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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智人的選擇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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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智人的選擇 10

秋高氣爽,綠蔭如蓋。

周末傍晚的格陵大學家屬區,私家車輛魚貫雁行。

高高低低的家屬樓,一格一格的窗戶就如同一只只或睜或閉,或明或亮的眼睛。

其中一間圓睜著大眼的毛坯房內,堆著許多裝修材料。水電工人在空蕩的房間內來回走動,拿出電鉆,抵住水泥墻壁上的十字標記,撳動開關,即刻發出滋滋轟鳴,碎屑紛紛落下。

猛然響起的尖銳電鉆聲嚇著了新1棟1201室躺在客廳沙發上看短劇的妻子。她猛地擡起頭來,四處張望,眼中全是厭惡與嫌棄。

“什麽聲音?”

縮在沙發一角的丈夫在刷短視頻,時不時還抖著腿笑兩聲。

夫妻多年,他早已練就一身包容一切噪音的本事。

“餵!你聽見沒有!”她的氣性二十年如一日地大,踹了丈夫一腳,“一天到晚就知道抱著手機看看看!”

“不就是鉆墻嘛。”丈夫好脾氣地解釋,眼睛仍然沒有離開手機屏幕,“學校剛分了批人才房,新房子肯定要裝修呀。”

“當誰沒裝修過呀!裝修只能在工作日的上班時間!周末裝修是犯法的!違反法律就該去坐牢!物業在幹什麽?死了不成!你立刻在業主群裏發條消息,不準裝修了!”

“我不發。”丈夫朝旁邊挪了挪,離開她的攻擊範圍,繼續滑動手機屏幕,“能分到人才房的都是學校高薪聘請的高層次人才。我一個退休的老家夥去出這個頭幹什麽。”

“我怎麽就嫁了你這麽個窩囊廢!”嗡嗡的電鉆聲簡直是在鑿她的太陽穴,妻子心火愈發旺盛,罵了起來,“那個賣爆米花還種一院子臭菜的老頭子從舊樓到新樓,陰魂不散地和我們做了二十年的鄰居,去年年底好容易兩腳一伸死了,我才過了幾天舒心日子,現在又有人開始裝修了!怎麽,在國外多讀了幾年書就不是鄉下人了?就能擾民了?現在的高校可不是那麽好留下來的!去年好幾個海歸都沒完成任務,灰溜溜地滾蛋了!有本事在這裏站穩了再說!”

丈夫用一種尖細的聲音嘟噥:“你們這些鄉下人,為了留在格陵,一個個死讀書,讀死書……”

“你說什麽?”

“沒什麽。”

妻子語氣愈發尖酸刻薄:“說起來,全校最蠢的還屬叢靜。也不知道是不是讀書讀壞了腦,評上教授那次可以分房沒要,評上格陵學者那次可以分個更大的人才房,又沒要,守著個破房子,自以為人淡如菊,高風亮節,其實大家私下裏都在笑她蠢!買了青雲臺的大平層就了不起啦?呸,給我我都不要!那能和我們的房子比?聽說那邊也跌了不少呢!”

丈夫識趣地不再作聲,再次朝旁邊縮了縮,很快又面帶微笑地沈浸在短視頻所帶來的快樂當中;妻子亂罵一通,心中燥熱,索性起身去洗了把臉。

她瞇著眼睛,對著鏡子煩躁地撥弄頭頂和兩鬢的頭發。

因為沒有經歷過生養之苦,她的面相看起來比同齡人年輕不少。但畢竟也是快六十的人了,在時間的磋磨和心火的炙烤下,年青時柔順烏黑的青絲變得幹枯毛躁,還夾雜著根根白發。

上次染發是什麽時候來著?怎麽這麽快發根又白了?

她猶豫了一下,從洗臉臺下面的櫃子裏拿出染發劑,下樓去了理發店。

說是理發店,其實就是位於離退休幹部活動中心旁邊的一間小平房,只有一名理發師,做些簡單的洗剪吹燙染的街坊生意。年青人一般不會光顧,客人多是中老年人還有孩子,是一個非常適合訴苦,炫耀,或訴苦般炫耀的地方。她上次來染發時顧嵐一點面子不給,當著眾人的面和她對質,還對罵了好幾句,專往她心窩子上戳。她沒占到上風,那之後就有點躲著這幫喜歡聚在理發店裏發布和傳遞八卦的老鄰居們。

不過現在這個時間,那些一身兒女債的老鄰居都回家了,做晚飯的做晚飯,伺候兒孫的伺候兒孫。理發店裏清清靜靜地沒什麽人,倒是挺合她的意。

王師傅看了她的頭發,表示補一下發根就行。

“只補發根可不能按原價收錢。最多收一半。染發劑也是我自己帶的。”

“行吧。你看著給吧。”

“我以前白頭發哪有這麽多。都是大周末裝修鬧的……”

她從裝修開始憶往昔。她這輩子的煩心事太多了,太多了,在家裏傾倒給丈夫一個人還不夠,還要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每一個比她苦的老實人自己有多苦——她這麽一個從小衣食無憂的本地人,自從被一個外地人騙到手結了婚,人生就開始走下坡路。

