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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智人的選擇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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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智人的選擇 27

危從安站在一團幽暗的陰影裏,一動也不動。低垂的眼簾掩去了淩厲的眸色;但是緊繃的雙頰可以看得出來他正惡狠狠地咬著牙關,控制著自己的情緒。

須臾,他平靜下來。

“現在我和你扯平了?”

“因為嫉妒和憤怒,我做了這輩子最卑鄙的事情,冒充她給你發消息;因為嫉妒和憤怒,你寧願讓蔣毅看笑話都要把我拽出來——是的,現在我們扯平了阿……嚏!”

這句話本來應該很有震撼力,但是戚具寧突然滑稽地打了個噴嚏,然後又打了一個。

室內暖和,入席前大家都脫了大衣。他們兩個出來得急,現在才覺得心裏和身上都冷颼颼的。

“我要感冒了。我不能感冒。把你的衣服脫下來給我。”

危從安看著蒼白虛弱的戚具寧,半晌才道:“不。”

“她送的?不,她送不起。她選的?”

危從安沒理他,似乎陷入了某種深沈的,可怖的沈思當中。

“在想什麽。”

“我在想……這真是你這輩子做過最卑鄙的事情嗎。”

戚具寧垂下眼簾,揉了揉鼻子,無聲地笑了起來。

他原本就生得極其精致,現在整張臉更是瘦得只有巴掌大小,白凈透明,仿佛在黑暗中瑩瑩生光;雙頰和鼻尖凍得微紅,愈發惹人憐愛。

真的很難拒絕這張俊美臉龐提出來的任何要求:“與其想些有的沒的,不如想想如果她在這裏,會不會要你脫下來給我。”

“我不會。”一道熟悉的女聲從連接湖岸和湖心亭的拱橋上傳來。

賀美娜和戚具邇看他們沒穿外套,以為一會兒就回來;等了一會兒不見人影,終是放心不下,拿著外套追出來了。

她們想著兩人穿得單薄,或許還在室內,誰知居然在北風蕭瑟的湖心亭裏聊天。

你永遠都不知道一個成年男性可以做出多麽幼稚的事情;如果兩個成年男性在一起,這種幼稚更是指數級別升高。賀美娜趕緊把大衣遞給危從安,又幫他圍上圍巾;戚具邇更是氣得幾乎爆炸:“戚具寧你是不是找打?要是感冒了我看你怎麽辦!”

“呵,感冒這種小病我根本不放在眼內阿……嚏!”

“還嘴硬!你看人家從安都已經把衣服穿上了,你還不快點把胳膊伸出來!不要叫我反覆講!胳膊別擡那麽高!快穿!扣子扣好!”

“戚具邇你講講道理。這件大衣扣上扣子會很醜,模特都是敞著穿。”

“扣。子。扣。好。不要叫我反覆講。還有手套。手套也給我戴好。”

“哎呀,你怎麽連穿個衣服都這麽啰嗦。”戚具寧戴好手套,狀若無意地揉了揉胸口,“怎麽辦,我沒吃飽。”

“沒吃飽也不要再吃了。今天的菜真心一般。我們回去應酬一會兒就走。夜宵你想吃什麽?我叫他們準備點清淡的,好嗎?”

“我想吃加了枸杞和桂花蜜的酒釀小湯圓。”

“沒問題。”

“這種小湯圓得去明珠路的小攤子吃才有味道。”

“大少爺你忍耐下,今天晚上先吃我的肉行嗎。”

“我要回萬象金烏。”

“你怎麽一會兒一個想法。當然是回大宅……具寧!具寧!你怎麽了!”

戚具寧突然快走兩步,猛地將上半身探出亭外,停在湖面上方,哇哇大吐起來。戚具邇被他突如其來的嘔吐嚇得花容失色,立刻撲了上去:“天哪……一定是因為剛才吃得太雜太多,又吹了冷風……具寧,具寧……”

戚具寧沒有力氣推開她,只能在嘔吐的間隙聲音嘶啞地抗拒:“……別過來!別看我!”

