

“我沒說過嗎?他和張家奇是Schat好友。”

“啊?”

張家奇這種社交狂人和誰都能聊上一兩句,發了個感念老婆生娃辛苦的iCircle,點讚的人有五六頁那麽多,滑都滑不到盡頭。盛讚也看到了,便問方不方便來探望一下力達和孩子:“我想其實也無所謂吧,就同意了。”

張家奇對於盛讚主動要求探望自己媳婦兒這件事情其實有些犯嘀咕,但是見他很有邊界感,在約定的時間準時出現,站得遠遠地看了看孩子,問了問力達和孩子的情況,放下東西就告辭了,整個過程不超過十分鐘,送的又都是小毛毛用的消耗品,而不是那種可以睹物思人的衣服玩具之類——說到這裏,錢力達都覺得有點好笑:“他問我他是不是太小心眼兒了。我說如果你悶在心裏什麽都不說那才糟糕呢。”

賀美娜想了想,低聲道:“你說得對。重要的人能坦誠地和我分享他/她的感受,高興的,不高興的,積極的,消極的,都是很珍貴的交流。”

她說:“盛讚作為前男友來說,真的很得體。你眼光很好。”

錢力達看了她一眼,道:“有件事我本來打算自己處理,既然你來了,還是和你說一聲吧。”

她從床頭櫃裏拿出來一個莊羅珠寶的禮品袋:“今天剛收到的。”

禮品袋裏裝著一個頗有些墜手的首飾匣子。打開來,裏面是一個沈甸甸的實心金項圈,綴著一把同樣沈甸甸的長命鎖。

長命鎖下面壓著一張小卡片;賀美娜拿起來一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著“明珠入拿,恭喜恭喜”八個字,再一看落款——

她臉色倏地一變。

“我今天收到同城快遞的時候,想來想去都想不通。我和他不是能送這種禮物的關系。”有心的話,閨蜜的前男友就應該像閨蜜的前追求者——此處特指魯堃——那樣,在Schat上客氣地表示恭喜,附加一張價值適中的母嬰用品券二維碼即可,“而這,真的太超過了。”

“唯一的解釋就是……他希望你們之間能再發生點什麽,想我收了這個,從中幫忙說和?他覺得我們會互相幹涉對方的選擇?”

那天在車上,他找她要力達的聯系方式,她明明沒有給:“對不起,力達。是我沒有處理好……牽扯到了你。讓你為難了。”

“你今天怎麽老是說對不起。我們之間不用說對不起,我也並不為難。都是成年人了,又不是小孩子,除了哭鬧沒有其他表達方式,說清楚就好。小孩子的脊椎很脆弱,安全座椅是很好很貼心的禮物。至於這個,太貴重了。如果收下,戴上,這輩子就擡不起頭做人了。”錢力達笑了笑,道,“我怕你難做,本來打算不告訴你,明天直接退回去。但是這麽巧你來了,我想還是應該告訴你一聲。”

錢力達又問:“他回格陵了?聯系你了?”

賀美娜含糊地“唔”了一聲。

“你心裏是怎麽想的?你知道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但有些事情你還是要想清楚再做決定。”

賀美娜先是沒作聲,過了一會兒對錢力達道:“前段時間他叫我幫他做一件相當冒犯的事情。”

她並沒有說具體是什麽;錢力達也不追問:“然後呢。”

“我拒絕了。”賀美娜道,“當時我忍不住地想——同樣的一件事情,如果換成從安,我會做嗎。”

“你會嗎。”

“我會。不用他說,我都願意。百分之百地願意。”

“很好啊。看來你已經有決定了,不是嗎。”

“但是如果有一件並不冒犯,而且只有我能幫忙的事情呢。”

“美娜,你仔細想想,戚具寧這種要什麽有什麽的人,你確定他會讓自己陷入一種只有你能幫助到他的境地?還是他抓住了你樂於助人的心理,表現得只有你能幫忙?”

