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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智人的選擇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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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智人的選擇 22

回覆完消息,賀美娜收起手機,緊了緊大衣的領口,朝三三兩兩聚集在松鶴廳門口的吊唁者走了過去。

肅穆的氣氛中,遺體告別儀式已經結束。但身著黑衣的大學同學們暫時沒有散去,一邊低聲交談,一邊等著還在和逝者父母交談的班長。

方才在告別廳裏不方便說話——小荻悄聲對賀美娜道:“我以為你不來。”

賀美娜低聲道:“要來的。你們之前去看過他了嗎?”

小荻搖了搖頭:“他堅決不同意大家去看他,說等病好了再聚。”

她又低聲道:“聽班長說前兩天還好好的,突然血象就崩了——”

大學畢業後,他們讀研的讀研,工作的工作,出國的出國,留在格陵發展的不過十之三四。但各奔東西之前他們曾經定下十年之後再相聚。班長甚至在群裏開玩笑說屆時不管混得好壞遠近,都必須出席:“除非死了,不準找任何借口!”

誰知十年之約還沒到,已經有人來不了了。班長轉發在班級群裏的訃告把長年潛水的,還有大洋彼岸的同學都炸了出來,賀美娜看到時也很震驚——幫忙申請新藥臨床試驗不過是一個多月前的事情,怎麽突然人就不在了?

“年青”,“突然”,“可惜”是他們交談中出現最多的字眼。

“我們隔壁實驗室有個博後通宵做完實驗又去踢球,結果心梗了……才三十二歲……家長把導師堵在實驗室裏三天三夜……”

“真的……現在好多病都年青化了……”

“我有時候前胸壁這一塊也疼得很……”

“你那是胃痙攣吧……”

“還是要養成定期體檢的好習慣……”

班長終於談完話了,急匆匆地走過來:“走了。吃飯去。邊吃邊說。”

格陵的白事規矩是參加完追悼儀式後家屬要管一頓齋飯。悲痛欲絕的父母沒有心思待客,委派了一名親戚來招待他們。這名親戚五十來歲的年紀,是個善於交際應酬的人,把他們帶到殯儀館內部飯堂二樓雅座,說了一番客套話,陪了一杯水酒,就出去接電話了。

“我外甥人都沒了,剩下的膏藥給誰貼?當然要退錢!……一點用都沒有,當初還有臨床試驗請他去試藥呢!早知道就參加新藥研究了!說不定還能多活幾年!都是被你們給耽誤了!退錢!必須退錢!”

在逝者舅舅震耳欲聾的大嗓門中,大家靜默地吃著齋飯;班長突然清了清嗓子道:“和大家說個事。咱們統一一下口徑——以後有人問起來,不要說……去世了。就說出國定居了。”

“啊?為什麽。”

“是要瞞著家裏的老人嗎?”

“是也不是……他父母到現在都拒絕接受。剛才拉著我哭訴了很久。我想大家也能理解吧——就這麽一個兒子,不到三十歲,大好前途,突然病了,又突然沒了。這叫兩位老人今後的日子怎麽過。”

“唉……失獨是很可憐的……”

“他爸媽這個年紀也很難再有孩子了。”

“我記得失獨有政府補貼呀?他們如果隱瞞的話,怎麽申請補貼呢?”

“和補助相比,他們不能忍受的是失去孩子的孤獨和傷痛,以及親朋好友街坊鄰裏投來的異樣眼光吧。失獨是個很覆雜的社會議題,咱們分析來討論去,其實已經是在兩位老人的傷口上撒鹽了。”班長道,“我建議,咱們全班四十個同學……不是,呃三十九個同學,一起湊點錢,隔段時間請美國那邊的同學以他的名義從海外寄一點保健品或者明信片啥的到他家裏,就當他真的在國外定居了。”

“行啊。班長你安排。”

“那就由我來安排了。”

“哎哎哎,我不是心疼這個錢啊,但班長你是不是太理想化了,這怎麽可能瞞得住。今天來參加吊唁的人不止我們這些大學同學,還有他公司的同事,他們可不一定會保密,人多口雜,遲早要露餡的。如果親朋好友街坊鄰裏都知道了,他們卻還能收到孩子從國外寄來的東西,那不是有點……自欺欺人了嘛。”

班長楞了一下,道:“可能他們最終只是想瞞住自己吧。”

他說:“反正我們盡力做了我們能做的,就行。”

大家吃完齋飯,走出殯儀館的時候,一直陰沈沈的天氣也終於放晴,冬日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仿佛有種再世為人的感覺,聊的話題也輕松了許多。大家嘰嘰喳喳地說些自己的近況,做些什麽工作,有無合作機會。不知是誰突然把話題的重心轉向了賀美娜:“我們班現在混得最好的就屬賀美娜了吧?”