因為沒有工作受了丈夫半輩子的氣:“當時廠裏改制嘛,我本來身體也不好,就幹脆辭職了……我是想去廣州深圳那些地方找工作呀,我要是去了,現在肯定也是個富婆了。他不肯放我走呀!怕我走了不回來。我跟他鬧呀,他沒辦法,說家裏的財政大權都交給你,你在家裏安心養身體,哪裏都不要去……”

因為不生孩子受了婆婆半輩子的氣:“……他爸爸媽媽說話我根本聽不懂的。我老公講,你要是和他們處不好,那我們就不回老家算了。所以從結婚第二年開始他都是跟著我在娘家過節。他爸媽死的時候我也沒回去。我看不得那個——而且我這輩子和他們說話不超過十句,實在沒感情。”

因為神經衰弱受了鄰居半輩子的氣:“我老公講,你要是和鄰居處不好,那我們就經常出去散散心嘛。所以從結婚第二年開始他都是陪著我去三亞過冬。後來有好幾年他項目做得不錯,賺了點錢,在那邊買了一套公寓。買得不好!離海太近了,一開窗戶那腥味沒法說……”

“我告訴你啊,那個鄰居去年年底也死了……”

雖然已經聽過很多遍,但王師傅還是忍不住插了一句:“化材院常院長的父親?”

“就是他。所以我經常和我老公說,誰給我氣受,誰就會死在我前面。你最好事事都順著我。他嚇死了,他怕呀,他怕他真死了,我再找個有錢的老頭子……他今年六十二了,我們兩個走出去人家都說像父女……”

她不停地說著那些陳芝麻爛谷子——惡毒的婆婆,懦弱的丈夫,無德的鄰居,不幸的生活和痛苦的她。王師傅仔細地幫她上染發劑,偶爾哦一聲作為回應。

“……我掉了一顆爆米花在地上,被它叼走了。”

“我信。我見過。為什麽沒有寫在你的作文裏?”

“那時候不知道這種黃嘴鳥叫烏鶇……小心頭。”

一對衣著入時的年青男女說著話掀簾進來。王師傅沒有擡頭:“稍等一下。馬上就好。”

男青年因為生得太高,進來時差點撞門框上;他環顧了一周,似是有些感慨:“好的。不著急。”

女青年戴著一頂白色雙層毛邊的丹寧漁夫帽,一進門就很禮貌地摘下來,掛在門邊的衣架上,繼續著剛才的話題:“……我媽說是烏鴉,但是烏鴉的喙怎麽可能是黃色的……”

男青年立刻接上去:“那就不會有‘天下烏鴉一般黑’這句話了。”

女青年笑著說:“對呀對呀,我也是這樣說來著。後來我才知道這句話也不對。鴉屬動物並不全是黑色的。有些烏鴉的羽毛在陽光下會呈現出灰色,銀色,藍紫色等各種金屬光澤……”

年青情侶總是有說不完的話,鴉羽這種話題都能聊得津津有味。

染發的顧客在這一對年青情侶進來時,突然變成鋸了嘴的葫蘆。

頭發染好了,需要等半個小時再清洗。王師傅利落地清理著座椅,從鏡子裏仔細看了看剛進來的客人,突然直起身來:“啊……是小安嗎?”

危從安有些意外:“王阿姨,您還記得我?”

王阿姨笑道:“怎麽不記得。小時候總是叢老師帶你來剪頭發,每次你都是推一個平頭。特別精神。”

危從安笑道:“您記性真好。”

她拿出新的一次性理發圍巾還有梳剪,笑道:“來來來,坐下來。今天想怎麽剪。”

危從安笑著看向賀美娜:“聽她的。”

賀美娜笑道:“稍微把發稍和鬢角修整一下就可以了。他前面的頭發都搭到眼睛了。”

王師傅笑道:“好,我知道了。這是你女朋友?”

危從安深深地看了一眼賀美娜,笑道:“是的。這是我女朋友美娜。”

賀美娜甜甜地喊了王阿姨好。王師傅笑道:“小姑娘真漂亮。還在讀書吧?”

危從安笑了起來;賀美娜笑道:“阿姨。我在這裏教書。”

王師傅驚訝道:“哇,你是老師啊。看起來年紀很小呀。我聽他們說現在格陵大學進人可難了,太厲害了。”

賀美娜笑道:“您別誇我,我這人特別容易飄飄然。還不知道聘期滿了之後能不能留下來呢。”

王師傅笑道:“能進來已經說明你很優秀了。”

她又問危從安:“你現在多高?我這個門檻墊過,高一米九二,你剛才進來差點撞到——至少得有一米八五吧?好多年不見,真是長得又高又帥了。你外婆和媽媽她們還好吧?”

