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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智人的選擇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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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智人的選擇 21

徹麗號於北京時間下午兩點四十五分平穩降落在格陵國際機場。

老庹早已在機場等候多時。一臺救護車立即將危超凡拉到醫院,這裏早有七八位夏家那邊的親屬在等候。危超凡的外公外婆搶上前來,一疊聲地喊著“我的乖乖受罪了”“外公/外婆心痛死了哇”;夏珊不耐煩道:“別吵了。吵得我渾身疼。啊呀,別碰他,骨頭移位了怎麽辦!”

危從安不在,兼之回到了她的主場,她很快找回了自信和揮斥方遒的氣勢:“湯呢?我說了要準備牛骨湯。在洛杉磯連個骨頭湯都喝不到。”

雖然表姐亦步亦趨地跟著夏珊的結局是撕破臉,但還是不乏其他表的堂的姐姐妹妹趨之若鶩:“燉好了,在這個保溫桶裏。我早上專門去買的牛骨頭,足足燉了四個小時呢。我還準備了幾個小菜和米飯……”

“飯菜不要,飛機上吃過了。湯倒出來晾一下。來兩個人,幫忙把小凡擡到床上去。”

夏珊一發話,立刻就有兩三個壯年男性站出來幫忙。輕手輕腳的呵護態度大概連自家人都沒有享受過。

辦理好入院手續,在母親的監督下痛苦地喝完兩碗骨頭湯,又聽了一耳朵親戚們七嘴八舌的議論,危超凡才知道爺爺奶奶因為擔心自己也病倒了,於是強烈要求去看看他們。

也許是因為夏家誰都沒提家族群裏吵架那事,所以夏珊覺得危家多半也已經翻篇,自己過去看看兩位老人,說些好話表示表示歉意應該就沒事了。

她照顧兩位老人這麽多年,總不至於一句話就判她死罪。況且她又不是真心對兩位老人不尊敬,只不過是一時急火攻心口不擇言而已。夏珊叫其他人都散了,只留下那位善於燉骨頭湯的堂妹幫她推著輪椅去了公公婆婆的病房。

剛到門口,就聽見病房裏傳來一把中年女性的聲音。

聲音並不是很洪亮,但字字清晰,極具穿透力和說服力。

“……我說過了。不是錢的問題。既然你們的病情已經穩定下來,他們完全沒必要呆在這裏大材小用。”

“你怎麽知道他們不願意繼續護理呢?這幾天我們相處得挺愉快呀。”

“如果願意,你們也不會找我做說客了。總之他們做到明天早上九點結束。”

“那不能行那不能行……”

“爺爺。奶奶。”危超凡坐在輪椅上,乖巧地等待媽媽告訴他那位坐在病床邊,背對著他的女性長輩應該如何稱呼——因為從媽媽瞬間緊繃的表情上來看是認識的。

突如其來的窒息感讓夏珊什麽話都說不出來;而那位女士一轉過臉來,危超凡就知道她是誰了。

她和大哥有著一模一樣的褐色眼睛。

他乖乖地主動叫人:“叢阿姨好。”

雖然大家都在同一座城市生活,但這是叢靜二十年來第一次看到夏珊,也是第一次看到危從安同父異母的弟弟。

她的視線並沒有在臉色蠟黃的夏珊身上多作停留,很快就轉移到危超凡那張年青而純真的圓臉上。

她笑了笑:“你就是危超凡吧。你好。”

“爸。媽。我們回來了。小凡聽說你們住院了,一定要來看你們。”夏珊回過神來,從堂妹手中接過輪椅,揮揮手叫她離開,自己親自把兒子推到病床邊。

叢靜起身,朝旁讓開;邢恩斯見到小孫子,激動地一把抱在懷裏,說他可憐,受苦了,不停地摩挲他的臉。危超凡露出在奶奶臂彎裏擠得扭曲的一張臉,艱難地說:“叢阿姨。哥說他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要過幾天才能回來。”

叢靜點了點頭:“我知道。”

邢恩斯心疼地摸著危超凡受傷的部位,一再地追問會不會有後遺癥。危奉公端出大家長的架子,問那邊的事情是不是都處理好了。夏珊據實匯報——車禍官司都交給律師和保險公司去跟進了;找了最好的大夫做手術;做完手術包機回來;學校那邊也都已經安排好了,先在線上跟著學習,等恢覆得差不多了再過去。

