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7章 智人的選擇 01

關燈
第137章 智人的選擇 01

周四淩晨的格陵,下了一點毛毛細雨。

這場雨悄無聲息,要飄到人臉上才會略微地感到一點濕意,仿佛女孩子光潔的臉龐上淌下來的,細小的,無聲的淚滴。等天大亮,地面水漬已幹,整座城市的儀容也整理好了,只是天空還是和趕早高峰的都市人一樣,板著一張陰沈沈冷冰冰的臉。太陽偶爾從堆疊的烏雲中露出來,像是一只哭到茫然的眼睛,仍然含著一汪眼淚,要掉不掉的樣子。直至晚高峰過後,這十分體貼上班族的一汪眼淚才迫不及待地從天而降,憋了一整天的委屈此刻大爆發,哇地一聲,電閃雷鳴,傾盆而下,霎時間無論是高樓林立的市區,還是空曠無垠的郊野,都被這場暴雨給澆透了。

很快,“格陵暴雨”上了熱搜。相關詞條下,許多視頻從不同角度記錄了這場由臺風“百合”帶來的雷暴雨的壯觀景象。人類作為萬物之靈,往往自視甚高;然而當自然稍加震懾,人類又立刻畏縮起來,只敢躲在家裏,敲打著鍵盤吐槽——不知道是哪位道友在渡劫,又或者某個曾經承諾過一輩子只和你好,不然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的渣男違背了誓言。

有人發出振聾發聵的疑問。

“為什麽一定是渣男,不是渣女?”

因為這場暴雨,格陵機場大面積延誤。其中就包括原定於周五上午十點三十五分飛往越南峴港的航班。

危峨是那種喜歡早早來機場候機的乘客。夏珊知道他肯定是在頭等艙休息室裏安安穩穩地等著,不至於像那些要在候機大廳裏幹著急的旅客那麽沒著沒落,倒也不怎麽擔憂,只是隔一會兒發個信息問他情況如何,什麽時候才能飛。航空公司不做人,航班延誤也不早點通知,叫人空等之類的話。危峨隨便應付了兩句,被問煩了就說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有什麽辦法!

夏珊知道他這兩天因為危從安心情非常糟糕,不敢多嘴,只說他為了這個家東奔西跑太辛苦了,兩位老人都用過午飯了,而他從昨天晚上開始就沒怎麽吃東西,叫他好歹也吃一點,不然胃受不了的。危峨總覺得昨天早上的面條和中午的藕湯到現在還堵在他的胃裏沒有消化掉,但還是聽老婆的話點了碗清粥。

等上餐的時候,他又打了個電話回公司:“……一點小事都做不好!都幾天了?搞快一點!”

他掛了電話。

危峨從來沒有聽叢靜說過哪怕一句臟話。即使是當年他提出離婚,她也沒有罵過他,更沒有挽留,只堅持要兒子的撫養權。他一度懷疑她愛體面勝於愛這世界上的一切包括他。但是只要從安跟著她,那就是一種暗示,暗示他們之間仍然有一條用來交流的紐帶。

他在危從安出生時親手剪掉了兒子和叢靜之間的臍帶;她把九歲的兒子交到他手上時親手斷掉了她和他們父子之間的聯系。他們這分崩離析的一家三口有一架名字叫做“親情”的博古架,上面空蕩蕩的,鋪滿了灰塵和蛛網。他最近好不容易才打掃幹凈,想一點點地往上面擺些溫馨的小玩意兒——

先是叢靜一腳踹翻架子,叫他滾。

然後危從安把他所有的東西都還了回來。

叢靜的教育,他的財力,好不容易把孩子培養到這麽大了,眼看著是大團圓結局了,現在為了一點點小事他們母子倆都要和他決裂。

他想來想去,覺得近期發生的所有事情當中,這是頭一件不能接受。

其他的……也不是不能妥協。

“危叔。好久不見。”

這把聲音實在是太熟悉了;危峨擡起頭來,錯愕地看著這個站在他面前的年青人——

“……具寧?”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個年青人和兩年前似乎沒有什麽變化。還是那麽英俊瀟灑,風流倜儻,一副典型的花花公子哥兒模樣。他鼻梁上貼著一小塊膚色的創可貼,叫小姑娘看了大概是有些心痛的,但危峨看來有些莽撞和滑稽。

“我能坐下嗎。”

“……當然。請坐。請坐。”

其實很少只有他們兩個人面對面地坐著,總還有危從安在旁邊。一想到自己的大兒子,危峨的心又鈍痛起來。戚具寧並不知道面前這位長輩的心思,很自然地拉開椅子坐下來,又揮手叫人過來點餐:“我中午吃得不太好。想再吃一點。”

這孩子就是有這種本事,再尷尬的局面他也能處變不驚,大概是西城項目上面栽的跟頭讓他成長了不少。這時危峨才想起來問道:“什麽時候回來的?”