“力達,這件事情有點覆雜。我不知道他是怎麽想的。我也不在乎他怎麽想。但在於我來說……也許是我最近走得太順,自信膨脹,得意忘形,把自己的存在想得太重要。”她苦笑,“恐怕很快就要進入驕兵必敗的環節。”

“又亂說話。首先你想得沒錯,對於你的事業,你的家庭,你的愛人,你的朋友而言,你的存在確實很重要,甚至可以說無可替代。但——前男友?你沒有普度眾生的責任。”

“所以你也覺得我不該把這件事情攬上身,對嗎。”

“你這麽苦惱,肯定是有人不高興啦。那這件事情肯定不會只是‘盛讚來探望我和孩子,張家奇犯點小嘀咕’這種程度。”錢力達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別看我現在說得頭頭是道,相同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也未必會處理得很好。所以我沒辦法給你建議做或者不做。還是那句話,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但有些事情你還是要想清楚再做決定。”

賀美娜沒有回答,只是垂著眼簾,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她說:“那我走啦。”

“走吧。記住,不要亂說話哦。”

賀美娜起身告辭。張家奇把她送到電梯口。

“是因為那件事情才來的,對吧。從安給我打電話了。”

“他都告訴你了?”

“他說得很隱晦;但是我想他一定是在他能說的範圍內都告訴我了。”張家奇道,“力達是我見過最獨立最有主見的女性。所以你們不用擔心,她會保護好自己,我也一定會保護好她,不讓任何人傷害到她,或者通過她來傷害你。”

他說:“那樣的話,她肯定比自己受到傷害更難過。”

賀美娜背著自己送給錢力達的大帆布包走出月子中心時,並沒有註意到路邊停著一輛摩托車。

“賀小姐。”

她循聲望去;靠在車旁的男人站直了身體,摸了摸自己的頭發。

她楞了一下,伸手把一次性帽子扯了下來。

“邊明?”她明明已經說過了不用他來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

邊明離開孟家後直接去了晶頤公寓接賀美娜。危從安看到邊明突然出現在自家門口,並不意外,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來得不巧,她不在家。”

一個沒有逐客也沒有待客的意思;一個沒有出去也沒有進來的意思。

“萬象金烏附近有人蹲守。賀小姐自行前往可能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這種程度的麻煩我能處理。”

“沒有麻煩不是更好?”

“我們都知道,不去最好。”

邊明一動不動地站在玄關。

鞋櫃上,銅牛造型的鑰匙碗裏放著一把車鑰匙。

他明明記得這把車鑰匙上掛著一個很有意思的鑰匙扣,現在沒有了,就好像從未存在過。

邊明一時間對所有的一切都懷疑起來——他是誰?他在哪裏?在做什麽?意義何在?

危從安看著一動不動的邊明,突然開口道:“自從戚具寧生病後,你比以前更加沈默寡言了。”

邊明道:“戚先生的port需要護理了。我現在的任務是接賀小姐去萬象金烏護理port。”

危從安笑了笑,道:“你要找一個人並不難。不用來問我。”

邊明沒有談過戀愛。所以他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麽危從安和戚具寧這兩位聰敏機智,聯起手來所向披靡的天之驕子,一旦涉及到賀美娜,馬上變成全格陵最小氣狹隘,最患得患失的普通男人。

上次是沒有任何風度地,在深夜的大馬路上扭打成一團。

這次不知道最終會不會也以毫不體面的互毆結束。

危從安離開了玄關,這是很明顯的逐客令了;邊明在他身後叫住了他。

“危先生。”

“但凡賀小姐流露過哪怕只有一絲想要和戚先生破鏡重圓的意思,我現在都不會出現在這裏,問您的意見。”

更好笑的是,他們都覺得對方幼稚愚蠢,自己沒有任何問題。

但是在邊明看來,兩個人都需要冷靜冷靜,清醒清醒。

危從安停下了腳步。

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來,重新走到邊明面前。

“我有兩個想要知道答案的問題。你挑一個回答就好。”

“危先生請講。”

“第一個問題。昨天跟蹤我們的,除了蔣毅還有誰。”

“明豐孟金貴。”

這個答案大大出乎危從安意料之外;他疑惑地看著邊明,想要在那張再熟悉不過,毫無特色的臉上看出些什麽蛛絲馬跡——明明已經看出了一些端倪,但他很快移開了視線,對邊明的個人隱私表示出了最大的尊重。

“你不聽聽第二個問題是什麽。”

“不用。”

“你真的,”危從安垂著眼簾,笑了笑,“從不撒謊。”

看。不涉及到賀美娜他總是很聰敏又得體。

愛情這種東西真的和降頭一樣令人迷失心智。邊明心想。

孟薇大概要失望了。

如果愛情會讓人變成這種德性,他不會談戀愛不會結婚更不會生孩子。

“我去了晶頤公寓。危先生說你應該是來了這裏探望朋友。”邊明對賀美娜解釋,“或者在明珠路買夜宵。”

賀美娜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難看。在邊明的印象中,她的性格相當地溫和,幾乎不生氣,就算和戚具寧冷戰鬧脾氣的那段時間,再生氣也只是皺一皺眉,鮮少見她的情緒有大的波動。

進修過語言藝術課程的邊明不知道自己哪句話說錯了,想要補救的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掏了掏外套口袋——賀美娜眼睜睜地看著他拿出來一個她只在影視劇裏見過的彈匣。

她嚇得心跳幾乎驟停,連連後退,連聲音都變了:“你要幹什麽?”

