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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智人的選擇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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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智人的選擇 20

危從安並不覺得自己虧欠戚具寧什麽,所以面對這種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他不打算繼續忍氣吞聲:“連生日派對都辦不好的男朋友,不要也罷。”

戚具寧似是有些錯愕於一向溫和的老友這次竟如此強硬,眸中精光一閃而過,隨即垂下眼簾,掩去鋒芒,靜靜地凝視著杯中殘酒,自嘲地一笑:“你說得對。”

私事談到這裏就好;危從安起身給他續了杯酒,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公事。

青要山項目那邊仿佛陷入一片泥沼——蔣毅和戚具寧呈上去的項目發展規劃,一個穩健保守,一個銳意進取;一個資金缺口大,一個招商風險高;各有優缺點,難怪商經局研究來研究去,遲遲做不出最後的決定。雖然和特區政府官員打交道的經驗很少,但危從安也看得出來周秘書分明是想等著蔣戚兩人鷸蚌相爭漁人得利:“恐怕我們要做好打持久戰的準備。”

青要山項目不僅僅關系到下一屆董事會主席的職位,更關系到萬象未來十年的發展方向。戚具寧沈吟數秒,道:“年底的股東大會,我們贏面到底有多少。”

他們固然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蔣毅也絕不是中年人日暮西山。正面交手了幾個月,危從安不得不承認,他們看起來是勢如破竹,蔣毅也並沒有節節敗退。科騰項目,UNI-T一期二期,他們所有籌碼加在一起也只能堪堪和這位浸淫商界多年,政商關系盤根錯節的中年人打個平手。

要想撼動他的根基,絕非易事:“一半一半吧。”

“你說一半,那一半都沒有。”

“對。沒有。”

“不行。”戚具寧語氣強硬,毫無轉圜餘地,“我要百分之百。”

危從安並不意外他的態度。

一擊不中,下次只會更難。

“蔣毅前段時間去了一趟急診。聽說是心臟問題。這次是真的。”他看了一眼戚具寧,“他的醫生強烈建議他退休。雖然這樣做有點缺德——”

他低聲道:“或許我們可以找個機會提出動議,要求他主動辭職,但是保留他萬象公益基金會主席的頭銜。這樣大家都體面。”

“因身體原因無法履職——真是個很體面的理由。但你覺得他會聽話麽。”戚具寧的表情有些古怪,“換了你,換了我,會因為這種原因就乖乖下臺?”

“不會。所以我們要找時機。”危從安搖了搖頭,將這個晦氣的念頭趕出腦袋,一飲而盡杯中殘酒,“算了,不想這些了。”

他在行李箱裏抓了件舊衛衣扔給一身酒氣的戚具寧:“換件衣服出去吃飯。”

戚具寧去浴室換衣服。

洗手臺上放著一個透明的旅行洗漱包;剛脫下上衣的他很自然地伸手撥弄了兩下,看到一枚粉紅色的鴨嘴夾。

神使鬼差地,他拿起那枚發卡。

他見過的。他記得她喜歡用這種鴨嘴夾——洗臉的時候,做飯的時候,工作的時候,用一根黑色發圈隨意地束起馬尾,再拿一枚發卡把額發夾到一邊去。

有時做完事她忘記了,他就會笑著幫她摘下來。

只不過不是這個顏色。

她喜歡清冷的色調,白色。綠色。藍色。黑色。

女人真是善變。

明明和他耳鬢廝磨的時候說過,她看男人的眼光永遠不會變。

可是現在不僅男人變了。連喜歡的顏色都變了。

還有什麽不會變?美娜,你還有哪裏變了?

仿佛有心電感應似地,危從安開門進來:“別亂翻我的東西——”

戚具寧迅速地把發卡放進褲袋:“什麽東西你有我沒有?需要拿你的?呵!可笑。”

危從安並沒有註意到戚具寧的小動作。

如果說穿著毛衣時還不算很明顯,現在裸著上半身的戚具寧所帶來的視覺沖擊徹底具象化了他的瘦削——脆弱蒼白的皮膚覆蓋在薄薄的一層肌肉上面——他說的沒錯,每一塊肌肉都還在,只是變得纖薄了,和兩個月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戚具寧擡眼看著鏡中老友,良久他彎起一邊嘴角。

“怎麽?對我有想法?”他彎下腰去,輕輕一擡手,打開水龍頭,慢條斯理地洗起手來,“事先聲明,我要在上面。”

危從安探究的視線在戚具寧滿不在乎的臉上停留了幾秒,朝下移去,最終落在右側鎖骨下方一塊巴掌大小的醫用敷料上面:“這是什麽。”

“什麽這是什麽,”戚具寧低下頭去看了一眼,仿佛第一次看到一樣,“哦,這個嘛……前兩天認識了一個女孩子。有點野蠻。”

他關了龍頭,直起上身,一邊擦著手一邊笑道:“要不要我把她叫過來?”