出於一種不可言說的心理,她匯報的時候完全沒有提到繼子的名字。但顯而易見,樁樁件件都是危從安親自安排和處理。危從安不是個愛居功的人,而且很少和母親說父親這邊的事情,所以叢靜並沒有急著走,而是留下來聽了幾句。令她沒有想到的是,夏珊說完了之後,危超凡急急忙忙地補充:“爺爺奶奶,你們不知道,哥就像超人一樣從天而降,不管什麽麻煩事他都能解決,太厲害了。”

他看著叢靜,特別真誠地說:“要不是大哥趕來幫忙,我肯定死在洛杉磯了。”

邢恩斯嗔道:“這孩子,胡說什麽呢!兄友弟恭,這都是你哥應該做的。”

“不管是你也好,還是這個家也好,交給從安我絕對放心。”危奉公說,“我們這邊也多虧了叢靜請的護工,照顧得很好。”

他嘆了一口氣:“活了大半輩子,現在才知道什麽叫‘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夏珊臉色大變——她侍奉公婆這麽多年,還比不上叢靜請來的護工照顧幾天?

叢靜也恍然大悟。怪不得火急火燎地打電話請她過來,原來是為了給夏珊上眼藥。

不管他們和夏珊之間有什麽矛盾,這種捧一個踩一個的拙劣把戲,恕不奉陪。

“我走了。”

不僅如此,她直接叫兩位護理師收拾東西跟她走。

危奉公不懂了,自己明明是在誇獎前兒媳,她怎麽說翻臉就翻臉:“不是說好做到明天上午九點麽。”

“我改變主意了。”叢靜很輕松地回答。

“叢靜,你大小也是個領導,說出來的話怎麽能說變就變?工作中怎麽服眾?”

叢靜笑笑,道:“格陵大學有一整套全面精準的教師評估體系。不勞您操心。”

邢恩斯也舍不得:“為什麽呀?今天晚上我還要繼續學八段錦呢。叢靜,你不能這樣。”

“沒有為什麽。還是找您認為應該做這種事情的人來做吧。”

叢靜說完這句話,便揚長而去。

她一路奮鬥到今天,如果說什麽話還要看人臉色,做什麽事還要瞻前顧後,那不是白幹了麽。

兩位護理師禮貌地道了一聲再見,跟著叢靜一起離開。

“這幾天辛苦你們了。”

“不辛苦。應該的。”

三人在住院部一樓分開。兩位護理師去了護理部,叢靜一人朝停車場走去,剛走近自己那臺白色現代,打開車門,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

“叢靜!”夏珊氣喘籲籲地跑了過來,“我們談一談。”

“你臉色很不好。”叢靜道,“等你休息好了我們再談。”

“我沒事。我很好。”夏珊道,“現在就談。”

見她堅持,叢靜關上車門:“行吧。”

醫院門診部一樓的咖啡廳。

時間過得真快啊。

她們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喝咖啡,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我非常感謝從安這次去洛杉磯,幫了小凡一個大忙,說是救了他的命也不為過。”

“等他回來,當面道謝。”叢靜道,“這是你們應該做的。”

“我知道你是因為老太太那句話不高興。其實我並不覺得那是從安應該做的事情。可是你也知道,老太太一直以來說話就是那樣,你沒辦法叫八十歲的老人改變呀。”夏珊笑了笑,“對了,我還得感謝你請來的護理師,把老爺子老太太照顧得很好。我一直都知道,好的護工,好的保姆,都不在市面上流通,得有人推薦和擔保才能聘請得到。我們現在家裏用的那幾個,也是磨合了好久才穩定下來,有些缺點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不知道,有時候和其他太太們聚會聊天,我們都說好的家政助理真的是可遇不可求,寧可被撬老公,也不想被撬保姆……”

“不要鋪墊什麽你知道我不知道了。其實你到底想說什麽?”叢靜看了看腕表,“不如開門見山。”

畢竟她們並不是那種工作日的下午坐在咖啡館閑聊彼此生活的關系。

都說隨著年紀的增長,人心會越來越軟,夏珊沒想到二十年了,叢靜說話還是這樣毫不客氣:“那我就直說了。老爺子和老太太希望兩位護理師能回去繼續工作。工資酬勞都好說——危峨不在,家裏的支出我可以做主。只要你開個價……”

夏珊想過叢靜可能會不耐煩,可能會不屑,就是沒想到她居然噗嗤一聲笑了。

不是冷笑,也不是譏笑;分明是聽到了什麽很搞笑的事情,所以被逗樂了。

“如果你是對我有意見,我可以向你道歉。咱們的事別影響老人家——”

“夏珊。”叢靜做了個阻止的手勢,“我不知道你和從安的爺爺奶奶之間有什麽矛盾,但是他們想借我來羞辱你,看不出來嗎?”