下一步他就要從另一個口袋裏掏出來一把槍了嗎?

邊明看了一眼自己手裏的巧克力,這才明白過來她誤會了,趕緊拆出一顆子彈,剝開給她看:“賀小姐請不要害怕。這是巧克力。這真的是巧克力。你吃嗎?”

他很老實地說:“很苦。但是很好吃。”

看著他手裏如同彈匣一般的巧克力,又或者巧克力一般的彈匣。

賀美娜覺得自己的喉嚨好像中了一槍一樣,不吃就已經很苦了。

“謝謝你。我不吃。走吧。”

戚具邇不喜歡萬象金烏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每次來這裏都會和戚具寧發生爭執。

有時為了工作;有時為了女人;這次是為了杜海不支持他競選董事會主席一職。

戚具寧坐在沙發上,若有所思地玩著一個金色小巧的指尖陀螺:“真沒想到。第一個擺明態度不支持我的竟然是杜伯伯。”

“他不是不支持你。他只是覺得這次勝算不夠。”戚具邇解釋,“他的擔心也不無道理——大部分股東的心態都是求穩,一次性把執行董事和董事會主席都換成三十歲左右的年青候選人,可能會分散你們的票數。”

戚具寧閉上眼睛,緩緩地搖了搖頭:“不需要找理由。不支持就是不支持。”

戚具邇道:“他支持從安做執行董事,等於支持我們。這一屆從安上了,下一屆你就穩了。”

她對戚具寧生病這件事情時而悲觀絕望,時而信心滿滿:“再下一屆,下下一屆,你會在這個位置上和你門當戶對,漂亮富有的妻子還有子子孫孫一起度過你的八十大壽。到時你選一個最喜歡的孩子來接班就好。”

戚具寧道:“我不喜歡這種安排。”

戚具邇道:“我看不出來哪裏不妥。你們從小就好得恨不得穿一條褲子。只要你別去招惹賀美娜,我們這麽多年的情分,從安絕對不會是第二個蔣毅。他今天在蔣毅面前那樣說,也是因為你確實過分了一點。”

她自責道:“我也是太蠢了。陳朗都覺得不對勁,一開始想把你們兩個隔開來著,我沒領會到他的意思。”

戚具寧看了一眼戚具邇,道:“是誰曾經一開口就失戀,在我面前要死要活的?你對危從安的感情倒挺膚淺,宛如曇花一現。”

“怎麽可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但我也不是什麽很低賤的人啊。具寧,你睜開眼睛好好地看看,看看他和賀美娜相處的樣子,就知道我們都沒有機會了。”戚具邇突然皺起眉頭,“還是說你希望我現在去追求危從安,給你和賀美娜創造機會?”

戚具寧看了戚具邇一眼,道:“你會為我做這個嗎。”

戚具邇道:“你會要求我做這個嗎。”

姐弟倆四目相對了好一會兒,又同時把視線移開。

此時兩人心裏同時閃過一個念頭——當你想做壞事時,天使會怎麽說?惡魔會怎麽說?

這是戚黛還在時經常和他們玩的一種游戲,引導他們去正視自己內心的陰暗面。

戚具寧道:“不入流的貨色才會做不入流的事情。”

戚具邇道:“當他的姐姐,分明可以得到更多好處。何必死纏爛打消耗我們仨之間的情分。”

“人教人,教不會。事教人,一教就會。”戚具寧笑了起來,“看來我這次生病也不是完全沒好處。你成熟了不少。”

“你又亂說話!你一定會長命百歲!”不管是悲觀絕望也好,信心滿滿也好,戚具邇的內心總還是脆弱的,最聽不得戚具寧說這種話,“待會賀美娜幫你護理port的時候我就在旁邊學,等我學會了,你還是和她保持一定距離吧,盡量少見面少說話。”

“你是什麽國際問題專家麽?要你管。”

“我也不想管啊,可你們倆為什麽一遇到賀美娜就變成了小孩子?飯要搶著吃才香,女人要搶著追求才有意思,對嗎?”樓上突然傳來“咚”的一聲,仿佛什麽重物倒地一般,戚具邇大皺其眉,朝上望去,“搞什麽??這麽晚了還在裝修??要不是大師說十九層旺你……早知道應該把十九層到頂樓都留給你……”