危從安笑道:“她們都挺好的。上次吃飯我媽還提起您了。”

他從鏡子裏看著賀美娜,笑道:“你肯定想不到,我小時候在這裏打過工。”

王師傅本來想著他女朋友在場,未必想提起這事,沒想到他毫不介意,磊落地說出來了。賀美娜好奇地追問,才知自己男朋友三年級的寒假在這裏一邊做作業一邊幫忙掃頭發,賺的錢剛好給外婆買了一雙冬鞋。

“我只當他是好玩,小孩子能有什麽定力,而且我這裏沒裝暖氣,冷得很,掃上兩三天估計就不幹了,沒想到竟然堅持下來了。我記得那雙鞋子你外婆穿了很久很久。”王師傅笑道,“他還拿個本子把每天有多少客人,消費金額,客單價都記下來了——一個小孩子比我還會記賬呢!”

賀美娜像危從安這麽大的時候家境還不錯,基本上想要什麽就有什麽;即使後來家道中落需要打工補貼也從來沒有做過這種體力活。她知道他和叢老師一起生活時過得很樸素,但沒有想到窘迫至此,小小年紀為了給外婆買雙鞋,要在理發店裏掃頭發。

所以危從安剪完頭發,她主動掃碼把錢付了;出得門來,她又對危從安道:“賺錢真不容易。我以後少花一點。”

危從安笑著摟住她:“我賺錢就是為了給你花。與其節流,不如開源。你多花一點,才能激發我更好地去賺錢。”

賀美娜笑道:“口甜舌滑!”

過了一會兒她又道:“你註意到那個染發的阿姨沒有。”

他進門的時候看到了:“怎麽了?”

賀美娜道:“你剪頭發的時候,她一直盯著你看,然後又盯著我看。表情怪怪的。”

這他就沒註意了:“讓你不舒服了?”

“確實稍微超過了禮貌範圍。我以為她認識你,但是你沒介紹我們認識,你和王阿姨敘舊的時候她又沒有參與進來。算了。不說別人了。”賀美娜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如果可以回到過去,真想抱一抱小時候的你啊。”

危從安笑道:“好好地抱一抱現在的我也是一樣。”

“不一樣。小時候的危從安可愛多了。我一想到你穿著厚厚的冬衣,抱著掃帚掃地上的碎頭發,就覺得又可愛又有一點心痛。”

“現在的我有什麽問題?”危從安不服氣道,“現在家裏掃頭發的不也是我嗎?賀大小姐,你也心痛心痛現在的我吧。”

賀美娜笑得彎下腰去。

染發顧客見兩人走了,哼一聲道:“肯定是搭上了危從安,走叢靜的路子才能進來。年紀輕輕怎麽可能進格陵大學教書。不是輔導員,就是沒編制的後勤。什麽老師,笑死人了。”

王師傅聽不下去,反駁道:“來我這裏剪頭發的有教授,有學者,我看人很準,她一看就是讀過很多書的面相。”

“呵,這麽妖妖嬈嬈的小姑娘能有什麽心思讀書?這種事兒太多了。當年還有學生想爬我老公的床給他生孩子呢!危從安亂搞男女關系,他的女朋友能是什麽好貨色?肯定也是——”

王師傅打斷道:“行了行了,你的嘴巴也該積點德了。才被顧嵐教訓過,一點記性不長。”

她瞬間惱羞成怒,正要再痛罵幾句時突然聽見簾子一陣響動,有人進來;她轉臉望去,頓時啞了火。

危從安去而覆返。

她不是第一天搬弄口舌,危從安總是好脾氣不計較的;這次不知道他聽到多少,她有些心虛但也沒太當回事。

沒想到危從安這次不打算放過她了:“真是二十年如一日地惡毒,一點長進都沒有。”

她從未被晚輩毫不留情地當面斥責,一張老臉頓時紫脹起來:“你……你說誰惡毒?你媽就是這樣教你和長輩說話的?!”

“值得尊敬才叫長輩。你?不算。”

“你——”

“聽說你現在住顧嵐阿姨樓下?”

“你……你什麽意思?你要幹什麽?”

危從安從衣架上拿起賀美娜落下的漁夫帽,拍了拍上面的灰塵。

“得知道您的具體地址才能把律師函送上門啊。我媽一直說與人為善,所以我沒和您計較過。我不計較的結果是連我女朋友都編排上了——不可原諒。”他語氣森然,“造謠中傷該付什麽樣的法律責任,我的律師會和你好好談一談。”

說完,他也不看她瞬間灰敗的臉色,一掀簾子,大步走了出去。

危從安回去拿她的帽子;賀美娜站在路旁等了一會兒,兩只手背在身後,慢慢悠悠地往前走。

她喜歡漫步在初秋的梧桐樹下。郁綠漸褪,金黃輕染,偶有秋風拂過,樹葉像蝴蝶一樣翻飛。

枝葉交錯掩映著二十年前他們第一次見面時的林蔭小道。

那時候她一只手牽著外公,一只手牽著媽媽,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而他在背後喊了一聲——

“餵,前面穿綠色裙子的妹妹。你等一下。”

賀美娜心中一震,停下腳步。

“餵,妹妹。你敢不敢轉過來讓我看看。”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一種篤定的,張揚的笑意;那笑意投入她的心湖,激蕩起一陣陣漣漪,推動著她的唇角微微翹起,推動著她輕盈地轉過身來。