這個問題並不是很妥當,因為他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裏很明顯是和危峨一樣準備要飛。戚具寧很禮貌地回答:“周二晚上到的。”

“只待了兩天啊?”

“主要是回來投個票。今天上午剛投完。現在得回去了。”

“怎麽不多呆兩天。”

“聖何塞那邊的項目得我回去親自盯著。危叔這是去哪裏?”

“哦,我去峴港。我們在那邊新建了一家玩具廠。”

“峴港?峴港是個好地方。”

“是啊。這幾年當地政策很好,治安也比較穩定,不像其他東南亞國家那麽亂。有興趣可以過去考察考察。”

“一定有機會。”

說到這裏,生意場上的套話仿佛都說盡了。他們本來就接觸得不算多,也沒有什麽共同話題,又都有點避免談到危從安的意思,所以便沈默了。

當初尚詩韻那件事,危峨完全不怪戚具寧。就好像現在賀美娜這件事他也完全不怪自己兒子一樣。

這種風月情事男人怎麽會有錯呢?有錯的必定是女人。

服務員拿了一杯檸檬氣泡水過來,輕輕放在戚具寧面前。他拿起來呷了一口,放下,又望向窗外。

危峨一驚,他似乎在這孩子的烏黑鬢角上看到了一兩根白發;再仔細一瞧,並不是白發,只是光線折射而已。

雨勢已經比上午小了許多。他們隔壁餐臺坐著的一對夫婦是早上八點四十的航班,現在被工作人員恭恭敬敬地請去登機了。危峨想他的航班估計也快了,不知道戚具寧的航班又是幾點。

“在聖何塞呆了兩年,回到格陵,感覺怎麽樣。”

“好像什麽都沒有變,又好像什麽都變了。”

“你看上去倒是比以前沈穩了些。”

“是嗎。”他伸手摸了摸鼻梁上的創可貼,又笑了笑,“您都說我變沈穩了。那看來是真的。”

小時候危從安總是在戚家玩。一方面是因為戚黛實在疼愛他的緣故,一方面大概是始終覺得危峨和夏珊的這個家並不屬於他。偶爾有那麽幾次他會帶戚具寧來家裏玩一些危峨從國外帶回來的新游戲。戚具寧是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危從安老老實實地盤腿坐在沙發上,他就像個猴子一樣地大呼小叫地到處攀爬,游戲game over了,他會突然大叫一聲,整個人像一根面條一樣頭朝下,軟綿綿地掛在沙發靠背上,雙眼一閉,頭一歪,兩條手臂垂下去,仿佛他也game over了一樣。

第一次看到時,嚇得夏珊三步並作兩步搶上去——這孩子要是在她家裏出點事情那可就說不清楚了!

結果危從安新開了一局,又踹了戚具寧一下,他猛地彈了起來,笑嘻嘻地繼續打。

危峨私下問過危從安,他在戚家是不是也這樣,危從安說完全沒有。

危峨終於問道:“回來和從安見過面了嗎。”

“見過了。這就是他打的。”戚具寧指指自己的鼻梁,見危峨臉色都變了,方又笑道,“開玩笑的。危叔,我開玩笑的。我們從來不打架。”

危峨松了一口氣,想想也是,他們兩個從來沒有打過架:“還是那麽愛開玩笑。”