有人對工作感興趣:“都忘了恭喜你。格陵科技青年35人這個人才頭銜可不好拿。”

有人對八卦感興趣:“對了,南袁北魯是真的嗎?明豐的魯堃真是熊陽的親戚啊?”

還有人對工作和八卦都感興趣:“危總今天怎麽沒陪著一起來?嘿嘿,安娜夫婦不是應該形影不離嘛。”

除非工作需要,賀美娜其實不太喜歡這種突然變成關註焦點的場合,只得微笑解釋:“他出差了。”

上周五參加格陵科技青年35人頒獎典禮暨答謝晚宴,她也被問到了多次危總怎麽沒來。仿佛她出現的地方就應該有危從安作為她的監護人一樣。更可氣的是,因為危從安不在,她臉盲癥大發作,好多來打招呼的人她都不記得名字,幸好有馬林雅在旁邊低聲提點一二才混了過去。

這種非工作性質的社交場合沒有記憶力超群且善於交際的危從安作陪,她確實會左支右絀——這個認知讓賀美娜隱隱有些不快。一想到他離開的時候她大言不慚地說什麽格陵這邊交給她就行了,結果公司的事都是老財在負責,家裏的事都是叢老師在打理——這更加令人沮喪。

有人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背,她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危總去加州出差了。歸期未定。在維特魯威我只負責技術。融資,上市這些事務可以和我們的財務總監聯系。”

站在她身後那人“哈”地笑出了聲;賀美娜頭也不回,又道:“如果尚經理想多笑笑——我的未婚夫和我的前男友正在一起穿越美國。”

“哦?哪種穿越?九五年Edwards Park導演的Over America,還是零五年Felicity Huffman主演的Trans America?”尚詩韻笑嘻嘻地來到她面前,“現在這對末路狂花到哪兒了?”

賀美娜也不知道。似乎是中西部的伊利諾伊州?其實危從安每到一個地方都會發定位過來,告訴她自己走的哪條路,到了哪裏,接下來又要走哪條路去哪裏。賀美娜中考地理拿了A,但知識早就還給了老師,目前能記得的不過是湖北湖南的湖指洞庭湖,秦嶺是中國南北方的地理分界線,至於美國到底是五十二個州還是加上墨西哥和加拿大之後才夠五十二個州,以及那些州與州之間用數字標記如同一團亂麻的高速公路,她真的毫無頭緒,所以也就只能給出一些類似於“風景真不錯”,“哇,歷史悠久”和“路上註意安全”的回覆。

就算她知道成年人都應該有相對獨立的生活,娛樂以及社交,仍然接受不了他的自駕搭子是戚具寧。而且他們兩個戀愛以來就沒有分開這麽長時間過——這種自私的想法,也讓賀美娜有些洩氣。

“很多人問你危總怎麽沒來嗎?”尚詩韻啜飲著手中的香檳,“這和問單身的幾時戀愛,戀愛的幾時訂婚,訂婚的幾時結婚,結婚的幾時生子一樣,不過是一種東亞文化特有的,介於禮貌和冒犯之間的寒暄而已。在意你就輸了。”

剛去洗手間的馬林雅也回來了,端詳著尚詩韻的臉龐:“尚經理最近遇到最多的,介於禮貌和冒犯之間的寒暄應該是——怎麽變漂亮了?又微調了吧?”

尚詩韻笑道:“看,多好的一個例子。對這種寒暄最好的回覆方式就是——”

她指著自己鮮艷欲滴的粉唇:“是啊。我做了這個。怎麽樣?是不是介於看得出和看不出之間?馬林雅,要我介紹醫生給你嗎?你那空虛的小心眼子可能也需要填充。”

馬林雅微笑:“幹嘛呀尚詩韻,在意你就輸了。幾時生子?”