危從安大步上前,大力地箍著戚具寧的左肩,叫他轉過身來面對著自己:“我親自動手還是你說真話。”

戚具寧冷笑了一聲,一把打開他的手,雙手抱胸,玩味地看著那雙褐色眼睛:“危從安。你未婚妻知道你跑到洛杉磯來性騷擾我嗎?”

危從安一言不發地拿起洗手臺上的一小瓶免洗噴霧,凈了凈手,然後從敷料的左上角開始往下揭。

氣氛有些緊張;戚具寧罵了一句臟話;敷料下面有一條已經愈合的細長傷口;而在這傷口的皮膚下面凸起一個硬幣大小的包塊:“……你這皮下是植入了個什麽玩意兒?”

戚具寧拒不回答;危從安拿出手機:“好。你不說不要緊。一定有人知道。”

“行了行了,你這個人真八卦。告訴你吧,這是port(植入式輸液港)。一種方便輸液的裝備。”其實傷口已經愈合了,不貼敷料也行,戚具寧一把將敷料撕了下來,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裏,“你不知道這裏的護士打針技術有多糟糕。第一次就把我整條胳膊都打腫了。裝了這個之後好多了。”

戚具寧一邊毫不在意地說著,一邊撈起那件舊衛衣就往頭上套。他們兩個身形差不多,衣服一向可以換著穿。但是現在他瘦了不少,穿著有點空空蕩蕩。

“這種讀書時的舊衛衣你怎麽還在穿,我都丟掉了。”他看著鏡中的自己,笑了笑,“危從安,你也太念舊了。這不是什麽好習慣。”

“戚具寧。你和我說實話。我請求你和我說實話——你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要裝port?”

“好好說話。別動手動腳。”

戚具寧掙脫了危從安,朝浴室外走去;危從安一只手撐在門框上,不讓他出去。

“戚具寧。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

“危從安。正是因為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已經盡量不讓你覺得我很狼狽了。別這樣好嗎,你讓我——”經過了這麽一場不甚愉快的對峙之後,戚具寧的顴骨染上了不健康的緋色,語調也帶著點說不出來的亢奮意味,“真的很難堪。”

危從安定定地看著背對著他整理上衣的戚具寧,突然走出浴室,大步走至房門前,一把打開。

無需多言,邊明已經如幽靈一般地出現在他面前。

“危先生。”

“你進來。”

邊明跟著危從安走進房間。

戚具寧兩只手插在褲袋裏,懶懶散散地站在客廳中央。

“三個男人?”他摸了摸後腦勺,表現得有些抗拒,“那我得考慮考慮。”

“閉上你的嘴。”危從安又轉向邊明,“你說。我知道你從來不說假話。”

邊明知道危從安問的是什麽。

這個一向沈著冷靜的男人,臉上流露出了矛盾掙紮的神情。

好像內心深處有什麽在拉扯著他的靈魂,也許是道德良知和職業操守。

三人僵持良久,戚具寧笑了一聲。

“邊明。既然危先生想知道,你就說真話好了。他不心疼你,我心疼你啊。我不想你夾在中間難做。”

邊明看了一眼危從安,又看了一眼戚具寧,最後垂下眼簾,聲音平靜,毫無起伏。

“三周前徐醫生在戚先生的肺上發現了一片陰影。”

時間在這一刻停滯了,空間卻膨脹起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遙不可及。

三粒渺小的人類站在無限大的房間裏,一動不動。

“徐醫生怎麽說?……到底是什麽?治療方案是什麽?吃藥?還是手術?”危從安聽見自己在問,奇怪的是他原本低沈的聲線好像被什麽給緊緊扼住了一樣,變得嘶啞刺耳,完全不像是他的聲音了,“具邇姐知道嗎。”