她起身欲走:“別說這些沒有意義的話了。沒有什麽護理服務是不可替代的。忍一忍,過兩天他們就會重新習慣你的服務。”

“忍?你叫我忍?”她憑什麽指手畫腳?她憑什麽雲淡風輕?原本就渾身不舒服的夏珊忍無可忍,“叢靜!你還記不記得,你生病那會兒親口對我說,如果你不在了,只想把從安托付給我……”

她們之間總要有這麽一場對話的;叢靜重新坐了下來,淡淡道:“所以呢。”

夏珊咬著牙:“你在脆弱的時候有了一個自私的念頭,而我這麽多年來,都在為了你這個念頭買單!”

叢靜笑了。

“你是因為我這句話才和危峨在一起?危峨當時只有你一個選擇?二十年了。夏珊,二十年了你還在為當初的行為找合理性。那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家庭,你真的,”她嘆了一口氣,“毫無長進。”

“沒錯。你生病那段時間,很多人給他介紹,不乏長得漂亮的,家境好的,能力強的……當時他根本不是只有我一個選擇,甚至可以說,我是最差的那個!我花了二十年的時間才明白,如果我不是個懦弱無能成不了大事的女人,他也不會和我結婚。”夏珊冷笑,“他愛你,所以冷淡你,和你離婚,放你自由;他不愛我,所以追求我,和我結婚,把這麽大一個爛攤子都壓在我身上……”

她在說什麽呢?她真的相信這種話?是不是一些電視劇看多了?叢靜帶著一種獵奇的心理,看著這位渾身名牌,但明顯已經被家庭生活磋磨得有點神經兮兮的雍容貴婦,唾沫橫飛地訴說著自己在婚姻中如何受盡了委屈——

“……都不是什麽好東西,生怕我享到一點福!一天二十四小時連軸轉不能停……你知道那兩個老東西有多擺譜嗎……他們只會欺負我!”

“可是你都忍下來了。說明那個家裏必然有你割舍不掉的東西。”

“還不是為了孩子!為了給小凡一個完整的家,我什麽都可以忍!”夏珊突然苦笑起來,“你怎麽可能會懂?天底下沒有比你更狠心的母親了,把孩子往老危懷裏一扔,走得那麽瀟灑!現在你有名有利有社會地位,當然可以繼續上演母慈子孝了!我卻被困在這個家裏二十年!”

“為什麽你人生的每一個選擇當時看來都是錯的,結果都是對的!我人生的每一個選擇當時看來都是對的,結果都是錯的!怎麽,就因為我介入了你們的婚姻,所以活該受到這種懲罰?”

“你從來都不是我們離婚的根本原因。夏珊。以前的事情我早就放下了。你也放下吧。”

“說的真輕松啊叢靜!你是不是忘了當初你是如何逼我發誓,如果生孩子就要我的兒子被車撞死!你怎麽能這麽惡毒!”

叢靜的記憶力很好。哪怕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也記得清清楚楚。說過的,她認。沒說過的,她不認:“你說我惡毒是嗎?好啊。不如再惡毒一點——如果是我逼你發誓,危從安死無葬身之地。如果是你自己發誓,危超凡死無葬身之地。”

她說:“你敢和我賭嗎。”

“你,你居然拿你兒子的命來打賭……”

“我沒說過。所以我敢。”叢靜道,“別廢話。你敢嗎。”

夏珊不敢。

叢靜不想和邏輯混亂語無倫次的夏珊多說什麽。

浪費時間在不值得的人身上是一種可恥的行為。

“是的。當初我說過,如果我死了,希望你能照顧從安。我動了一個自私的念頭,可是把這個念頭付諸行動的,是你和危峨。二十年前,我沒有道歉。二十年後,我也不會道歉。”

“夏珊,如果今天你說你一點也不後悔,我還高看你一眼。”叢靜的語氣很平靜也很冷淡,“我們之間如果一定要分一個勝負高下的話,始終意難平的那個才是輸家。”

早已脆弱不堪的夏珊被這句話狠狠擊中了內心。

體面的公婆,富有的丈夫,乖巧的兒子,和睦的娘家……她二十年來花團錦簇光鮮亮麗的人生,這一刻變成了一顆被叢靜一戳就破的泡沫,露出真實的內裏——刁鉆的公婆,冷漠的丈夫,幼稚的兒子,勢利的娘家……

賬戶上的餘額,保險箱裏的金條,手指上的鉆戒,這一刻不再是她人生的榮光,而是她人生的鐐銬。

“沒錯。哈哈哈哈……你說的沒錯。你和你的兒子——”她露出了一個蒼白慘淡的笑容,“你們贏了。大獲全勝。”