“你呢?幾時戀愛?袁成銓還拿著你愛的號碼牌嗎?”

“好了。別鬥嘴了。如果危從安單獨出現在某個社交場合,會被問到賀博士怎麽沒來嗎。不會的。他們只會問,”賀美娜惟妙惟肖地模仿著,“危總你好啊,看好最近的大盤嗎?有沒有股票基金推薦?虛擬幣現在還能不能入場?維特魯威不如趁熱打鐵上市……有空一起打高爾夫……”

尚詩韻和馬林雅都哈哈大笑起來;過了一會兒,賀美娜也笑了起來。

格陵科技青年35人,平均年齡32.7,其中男性24人,女性11人,已經算是近年來男女差距最小的一年了。

路漫漫其修遠兮啊。

同學們又說了一會兒話就各奔東西了。賀美娜開車送小荻去坐城際高鐵。

在車上她接到了叢老師的電話,叫她明天下班後回家吃飯:“從安說他下了飛機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會盡量趕回來。你有什麽想吃的?清燉羊腩喜歡嗎?是我一個學生從寧夏寄來的灘羊。”

“喜歡的。對了,外婆的新手機到了。明天我帶過去。”

然後又接到敖雪的電話,問他們這個周末能否來參加婚禮:“翁子傑發了電子邀請函,他一直沒有確認。我記得他當時說要看你有沒有時間。所以索性來問問你,你別怪我唐突。”

“沒關系。他出差去了。……嗯。等他回來我問問他。”

過了一會兒又接到潤物物業的電話,是關於供暖安排:“馬上要集中供暖了,是否需要我們派人入戶檢查和清洗一下供暖系統?”

“一定要住戶在家麽?……行。我給你們一個臨時密碼。”

除此之外她還接了一個工作電話。小荻道:“天哪,你好忙。早知道不要你送我了。”

賀美娜道:“是這樣的。沒事的時候接不到幾個電話。真正忙起來的時候電話不停。”

“也是。”小荻深以為然,“手機有時候把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拉得很近,有時候又拉得很遠。我還是比較喜歡我的水上世界。想靜一靜的時候有花草樹木,想動一動的時候有鳥獸蟲魚,偶爾招待一下朋友,大部分時間可以一個人呆著,多麽完美。”

高鐵站到了,兩人又聊了一會兒才依依作別。

送完小荻,賀美娜有些疲憊地回到車上。

她和危從安的聊天界面仍然停留在他說明天回國,而她說收到。

這個時候洛杉磯已經是淩晨了。但她有些話想和他說。

她不希望他們之間的距離被手機又或者時差拉遠。

她剛剛輸入了一個不開心的表情,對面先彈出來一條。

“明天下午三點左右到。具寧拜托我去見一見具邇姐。我不確定要多久。萬一趕不回來的話你們先吃。不要等我。我們家裏見。”

看著這條信息,賀美娜想起答謝晚宴那天,尚詩韻喝得有點茫了之後說的話。

“你看啊——首先,危從安是你和戚具寧之間的第三者。現在,戚具寧成了你和危從安之間的第三者。但是說到底,你才是他們兩個之間的第三者。哇塞,真是剪不斷理還亂。”

真是這樣嗎?

賀美娜心想。

她掛了電話,清空了輸入框,回覆了“收到”兩個字,收起手機,開車離開。

危從安下飛機後直接去了戚家老宅。

下午四點整,戚具邇正在吃飯——她昨天晚上通宵看青要山項目的資料,早上起來晚了,現在正在吃一天中的第一頓正餐。也許是受到戚具寧計劃書中“fusion(融合)”的概念影響,她給這種介於lunch(午飯)和supper(晚飯)之間的正餐起名叫lunper。

她幹勁十足,心情也很好,見危從安來了,叫他坐下來一起吃。

危從安婉拒:“不用。我一會兒回家吃。家裏人在等我。”

“不吃飯也喝碗湯吧。”戚具邇叫人給危從安添了一碗湯,“你弟弟的事情都處理好了?”