邊明沈默得如同掉進了黑洞。

戚具寧的聲音重新響了起來。

“炎癥而已。打打消炎針,養養就好了。”還是那滿不在乎的聲調,但也不像戚具寧的聲音了,變得空洞縹緲,好像隔著一整條星河傳過來,“戚具邇太容易大驚小怪,不要告訴她。不然她又要給我預約胃腸鏡。我再也不想做那些奇奇怪怪的檢查了。”

他說:“也別告訴格陵那邊。”

“戚具寧。你知道的——我們在同一條船上。我們不能互相隱瞞。我們得朝一個方向劃。”危從安的聲音還是那種失了真的感覺,潮濕沈重,“這條船翻了,誰也別想好過。”

“我知道。”戚具寧安撫地保證著,到了這一刻,最艱難的那部分已經過去了,他很快恢覆了自己的聲音,仿佛在唱一支搖籃曲一般地溫柔,“危從安。我知道。船不會翻。我保證。”

危從安坐了下來。

他看上去很疲憊。

“知道就好。我這幾天太累了。我要休息了。”

一個活生生的人會有的活生生的反應,把他們拉回了現實世界。戚具寧笑了起來,指著危從安對邊明道:“聽見沒有,剛才還約我出去吃飯,現在知道我得了肺炎,一言不合就要趕人!生怕我傳染給他!我不是肺結核!更加不是AIDS!沒有傳染性!”

邊明這時才開口,仍然是那種沒有起伏的聲線:“我想危先生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什麽意思?走吧!人家都下逐客令了,賴著不走才沒意思!虧得我們一大早從聖何塞出發,風塵仆仆地趕到洛杉磯,探完病了,就趕我們回聖何塞……奔波了一整天……連口熱飯都不給吃……回去就回去……以後再也不來了……”

房門“嘭”地一聲關上了。

滿室靜寂,好像一座新墓。

危從安就坐在這座新墓裏,像是一具屍體似地一動不動。

良久,這具屍體的手指動了動,然後是手腕,手臂……他從胸腔裏發出了一聲介於嘆息和嘔吐之間的呻吟,活了過來。

他覺得渴;兩杯威士忌灌進去,那種如同沙漠一般幹涸的感覺舒緩了許多,整個人也清醒了許多。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給當初邀他跳槽去歐拉基金會的獵頭。

電話很快通了。

他直截了當地提出要求。

“我要和Shin先生通話。”

去機場的路上,穿著老友舊衛衣的戚具寧一言不發地凝望著窗外。

“你猜他信不信我說的話。”

“不信。”

回答得真幹脆啊。戚具寧輕笑一聲,換了個更加舒服的坐姿。

“也是。這麽容易相信就不是危從安了。”

邊明從後視鏡裏看了一眼正在把玩著一只粉紅色發卡的戚具寧。

他的表情像一個孩子。因為無知所以好奇。因為好奇所以殘忍。

“危先生一定會調查。以他的人脈,四十八小時之內就能查得到您的病歷。”

“你知道該怎麽做。”戚具寧闔上眼睛,閉目養神,“交給你,我很放心。”

邊明沒有再說什麽,只是專註地開著車,匯入車流,朝機場駛去。

這種不用說出口的默契,有時也像是另外一種意義上的無話可說。

“您會後悔的。”

“我不會後悔。”

危從安和Patrick Shin通話後,對方很爽快地給了他一個聯系方式。

“酬金方面……”

“歐拉基金會從來不做非法的事情。所以不收酬金。”Patrick Shin說,“但是現在你欠我兩個人情了。”

他說:“我隨時會拿回來。”

“沒問題。”

危從安按照Patrick Shin給他的聯系方式打了電話過去,說清楚了自己的要求。

對方什麽也沒說,只是叫他等消息,就掛了電話。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裏,他就好像沒有打過這個電話一樣,按部就班地去醫院探望危超凡,協助KY辦理危超凡在線學習的申請,一些能遠程處理的工作也都及時地完成了。他盡可能地讓自己非常非常地忙碌,唯一的放松方式就是和未婚妻視頻。一個在格陵吃著午飯,一個在洛杉磯吃著晚飯,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工作上的事,生活上的事,瑣碎而溫馨。