其實戚具寧沒有開玩笑。他周二夜間回到格陵,因為大病初愈,又坐了十三個小時的飛機,實在疲累的很,懶得回去接受戚具邇的審問,一落機就去了萬象金烏。

其實也是因為他和她臨走前住在那裏,他想回去看看。戚具寧在電梯上遇到一對中年夫婦,那位先生見他按的是19層,不由得多看了幾眼——相貌俊美,氣質出眾,年紀也對得上,便主動和他打了個招呼,說鄙姓熊,又問他是不是萬象的戚先生,久仰久仰,自己買了20樓的A座,最近正在裝修,希望不會太吵到他。那位太太則一直讚美他的裝修,問是哪家設計公司,自己找了這麽久,連相似的都找不到。

戚具寧道:“那是我自己設計的。”

熊太太身形瘦削,脖子和手腕上都貼著膏藥,臉上還罩著一層黑氣——他在母親的臉上也見過,洗都洗不掉,做再多美白項目都沒辦法祛除的黑氣。

若是平時,戚具寧絕不是個多嘴的人。但不知道為何,這次他管了閑事:“說句您不愛聽的話。您夫人的臉有點黑。”

熊太太一楞,訕訕地舉起手來摸了摸臉頰:“哎喲,整個夏天跑來跑去地忙裝修,都曬成炭了。讓戚先生笑話了。”

“看起來不是suntan(曬黑)。”他說,“最好做個身體檢查。”

19層到了。他微微頜首,下了電梯。熊先生和熊太太對視一眼,都覺得這鄰居也太過惡毒了,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怎麽一見面就詛咒人?兩人到了20層還是忿忿不平。

“我看他才臉黑,他才有病。”

而戚具寧早把這事兒給拋諸腦後了。他的藏嬌之所一點也不像主人走了兩年的模樣,每周兩次來做清潔與保養的工夫並沒有白費,感覺只是離開了一個晚上而已。最大的變動要屬玄關那幅《一池錦繡》了,剩著些枯葉殘荷,從池底的淤泥裏生出幾根蓮蓬來,錦鯉倒還是那樣活靈活現地游動著。

他對她說過的。這幅畫到了秋天會結蓮蓬。

在一些小事上,他從來不對她撒謊。

《Cien aos de soledad》在茶幾上翻開放了兩年,一點灰塵也沒有。他隨手拿起書旁的指尖陀螺來玩了一會兒又扔在一邊。

這玩意兒如今不流行了。

他的床上沒有床單。他舒舒服服地洗了個澡,隨便圍了條浴巾,又拿了條柔軟幹燥的毛巾擦頭發。

他打開她那邊的房門時,其實猶豫了一下。隨即便在心底嘲笑起自己來——這是他的家,他在怕什麽!

她的房間當然也和兩年前離開時一模一樣。她的習慣很好,走的時候收拾得幹幹凈凈,一塵不染,現在也是幹幹凈凈,一塵不染。梳妝臺上放著一個馬口鐵的小罐子。他拿起來把玩時突然想起樓層管家似乎向他匯報過,說賀小姐來過一趟。

他打開罐蓋,裏面是一張淡黃色防潮紙,裹著他中學時的姓名牌。

所以她不要他的房子。還很小氣地把自己的姓名牌拿走了。

她做這一切的時候,心中是有恨意的罷?

她對他並不是波士頓最後一次見面時那麽無動於衷,雲淡風輕。

那是裝出來的。

她恨他呢!

戚具寧把姓名牌攥在手心,這樣想著想著,躺在她的床上睡著了。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睡得這麽好了,一聲都沒有咳嗽。邊明早上來過一趟,見他睡得像個嬰兒一樣,沒有打擾他,悄悄地走了。等到中午過來他還在睡,邊明就叫他起來了,吃了飯再睡。

中飯是從他喜歡的一家餐廳訂的,兩年沒吃過了,味道還是一流。他邊吃飯邊聽邊明匯報,然後給危從安打了個電話,得知他在樟宜機場正準備回格陵。

他應該趁那個傻子不在格陵,去找他的前任女朋友聊一聊。她看到他,大概率會嚇一跳。畢竟他說過兩人是大恩成仇的關系,他不信她不怕。

一想到她現在對他是又恨又怕,說不定一看到他就會嚇得暈倒,就像上次邊明不小心嚇到她那樣——戚具寧心底湧起一股帶著痛的快意。

還是太心軟了。

其實他早該借蔣毅的手給賀浚祎那個蠢貨設一個圈套,叫他背上一筆三輩子都還不完的債務,只能痛哭流涕地跪在堂妹面前求她救命;不,他應該逼著邊明去機場帶她回來——他在俄亥俄買了一座兩百多畝的農場,種著玉米和大豆,喊破嗓子也沒有人會來救她。