這次她沒有做鬼臉,微微仰著下巴,一張俏臉上帶著幾分傲嬌,幾分任性。

“這不是綠色,這是薄荷色。”她半認真半玩笑地說,“而且我那時候穿的鬥篷也不是紅色,是櫻桃色。”

一枚泛黃的樹葉從樹梢飄落到地面。

一脈綿長的情思從過去蕩漾到現在。

她朝他走了好幾步,笑著伸出雙手:“快過來。讓我看看你的眼睛是棕色還是琥珀色。”

時近中秋,天邊掛著的一輪明月即將圓滿。

他唇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大步朝她走了過來,在一棵梧桐樹下摟住了她的腰。

他低下頭來,湊得很近,幾乎鼻尖貼著鼻尖。

“看清楚了嗎。是什麽顏色。”

“看清楚了。是我喜歡的顏色。”

賀美娜笑著抱了抱現在的危從安,然後拉著他的手往前沖。

“從安從安從安,快快快,我要吃飯我要吃飯我要吃飯!”

兩條腿擱在沙發上,上半身趴在客廳茶幾上寫作業的賀天樂突然豎起耳朵。

“姑姑回來了。”他騰地一下跳起來,“我聽到姑姑的腳步聲了。”

在臥室裏疊衣服的胡蘋揚聲道:“快做你的作業!那麽多話說。”

話音未落,大門處傳來了說話聲,還有鑰匙插入匙孔轉動的聲音。

“你不覺得換了樓道燈之後太亮了麽,照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賀天樂猛地蹦過去,拉開門,大叫:“姑姑回來啦!還有安安姑父!”

危從安笑了起來;賀美娜雙頰發熱,輕斥:“賀天樂你胡說八道什麽!”

胡蘋急忙走出臥室。她本來就是個大大咧咧的性格,且封閉兩周正好給了彼此一些沈澱的時間,那一點因為女兒和叢靜走得太近的醋意,早已蒸發掉了,只剩滿滿的關心,一個勁兒地問他們閉關辛不辛苦,工作順不順利。正在處理明天食材的賀宇從廚房裏探出個腦袋,見危從安帶了月餅水果等時節禮物,仿佛什麽齟齬都沒有發生過似地,一臉坦蕩地上門拜訪,他也不想做個狹隘的父親,便從廚房裏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彼此問了聲好。

賀美娜道:“爸,您沒動我的葡萄酒吧。要到節後才可以拿出來。”

賀宇道:“沒有。你說不能動誰敢動啊。”

賀美娜道:“怎麽可以這樣說我呢。雖然我本人是跋扈的性格但是一點也不想聽到您這樣說我。”

她半玩笑半認真地說:“爸爸。有些話以後都不可以再對我說了。我會傷心的。”

賀宇在圍裙上擦了擦雙手:“知道了。知道了。”

他並不知道兩個孩子已經鬧過又和好了。

他只是再次確信了女兒這麽有主見,不會輕易因為他說的那些話分手。

在這個家裏,淺薄是一種天賦,無知是一種福氣。

胡蘋對女兒抱怨道:“回家為什麽不提前打個電話呢。”

賀美娜拿新拖鞋給危從安:“為什麽回家還要提前說一聲呢。”

胡蘋問危從安:“你們晚飯吃了嗎。”

他們早上吃得晚,中午也只是隨便吃了點;危從安道:“還沒有。”

她不知道女兒今天回來,賀天樂四點就一直喊肚子餓,他們五點就吃完了,現在怎麽辦:“這就是為什麽回家前要說一聲呀!”

賀美娜道:“可是家,就應該是無論什麽時候回來都有得吃的地方啊。”

胡蘋瞪著賀美娜——她現在是完全說不過女兒了——她轉頭喊丈夫:“賀宇!賀宇!你在幹什麽呢!過來啊!”

賀宇慢吞吞地從廚房走出來:“餛飩還是面條。這兩樣快。”

賀美娜道:“餛飩什麽餡兒的。”

賀宇道:“你不是只吃蝦仁餡兒的麽。”

賀美娜道:“爸爸幫我們做兩碗餛飩吧,要放雞蛋絲,蝦米,紫菜和小油菜。”

胡蘋道:“你不能自己愛吃什麽就點什麽。我記得小危說過他愛吃面。”

危從安笑道:“我都可以。”

姑姑回來了,賀天樂也不做作業了,在屋子裏來回瘋跑,一會兒去廚房看伯公伯婆做飯,一會兒去書房看姑姑姑父翻箱倒櫃。

賀天樂:“姑姑,你是不是把我忘記了。安安姑父去上海都記得來看我,我現在回來了你都不找我。”

賀美娜:“沒有。姑姑最近真的太忙了。不信你問安安姑父——問從安哥哥——你問我旁邊這個人。”

危從安忍笑道:“天樂,我們最近真的很忙,工作上的一些事情。”

賀天樂道:“那你們現在忙完了嗎。”