他抱著欄桿,蜷著身子,搜腸刮肚地吐著;仿佛虛空之中有一只手粗暴地伸進他的喉嚨,食管,胃袋,把他剛才吃的東西連同膽汁一股腦地都掏了出來。

這種不要命的吐法讓另外三個人都驚呆了;危從安的大衣口袋裏總有一個裝著熱水的小保溫杯;他正準備去拿,一只小手已經先伸了進去。

賀美娜拿出保溫杯的同時,不小心把車鑰匙也帶了出來,跌落在地。“啪”地一聲,什麽從鑰匙上迸裂開來,又“咚”地一聲,彈入湖中。

那是她送他的“Be Happy,Be Lucky”鑰匙扣。

這一切發生得太迅速,危從安根本來不及去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鑰匙扣倏地消失在一圈圈蕩開的漣漪中,將倒映的,美麗的,虛幻的燈光擊得粉碎。

賀美娜也看到了。東西雖小,意義重大,她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拿個保溫杯會引發這種嚴重的連鎖反應,頓時楞在當場;戚具邇壓根兒沒註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麽,見賀美娜手中突然多了一個小保溫杯,急忙接過來,擰開杯蓋,遞給弟弟,輕輕撫著他的背:“好點沒有?喝點熱水漱漱口。”

戚具寧擦了擦嘴角的穢物,用熱水漱了漱口,平覆了一會兒,若無其事地對戚具邇道:“看到沒有,只要你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我就會吐。我要回萬象金烏。”

“好好好,回萬象金烏。我叫邊明來接我們。”

她打了個電話。邊明還在忙:“你們先回。”

“好。你忙完了之後,接上英美去萬象金烏。”

“我不去。”

“也是,你今天喝了不少。那你回去好好休息。別擔心,邊明會負責接送——”

“她也不去。”

危從安的拒絕冰冷直接;賀美娜看了他一眼;戚具邇楞住了:“從安,我們有正經事要做啊。”

“我知道你不太高興。我答應你,一定管住具寧……”

“第一我知道你們要幹什麽,之前我就說過我不讚成;第二你管不住他,剛才你管他了嗎;第三我行使我的一票否決權。有什麽問題?”

戚具邇急了:“你不能……你給我一個理由。”

“我給了你三個理由。”危從安將視線轉向了倚坐在石桌旁的戚具寧,“而你,心知肚明。”

吐得幾近虛脫的戚具寧,什麽也沒說,只是瞪大了眼睛,無辜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戚具邇道:“你看他的手,他的手還在發抖!他都這樣了,你還要逼他。”

危從安道:“是他在逼我。”

他的語氣不僅冰冷,還有些陰森了;賀美娜對戚具邇道:“你們先走。”

戚家姐弟一走,賀美娜立刻雙手合十,對渾身散發出冰冷氣息的危從安誠摯道歉:“都怪我,都怪我笨手笨腳。”

她許諾:“二十四小時之內,我一定找到一個一模一樣的給你。”

“不要了。不是原來那個了。”

說完他邁開長腿就要走;見道歉行不通,賀美娜趕緊轉到他面前,開始示弱:“從安,從安,從安……可不可以抱抱我。我好冷。”

她一頭鉆進了他敞開的大衣裏,兩只手臂環抱住他的腰,將臉埋在他柔軟冰涼的羊絨圍巾裏,聞著他身上那股熟悉又令人安心的松柏味道。

“別聽他們的。我的手就是尺子。我說你沒有長胖,就沒有長胖。”連續兩次被人說長胖了,她知道他還是有些在意的,“你喝了酒,等會我先開車送你回家——”

“賀美娜。我只說一遍。不準去。不僅今天晚上不準去。明天,後天,大後天……不準再見他。”

“護理port超簡單,加上路上來回的時間,最多一個小時我就回來了。你在家裏等我,好不好。等我回來再好好地給你量一量……其實不量也可以的……我們從安一直都是最最標準的模特身材,該寬的寬,該窄的窄,該結實的結實,該長的長,就只有一個地方的尺寸……”

她仰起臉來,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一般她厚著臉皮說到這裏他什麽氣都能消了;可是這次她在他臉上看到了從未有過的,一閃而過的——