她告訴他張家奇的太太生了:“……頭天晚上發動,預產期當天傍晚出生。真是個守時的好孩子。”

危從安也收到了張家奇群發的消息:“……連發了三條——‘我媳婦兒生了’,‘媳婦兒辛苦了’,‘我當爸爸了’。不知道是我的問題,還是他的問題。我沒看懂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

新手爸爸大概都是這樣手忙腳亂?賀美娜笑了起來:“是位小公主,50厘米,3050克,眼睫毛這麽長,桃心臉這麽小,小手指頭皺皺的,握著我的食指不放。”

新生兒的出生總是會給所有人都帶來快樂。對賀美娜而言,好像昨天還在和她抵足而眠的好閨蜜,突然就成為了新手媽媽,進入了人生的另一個階段:“這還是我第一次親身感受到新生兒的握持反射呢。太可愛了,太可愛了。”

又聊了一會兒,她得去工作了。月底的講座,演講稿還沒準備好呢。

“再聊一會兒吧。美娜。”他不想關上視頻,“再聊一會兒。”

“我們從安是不是有什麽心事啊。”她溫柔地問,“怎麽了。”

“我很想你。”他低聲道,“我真的很想我的美娜。”

在醫院。在酒店。在路上。在電梯裏。坐著的時候。站著的時候。工作的時候。發呆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

她也很想他。

在學校。在公司。在家裏。忙的時候。不忙的時候。上班的時候。下班的時候。餵魚的時候。吃飯的時候。睡覺的時候。

“沒關系,馬上就能見面啦。”她笑著說,“等你回來了,我們找個時間一起去看看力達和小毛毛呀。”

啟程的前一天晚上,危從安從醫院回到酒店,前臺交給他一個白信封。

他道了謝,拿著信封回到房間,撕開封口,抽出折成三疊的三張信紙。

信紙甫一展開,洛杉磯一家知名醫療中心的徽標立刻映入他的眼簾。

他記得這家醫療中心。

戚阿姨曾經在這裏治療過三個月。

然後回到格陵度過了她人生最後的時光。

危從安將信紙連同信封一齊反扣在書桌上,去迷你吧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然後一口氣吞掉大半。

他拿著剩下的半杯酒走回書桌旁,重新拿起那份病歷的影印本。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信紙被修長的手指摩挲和翻動時產生的簌簌聲,好像命運在輕輕撲扇它那雙龐大而又沈重的翅膀。

三頁紙而已。雖然有很多晦澀的醫學術語,但他還是很快就看完了看懂了。

他放下信紙,伸手去拿威士忌,僵硬的手指不小心碰倒了酒杯。

琥珀色的液體如蛇般蜿蜒流出,浸透了信紙。

這一刻命運收起它的翅膀,變成一片陰森的,真實的,傲慢的陰影。

邊明從來不說假話。

胃底一陣翻騰,危從安跌跌撞撞地沖進衛生間,跪在馬桶邊上,吐得昏天黑地。

那是從靈魂深處湧出來的一種厭惡,一種抵觸,好像要把剛剛看到的CT結果,PET-CT結果,穿刺活檢結果,診療建議……所有關於戚具寧病情的真相,全都嘔出來沖走,就可以當做它們從來沒有存在過。

吐到再無可吐的時候,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出浴室,整個人重重地摔在床上,蜷成一團。

昏昏沈沈中他好像又回到了九歲那年,媽媽送他去了爸爸家,他不死心地一次又一次往回跑,一次又一次地被拒之門外。後來媽媽去讀書了;外婆回老家了;他斷斷續續地生著病;過了可能有大半年吧,他在iTOY的一家旗艦店裏重遇戚具寧。

旗艦店很大,占據了商場頂樓的整個東翼。旗艦店的中央搭著一個足足有七層高,軌道縱橫高低交錯如同蜘蛛網的賽車場,一紅一白兩臺跑車在黑色賽道間穿梭成兩道光影。戚具寧拿著一臺遙控器,很不耐煩地跺著腳:“阿姨!阿姨!幫我速度調快一點,調快一點!”