危從安道:“現在暫時忙完了。但是節後應該會再次忙起來。”

賀天樂道:“姑姑你不是經常和我說要勞逸結合嗎。你們也要勞逸結合。別太辛苦了,多出去玩玩,比如說動物園呀,游樂場啊,海洋館啊,都是很適合放松身心的地方。而且這些地方我特熟,可以給你們當導游。”

賀美娜道:“你‘逸’完了沒有?作業做完了?快去‘勞’吧。”

賀天樂道:“我有一道題不會。伯公也不會。伯婆也不會。手表也不會。姑姑你是我們全家最聰明的人,你肯定會。”

賀美娜道:“別給我戴高帽。我也不一定會。”

賀天樂道:“那我問安安姑父。但是‘全家最聰明的人’變成了安安姑父你可不要後悔——”

賀美娜停下手上動作,捂住危從安的耳朵:“你說。”

題目是這樣的——有一個數,各個數位上的數字加起來等於15。每個數位上的數字都不一樣,請問這個數最小是多少,最大是多少。

賀美娜放下手:“這麽簡單。知道了。我會做。等會吃完飯我教你。”

她終於翻出來一個空白相框。賀天樂道:“姑姑,你找相框幹什麽。”

“用來裝證書。”賀美娜把捐贈資料冊一事講給侄子聽。捐贈後她很快收到了電子證書的鏈接,紙質捐贈證書是上周末去叢老師家吃飯時才拿到。

她把捐贈證書裝進相框,放進原先收藏資料冊的那一層書櫃,然後拍了手上的灰:“好了。大功告成。”

危從安摟著賀美娜的肩膀,賀美娜摟著賀天樂的肩膀,一起欣賞這張捐贈證書。

“爺爺在天之靈一定會很開心。”

賀天樂湊上去把證書上的字念了出來:“尊敬的賀國強工程師:承蒙惠贈格陵紡織資料冊共二十八冊,已如數收訖。深荷厚意,特頒此證,謹致謝忱。格陵市總圖書館。xxxx年x月x日。下面那串數字是什麽呀。”

危從安道:“是索書號,它代表藏書的排索位置。哪天我們去格陵市總圖書館,根據索書號就能很快找到你曾祖父捐贈的書籍。”

賀天樂又問:“那索書號旁邊的二維碼呢?”

賀美娜道:“掃描登錄掌上圖書館,查看已經上傳雲端的電子版本。對了。我說過要送一份小禮物給你。”

她從皮夾裏拿出一張卡遞給侄子。賀天樂本來已經忘了這事,咧著嘴接過來一看是格陵公共圖書館聯合兒童會員卡,整張臉肉眼可見地垮了下去:“姑姑。你還是把我忘了吧。也別來找我了。”

賀美娜道:“說什麽傻話呢。收好,別掉了。”

賀天樂道:“姑姑,真的要一年看五十本書嗎。如果不能續卡你會生氣嗎。”

賀美娜道:“你最近在看什麽書?”

賀天樂道:“每天睡覺前我都用手表聽《西游記》。”

“你的手表上裝一個圖書館的APP就可以使用聽書資源了。來,給我。”她取下手表,設置好了後又幫賀天樂戴回去,“不要把它當做一項任務。也許聽著聽著就會喜歡了呢。”

賀天樂把手伸到危從安面前,老氣橫秋地來了一句:“安安姑父你看到了嗎,這不是手表,這是孫猴子頭上的禁箍圈兒,這輩子變成了手表戴在我手上,姑姑一念緊箍咒我就完了,只能乖乖聽話。快看看你身上有沒有。”

危從安大笑起來;賀美娜瞥了他一眼,他立刻抿緊嘴角,摸摸下巴,識趣地不笑了。

賀天樂指著危從安笑:“哈哈哈,你也有。你都不用姑姑念咒,看一眼你就聽話了。”

賀美娜實在沒忍住,笑了起來;危從安也笑了;兩大一小笑成一團。賀宇叫他們出來吃飯,賀美娜看到桌上兩大鍋餛飩和蝦子面,還有堆成小山的澆頭嚇了一跳。

她上次吃到這麽大份的晚餐還是在Martina家裏:“爸爸,太多了。吃不完的。”

“又不是你一個人吃。你和小危分著吃。”長輩最喜歡看到晚輩胃口很好的樣子,而且他們都太瘦了,多吃點才好呢,胡蘋拿了兩個碗給他們,“慢慢吃。小心燙。吃不完沒關系。”

危從安起身接碗;賀宇問他要不要喝點什麽,危從安道:“那我陪您喝點吧。”

賀美娜道:“他待會還要開車呢。別喝了。”

危從安看了她一眼,賀美娜對他吐了吐舌頭。兩人互相挑了幾筷面條,舀了幾粒餛飩,再澆上些鹵肉澆頭,一人半顆溏心蛋,親親熱熱地坐在一起吃自制雲吞面。

面條筋道,餛飩鮮美,澆頭濃郁;賀天樂殷勤地拿著小風扇幫忙吹涼,又問他們好不好吃,賀美娜叫他自己嘗一嘗,他不肯:“我飽了,我不吃。我看你們吃就很開心了。”