失望與厭惡。

賀美娜。我不是你的性玩具。

呼之即來揮之即去。

任意擺弄。

心猛地一沈;她下意識松開了手。

他毫不留情地繞過她,大步走開。

“從安。”除了吶吶地喊他的名字,她什麽都說不出來了,“從安……”

危從安停了下來。

情到濃時的那些甜言蜜語現在全化作了嗚咽寒風,如利刃一般刮過。

他站在拱橋上,她站在湖心亭裏,仿佛兩座受著同一場淩遲的雕塑。

他還是折了回來,走至她面前,站定,說了這樣一番話。

“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全部基於猜測,沒有任何證據。但是我希望你能耐心聽我說完,然後自行選擇相信,或者不信。”

“戚具寧他沒有生病。即使有,也一定只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病。真假摻半,最難分辨。”

“沒錯,雖然我做不到,但一定會有人為了理想或者名利壓抑求生本能,比如說戚具寧。”

“可是在這之上他還有更高追求,那就是覆仇。”

“他是為了報覆蔣毅當初裝病設計了他,所以這一次也要以眼還眼,以牙還牙,一舉奪回萬象。”

“與其聯合我們一起騙蔣毅,增加不可控的因素;不如瞞過所有人,營造出最真實的氛圍,才能讓蔣毅自願走進他的陷阱。”

“整個過程中他還能折磨你我,試探其他董事……可謂一舉多得。”

“他知道我最不好騙,索性第一個拿我開刀……然後利用我去騙你和具邇姐……雖然我不知道他是怎麽做到連Patrick Shin的人都能瞞過去,但徐醫生一定參與其中,邊明更是居功至偉。”說到這裏,危從安不由得輕笑一聲,“就算有人幫他瞞天過海,還是需要他自己偽裝出一種完美的,生病的狀態……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做到這種程度,他對自己可真夠狠的。”

危從安這番話實在是太具有顛覆性了。沒有上帝視角的賀美娜被沖擊得大腦一片空白。

他們都看到了戚具寧的病理檢查結果……看到了他消瘦,虛弱,亢奮的狀態……看到他每天都在吃止疼藥……甚至於剛剛還親眼看到他因為藥物副作用吐得昏天黑地……然後她的從安說這一切還有另外一種解釋,遠遠超出了她所能理解的範圍。

如果說最開始危從安懷疑戚具寧沒有生病是基於對重大變故的抗拒與否定,那麽此刻他毫無理據的猜測就是中肯又偏執,合理又荒謬,真實又瘋狂。甚至於她也突然冒出來一個毫無理據的猜測——是因為他再也不能承受身邊有人因病痛而飽受折磨,他比任何人都更加希望老友健康,所以一直在找各種理由,讓他能好好地活下去?

“你不相信我沒關系。我也覺得自己喝醉了,或者瘋了。可是只有這樣才能解釋一切。我剛才一直在思索,怎樣才能繞過邊明揭穿真相。其實不是沒有辦法……我也可以設個局讓這個瘋子上當……只是一旦驚動蔣毅,我們馬上失去這麽一個絕佳的,狙擊他的機會。”

賀美娜從腳底開始升起一股麻木的寒意;整個人好像陷入了一片無窮無盡的沼澤;迷霧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淹沒了她的眼耳口鼻,幾乎窒息。

“所以……port是假的麽。”

“做戲做全套。一定是真的。”

回答完這個問題,危從安就知道她的選擇了。

他面無表情地沈默了片刻,開始無聲地笑;也許是太疼,他很快笑出了聲。

對她而言,相信,痛苦;不信,也痛苦。

對他而言,猜對,痛苦;猜錯,更痛苦。

“反正你已經覺得我瘋了,不妨再瘋一點——張家奇太太恐怕也會被牽扯進來。”

“……你說什麽?力達?和她有什麽關系?”