披枷帶鎖的夏珊軟綿綿地從椅子上滑了下去。

在徹底失去意識之前,她聽見驚呼聲,桌椅移動聲,腳步聲響成一片;她還模模糊糊地看到了一張靠得很近的臉,嘴唇一張一合,好像在喊她的名字。

但是很快她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在昏迷之前,她最後的一個念頭是——

完了。我在叢靜面前失禁了。

“夏珊!夏珊!天哪……”

叢靜震驚地發現,夏珊身下嘩嘩地流著鮮紅的血液,迅速地形成了一小灘血泊;那麽多血,觸目驚心,染得外套,褲子,椅腳,地板到處都是;在醫護人員迅速趕來做急救處理,並把她擡上擔架時,連外套前襟上兩只炯炯有神的豹眼也染上了斑斑血跡。

它終於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因為無法自然受孕,夏珊和危峨從來沒有采取過任何避孕措施。也正因為如此,在圍絕經期出現不規則出血時,夏珊完全沒有想到這竟是源自於她和危峨某一次夫妻生活後,一枚脆弱的胚胎悄悄地在輸卵管間質部著了床。

所謂的艾灸治療,連日來的奔波勞碌,再加上情緒波動,最終導致了輸卵管破裂。

夫妻之間有雙方同意的,不避孕的夫妻生活,這並不是罪過。

但是因為不避孕而發生宮外孕,繼而失血性休克,腹腔出血高達一千八百毫升,以至於醫生不得不采取緊急手術切除了妻子的右側輸卵管和部分宮角——

這,毫無疑問就是丈夫的罪過。

無法推卸給任何人。

夏珊從麻醉中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

“不要叢靜。不要叢靜。”

她的心思是清晰的——她寧願叢靜絕情地從她身上跨了過去,頭也不回地走了,也絕不接受叢靜幫她叫了醫生陪她做了檢查並且一直等到她的娘家人來了才離開這一事實。

但她的口齒是混沌的,所以在病床邊照顧她的堂妹完全沒有聽清楚她嘰裏咕嚕說了什麽。

想來應該是擔心家裏:“好的好的。沒事沒事。危總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老爺子,老太太,還有小凡,都有人照顧著呢。表姐你放心。我用棉簽給你沾沾嘴唇。”

一家老小全進了醫院;大兒子還在美國未歸;危峨不得不搭最近一班飛機從峴港回到格陵。

能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危峨以最快的速度安排護工上崗,由夏家的親戚值班監督,三言兩語安撫好橫豎不滿意的父母,打發掉六神無主的小兒子,還和老庹交代了峴港格陵兩地接下來的工作計劃,最後才來探望差點沒命的妻子。

做完手術後的夏珊一直處於一種昏昏沈沈,似睡非睡的狀態;所以當她睜開眼發現丈夫坐在病床邊,瀏覽著自己手機裏的內容時,一度以為自己在做夢。

“你醒了。”危峨幫她掖了掖被角,“我在看我們送小凡去洛杉磯上學時拍的照片。”

“拍得不錯。”他說。

夏珊瞟了一眼他遞過來的手機屏幕。

她的墻紙經常更換,但永遠都是他們一家三口的合照。目前這張是在格瑞菲斯天文臺拍的。丈夫摟著妻子,兒子依偎著母親,一家人的背後是洛杉磯璀璨的夜景,每個人都笑得非常開心。

她背過臉去,眼淚無聲地流下來。

“我夢到小如了。”

“誰?”

“小如說她很努力很努力地來找我了。但是她很失望……她覺得我還是沒辦法做一個好媽媽,所以她又走了……”

危峨並不是忘記了他們曾經有過一個夭折的女兒。只是一時間沒能把“小如”這個名字和那個短暫且痛苦地在人世間走了一遭的孩子聯系在一起:“噩夢而已。別想那些。好好休息。”

“危峨。我們離婚吧。”

“這次你受苦了。家裏的事情都放下,什麽都不用管,好好地休養。我知道爸媽不是什麽很好相處的老人。可是老人就那樣,你不能叫他們為了你去改變。”

“危峨。我要離婚。”

“等小凡的傷好了,如果你還是想去洛杉磯陪讀就陪孩子一起過去吧。我們上次不是看了幾套房子麽?我已經替從安看中了一套。你再幫小凡選一套。從安未必會過去住,但兩兄弟靠得近一些總沒錯的。”

“如果你都不喜歡,就叫經紀再推幾套過來,看到滿意為止。”

“你去了那邊,爸媽也沒有什麽借口要你晨昏定省事必躬親了。我有空就去看你們。”

哈。所以他什麽都知道。他知道他的父母是什麽德性,也知道她在這場婚姻中受了多少委屈。

她失去了一條輸卵管和半個子宮後,終於換來他的承諾,給她一直想要的,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是夏珊不想要了。

“你聽不見嗎?我要離婚!我要離婚!”她的傷口劇烈地疼了起來。真奇怪,破裂的時候她一點都不疼,可是現在疼極了,“我要和你離婚!”