危從安正要往裏走,被門口的保鏢攔了下來:“不好意思,這裏我們包了。”

帶他出來玩的保姆並沒有覺得被冒犯,而是扶著危從安的肩膀,很好笑地看著那個保鏢:“你知道這個小孩子是誰嗎。”

保鏢說:“如果你不認識這位小朋友,我要報警了。”

保姆說:“報什麽警。這家店就是他爸開的。”

保鏢說:“你知道這家商場的大股東是誰嗎。”

這種煞有介事的對話讓危從安感覺很羞恥;保姆還在後面推著他,鼓動著他:“進去進去。我就不信,自家的店還不能進了!”

“危從安!”聽見店門口的喧嚷聲,原本百無聊賴的戚具寧眼前一亮,高興地朝他招著手,“你來啦!快來快來!”

雖然很久沒見,他們兩個卻很快地再次熟絡起來:“來了。別催。”

可見他們命中註定要成為朋友:“我還以為你真的再也不和我玩了。”

危從安想起他們最後一次見面時,自己確實這樣說過:“你沒有別的朋友麽。”

“有啊。很多。”戚具寧說,“可我還是最喜歡和你一起玩。和你一起玩最有意思。快選一臺賽車,除了藍色邁凱倫。剛才店員不讓我選,說是有主了。”

“那是我的。”危從安說,“我說過不準別人玩。”

店員拿來賽車和遙控器;戚具寧指著賽道上一紅一白兩臺賽車對危從安道:“紅色布加迪是我。白色柯尼塞格由系統控制。我們兩個來追它,誰追上了就算誰贏。”

“不對。比賽規則不是這樣的。”危從安說,“比賽規則是誰最快達到終點誰贏。”

“規則就是用來打破的!我偏要玩追逐大戰。看誰先追上。輸的那個請吃冰淇淋。”

危從安看了他一眼,說:“也行。”

兩個男孩子兩雙眼睛緊緊地盯著在賽道上疾馳的三臺跑車。系統控制的柯尼塞格狡猾地各種變道,急剎,轉彎,像幽靈一樣地到處鉆;戚具寧遙控的布加迪一度和它並駕齊驅,眼看著在下一個路口可以截住它了,它卻一個加速拉開兩車距離,一溜煙兒地跑了。

戚具寧怪叫起來:“怎麽回事,不是已經開全速了嗎!它怎麽還可以加速!氣死我了,我要把它撞下去!”

一直沒有說話的危從安抓住機會,從另外一條岔路沖進來,一個帥氣的漂移截停了柯尼塞格。柯尼塞格迅速後撤,邁凱倫也立刻調整方向,緊緊地抵住它的車頭在賽道上逆行,直到它無可奈何地停下來,投降。

兩人同時歡呼起來:“我贏了!”

兩人面面相覷,又異口同聲道:“你輸了!”

誰輸誰贏的爭論一直延續到冰淇淋店。

“你輸了。痛快點。付錢。”

“剛才說的是誰先追上就算誰贏!我先追上的好不好,只是又給它跑了而已!”

“臉皮真厚。”

“我不會付錢的。”

兩個人各點了一個超級無敵豪華冰淇淋,冰淇淋球堆得好像一座雪山,又澆上許多果醬。

“你怎麽有錢了。”

“我現在跟著爸爸住了。”

戚具寧“哦”了一聲:“我媽說你媽去進修了。等叢阿姨讀完書,你就可以回去住啦。”

“不會。她不要我了。”危從安說,“所以我也不要她了。”

戚具寧咬住勺子,一把摟住了危從安的脖子,豪氣幹雲地拍著胸口,口齒不清地保證:“我要你啊!我們永遠是好朋友。除了我,誰也不能欺負你。”

一滴融化了的冰淇淋滴在危從安手背上:“行吧。”

“那就這麽說定了。我們要做永遠的好朋友。來,歃血為盟。”

“什麽?”

“就是用小刀割手指……”

“我知道。我不幹。”

“不行!必須得幹!餵,你們誰有小刀?拿過來。”

“那我們不要做朋友了。”

“好啦好啦,晚上去我家吃飯吧。吃完飯我們一起打游戲。”

“行吧。”

“你都不問問有什麽菜?”

“我不挑食。”

“也不問問我姐在不在家?”

“別惹她就是了。”

“哈哈!我就說和你一起玩最有意思了!晚上我們一起睡。”

“不行。”

“歃血為盟,和我睡,選一個。”

“都不選。現在還覺得和我玩有意思嗎。”

“更有意思了!”