“她是你最好的朋友。對麽。”

“當然。我不明白……”

“或許他會喪心病狂到讓你也嘗嘗被最好朋友背叛的滋味。”他沈默了片刻,低聲道,“美娜。我從來沒有後悔過。可是你,好像動搖了……”

“我沒有。我沒有。我沒有。”她一口氣說了三遍,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從現在到未來,我賀美娜有且只有一個男人,就是危從安。只是——”

“不用說了。”他果斷阻止她完成那個轉折,“我從未像此刻這般,希望自己只是個知足常樂的傻子。”

他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四人先後回到包廂,接風宴已近尾聲。正如這群人精不會當面問戚具寧怎麽突然消瘦一樣,賓客們對於這段小插曲也沒多說什麽,仿佛他們只是集體去了一趟洗手間,時間有點久,每個人的臉色各有各精彩而已。每個人離開前都對戚具寧說了許多祝福,尤其是蔣毅,可能是喝多了,一左一右拉著戚具寧和危從安,又將這兩位年青人的手緊緊地交疊在一起,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叫他們兩個要好好地互相幫助,一起進步:“……萬象終究要交到你和從安手裏啊。”

戚具寧笑道:“蔣叔放心。我和從安一定全力以赴,帶領萬象走向下一個輝煌。”

蔣毅又問危從安:“好孩子,你怎麽說?我能把萬象交給你和具寧麽。”

“交給我一個人就行。”

危從安這句話說得很平靜淡然,但是其威力不亞於一枚炸彈,一經爆炸,舉座皆驚默;在這種巨大的,無形的壓力與硝煙中,危從安擡起褐色眼眸看了一眼唇角帶笑的戚具寧,淡淡道:“怎麽,我賺錢,你享受,不好麽。”

戚具寧拊掌大笑:“杜伯伯,蔣叔,你們看他!盡說大實話。”

一副副面具之上,都笑得很熱情。

這一刻誰是漁翁,誰又是鷸或蚌。

所有人都走後,杜海叫了服務員過來另外開一間茶室:“戚具寧。危從安。你們兩個跟我過來。我有話說。”

進茶室之前,他想了想,又指向戚具邇:“你也來。”

雖然沒點到自己,陳朗也跟著進去了;沒一會兒他出來,帶上門,笑道:“原來是挨罵。”

既然不關他的事——他興沖沖地打電話給女友報備:“……我這邊剛結束。你那邊收工了嗎?……好。我過來找你。”

他掛了電話,略一思忖,換了一副禮貌笑容,對安靜地等候在茶室外的賀美娜打了個招呼:“賀博士。”

賀美娜亦還以禮貌微笑;他們兩個其實沒怎麽說過話。陳朗仿佛想到了什麽,在她身邊坐下,興致勃勃地拿出手機來展示給她看:“給你看看我女朋友——漂亮吧?”

縱然心亂如麻,賀美娜在看過他的手機屏幕後也不由得眼前一亮,讚嘆:“哇,真的很漂亮。”

“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對吧。”這句話賀美娜就沒辦法接了;陳朗收起手機,翹起腿來,笑道,“這中間有一個長而曲折的故事。我只說你可能感興趣的那部分吧——她一開始真正心動的是危從安。”

這件事情危從安從未對賀美娜提過;但她立刻聯想到了高爾夫球場的小鹿,還有那句“真的呢好可愛”。

見她有所觸動,陳朗繼續說了下去:“她對危從安示過好,千方百計,不止一次。這麽漂亮的小姑娘倒追,但凡是個正常男人都會有所動搖吧?但是你知道你的未婚夫有多狠心嗎?一點機會都不給,避嫌到了極點。可以說決絕到連我這個情敵都為她感到不值。”

“不過從長遠來看,這樣才對嘛。不喜歡就不要給任何希望,更加不應該讓自己的伴侶感到不舒服。我很感謝從安,因為他處理得當,所以現在小鹿和我,我和他之間,沒有任何隔閡,可以很坦蕩地相處。”

陳朗用一種輕松隨意的語氣講述這一切的時候,賀美娜一直靜靜地看著一面鑲嵌在對面墻壁上的,巴洛克風格的裝飾鏡。

花紋繁覆華麗的鏡子,映出一覽無餘的她。即使知道危從安什麽都沒做,什麽都沒做錯,在聽到這件事情時,她心底仍是油然而生一股嫉妒與憤怒,如同龍卷風一般迅速膨脹,來勢洶洶。

她站在風眼當中,用一種難以解釋的平靜剖析著一切,包括自己在內。

她當然知道陳朗為什麽會對她說這麽一番話。

很直白的一個結論——和危從安相比,她的處理失當很可能會給當事人帶來隔閡。

或者說,隔閡已經種下。

“陳董。”

“賀博士有何賜教?”