危從安笑了起來;賀美娜道:“你笑什麽。”

他笑道:“小凡小時候有求於我,也是這副可憐巴巴的口吻。”

賀美娜和危從安低聲交談了幾句,對賀天樂道:“如果你今天能把作業做完,明天帶你出去玩。”

“Yes!”賀天樂立刻放下風扇,一溜煙跑去做作業了,才做了兩道題又過來追問去哪裏玩。

賀美娜道:“圖書館。”

賀天樂哀叫一聲;危從安笑道:“你姑姑和你開玩笑呢。我們去游樂園。”

胡蘋過來把興高采烈的賀天樂拎走了,免得他一直打擾兩人吃飯。賀宇見他們吃得香甜,尤其是危從安,端著碗大口大口地送進嘴裏,大快朵頤,心裏很高興,問他們明天中午在不在家吃飯:“天樂說想吃我燒的魷魚紅燒肉。現在正是吃芋頭的時候,如果你們在家吃,我就再做一個芋頭燉雞。”

賀美娜要求紅燒肉改成用百葉結和鵪鶉蛋來燒;賀天樂有肉和番茄炒蛋就夠了;危從安只要是和美娜一起,完全不挑食;但賀宇和胡蘋還是很仔細地問了他的忌口,很快把明天中午的菜式定下來:“你們慢慢吃。”

現在餐廳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終於可以安安靜靜地繼續吃飯了。

賀美娜笑道:“我爸媽都是很好相處的人,對不對。”

危從安笑道:“叔叔阿姨都很愛你。所以也會疼我。”

吃完飯,危從安幫忙收拾了餐桌,賀宇不讓他進廚房:“你們工作已經很辛苦了,去客廳休息一會兒吧。這點活兒我一會兒就做完了。”

危從安笑道:“美娜在幫天樂看作業。叔叔。我看到樓道燈換了。比之前亮了許多。”

賀宇道:“上次輝輝差點……我就換了個60瓦的燈泡。後來不知道哪家鄰居做好事,把一整棟樓的樓梯都貼上了防滑條,等於上了雙保險。”

既然說到了這件事情,賀宇心想自己應該和他談一談,但又不知道該怎麽開這個口;一分神,一失手,一只碟子險些跌落在地,幸好危從安眼疾手快接住了。

賀宇嚇了一跳,半晌道:“其實碎一只碟子不打緊,家裏還有很多……但是整套餐具就不完整了。”

危從安溫聲道:“我明白。沒事的,叔叔。我接住了。”

賀宇喃喃道:“幸好。幸好。”

幸好你們沒有因為我說的那些話分手——他沒說出口的話,危從安完全能理解。

疼愛女兒的父親,和女兒的男友用這種方式來對話,好像也不錯。

因為美娜覺得新換的樓道燈太亮,洗完碗後賀宇和危從安又一起出去換了一個瓦數低一點的。換完燈泡沒多久,危從安的電話響了,是張家奇。

他有些奇怪,張家奇怎麽會在家庭日打電話給他?

張家奇道:“你今天回學校了?可惜沒碰上。”

危從安道:“怎麽了。”

張家奇道:“我和媳婦兒回我家吃晚飯,正吃著呢,那個誰和她老公突然敲我們家的門,坐下沒說兩句就淌眼抹淚的。”

危從安明白了。張家奇繼續道:“她前段時間到處造謠我們兩個,我媽找到機會和她狠狠吵了一架,把她罵得狗血淋頭,好一陣子沒出現了。現在想著我媽和你媽關系最好,又拿了盒月餅來求我媽給你媽打電話說和說和。”

最好笑的是,這月餅是學校發的,張家是雙職工,有兩盒——這操作把張家奇都看懵了。

危從安道:“你媽給我媽打電話了?”

張家奇道:“我媽那人你還不知道?別人求她兩句就心軟了。但是你媽說,你發了狠肯定有你的原因,她不方便插手。沒辦法,為了維持我孝順兒子的人設,給你打個電話說明一下情況——她老公一直在替她賠禮道歉。說她年紀大了,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雙相,更年期,神經衰弱,甲狀腺結節……病歷都帶來了,厚厚一摞。”

危從安道:“她不是知道錯了。她只是被我逮個正著,也知道我確實有追究到底的能力,所以怕了。”

張家奇道:“上次你還說暫時沒看到采取行動的必要性。這次怎麽下定決心要追究了?”

危從安道:“我和美娜還沒走遠,她就開始罵罵咧咧。罵我無所謂,美娜不能受這個氣。”

張家奇道:“難怪。我不勸你了。不過她老公幫她手寫了一份道歉信。我看寫得挺真摯,深度剖析了他老婆為什麽一直針對你和叢阿姨,要看看嗎。”

危從安道:“她的底層邏輯我不關心。我已經和岑律通過電話,他明天會帶調解書過去。她同意,就按岑律給的模板手寫道歉信張貼在家屬區正門口的公告欄上,為期一周。不同意,那就法庭見。”

張家奇道:“OK。我會轉達。”

他打完電話,賀美娜那邊題目也講完了,大家一起吃了水果,討論了郵輪行程,然後賀美娜送危從安下樓去。

樓梯間換了盞40瓦的燈泡,鵝黃色,很溫暖。

“小心。”

“現在想想……防滑條是丁翹貼的?”