她一邊抱怨一邊給物業管家打電話;戚具寧仍然玩著陀螺,一團金色的光影在他修長的指尖旋轉著:“也不知道旺了我什麽。大概只旺了爛桃花。”

隱隱有開門聲傳來;戚具寧眼睛一亮,從沙發上跳起來去迎接。

正在打電話的戚具邇看著弟弟雀躍的背影,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賀小姐來了。”

門開了,邊明朝旁讓開,露出身後的賀美娜。

戚具寧原本有些郁悶的心情一掃而光,笑道:“來啦。”

賀美娜的視線越過他,很顯然是被他身後的什麽東西給吸引住了。

“哦——變了。”

玄關處的《一池錦繡》變成了冬天的景象。

錦鯉不見蹤影,殘雪壓著枯枝,蒼白頹灰。

打完電話的戚具邇也迎了出來:“來啦。和自己家一樣,別客氣。喝點什麽?”

戚具寧笑道:“上一次你可不是這麽說的。國際問題專家。”

戚具邇狠狠地瞪了弟弟一眼。

賀美娜並沒有寒暄:“不用客氣。立刻開始吧。”

她換上鞋套和一次性手術衣,走進起居室,在邊明的幫助下很麻利地布置出一小塊潔凈區;戚具邇則拿著手機在一旁把這一切都錄下來以供自己後續觀摩學習。

她問在賀美娜的要求下乖乖坐好,解開衣服扣子,露出右側鎖骨的弟弟:“冷嗎。”

戚具寧看著換了新口罩和無菌手套,有條不紊地打開換藥包,準備著蝶翼針和註射針劑的賀美娜:“不冷。”

賀美娜在戚具寧右側鎖骨處鋪上一大塊治療巾,僅暴露出護理區域,開始用酒精和碘伏依次螺旋消毒;從她進門開始,戚具寧的視線就一直沒有離開過她,現在治療巾遮住了他大半視野,只能看見她別住額發的粉紅色鴨嘴夾。

“為什麽現在喜歡粉紅色了。”

“別說話。”

消毒完畢,她左手拇指、食指、中指三根手指固定住輸液港,微微上拱,右手捏住連接著註射器的蝶翼針,自三指中心垂直刺入,直達底座,松開蝶翼,固定,打開導管夾,抽吸回血——

抽不動。

沒有血。

賀美娜慌了一瞬——這一瞬間裏她腦子裏閃過了無數個念頭——最後她沈下心來,回想著教學視頻中提到的操作要點,試著將針向上旋轉了一下,再回抽——

血很順暢地順著導管流了出來。

接下來是生理鹽水脈沖式沖管;換液;肝素鹽水正壓封管;拔出針頭,墊紗布,貼上透明敷料。

大功告成。

加上消毒時間,整個護理過程用了二十三分鐘。戚具邇看賀美娜手勢嫻熟,尤其是幾次開關導管夾,只是兩只手指一捏一撥,突然覺得自己可能學不會了:“你……真是第一次做這個?”

賀美娜打開手機手電筒,仔細觀察拔出來的針頭,發現有一點倒鉤:“不是因為這項工作輕松簡單。而是因為我有過很多年無菌操作的基礎,也給動物做過手術,所以上手會快一點。”

戚具寧笑著起身,在邊明的協助下穿好衣服:“一定又要提到戚具邇的老祖宗嗎。”

賀美娜摘下口罩和手套,脫下一次性手術衣:“不是專業的還是不行。我一開始刺深了,不知道對底座的損傷大不大。你們這兩天觀察下有沒有不舒服,紅腫,滲液之類的情況,如果有的話,盡快去醫院處理。”

戚具寧道:“我相信你。不會發生這種事情。”

“NCI的血檢結果應該這兩天會出來。”賀美娜對戚具邇道,“一旦拿到,盡快和郁教授聯系吧。你有他的聯系方式。”

戚具邇道:“我知道。”

賀美娜點點頭,將剛才護理port產生的醫療垃圾分門別類地打包好:“我走了。這些我可以帶回公司處理。還是說邊明你處理更放心一些?”