她聰明漂亮,不卑不亢——陳朗能理解為什麽戚和危都喜歡她。

但他完全不能理解這兩個要什麽有什麽的家夥居然會為了她鬧得這麽不體面。

“從安做得對。受教了。”

“你不嫌我唐突就好。”

“但是,”她話鋒一轉,“為什麽你會覺得自己有資格用女朋友的隱私來對別人的事指指點點?”

“……什麽?”

“這種惡習。早改早好。”

說完她起身,禮貌地鞠了一躬,也不看陳朗的臉色,拔腿就往外走,邊走邊給危從安發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先走了。

危從安:進來拿車鑰匙。

賀美娜:不用。

賀美娜:我想一個人靜靜。

等她快走到正門口時,手機震動,馬林雅發來兩條信息。

“無需自責。其實——你並沒有那麽重要。”

“純粹是他出了一個讓我無法拒絕的價格。”

賀美娜沒想到她還會給自己發消息。於是停下腳步,回覆。

“所以你的價格是什麽。”

“一棟小木屋,屋前有一棵大樹,掛一只舊輪胎做秋千?”

她回覆過去後,那邊一直顯示正在輸入中。

等她走出親王府的正門,馬林雅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照片應該是剛拍的;一只28寸行李箱,一個名牌行李袋;一只拿著機票的左手。

機票是今晚格陵飛往北京的超級經濟艙。

纖細的皓腕上戴著一串半舊不新的銀手鏈,四顆舊墜飾分別是芭蕾舞鞋,彩虹,王冠和美人魚。

還有一顆新墜飾,是兩個互相依偎的小女孩,和她曾經送給賀美娜的一模一樣。

隨著照片一起發來的還有兩個字。

“自由。”

站在大門口的石獅子下面,賀美娜默念著“自由”這兩個字,微微地笑了起來。

她愛家人;她愛名利;她愛她的彩虹少年。

可是她更愛那個不被蔣毅控制的自由未來。

賀美娜想自己應該發一條消息,祝她一路平安。

但是這條消息沒能發出去。

馬林雅拉黑了她。

賀美娜有些錯愕,旋即明白過來。

她微笑著把馬林雅的聯系方式統統刪除掉,叫了一臺出租車離開。

尚詩韻終於把書看完了。

大費周章地制造時間證人最後並沒用上。兇手一個人遠走高飛了——這種正義放過邪惡的窩囊結局是怎麽過審的?

她擡頭看了看壁鐘——馬林雅怎麽還沒打過來?

她打了個電話,顯示通話中。

搞什麽鬼?

把她拉黑了?

尚詩韻無所謂地把馬林雅的聯系方式都刪掉了,手機扔到一邊去,伸了個懶腰,又撥了撥如瀑的長發。

真是一個平靜祥和的夜晚啊。

和戚具邇通完話後,握著手機的那只巨掌自邊明耳邊離開,掛斷沒有來電顯示的電話,倒扣在書桌上。

坐在邊明對面的中年男人,一只手支著太陽穴,好整以暇地翹著長腿。在整個通話過程中,他的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邊明。

那是一種介於審視與端詳之間的眼神:“有事有忙?”