“嗯。是她。”

“好可惜。我到現在都不知道她長什麽樣子。”

危從安牽著賀美娜的手,慢慢地往下走。

“那道題我也會算。”

“你不要臉。”

“為什麽你會算就是聰明,我會算就是不要臉呢。”

“哼,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麽。”

“我在想什麽?嗯?你說啊,我在想什麽……”

兩人笑鬧著走到車旁。剛才在賀家,兩人的言行舉止一直都非常得體。現在離開了長輩晚輩的視線範圍,危從安一把把女朋友抓過來,緊緊地抱在懷裏。

他簡直一刻也不想離開她。

賀美娜輕輕地掃著他的背:“怎麽了?我們從安好像有點委屈呢。”

危從安嘆了口氣道:“明天要帶天樂出去玩。”

賀美娜點點頭:“答應了小孩子的事情可不能反悔。你聽過曾子殺豬的故事吧。”

危從安更緊地抱住了她:“後天又要上班了。我不想上班。”

賀美娜笑著推推他:“不可以。時間緊迫,我們還要選兩個技術員去明豐學習呢。知道了知道了。你想讓我哄哄你,對不對?等我打個電話。”

她打了個電話給胡蘋,說臨時決定和男朋友去看電影,叫他們不必等了,早點睡。胡蘋是過來人,再大大咧咧從肢體語言也能猜出來他們兩個肯定已經發生了實質性關系——不知為何,她竟不合時宜地想起去年去聖何塞探親,賀浚祎偷偷把清宮生子圖塞在他們的行李箱裏以及他們發現女兒與戚具寧是分房睡的。

虛幻又荒謬,好像已經是上輩子的事了。

賀美娜試探地又叫了一聲“媽媽”;胡蘋道:“我知道了。你也是個大姑娘了。自己註意安全。”

賀美娜既然在胡蘋那裏報備的是看電影,那電影肯定是要看的。他們也確實回到格陵大的老房子,打開電視,放了一部電影,甚至還裝模作樣地加熱了一份爆米花,泡了兩杯茶。

片頭的獅子剛嗷嗚了一聲,兩個人就開始接吻脫衣服了。對於電影名字和內容,誰也沒分出心思來關註。雖然危從安想的那件事情並沒有發生,但還是被女朋友哄好了。只不過這個哄好的過程持續了整整一部電影那麽久,賀美娜無疑是吃了虧的,片終字幕出來時她是眼睛紅紅有些委屈的,所以危從安又來哄她,哄著哄著,兩人又鬧到了後半夜。

周日兩人回賀家吃了午飯,然後帶賀天樂出去好好地玩了半天,又把他送回學校。一進校門,他立刻和同學們打成一片,賀美娜喊了他兩聲,他頭也不回。賀危二人以為終於把這個小搗蛋鬼給送走了,結果等他們回到老房子,剛要看電影,又收到了賀天樂的消息。

Happyeveryday:安安姑父,你送我姑姑回家了嗎?你到家了嗎?我已經到寢室準備睡覺了。

Wayne:天樂,我和你姑姑都到家了。今天開心嗎。

Happyeveryday:當然開心啊!今天太好玩啦!海鮮自助也好好吃!謝謝姑姑,謝謝姑父!

May-Na:賀天樂。你能不能不要亂喊。

Wayne:天樂真是個又帥氣又聰明的小夥子。姑父喜歡你。等你放寒假了,我們帶你去環球影城玩,好嗎?

Happyeveryday:好呀好呀!

“Wayne”修改群名為“賀02:危01”

賀美娜道:“你幹嘛呢,別亂改群名。之前那個‘危為賀賀盡善盡美’不是很好麽。”

(作者註:巍巍赫赫(危為賀賀),盡善盡美”出自唐代佚名《郊廟歌辭·享太廟樂章·景雲舞》。)

危從安笑道:“在游樂園玩游戲,你和天樂各贏了一次,我贏了一次——群名要經常改改才有趣。”

賀美娜懷疑地看著他:“你才沒這麽簡單呢……換一個。”

“好好好。大小姐。我換一個。”

Happyeveryday:安安姑父,我還是好想要一份禮物啊。我不應該跟你客氣的。現在好後悔。

“Wayne”修改群名為“賀二危一”

Wayne:你姑姑同意就可以。

Happyeveryday:你給我買嘛。我們兩個人的交情還不夠?為什麽要姑姑同意?

賀美娜皺眉道:“這是什麽群名?……改回去!太不像話了!”

“Wayne”修改群名為“賀02:危01”

Wayne:@Happyeveryday 她不同意我不能給你買。

May-Na:誰也不要改群名了。誰再改群名誰就是小狗。

Happyeveryday:姑父,你怕姑姑嗎?比我更怕嗎?