她就是有這種本事,能把他內心最深處的惡意都激發出來。

昨天晚上實在是睡得太香了。飽飽地吃了一頓午飯之後,他又去躺著。

迷迷糊糊間,他仿佛看到她坐在梳妝臺前。

他換了個姿勢,一只手枕在腦後,倚在床頭看她。看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地梳著齊腰長發。

她把梳齒間纏著的幾根頭發拈走,拿著眉筆開始描眉,又塗了一層口紅。

“美娜?”

“嗯?”

“美娜。”

“在呢。”

“美娜。”

“幹嘛呀。”

她轉過臉來,臉上是他們兩個初見時的那種笑容,緊張中又帶著一點羞澀。

他知道自己應該說“對不起”,或者“我錯了”,結果說的卻是“你去哪裏”。

“我去接機。”

“我在這裏,你接誰的機。”

“你知道的。”

他魘住了,被壓在床上,動彈不得,眼睜睜地看著她步履輕快地走了。他大汗淋漓地醒來,原來已經到了傍晚。

邊明又來了。

戚具寧還是邊吃邊聽他匯報。

邊明見他吃得好睡得好,臉上也微微地帶著笑。

“你笑什麽。”

“這種吃了睡,睡了吃的好日子很久沒有過了。”邊明有些感慨。

戚具寧也笑了笑,然後語氣陰森地命令他:“帶她回來。”

邊明斂了笑容。

戚具寧知道邊明向來不太願意做違背他人意願的任務——他和竇飛兩個,本事是大的,原則是死的。他也不強迫他,親自打電話給老谷,叫他隨便找個借口,車壞了也好,走錯路了也好,總之不許賀美娜去機場。

掛了電話,戚具寧繼續吃飯。

晚上這頓來自他喜歡的另外一家餐廳。他很久沒吃過這麽合他脾胃的飯菜了。

比她做的飯好吃多了。

沒吃兩口,他把筷子摔了,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走。”他說,“我們也去機場,給危從安一個驚喜。”

其實賀美娜和戚具寧記憶中很不一樣了。但他還是在人頭攢動的接機大廳裏一眼就認出了她的背影。

他很喜歡她那頭長發,他喜歡把她的頭發一圈一圈地卷在手指上面;但是現在她把那頭齊腰長發剪短了,露出一節潔白的脖頸。他很喜歡她穿短裙配長靴或者高跟鞋,露出兩條又細又直的長腿;但是她現在穿著一件輕薄的中長風衣,裏面是一條過膝連衣裙。

那又怎麽樣呢。

是他的美娜啊。

他忘記了邊明的突然出現曾經把她嚇暈這件事,不由自主地朝她走了兩步;她兩只手本來背在身後,踮著腳尖,伸著脖子往裏面看——突然,她張開雙臂,朝前走了兩步,然後和越過人群奔來的危從安緊緊地擁抱在了一起。

野人張家奇咧著個大嘴在一旁充當攝影師記錄。

一瞬間他覺得特別特別特別沒意思。

她有這樣歡欣雀躍地接過他的機嗎。

其實有過的。他不能否認。

而這個事實令他更加痛苦。

但是——

憑什麽只有他一個人痛苦?

依戚具寧的性格,他是要上去大鬧一場的——你不是說,我總有辦法讓你在機場很丟人嗎?現在老友和女友都來接你的機,丟人嗎,危從安?

他還沒有把這個計劃付諸實施,就看到賀美娜的父親賀宇,那個對他非常好,性格有點木訥的中年男人也出現了。不用他出馬,事態開始往詭異的方向發展:原本還你儂我儂的小情侶,霎時手手腳腳都規矩起來;攝影師張家奇主動地緩和著氣氛,和賀宇熱烈地聊著天,走在前面;危從安摟著賀美娜的腰,兩個人跟在張家奇和賀宇後面不遠不近的地方。