“我來處理吧。”邊明道,“賀小姐,我送你。”

“不用。”賀美娜轉向沈默不語的戚具寧,“你送我到門口吧。”

戚具寧道:“好。”

戚具寧獨自將賀美娜送至門口。

在玄關處,她從那個大得出奇的單肩包裏拿出一個莊羅珠寶的禮品袋,放在那副一池錦繡下面。

“太貴重了。她不能收。”

戚具寧垂眸,不帶任何情緒的視線久久地停留在那個禮品袋上,說不出是輕蔑還是自嘲地一笑。

“賀美娜。你交往的男人都很有錢,也很舍得為你花錢。可是你沒有一點長進,還是這麽小家子氣。”他搖著頭,語氣中帶著一種天然的,上位者的憐憫,“對我來說,送金子就和你們送鮮花果籃一樣,沒什麽區別。”

“是的。我小家子氣。但是對收到禮物的人來說,金器和鮮花果籃有很大區別。戚具寧,不管……”賀美娜抿了抿嘴角,又道:“如果說我和你之間是大恩成仇的關系,我認。但請你不要牽扯到力達,好嗎?我請求你。”

賀美娜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著戚具寧的眼睛。這是她進門以來,第一次和他有眼神接觸。剛才蝶翼針穿透他的皮膚一點也不痛;但此刻她的眼神卻深深地刺痛了戚具寧的心,致使他不得不把頭別了過去。

“你走出這個門口,就再也不會來了。再也不會見我了。”

“是的。”

“為什麽?就因為我送了一個金項圈給你的幹女兒?那我重新送個果籃好了……不,我送張母嬰用品券好嗎?我也不說你小家子氣了……”

“不是。和這無關。戚具寧。我能為你做的都做完了。”

“什麽?你不覺得這個理由更可笑嗎,賀美娜?什麽叫你能為我做的都做完了?你……不管我了嗎?”

“是的。我一直覺得為了自己的良心好過一點,分出來一部分精力和情緒來照顧生病的你沒有任何錯。一意孤行去波士頓也好,帶你去找郁教授也好,從機場回來的路上也好,甚至到了今天晚上的接風宴,我都有一種掩耳盜鈴的,皆大歡喜的錯覺。”賀美娜道,“但是現在我必須正視這一切——我一直在做一件正確但是相當自私的事情。”

“不是所有的矛盾爆發後,理所應當地接受伴侶的讓步和包容,問題就解決了。”她說,“不是的。它依然存在,而且會讓兩個人之間的裂痕越來越大直到無法收拾。”

戚具寧難以置信地看著賀美娜。

“你和我說這個?賀美娜你是在我面前自省你和危從安的關系嗎?為什麽當初我們之間出現問題的時候,你從來沒有想過如何解決?我請求你和我一起去做心理咨詢——”他突然住口,“算了。我不想知道答案。我不想自取其辱。”

“戚具寧,你談過很多戀愛,有過很多優秀的女朋友。我們都應該從結束的關系中吸取教訓,變成更好的自己。”她的語氣中帶著一種平和的,過來人的釋然,“你看。其實我還是有一些長進的。”

她不說還好;她這麽一說,戚具寧氣得額角的青筋都爆出來了。

“戀愛期間,我幾次三番請求你和我去聖何塞,你死都不肯去;你把我的求婚變成分手那天,我說我出去住酒店,大家都冷靜冷靜,你死都不肯留下;分手後,我把萬象金烏送給你,你死都不肯要——賀美娜,你摸著你的良心好好想想,我們之間的關系,看似一直是你在讓步和包容,其實永遠都是我在求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賤!”

“我沒有錢嗎?我不好看嗎?可是在你面前,我永遠都是一個蓬頭垢面低聲下氣的乞丐,一個什麽禮物都送不出去的小醜!”

“那個說如果我殺了人能幫我處理屍體,那個語文很爛卻能寫出‘me without you,beneficial but boooooring’的女人一開始愛上的不是我嗎?不是用了整個青春來暗戀我嗎?為什麽輕易就變了心?”他雖然消瘦得厲害,力氣還是很大,猛地鉗住了她的手腕,一把拉到身前,“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客廳裏的戚具邇和邊明一開始並沒有聽到玄關處的爭吵聲;直到戚具寧單方面地激烈起來,然後“啪”地一聲,好像有人被打了清脆的一巴掌——她剛驚愕地擡起頭,邊明已經如同一頭獵豹一般,從沙發上躥起來,沖向玄關。

頹敗的戚具寧站在頹敗的一池錦繡前面。

大門正在被關上;賀美娜走了。

“戚先生。”

“沒事。”戚具寧不著痕跡地摸了下面頰,滿不在乎從邊明身邊走了過去,輕飄飄地丟下一句,“從現在開始,做什麽我都不會愧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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