Wayne:不是怕。是尊重。

May-Na:好吧,你可以得到一個禮物。@Wayne 你給他買吧。我同意了。

Wayne:遵命。

Happyeveryday:太好啦!我要那個模型。

Happyeveryday:嗯,其實飛機模型我已經有很多個了,要不,買個樂高?

Happyeveryday:不不不,我要無人機!

Happyeveryday:還是樂高吧。樂高好。

Happyeveryday:安安姑父,能這次買樂高,下次買無人機嗎?

May-Na:天樂早點睡吧。姑父會給你買樂高的。晚安。

兩個小時後,電影放完了。

“幾點了?”

“嗯?管它呢……”

“別鬧……我要回家了。明天還要上班呢。”

“太晚了,留下來吧。折騰來折騰去的,不累麽……”

“你真好意思說這種話。”

“為什麽不好意思?這不是你家?這裏沒有你的牙刷毛巾,換洗衣服?嗯?書房都給你準備好了。”

“不要提書房。那是書房嗎,我們在裏面看過一頁書嗎?”

危從安不要臉地笑了起來;賀美娜伸手去拿手機,解鎖屏幕,還沒看見時間先看見聊天記錄了——

“這……我叫你替我和天樂說一聲晚安,你亂說什麽呀!”

她還是堅持回家,上班的前一晚她不想住這裏。危從安只得送她回去。天氣越來越冷了,風嗚嗚地吹著,一下車賀美娜就摸了摸胳膊,隨即身上一暖——危從安打開外套,把她裹了起來。

他抱著她,下巴擱在她的頸窩:“還冷麽。”

那股清冽的松柏木質調縈繞在她鼻尖:“不冷了。”

雖然剛才已經做過很多更親密的事情,但此刻他還是想要抱她,吻她。

這真是美好的戀愛季節。

“美娜,還記不記得我在斯蒂爾對你提出的建議。我的想法一直沒有變。你呢。什麽時候才會動搖?”

賀美娜心想完蛋。什麽建議?但是如果現在說自己不記得了,好像很絕情的樣子……

見她不說話,危從安又好氣又好笑:“不記得了?真是……你好好想想。”

他說:“如果你同意了,把我送你的科學家美娜放在辦公桌上。我會看到。”

周一,維特魯威科技副總辦公室。

賀美娜凝視著桌上的女戰神美娜,想了很久很久。

他在斯蒂爾到底說了什麽?那天是青年學者論壇……她送了他一個鑰匙扣……在斯蒂爾戴了茉莉手串……吃了好吃的蛋糕……然後——

“賀博士?”

馬林雅喊了她一聲。

賀美娜如夢初醒。

她想起來了。

他問她要不要一起住。

可她的計劃是周日到周三在家承歡膝下,周四到周六去他那邊享受二人世界——這種半同居的方式既可以享受到來自父母的疼愛,又可以和男友開開心心地談戀愛。

她暫時還不想改變這種既要還要全都要的生活狀態。

馬林雅道:“你周末沒休息好麽。”

賀美娜道:“還好。看你容光煥發,應該是休息好了。”

馬林雅道:“連休三天,感覺不錯。”

賀美娜道:“我以為你會請年假連休完中秋和國慶再回來。”

馬林雅道:“一言難盡。聽說駱斌辭職了?我還以為是Jenny。”

賀美娜道:“如果那麽容易讓你猜中,就不是蔣毅了。”

馬林雅道:“你記得我們封閉的時候,我媽來過一次嗎?她那時候和我說過的幹擾申報的方法,全部都被駱斌用上了。所以他早就想好了讓我媽來背鍋。即使背鍋不成,我們母女之間也一定會心生嫌隙。”

賀美娜道:“都過去了。往前看吧。”

馬林雅道:“是啊。我媽從姑父家搬出來了。她說沒意思。不過我估計‘沒意思’是指姑父沒有留她的意思。”

賀美娜道:“要不你出錢讓她出去旅游散散心?換個環境可能會好過一些。”

馬林雅道:“我正是因為不想陪她去韓國才回來工作的。我只希望她回國的時候我還能認得出來。”

賀美娜笑了,將一份文件遞給她:“危總和明豐的魯主任簽了協議,維特魯威需要挑選兩名青年工程師去明豐那邊學習小核酸藥物包裝技術。這是申請人入職時的簡歷。你和高工好好挑選,今天下午四點之前交兩個名字給我。”

馬林雅接過文件:“沒問題。”

下午五點左右,魯堃打了個電話給危從安,問他維特魯威到底派不派人過來,明豐這邊已經準備就緒:“該不會連兩個人維特魯威都選不出來吧。”

危從安道:“維特魯威今天水電檢修。遲一兩天有什麽要緊。現在應該是我們怕明豐不認賬,而不是明豐怕我們不來吧。”

魯堃道:“水電檢修這種借口你也想得出。我明天上午的航班去哥德堡,兩周後回。那就等我回來再說好了。”

危從安疑道:“你現在去瑞典?”

魯堃自覺失言,說了句“六點整過時不候”便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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