“處理好了。”

“你們真是太有閑情逸致了,從聖何塞開車到波士頓。給陳朗知道這麽緊張的當口你們還自駕游,只怕要hangry(hungry加上angry的融合詞,指餓怒癥)。你知道他最近為什麽那麽暴躁嗎?原來是為了那個小女朋友在嘗試生酮減肥法。一個人長期不吃碳水真的會超暴躁。”她邊吃邊說,“離股東大會還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我們要開始拜訪各位董事了。有些股東也要去見一見。但是我們得先做好規劃……”

“具寧給了我一份名單。”

“哦?我看看。”戚具邇驚奇地發現這份名單把具體哪天去哪裏見誰都安排好了,預約或者偶遇,連對方的喜好與禁忌也摸得一清二楚,可見戚具寧這次是志在必得,“……等一下,為什麽要杜伯伯陪你去拜票?為什麽把我排除在外?”

戚具邇把名單還給危從安:“就因為上次見面我罵了他?他也罵了我啊,真是太記仇了。”

她說:“不要什麽都聽他的。有些女性股東我陪你去更適合。”

危從安沒說什麽,等戚具邇吃完飯,上了參茶,才道:“具邇姐。具寧有些話托我帶給你。”

“他沒嘴嗎?要你轉達。”

“他不知道怎麽和你說。他不知道你會是什麽反應。”如果能選擇,危從安也不想當這個傳話筒。他想了想,低聲道,“他有點……害怕。”

“害怕?戚具寧會害怕?哈。我知道了。他在聖何塞搞出人命了對不對?這就說得通了,怪不得不坐飛機,開著車和你跑到波士頓去避風頭。”戚具邇冷笑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遲早會有這麽一天。他不想要?狗東西……沒關系。生下來。交給我。我來養。”

她有些懷疑地看著危從安的表情:“……不是?那是什麽?”

“他希望你馬上去一趟波士頓。”

“他要我去波士頓幹什麽?我說過的,再去看他我就是豬。”

“是的,你說過不再去聖何塞看他。所以他在波士頓等你。”

“他和我玩文字游戲?不去。叫他自己滾回來。等一下,他是不是又偷偷跑回來了?是不是躲在哪裏打算嚇我一跳?”戚具邇警覺地站了起來,“他不會在門外吧?竇飛!竇飛!”

“具寧沒有和我一起回來。我叫竇飛回避了。”危從安道,“具邇姐,你先冷靜下來聽我說。”

下班後賀美娜去了青雲臺。

田招娣和叢靜在廚房裏忙碌;竇雄在陽臺上打理花草;她在客廳幫外婆設置新手機,按照老年人的使用習慣優化一些應用。

茶幾上擺放著點心和水果;電視裏播放著一部古早的家庭情景喜劇;冬日的黃昏很美也很短暫,不到六點暮色已經沈沈如。雪白的墻壁,鵝黃的燈光,紅與藍的仙客來,溫馨的家常元素都齊備了,除了——

“美娜。”

“哎。”

“馬上開飯了。你給從安打個電話吧。問問他到哪裏了。”

“好的。”

大衣掛在椅背上,口袋裏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手機在振動,但是沒有被接起。

戚具邇臉色蒼白地坐在危從安對面。

參茶旁放著一枚白色信封和三張信紙。

她把帶著威士忌氣味的信紙往危從安面前一推。

“別給我看這個。我看不懂。什麽叫——姐,我病了。可能要死了。你來波士頓看看我好嗎——開什麽國際玩笑!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但這是他讓我帶給你的原話。”

“我帶他去看過醫生,醫生說沒事……而且UNI-T項目一直推進得很好……如果這是真的,他怎麽還有精力——”

“有職業經理人團隊在幫他打理。”

“青要山項目總是他自己在操心吧……不可能,上次他回來,我一點都沒有看出來……對了。邊明……還有徐醫生,我要問清楚……”她手忙腳亂地翻著通訊錄,“還有誰知道這件事情?”

在波士頓時,戚具寧這樣囑咐危從安。

“除了戚具邇,不要告訴任何人。”

“我明白。”

“你不明白。我說的任何人,包括你的未婚妻。”

“好。”

“你發誓。”

“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尤其是美娜。如果我告訴了美娜,”他豎起三根手指,“就叫我粉身碎骨,死無葬身之地。可以嗎?”