夏珊覺得自己已經聲嘶力竭地表達出了最強烈的意願,但她虛弱的聲音在危峨聽來,只不過是一種虛張聲勢罷了。

“夏珊。結婚不是兩個人的事。離婚也不是兩個人的事。你思考問題太表面。最好去咨詢一下你爸媽,還有你那些親戚們的建議。你和我離婚後可就不能像現在這樣風光了。”

“是啊,我為了人上人的生活才嫁給你!可我在你家裏是人下人!危峨,自從嫁給你,我兢兢業業任勞任怨!危從安,我當做自己的孩子一樣撫養;你的父母,我當做自己的父母一樣對待——可是他們當我什麽?他們當我是空氣是保姆!”

“保姆?保姆能渾身名牌,出入有豪車接送?保姆的個人賬戶上能有八位數,銀行保險櫃裏能有二十斤金條?保姆能給我生孩子,和我拍全家福?這二十年,我養著你,養著你全家——”

“我嫁給你之前也有自己的事業!我也能養家!可是我全放棄了,就是為了給你生兒育女!結果呢?我的女兒生下來不到一百天就沒了!為了培養小凡,從小到大我花費了多少心血?叢靜呢?她把孩子往我們這兒一扔,不管了,自己步步高升,事業得意,她的兒子還處處比我兒子強!我被人綁架,要危從安來救,我兒子出了車禍,也要危從安來救,現在我宮外孕,還要叢靜來救!就連在洛杉磯置業,你還要兩個孩子做鄰居!你知道我有多憋屈嗎?我每一天都想發瘋!我都奇怪自己怎麽還沒發瘋!”

“你一天天地和叢靜比什麽?有什麽可比的?你是沒事幹嗎?”

“是啊!我是沒事幹!我天天較勁兒,鬧得自己一身病,現在我也不是個完整的女人了,你為什麽不和我離婚!為什麽!”夏珊尖叫起來,“你捫心自問,危從安和危超凡,你更愛哪個兒子?”

“都是我的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

“手心和手背的肉也是不一樣厚的!”

“夏珊!等我死的那天你再來怪我一碗水端不平吧!既然你提到小凡,那我問你,你離婚考慮過孩子嗎?你打算怎麽和孩子說?”

“怎麽說?直說!你爸爸從來沒愛過我!他只是需要一個健全完整的家庭!他為了擺脫生病的前妻,留下優秀的大兒子,所以才找上了懦弱無能的我,生下了一個愚蠢的小兒子!”

“夏珊你確定你要和孩子說這種話?!叢靜從來沒有對從安說過我半句壞話!”

是的。叢靜。

雖然她不在這個家裏,但她永遠橫亙在他們中間。

“好。如果你不願意協議離婚,我就起訴離婚。iTOY的老板和老板娘分財產,一定有很多律師願意接這個官司,也一定有很多同行想看你的笑話。”

危峨笑了起來。他抽了張紙,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因為激動而溢出的一點唾沫。

“怎麽,年紀大了,記性也差了?你簽過婚前財產協議和婚內財產協議。你持有的那部分iTOY股份只能由我代持或者轉讓給我,這些都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你不信邪,就去法院起訴好了。看是你的律師厲害,還是我的律師厲害。”

“既然都做好準備了那你怕什麽離婚!該分的分一分,大家好聚好散!”

“我危峨不能離第二次婚。”丈夫居高臨下地看著妻子,一語道破她的心思,“你也別以為自己離婚後就能成為第二個叢靜。”

他說:“夏珊。承認吧。你老了。來不及重新做人了。”

越親近的人越知道怎麽刺你會傷得最痛。

夏珊癱在病床上,再沒有力氣去反駁了。

雖然吵得翻天覆地,但危峨並沒有拂袖而去,而是留在了妻子的病房裏,就連工作也是老庹送文件過來給他簽字。他親自扶夏珊去了兩趟衛生間,給她倒水喝,又叫醫生來確認了引流袋裏液體的顏色。夏珊的父母來了一次,只略坐了坐,誇了誇女婿就走了。夏珊的堂妹來送了一次飯菜和補湯,說要不自己也留下來幫忙吧,危總太辛苦了。夏珊說不用不用不用,叫她走了。行動不便的危超凡來看了媽媽,問媽媽疼不疼,好了一點沒有,為什麽闌尾炎會弄得這麽糟糕還要開腹。危峨解釋說媽媽在洛杉磯照顧你的時候一直忍著疼,結果並發了腹膜炎:“母愛就是這麽偉大。換了爸爸,肯定做不到。”