“戚具寧。你怎麽不問問我,和你玩有沒有意思呢。”

九歲的戚具寧笑嘻嘻地看著九歲的危從安。

“危從安。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時候就知道,我們一定會成為天底下最好最好的朋友。”

危超凡覺得自從具寧哥來過之後,哥變得有點奇怪。

雖然他一天來三趟醫院,但人在這裏,心不在這裏。

他懷疑是不是具寧哥和大哥說了些什麽,會不會和……大嫂有關?

他識趣地沒問。他能想到如果他問了,大哥肯定會說小孩子家家別管那麽多。到了回格陵的當天早上,危超凡的懷疑到達了頂點——危從安表示自己還有些事情要處理,讓他們先回去。

“哥。對不起。”這幾天媽媽和哥的臉色都很不好,危超凡非常愧疚,“因為我的魯莽,讓你們都受累了。”

“嗯?你說什麽?”危從安道,“不要擔心。都已經安排好了。我把你們送上飛機,等到了格陵,庹叔會在機場接你們。”

“哥。你留下來是和具寧哥有關嗎?”危超凡偷偷地問,“自從他來過之後你就變得有點奇怪。”

“具寧哥也有點怪。”他說,“他太瘦了,看起來都有點不健康了。”

“他很好。別擔心。”危從安揉了揉危超凡的頭發,“回去後好好養傷。也要好好上課。”

“我知道了。那你什麽時候回格陵?”

“很快。”危從安道,“我辦完事就回去。”

送走危超凡,危從安登上了最近一趟去奧克蘭的航班。

一個半鐘頭後,他降落在奧克蘭國際機場。

出了機場,他叫了一臺Uber,直接去了戚具寧位於核桃溪的家。

秋天的核桃溪漂亮得如同世外桃源。藍天,白雲,綠樹,紅葉,Penthouse × UNI-T推廣視頻中的灰褐色別墅,隨著車子的緩緩駛近,如同油畫一般出現在一條青石矮坡的盡頭。

危從安在一叢灌木前下了車,走上矮坡,推開院門,經過鵝卵石小徑,走至門廊下,撳響門鈴。

悅耳的音樂聲響徹全屋至少十五秒。

他聽見由遠及近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穿件灰色睡袍的戚具寧親自來開門。

他好像剛洗過澡,額發半濕不幹,一只手握著門把,另一只手裏拿著半塊三明治,嘴裏還咀嚼著什麽;在看到來人是危從安時,他的眼神明顯很驚訝,甚至停止了咀嚼,鼓鼓的腮幫子讓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滑稽。

危從安一看到戚具寧就背過臉去咳了一聲,然後若無其事地轉過身來:“怎麽了,不歡迎?”

“怎麽可能不歡迎,高興還來不及呢。”戚具寧吞下嘴裏的食物,躬下腰去,做了個誇張的請進動作,“來也不說一聲,我好去機場接你。”

“你總有辦法讓我在機場很丟人。算了。”

戚具寧在他身後掩上門,又咬了一大口三明治:“如果我不是住這兒,而是住爾灣那邊,你豈不是白跑一趟。”

“你這種工作狂不可能住爾灣那麽遠。”危從安脫下外套,往沙發上一扔,四下張望了一圈,“我早就想說了。這座房子的布置一點也不像你的風格。”

“我做夢夢見的,行不行。”

“SuperHome呢。交出來。”

戚具寧雙手一攤:“早就刪掉了。危大少爺叫我刪掉,我敢不刪麽。”

危從安朝安靜的二樓瞥了一眼:“如果有女人在樓上。叫她走。”

“如果我說我已經兩年多沒有過性生活,我都不知道我那玩意兒還有沒有用了,你信嗎。”不等危從安回答,戚具寧把最後一點三明治塞進嘴裏,隨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面包屑,“你不會相信。誰都不會相信。因為我是個信譽破產的家夥。”

危從安可能聽見了他的話,也可能沒聽見,因為他已經挽起袖子,走向開放式廚房去覓食了:“還有吃的嗎……就這?你就吃這?”