大概是被他淡漠卻狠絕的語氣給嚇到了,戚具寧一時沒說話;過了一會兒,笑笑道:“危從安。你這又是何苦。”

是啊。他這又是何苦。

把一些連他自己都不信的消息帶回來,當然也就只能得到同樣不信的反應。

“他說暫時不要告訴任何人。否則可能影響萬象的股價,也影響到他回來參選——”

“他還想著股價?他還想著參選下一屆董事會主席?他瘋了嗎?”戚具邇咆哮起來,“我要他親自和我說!”

“你,”她指著危從安,一如小時候那個對他們頤指氣使的姐姐,“現在打給他。打視頻。”

熱氣騰騰的羊腩煲端了上來,香氣誘人,湯色雪白,咕嚕咕嚕地冒著泡。

“他沒接電話。”

“不等了。十分鐘後開飯。”

煮飯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所以叢家的規矩是飯做好了就要趁熱吃,要尊重煮飯的家人。當然,工作也是一件辛苦的事情,所以飯菜要預先留出一份來,也要尊重那些沒辦法及時趕回的家人。清燉羊腩很好吃,軟嫩香滑,一點膻味都沒有;米飯也很香,顆顆晶瑩,粒粒分明。賀美娜胃口很好,吃了很多,還拿湯泡了一大碗米飯,吃得精光。

長輩最喜歡看到晚輩吃得香甜:“好吃嗎?”

“好吃。”

“那以後要常來吃飯,好不好?”

“好。”

整頓飯氣氛很融洽,但多多少少也有些微妙,畢竟危從安不在。飯後賀美娜教外婆用新手機;外婆一邊學,一邊剝橘子給她吃;聽著聽著外婆點起頭來;叢靜輕聲道:“媽,進房間睡去吧。”

“我沒睡著。”田招娣迷迷糊糊道,“小安還沒回來啊?唉,現在年青人真是太辛苦了。”

賀美娜也輕輕地站了起來:“外婆,叢老師,竇伯伯。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正好,叢靜和竇雄打算下去散散步,三個人便一起下樓。電梯裏遇到相熟的鄰居,叢靜大大方方地介紹這是她兒子的女朋友,兩人剛訂婚,賀美娜也大大方方地一一打了招呼。

“叢教授,擺酒的時候一定要通知我們這些鄰居呀。”

叢靜笑著望向賀美娜:“看他們年青人是什麽想法,我們執行就好。”

賀美娜只是禮貌地笑,沒有說話。目送賀美娜開車離開後,竇雄問叢靜:“如果擔心的話,我去接他?”

“從安不是那種為了工作放棄家庭聚會的孩子。美娜知道的。”叢靜搖了搖頭,想把縈繞在心頭的,那點不好的預感甩出去,“……算了。還是讓孩子自己處理吧。”

公寓的地暖已經開了,熱氣從地板下面直烘上來,赤腳走在上面很舒服。賀美娜把飯盒放進冰箱,稍微收拾了一下家裏,洗漱了一番,換了睡衣,然後打開《Trans America》。

大概是因為晚上吃得很多,房間裏又很暖和,她只看了一會兒就歪在沙發上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危從安回來了。

他一進門她就聽見了,但仍然閉著眼睛假寐,偷偷地看著他在玄關處換鞋,換完鞋在鞋凳上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脫外套,走進客廳。

茶幾上放著她的獎杯和獎狀;他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他走過來,俯下身,幫她蓋好毯子。

他牽了牽她的手,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她睜開眼睛,正好望進他疲憊的眼。

“怎麽不去床上睡。”

“吃了嗎。”

他搖了搖頭,仍然眷戀地摩挲著她的發絲和臉頰;賀美娜掀開毯子,坐了起來。

“今天外婆做了很好吃的清燉羊腩。我熱給你吃。”

“不用。我不餓。”

他不讓她站起來,兩只手抱著她的腰,像個孩子一樣地將臉埋在她的胸口。

不帶一絲情欲,只是脆弱地,眷戀地,依賴地擁抱著她。

“怎麽了?”賀美娜摸著他濃密的頭發,“你這樣窩著不難受麽?起來吧。”

“美娜。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希望你能坐下來聽。”

“是覺得太草率了,”她很溫柔地說,“所以想要退婚嗎。”

危從安震驚了,擡起頭來:“……什麽?”