邊明沒有說話。

不能怪他。任誰被一左一右兩名彪形大漢按住膊頭,連電話都要對方幫忙接通掛斷,怎麽還會有說話的興致。

況且他本來話就很少。

“再等一會兒。”中年男人放下手來,揚了揚嘴角。可能人到中年,面相的棱角也柔和了許多,所以這種半邊笑半邊不笑的表情沒有年青時那麽詭異了,“她們應該快到了。”

兩人中間的書桌上,除了邊明的手機之外,還放著一份由嘉覺區司法鑒定中心物證一處副主任錢力達簽名出具的親緣鑒定書。

鑒定書上全是專業術語,可以很簡單地概括為樣本A和樣本B是父子關系,同時樣本A和樣本C是母子關系。

“你一定很疑惑。你已經非常小心了,為什麽我還能拿到你的樣本做親緣鑒定。以後的日子長得很,我慢慢教你。”

“你還是堅持自己叫王偉?王偉,你身手不錯。哪裏學的?最高記錄可以一個打幾個?讀過大學嗎?什麽專業?”

不管中年男人問什麽,邊明只是不說話。

“我認識一個人,在你這個年紀,她一個人可以單挑六個。”

“她的槍法也很厲害。百發百中。”

“你的性格和她很像。倔起來一句話都不說。一言不合就開打。”

不管中年男人說什麽,邊明還是不說話。

“人呢?孟金貴,人呢?”

孟薇和母親杜麗聰急急地走進孟金貴的書房。

孟金貴揮了揮手,示意保鏢離開。

脫離了桎梏,邊明活動了下僵硬的脖子和肩膀;杜麗聰一看到他就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淚。

“根本不用做鑒定。你是琤琤的兒子。”她非常肯定,“你和你媽媽長得一模一樣!你可以笑一下嗎?……孟金貴,你看看他!你看他的酒窩!你看他的眼睛!他是你和琤琤的兒子!”

邊明確實有酒窩。但是他根本沒笑,只是不自覺地抿了抿嘴;可能是抿嘴的時候顯出了兩頰的酒窩,被杜麗聰給捕捉到了。

“麗聰,你冷靜一點。小心你的血壓。”孟金貴道,“我不敢和你說,就是怕你太激動。阿薇,扶你媽坐下來。”

杜麗聰眼淚流得更洶湧了:“她給你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你這家夥一輩子都在走狗屎運……”

孟薇也在和邊明四目相接時完全地呆住了。但她畢竟年輕些,很快調整好心情,拿了紙巾給杜麗聰:“媽,你先坐下。別激動。”

杜麗聰拿紙巾擦著眼淚:“她也太狠心了……連我都瞞著……”

“你看我。你看我。”孟薇突然做了一個和大小姐氣質完全不符合的動作,舉起兩只手把劉海全部捋了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我們孟家的女孩子都有美人尖,男孩子都有酒窩。”

她兩只手有些滑稽地抱著頭,喃喃自語:“我一直都很希望自己能有兄弟姐妹……所以……是弟弟嗎?弟弟?我有弟弟了?天哪,我有一個親弟弟……”

邊明終於收起了那副事不關己的態度,看了一眼孟金貴,對他說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話。

“樣本C是什麽。”

孟金貴打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暗格裏拿出一個手工刺繡束口手袋,輕輕地放在書桌上。

小巧的手袋艷俗而精致,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他一拿出這個手袋,邊明的臉色就變了。

二十三年零五個月又十七天。

那裏面還有巧克力嗎。

“你的母親叫琤琤。孔義琤。”孟金貴仔細地觀察著他的表情,“這位是你母親最好的朋友杜麗聰。我是你的父親孟金貴。這是你的姐姐孟薇。”

邊明的視線無法從母親的手袋上移開:“了解了。”

“現在就說得通了。你外公想把你留下來繼承他的事業,所以騙我說你沒有了。可是他後來——”孟金貴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我們當時說過生下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孟醒。”

“我不叫孟醒。我叫邊明。”

“邊明……這個名字很好。比王偉好很多。”這是一個很好的開始,孟金貴笑了,“另外,希望你不要介意,我們必須做一個有法律效力的親子鑒定。”

他叫秘書進來,貼耳吩咐:“……還是找錢主任……盡快和她約一個時間。”

杜麗聰對邊明解釋:“我們好幾個朋友都是找錢主任做鑒定。她是這方面的專家,可靠,權威,最關鍵的是絕對守口如瓶。”

孟薇非常喜歡姐姐這個身份,進一步解釋:“我們必須有相關的身份證明文件才能向孟覺還有其他董事公開你是孟家的孩子。”