他看著胡亂攤在流理臺上的食材,皺起眉頭;戚具寧跟著走了進來,打開冰箱,拿出兩瓶氣泡水,遞給他一瓶:“如果你知道邊明做飯有多難吃,絕不會在飯點出現。”

“有多難吃。”

“比你做的更難吃。”他說,“這裏沒有人做飯好吃。”

危從安從早上到現在只喝了一杯咖啡,便老實不客氣地自己動手做了個三明治,夾了很多熏牛肉和芝士。

“不來點生菜和番茄?全是天然有機。”

“不要。”

戚具寧倚著流理臺,看危從安咬了一大口三明治。

“你在格陵吃這個嗎。”

“這種東西狗都不吃。”

戚具寧笑了起來,喝了一口氣泡水。

“那你們平時吃什麽。”

“沒時間就吃餛飩,面條。有時間就一起做點簡單的飯菜。有時候去我媽家吃飯。有時候去她爸媽家吃飯。有時候出去吃。”他說,“還有什麽想問?”

戚具寧“哦”了一聲,慢慢地走到客廳去,留下一句飄忽的讚美:“Good。”

危從安沒說什麽,一個人站在流理臺邊,默默地吃著三明治。

戚具寧整個人舒舒服服地躺在客廳中央的長毛地毯上,雙手雙腳伸展,攤成一個大字,揚聲道:“吃完了不用收拾。邊明一會兒就回。”

“我都知道了。”

有那麽一瞬間,時間好像又停滯了。

戚具寧的聲音有些憤怒:“危從安。我遲早要告你侵犯我的隱私權。”

“你去告。咱們慢慢打。這種官司我不介意和你打上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戚具寧閉著眼睛冷笑了一聲,不說話。

沒一會兒,他聽見腳步聲停在他面前。

“不要怪邊明。我找的人他阻止不了。”

他睜開眼睛,望入那對琥珀色瞳仁。

“我怎麽會怪他。他這麽幫得上忙,我應該給他打一塊大金牌,刻上‘最佳員工’四個字,頒獎給他。”

“現在說這些有什麽意思。你到底有什麽打算。”

戚具寧笑了起來,裹了裹身上的睡袍。

“我這輩子除了投胎。其他運氣都不如你。”

“投了這麽一個好胎,更應該珍惜,而不是逃避。”

“你怎麽知道我沒珍惜?”戚具寧一翻身坐了起來,“你知道嗎?財富和選擇是成正比的。現在很多藥不僅不會掉頭發——”

他隨意地把腿伸出來:“甚至還會讓你的腿毛變長。”

危從安掀起他的睡袍下擺:“是嗎?我看看。”

戚具寧笑著把腿收了回來:“變態!”

“沒事的。”危從安是說給他聽,也是說給自己聽,“一定有辦法。”

“本來就沒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麽。所以你能不能陪我回波士頓一趟。我一直想回去看看。但是我剛做完治療,醫生不建議我長途旅行。邊明更絕,完全不讓我出門。為了讓他同意我去洛杉磯看你弟弟,我好話說盡——”他笑罵,“真不知道誰是誰的老板!”

“沒問題。我現在訂機票。”

“我想開著車慢慢地一路逛過去。”

“你知道從這裏開到波士頓要多久嗎。我現在年紀大了,開不動這麽久的車了。坐飛機我可以陪你。”

“算了算了。你和他們一樣沒意思。”

兩個人都沈默了。

“餵。”

“什麽。”

“以前所有的,對不起你的事情,死了總能原諒吧。”

“不能。”

“這麽絕情。”

“你最好別死在我前面。不然我一定在你的墓碑上刻一個二維碼,凡是經過的人掃一掃就能知道你這輩子做過的所有壞事。”

“好笑了,你當戚具邇是死人啊?她會阻止你的。”

“你提醒了我,我還要把萬象搞到手。”

“危從安,你一定要我死不瞑目?”

“你別死在我前面,這一切就不會發生。”

“所以你將來會比我早死。”見危從安不說話,戚具寧進一步得寸進尺,“餵,危從安,你要是死在我前面,你的老婆孩子我來幫你照顧。”

“滾。”

兩人盤腿坐在地毯上,誰也不看誰。

“什麽時候出發。”

“現在。”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賀美娜:危從安在滿分男友的測試裏只拿了31分,這是為什麽呢。

賀美娜:?

危從安:有點事情。

危從安:暫時不回。

賀美娜:[賀美娜OK表情]

危從安:我陪具寧回一趟波士頓。

賀美娜:坐飛機?

危從安:開車。

賀美娜:[震驚表情]

賀美娜撤回了一條消息。

賀美娜:註意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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