“可以。沒有問題。但是我列了一個清單,”她起身拿過手機,展示給他看一條長長的備忘錄,“從夏娃杯到這間公寓,是我要求的分手費。”

“哦對了。我還要9062N87一半的專利權。具體細節我會請律師和你談。”

他顯然是受到了很大的打擊,搖搖擺擺地站了起來,踉蹌後退,一直退到一片陰影裏。

“……為什麽。”

是啊?為什麽?

賀美娜一股腦兒地說出了自己的感受。

“從安。我的一個大學同學,就是之前和你提到的那個同學,去世了。”

“太突然了。他去世前一周還在給我發郵件,說他很痛苦,不想死,問我有沒有靈丹妙藥可以救他。”

“因為我之前全平臺拉黑了他,所以他發給我的電子郵件直接去了垃圾箱。”

“如果我看到了郵件,勸他試一試臨床試驗,結果會不會不一樣?”

“我知道你會安慰我,說這不是我的責任。”

“我也不覺得這是我的責任。但我仍然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不喜歡這種無力感。同樣,我也不喜歡每次出現在某個公開場合,別人都問我危總呢?危總怎麽沒來?每次別人問我這個問題,我都想索性告訴他們,我的未婚夫和我的前男友正在一起穿越美國——是的。我介意。”

“我不介意你有自己的社交,但我介意你和戚具寧在一起的時候,完全忘了我。過去一周,你發了幾條信息給我?除了報平安?”

“說到這個——我更介意小凡才出了車禍,你就要從聖何塞一路開到波士頓!我真的很擔心!”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已經受過一次教訓了還會在感情裏患得患失。但我知道我不喜歡這樣的自己。所以——”

“天哪我在說什麽。不。我不想退婚。我不想解決人,我想解決問題。”

“從安。我不想一個人待在格陵,孤零零地體會生老病死。”

原本一動不動站在陰影裏的那個人,慢慢地走了出來。

他穿著賀浚祎的舊套頭衫,運動褲,頭發軟塌塌,一直沒剃的胡髭長得和鬢角連在了一起,

一對墨如深夜的瞳仁,透過鴉羽般密長的睫毛專註地凝視著她。

“賀美娜。恭喜。”他輕輕地拍著手,“我想,你再也不會過敏了。”

他說:“那我就可以放心了。”

賀美娜從夢中驚醒。

危從安還沒有回來。

戚具寧當然也不在。

電視機裏,《Trans America》正放到兒子向變性變到一半的父親求歡。

她怔了怔,去拿手機。

不。她的備忘錄裏並沒有那份長長的退婚清單。

她關了電視,重新躺下,發了會兒呆,聽見玄關處傳來開門的動靜。

危從安換好鞋子,有些疲憊地在鞋凳上坐了一會,起身脫下外套,走了進來。

他一眼便看見未婚妻躺在沙發上睡覺,眼角餘光又瞥見了茶幾上的獎杯和獎狀。

格陵科技青年35人的頒獎典禮。他也收到了典禮和晚宴的邀請函——他竟然全忘了。

他拿起獎杯和獎狀看了看,又輕輕放下。

他走過來,俯下身,幫她蓋好被子。

他牽了牽她的手——訂婚戒指正好好地戴在她的手指上——他又摸了摸她的頭發。

他的視線移到她的臉龐,正好望進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

“怎麽不去床上睡。”

“吃了嗎。”

他搖了搖頭。仍然眷戀地摩挲著她的發絲和臉頰;賀美娜掀開毯子,坐了起來。

“今天外婆做了很好吃的清燉羊腩。我熱給你吃。”

“不用。我不餓。”

他不讓她站起來,兩只手抱著她的腰,像個孩子一樣地將臉埋在她的胸口。

不帶一絲情欲,只是脆弱地,眷戀地,依賴地擁抱著她。

“怎麽了?”她摸著他濃密的頭發,“你這樣窩著不難受麽?起來吧。”

“美娜。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希望你能坐下來聽。”

他還沒說什麽,那眼神已經讓她的心猛地往下一墜。

一句話不由自主地從喉嚨裏沖了出來。

“是不是他出事了。”

他許下粉身碎骨的毒誓的時候,就已經決定不會隱瞞。

“是的。具寧病了。”

死無葬身之地也沒關系。

她應該知道真相。

賀美娜整個人都懵了,她聽見自己在用一種裝出來的,很平靜的口吻問:“沒事的。他一直都很健康,按時做體檢,從來不諱疾忌醫。而且他身邊有邊明,有徐醫生……”

她越說越不安:“不是我想的那個,對吧?……不會的。他那麽年輕!他……遺傳到了?……他給你看了他的病歷?”