她說:“尤其是孟覺。他是一位表面上看起來很好相處,實際上很不好相與的長輩。別看他比我還小一歲,非常地老奸巨猾。”

杜麗聰眼中又湧出淚來:“不用做鑒定……他是琤琤的兒子……我一看就知道……他好多神情和小動作和琤琤一模一樣……孩子,這些年你在哪裏?過得好嗎?誰照顧你?照顧得好不好?天哪,你那個狠心的媽媽走了之後,你肯定受了很多苦……”

她哭著去握邊明的手:“以後就不苦了,孩子。以後就不苦了……”

孟金貴嘆了一口氣:“你去看看他騎的摩托車。再苦也有限。別一直哭哭啼啼,叫孩子們看著不像話。”

杜麗聰想想丈夫說的也有道理,一邊擦眼淚一邊問邊明:“你喜歡摩托車?喜歡什麽牌子?我給你買。”

孟薇也問邊明:“你現在做哪方面的工作?自己幹還是給別人打工?在哪家公司?做得順心嗎?有發展空間嗎?”

所有問題邊明都沒有回答。

他一貫聽得多,說得少。

他的手機又響了起來。

邊明很快接起電話:“……不行。等我。我來接你。”

他這次語氣明顯和前面那通電話不一樣。孟金貴問:“去接女朋友?”

孟薇一聽說弟弟有女朋友,眼睛都亮了:“你有女朋友?會結婚吧?會生小孩子吧?不瞞你說,我們家就是人丁太單薄,而且我的身體不太好。最好你能多生幾個——”

“到此為止了。”邊明起身,一把抓起桌上的手袋,“再見。”

孟金貴,杜麗聰和孟薇一起送邊明到大門口。

“阿明,你還喜歡什麽?男孩子都喜歡什麽……手表喜歡嗎?鞋子喜歡嗎?你想要什麽都可以和我講。”

“阿弟,你現在住哪裏?回來住吧。告訴我你喜歡什麽家居風格,我馬上把你的房間準備好——”

“麗聰。阿薇。給他一點時間。等他回來了,我們一家人可以慢慢聊。”

孟金貴對孟薇低聲吩咐了幾句,自己一個人把邊明送到摩托車旁。

“我拿到手袋的時候,裏面有兩顆俄羅斯的巧克力子彈。你媽年輕時候很愛吃甜的,一過了三十歲,怕胖,全戒了。”他苦笑著搖了搖頭,“我那時候就應該想到,是給小孩子準備的。”

他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盒做成彈匣式樣的巧克力,遞給邊明:“你現在還愛吃嗎。”

邊明遲疑了一瞬,接過巧克力,撕開封條,打開盒子,拆出一顆子彈,扔給孟金貴。

孟金貴伸手接住,笑了:“很好。非常好。”

他素來不愛吃甜的,現在年紀大了更是碰不碰;但是他打開包裝紙,把巧克力送進嘴裏。

他把包裝紙遞給邊明:“很苦。但是很好吃。”

邊明沒有說話,收好包裝紙,戴上頭盔和手套——那天他在藥店喝藥,丁翹冷不丁塞了一顆嘉應子在他嘴裏,然後把包裝紙揉成一團扔到了垃圾桶裏。

他應該就是這樣留下了他的唾液DNA。

不僅不用他教,現在他也如法炮制,要親自查一查這個老父親和自己是不是真的有親緣關系——孟金貴很滿意這個兒子謹慎,沈穩還有細膩的性格,和阿薇正好互補。

“明豐持有萬象兩個點的股份。我這一票,戚具寧要不要?”

邊明翻身上車,發動引擎:“你直接問他。”

孟金貴一只手按住車把:“在他身邊做得不開心?來爸爸這裏。幫你姐姐。”

邊明撥開他的手:“當初她並沒有把我托付給你們。可見這不是她希望我走的路。”

孟金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孩子。很多人和事,都和二十五年前不一樣了。我相信如果你媽還在,她的想法也會改變。”

“無論如何,保持聯系。”他說,“如果你不同意——我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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