危超凡很感動也很自責,拿起媽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媽媽,對不起。我以後一定再也不讓你操心了。”

夏珊說:“沒什麽對不起。只要你沒事就好。你落下的那些功課,該補起來的要補起來了。在洛杉磯的時候,我聽你的英語流利了很多,回來沒有那個環境了,要多練……少玩游戲……”

危超凡走了之後,夏珊讓步了:“不離婚也行。我要創業。”

更年期的女人真他媽的想一出是一出——危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要創業。嗯。你要創業。”

“是的。我要創業。我在洛杉磯的時候就有這個打算了。我要代理Bluε這個服裝品牌。中文名我都想好了。就叫不碌。碌碌無為的碌。”

“去吧。去創業吧。把你名下的錢,金條,房子,商鋪……統統拿去糟蹋吧。”危峨只覺好笑,“錢被騙光了,你就老實了。”

“不過你賠了多少,我會統統算在小凡頭上。到時候他分少了,你別怪我。”

夏珊傻了,繼而絕望地哭了起來。

其實她現在應該算是在做小月子,月子裏是不能哭的。但她也顧不得了,默默地將兩只眼睛哭得又紅又腫,眼淚浸濕了枕頭。

一只手伸過來幫她擦掉了眼淚,擡起她的腦袋,把濕漉漉的枕頭翻了個面,讓她繼續枕著。

“都這麽大歲數了,別沖動。我剛才的承諾仍然有效。”丈夫貼心幫妻子擦掉了流進脖子裏的淚水,“這一切都能過去的。”

他輕輕地拍著她的肩膀,對她說,也是對自己說:“都會過去的。”

兼任格陵圖書館學會會長的叢靜比之前更忙了。但是和竇雄確定關系後,她盡量不在周五晚上安排任何工作,而是用來和男友約會。中年人的社會性質決定了他們的獨處時光並不多,所以兩人都非常珍惜。格陵要入冬了,這天竇雄照例接了叢靜下班,一起吃了飯,看了電影,然後回到斯蒂爾,在二樓擺上一個炭火小爐,搭上烤網,圍爐烹茶夜話。

叢靜放了一個小橘子在烤網上,兩人正低聲說著話呢,竇雄突然耳朵動了一動,笑道:“有客人來了。”

他們這一側不臨街,安靜得很,從半掩的窗戶望出去,除了月亮在半空中走動的聲音,叢靜什麽也沒聽到:“都打烊了,怎麽還會有客人。”

“聽引擎聲應該是庫裏南。”竇雄起身,“停在門口了。”

他們認識的人當中,開庫裏南的只有一個。兩人下樓來,一樓只在吧臺處亮著一盞吊燈;門口掛著的“CLOSED”旁,站著一個高大的男人,伸著脖子,幾乎是貼在玻璃上往裏看——不是危峨是誰?

竇雄去開門。

“我正巧經過,看到燈還亮著……想著或許還有人?”危峨看著站在竇雄身後的叢靜,“沒想到你也在這裏。”

他說:“我們——聊一聊?”

“行。”叢靜示意危峨去角落的一張卡座等她,又對竇雄道,“太掃興了。我需要一杯含酒精的甜飲料振奮精神。”

竇雄笑笑:“好。”

叢靜朝危峨走去,在他對面坐下,又打開了桌上的一盞月球造型燈。

“之前夏珊——我都知道了。謝謝你。”

“不客氣。那種情況下,誰都會幫忙。”

她並沒有問夏珊的情況如何;竇雄走過來,端給叢靜一杯百利甜加熱巧克力,上面還放了一把烤棉花糖。

“九點後不喝茶或咖啡。我記得。”不待危峨開口,他把一杯枸杞石斛飲放在女友前夫面前,“請慢用。”

竇雄很紳士地走開了,讓他們兩個單獨對話。

“你以前不喝這麽甜的東西,連咖啡也一定要喝黑咖啡。”

“人是會變的。”

“我們上一次這樣面對面坐著聊天是很久以前了吧。”

“如果不算和從安美娜一起吃飯那次的話——是你問我要從安撫養權那次。”