他是個很沈穩的人,沒有證據他不會輕易相信。她的聲音抖了起來:“你看到了他的病歷。”

“他沒有給我看,他甚至拒絕承認。我從別的渠道拿到。”

“可以給我看一看嗎。”雖然她不是醫生,但對這類病還是有一些了解,“可以嗎?”

危從安緩緩地從口袋裏拿出白色信封,交到賀美娜手上。

“美娜,在你看之前我必須要說——雖然這份病歷的來源很可靠。但我沒辦法相信。我到現在都覺得他在騙我。他在撒謊。他根本沒生病。”

賀美娜被他弄糊塗了:“什麽?從安,我不明白。”

“我這次看到他,他消瘦了許多。我看到他為了接受治療在胸口植入了port,我看到他在整個旅程中因為吃藥所以反胃,嘔吐,渾身出皮疹。但我仍然不相信。我沒有辦法相信。我直覺他在騙我,還要通過我去騙所有人——”

他似乎想起了什麽,臉上頓失血色。

“怎麽了?”

叢靜剛生病的時候危峨也是怎麽都不相信。

所有的診斷結果都放在他面前了也不接受。

“醫生誤判了。怎麽可能。我不接受。我絕對不接受!我的妻子是完美的,怎麽可能生病!”

他這輩子都在避免成為父親那樣的人。

結果還是成為了那樣的人。

“不一樣。從安,”賀美娜緊緊地抱著危從安,輕聲安慰,“不一樣的。你先別著急,讓我看一看。”

她打開了病歷。她看得很快,看著看著,兩條眉毛緊緊地鎖在了一起。

“從安。我先打個電話。”她撥了個電話給自己以前讀書期間合作過的腫瘤科醫生,“……師姐你好。我是賀美娜。……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打錯了。”

原來她不小心撥通了另一個同姓聯系人的電話。她定了定神,重新撥出正確的號碼:“……師姐你好。我是賀美娜。很抱歉這麽晚打擾你。我想向你咨詢一下……我有個朋友……他做CT發現了肺部占位……是的。做了活檢……病理結果顯示分化很差,預後不良……而且是個轉移竈……問題就出在這裏。PET-CT沒有看到原發竈……是的,完全找不到原發竈。”

她帶著那麽一點兒希望問道:“……有沒有可能是誤診?”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麽,她沮喪地垂下眼簾:“……我知道這種情況下可以用鉑類化療藥物來治療,但是對身體的傷害太大了……我記得默沙東最新的診療手冊裏是不是說過也可以做一些分子靶點的檢測?看有沒有靶向藥物可用……謝謝師姐。你說,我來記。”

危從安立刻拿了紙筆放在賀美娜面前。她飛快地記下了七八個分子靶點的名稱:“好的,謝謝師姐。……是的。他是年青人。他有家族史。……我知道了。……嗯嗯。我們也會積極考慮臨床試驗。……謝謝師姐。以後可能還有需要師姐幫忙的地方。……是我這邊有電話打進來。不管它。……好的。師姐再見。”

她掛了電話,把筆記交給危從安:“拍照發給邊明。對了,我馬上給NCI的郁教授發封郵件咨詢一下。”

她起身去書房拿電腦;想了想,她空著手折回來,拉著危從安的手,安慰他道:“一個人在面對重大的負面消息時,下意識的反應都是否定。這不是你的錯。而且我們現在還有機會可以幫助他——”

“美娜。我知道這不是我的錯。”他看著她,“我也知道,不管真假,我都要失去這個朋友了。”

他這句話讓賀美娜完全地怔住了。

她剛想對未婚夫說幾句安慰的話,手機又振動起來。

她拿起手機,似乎有些奇怪於來電者怎麽會打給她。

“……為什麽戚具邇會給我打電話?”

她看看手機屏幕,又看看危從安。

這個電話……她要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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