他微微地彎著腰,嘴角從始至終都沒有放下來過;她對他附耳說了句什麽,他又對她附耳說了什麽;她捂著嘴笑了起來。

他們四個人十只眼睛,都沒有看到和一個老年旅行團站在一起的戚具寧。

原來在機場丟人是這種感覺。

他心想。

如果他能預先知道幾個小時後危從安會比他現在更加丟人,他此刻的痛苦也許會少一些。

危從安從格陵大學開車出來。

他不知道這個時間去哪裏才好。回晶頤,那裏全是他們兩個人的回憶;回Roma·Trevi——他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仍然是她說她不喜歡噴泉。

而他現在還不知道她為什麽不喜歡噴泉。

總不可能再回媽媽那邊去尋求安慰。

他開著車,漫無目的地游蕩在夜裏。擋風玻璃上一滴兩滴,漸漸連成一片——下雨了,雨刷自動擡起來了,仿佛兩條瘦骨伶仃的手臂在擦眼淚。

他突然想到去年生日那天他送她回家,也是這樣下著雨。後來越下越大,越下越大,把他從裏到外都澆透了。

足足有八個月的時間,他一直被動地,默默地,痛苦地發著黴。

他不想再重蹈覆轍。

怎麽就行不通呢?

為什麽她說行不通,他就默認了呢?還說了那麽傷人的話!

他打了左轉燈,在前面路口掉頭;他左邊車道上的一臺車同樣也是掉頭,各走各的車道本來相安無事,誰知那車卻突然插到他前面去——他下意識地一個急剎停了下來。

兩臺車呈“亻”字僵持著。

前車的後座窗戶緩緩地降下來,伸出一只手臂,對他做了個下流的手勢。

別說一只手臂了,就算這只手臂化成灰——危從安的手機振動起來。

誰這麽晚了打給他?

會不會是美娜?

原來是丁翹。

“師哥回格陵了。”

“知道了。我已經看到他們了。”

他掛了電話,開門下來。

前車後座那個做下流手勢的乘客也下來了,兩個人仿佛有心電感應似地,下車的動作都是一模一樣,又同時摔上車門。

戚具寧一看危從安那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臉色就明白了。

他在透過一面鏡子看著今年年初在波士頓公寓的那個自己。

他們兩個完了。

戚具寧心裏有一種充滿了惡意的滿意——幾個小時前還在機場舉高高轉圈圈,現在就完了?

比起他當初策劃求婚,結果被分手也不遑多讓嘛。

“危從安啊危從安,”他搖著頭,雙手抱胸,似笑非笑,“你現在這副樣子,真的好像一條喪家之——”

他還沒說完,眼前一道黑影閃過,鼻梁上已經重重挨了一拳。

戚具寧捂著鼻子踉蹌著後退了幾步。

除了第一次見面打了一架之外,後來他們吵得再兇也沒有打過架,哪怕他把他預備結婚的女朋友騙到床上去差點睡了,也只是互相推搡幾下。

每次全世界都厭棄他,或者他厭棄全世界的時候,戚具寧總是會想至少還有危從安肯好好地和他講道理。

可是現在他二話不說,一拳打在他鼻子上。

戚具寧鼻管裏又酸又辣,眼淚差一點激出來;他一時怒火騰騰,搶身上前回擊。

兩人立刻扭打在一起。

邊明第一時間下了車。他是戚具寧的保鏢,當然應該拉開危從安。但這兩人的關系——他只是稍微猶豫了幾秒,兩人已經倒在地上廝打成一團,實在不堪得很。他趕緊上前一把抱住危從安,將他拖開:“冷靜!都冷靜!”

戚具寧沒想到許久不見,危從安打起人來這麽狠。現在邊明把危從安制住了,他從地上跳起來大叫一聲,活動活動手腕,準備給老友狠狠地來上一拳。

一臺摩托駛來,一個急剎漂移,橫停在路上。

兩臺車,一臺摩托,現在成了個“彳”字。

丁翹從摩托上跳下來,單手一撐,敏捷地躍過引擎蓋,幾步上前,把戚具寧也攔腰一拖:“不準打架!”

戚具寧和危從安兩個私下裏打一打無所謂,現在兩名保鏢都出來勸架了,他們可能是還要點面子,也可能是心情實在沈重多於憤怒,竟然就真的停手不打了。

“松手。”

邊明先松了手;丁翹隨即也松了手。

危從安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戚具寧道:“我為什麽不能在這裏。這條路是你修的?”