沒錯。那時候她是一個奄奄一息的可憐女人,而他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壯年男子。現在他的身家比那個時候上漲了百倍不止;而她也有了體面高尚的社會地位。

危峨東拉西扯地問她身體如何,工作如何,甚至還想關心一下她目前的經濟狀況——叢靜笑了起來。

老夫老妻之間的“夫妻相”不僅僅指相貌,也指言行啊。

“你笑什麽?我是真的關心你。”

“沒什麽。”叢靜道,“其實你到底想說什麽?不如開門見山。”

危峨看著前妻的眼睛,那雙熟悉的,褐色的瞳仁,在燈光下變做深邃的,無情的漆黑:“夏珊要和我離婚。”

叢靜的眼神裏並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幸災樂禍或者挖苦嘲笑;她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你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不能接受在同一件事情上失敗兩次。”

“不問我為什麽她要和我離婚嗎。”

向一名三十年教齡的老師提問,危峨此舉無疑是班門弄斧:“哦?你確定你自己知道正確答案嗎。”

“因為二十年了,我和她都沒能放下你。”

叢靜笑了起來。

“何必自欺欺人?不是你們都沒能放下我。而是我站到了一個你們無法忽視的高度。如果我現在還是剛離婚時的那個小館員,你們會記得我嗎?不會。”

她說:“你們可能會偶爾可憐可憐我,為我潦倒的境遇嘆息,但一定不會放不下我。”

“我記得的。叢靜。這麽多年,我一直試圖修覆我們之間的聯系。這和你的社會地位無關。”

“危峨,我們已經離婚很多年了。要說有什麽聯系,就是我們對從安的親情。是因為我和你一起送了從安一臺車?那只是我們合送給他的一個禮物而已,希望他能感受到父母對他的疼愛和珍視。”叢靜不解,“動不動就拿半臺車來威脅兒子的父親,怎麽能有臉說這個呢?”

“叢靜。你誤會了。我並沒有動不動用錢威脅兒子,相反——”

“危峨。你這個人做老板,無可挑剔。做兒子,孝感動天。做父親,馬馬虎虎。做丈夫,”她笑了笑,“一塌糊塗。”

“談戀愛的時候,覺得你這也好,那也好,即使有些讓我不舒服的地方,依然覺得愛情可以治愈一切,樂觀地認為結婚後我們都會變得成熟。事實證明,婚前存在的問題,婚後只會變得更嚴重。但是我繼續安慰自己,你不過是脾氣暴躁了一點,掌控欲強了一點,太過完美主義,過日子總要互相包容。只要不遇到什麽大風大浪,一定可以平平淡淡地走下去。”

她說:“誰知道命運給了我一個挑戰,沒能撐下去的卻是你。”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但是你不能否認,我一直想要彌補——”

“我不否認。而且我早就不恨你了。真的。我曾經希望自己不是唯一一個活在回憶裏的人。不怕你笑話,年輕時候的我總想著有一天,你會後悔你所做過的一切,你會痛哭流涕,會跪下來求我原諒。但是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這種想法了。”

她說:“我的人生太珍貴了。每一分每一秒都不能浪費在這種事情上。”

危峨知道她是真的放下了,所以才會把這些想法和盤托出。

“謝謝你。”他苦笑,“你還是放過了我。”

“不。我放過了我自己。”叢靜平靜地說,“你知道這次夏珊宮外孕,我首先想到的是什麽嗎。”

“報應?這是我們背叛你的報應。”

“不是。我首先想到的是——謝天謝地,她沒有在洛杉磯出事。否則從安會很麻煩,不僅要處理弟弟的車禍,還得分出精力照顧她。”叢靜道,“你說我保守也好,古板也罷,在我看來就算孩子已經三十歲了,也沒什麽義務為自己父親不負責任不做措施的性生活打掃爛攤子。”

她說:“做你危峨的兒子,罪不至此吧?”

言語間濃濃的諷刺意味讓危峨無言以對。

在他的世界裏,沒有人敢這麽和他說話。

而在她的世界裏,他真的好像跳梁小醜。

“你看,我們現在都是面目可憎,言行可鄙的中年人了。但是我一點也不討厭,反而能全然接納這種因為年齡增長所帶來的自私自利。既然談到這了,我索性再說清楚一點。”叢靜放下咖啡杯,“我知道你現在的財富絕大部分是在和夏珊的婚姻存續期間積累下來的。但是我希望你百年之後在財產分配上對你的兩個孩子公平公正。”

“這一點你完全不用擔心。小凡雖然天姿差了些,但他是個好孩子,不會和從安爭奪什麽。”

“我知道。我見過太多十八九歲的小孩子。我看著他們一臉稚氣地進入校園,又一臉希冀地走向社會。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這個孩子本性如何。”她說,“危超凡是個好孩子。我不討厭他。但我也沒辦法喜歡他。”

“我理解。我理解。”

叢靜只覺好笑。

何須他來理解?