危從安道:“沒問你。”

丁翹道:“賀小姐已經回家休息了,非常安全。”

危從安一怔,道:“回家了?”

丁翹道:“是啊。明珠路她的家。不是格陵大學你的家。”

丁翹這個人有是些天真爛漫的,此刻在場都是自己人,她便直腸直肚地說了出來。戚具寧一聲爆笑。丁翹不明所以,看著邊明。

邊明微微搖頭,示意她不要作聲。

丁翹道:“危先生。賀小姐很安全。這份薪水我受之有愧。下個月我有別的活兒想接。你預付了三個月的薪水,到時候我退你六十萬。正好師哥在這裏做個見證。”

邊明道:“丁翹。”

危從安道:“隨便吧。都走吧。”

戚具寧看了一眼危從安的臉色,道:“你不要開車了。坐我的車走。”

危從安沒問去哪裏,也沒問車停在這裏怎麽辦——邊明自然都會處理好。

他打開後車門,直接上車。

戚具寧也跟在他身後上了車。

“……坐裏面去一點。坐裏面去一點!危從安!你坐這裏我怎麽上車!”

丁翹的摩托車正好擋住了駕駛室那一側的車門。

邊明道:“停得好。”

這是他們受訓時,教官教他們的一個小技巧。決不能讓對手輕易地從車裏出來,又或者輕易地回到車上。

丁翹一擡腿上了車:“師哥。我馬上開走。”

“等一等。”

邊明伸出手來;丁翹無法,只得從屁兜裏摸出一樣東西大力拍在他的掌心。

原來剛才勸架的時候,她竟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戚具寧的外套口袋裏摸走了一枚長方形胸針類的物品,作為解決這一場沖突的紀念品。以前實彈訓練愛收集彈殼也就算了,後來單獨出任務,她總要從對手身上拿一兩樣物品作為紀念,養出了一種類似於連環殺手才有的癖好

她還向邊明和竇飛顯擺過——這個是出什麽任務的時候拿的;那個又是出什麽任務的時候拿的。

“師哥。我走啦。”

“小釘子。你這個習慣再不改,遲早要吃虧。”

丁翹才跟著他們一起受訓的時候確實腦袋又大又圓,身體又瘦又小,像一顆大頭釘,但現在她長到了一米七六,身型健美,和邊明站在一起幾乎一般高了,但他還是習慣性地叫她小釘子。她一擡手合上玻璃面罩,在頭盔下面含糊地說了句什麽,邊明知道多半是“真嘮叨就不改”。也不再說什麽了,目送著她絕塵而去。

想想還是覺得哪裏不對,他摸了摸自己的袖口——他總是在那裏別著幾根金屬絲必備不時之需。

她又摸走了一根回形針。

戚具寧並不打算帶危從安回萬象金烏。現在和危從安打架了更加不想回家,免得戚具邇問東問西。

他問危從安:“要不去你那兒?”

危從安道:“不歡迎。”

戚具寧道:“我知道你一向狡兔三窟。”

危從安道:“哪個窟都不歡迎。”

戚具寧便叫邊明把車開到月輪湖俱樂部去,索性住一晚酒店好了。

從進入酒店危從安就已經盡力地憋笑了;等邊明訂好房間,他們沿著行政走廊走到門口,他突然哈哈哈地狂笑不止,笑得靠在墻上。

戚具寧不解,也不想理解:“笑什麽笑。不想住就滾。”

危從安好容易止住笑,道:“憑什麽我滾。要滾也是你滾。”

說著他便一把推開門,搶先一步進去了不說,還試圖把戚具寧關在外面。

戚具寧閃身進去,痛罵了他兩句粗口。

危從安置若罔聞。

方才情緒激動不覺得,現在戚具寧才覺出鼻梁上面火辣辣地疼;去衛生間一看,應該是被危從安的表帶給刮出來一條小口子,流了點血。他大呼小叫起來;邊明火速趕到,幫他處理了傷口。等他從衛生間出來,危從安正在迷你吧找酒喝。

一瓶威士忌先是倒在杯子裏;他嫌喝得不痛快,索性整瓶拿起來往嘴裏倒。

戚具寧抱著手走過去,譏諷:“別說我沒提醒你。你上次這樣喝,結果——”

“戚具寧。我們絕交吧。”

戚具寧大致上也能猜得到他們兩個是為什麽完了。

事到如今他們兩個好像只有絕交這一條路可以走。

他劈手奪過酒瓶,也灌了一大口。

“好。絕交!誰回頭誰是烏龜王八蛋!”