不過她也懶得說了。

“從安根本看不上我這家公司。我給他的東西,他可以說不要就不要。而且他將來的成就只會比我更高。我敢說如果他繼續留在萬象,蔣毅現在的位置,五年後肯定是他坐。”

“別盯著別人的東西好嗎?他可以不要你的財富。但你不能不給。多給可以。少給不行。更加不能給了又拿回去。”

“叢靜。你以前從來不說這種話。”

“我替我的兒子以及他的小家爭取利益有什麽問題?”叢靜笑了笑,“難道要像我當初那樣,清高地拒絕一切?我現在什麽都有了,才發現物質基礎真的很重要。”

“叢靜。我可以問你最後一個問題嗎。”

“你問。”

“媽說你談了個男朋友。”

“是。你媽說得沒錯。”叢靜點點頭,“就是你想的那樣。”

“我不明白,二十年你都一個人過來了……”

“一個人習慣了。”叢靜指指自己心口,“這裏充實,有沒有伴都無所謂。”

“那你又突然接受他?”

“還記得那天我和從安,美娜還有你一起吃飯嗎。”

“記得。我們吃完飯還碰到了他。”

“那天我對你說我不走回頭路,”叢靜道,“其實那句話還有下半句,是我對他說的——我想試著走一走另外一條全新的路。”

她說:“因為我有能力為生命的任何改變去負責了。”

“剛才我看到你手上的戒指,一時間還以為那是我們的婚戒……”

叢靜疑惑地“嗯”了一聲:“什麽?”

她看了一眼手上竇雄送給她的情侶對戒,恍然大悟,笑著把手伸到燈下,好讓他看得更清楚一些:“你是老花眼還是年紀大忘記了?”

鉑金素圈戒指乍一看可能都差不多,但在燈光下新舊看得很明顯:“我們的婚戒,離婚那天就還給你了。”

危峨看著那枚全新的戒指,視線又慢慢地移向前妻的臉龐。

他用一種全新的目光,欣賞著面前這位全新的女性。

那個在他記憶中永生的,美麗的,溫柔的叢靜,在他放棄的世界裏,朝著另一個維度,生長得更加完整,更加真實。

“危峨。有些東西也許看上去一模一樣,但實際上已經完全不一樣了。”雖然危峨和夏珊先後來找她聊,但最終掌控整場談話的還是叢靜,她從容不迫地問前夫,“你同意嗎。”

“是的。你說得對。”他有些惆悵地接受了前妻的教育,“你說得對。”

一口氣把剩下的茶喝完,危峨起身告辭。

竇雄和叢靜一起送他出門。

“你們打算什麽時候宴請?”

“我們會以彼此伴侶的身份相處。不領證。也不宴請。”

也是。到了這個年紀,領不領證都無所謂了。

危峨突然轉身擁抱竇雄,聲音甚至有些哽咽。

“拜托你好好照顧她。”

竇雄著實有點無語了;他詢問地看了叢靜一眼。

叢靜也聽見了,一句諷刺的話已經到了嘴邊,但她還是咽下去了,輕輕地搖了搖頭。

當頭棒喝讓他清醒又如何?

她能負責嗎?不能。

她想負責嗎?不想。

就讓他安安心心地沈浸在自己那個唯我獨尊,荒誕又合理,悲情又溫馨的世界,繼續為孩子創造財富好了。

竇雄接收到了叢靜的信號,很捧場地什麽也沒說,用戴著情侶對戒的那只左手,重重地拍了拍危峨的背,算是給了他一個無聲的承諾。

“再見。”

“再見。”

危峨驅車離開後,兩人對視了一眼。竇雄無奈地笑了;叢靜也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許企業家就是需要這種超出常人的自戀品質才能把企業做大做強?”她手裏拿著一個烘烤得暖乎乎的小橘子。是剛才兩人送危峨離開時,竇雄悄悄塞在她手裏的,“別管他了。我們上樓去。我有點餓了。”

“好。我準備了龍眼,花生,年糕,玉米……”

“都是我愛吃的……冬天要到了,貓會冷麽。”

“我做了個貓窩放在後巷,應該問題不大……”

“竇雄。”

“在呢。”

“等從安回來。我們一家人一起吃頓飯吧。”

“好。”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危從安:明天回國。

賀美娜: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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