邊明今天晚上辦起事來也是毛毛躁躁的,給他們訂的是行政大床房。兩人把能找到的酒都搶著喝完了,危從安往圓床上一倒,一只手臂搭在臉上,喃喃:“你害得我們好苦……”

他很少對他抱怨。可見是真傷透了心。

戚具寧無話可說。

他也有一腔憤恨不平,又可以找誰呢?

這張床擠一擠還是可以睡兩個大男人的;但是危從安踹了戚具寧一腳。

“滾下去。”

他整個人和衣躺在正中間,抱著被子,把頭埋在枕頭裏,睡著了。

戚具寧忍了。

他睡了一整天現在不困,又怕危從安待會要是嘔吐起來,這個姿勢是會窒息的,便坐在一旁的沙發上闔目小憩。

他從來沒有這樣衣不解帶地伺候過一個人。誰叫他欠他的呢。

但是轉念一想,那他欠他的怎麽辦?

戚具寧看著危從安放在床頭櫃上的手機亮了。

他老實不客氣地拿過來——是賀美娜的電話。

他就那樣一言不發地看著屏幕重又暗了下去。

過了一會兒屏幕又亮了起來。

這次戚具寧把電話掛了。

她第三次打過來時他又摁掉了。

她再沒打過來。

戚具寧把手機放回去。

很好。

現在他們兩個互不相欠了。

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雖然絕交了,但戚具寧本著人道主義精神還是點了早餐,又叫危從安起來:“起床!起床!起來把早飯吃了,然後去上班,給我賣命。”

他說:“有你愛吃的培根炒蛋和冰萃咖啡……快起來!”

危從安起來時十分茫然,宿醉讓他頭疼欲裂;他揉著眼睛,很過了一會兒才想起來自己在哪裏以及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麽。

他翻身坐起,第一反應是去拿手機;有三通來自賀美娜的未接來電。

他整顆心劇烈地跳動起來。但下一秒他看到了危峨在Schat上發來的消息截圖。是她在這三通電話之後發給危峨的信息:“危從安已經和我分手了。請您不要再騷擾我的家人。賀美娜。”

她打電話來叫他告訴他父親一聲他們已經分手了。

見他不接電話,索性自己說了。

賀美娜,你就這麽急不可耐?

沒錯了。從前到現在,她一直都是這麽幹脆,這麽狠心!

除了截圖,危峨還發了一條信息:“真的?你們是商量好了應付我吧?”

戚具寧正在衛生間裏對著鏡子刮胡子,他大聲對危從安道:“我叫邊明拿了一套衣服過來給你。明天的例會你先去。我隨後到……危從安?危從安?你聽見我說話沒有。公歸公私歸私,怎麽,你打算公事上也和我絕交?”

“我不幹了。戚具寧。我不幹了。”危從安一邊回覆危峨的消息一邊啞著嗓子道,“你另請高明吧。”

戚具寧從衛生間出來:“什麽意思?什麽你不幹了?幹得好好的,為什麽不幹了?”

“我要回紐約。”

這個鬼地方他一分鐘都呆不下去了。

他要回紐約,永遠不回格陵了。

是的。永遠不回來了。

戚具寧看他雙眼通紅,臉色發青的模樣,有些得意,又有些痛快——你也有今天,你也有今天。只要和她在一起,你就會有這麽一天。她愛你的時候千依百順,不愛你的時候能絕情到你懷疑人生。

她不是你的奶糖妹妹。她是裹了一層糖衣的毒藥。現在你也毒發了。嘖嘖嘖,真可憐啊:“邊明,邊明!你還楞著幹什麽。幫危先生訂一張從格陵直飛紐約的機票。越快越好。危先生被女朋友甩了,受了情傷,要滾回他位於曼哈頓的高級公寓,抱著他的錢哭去了。”

邊明心想如果丁翹或者竇飛在就好了。他可以一人一個把他們兩個的腦袋都摁到浴缸裏面去清醒清醒。

他一個人沒辦法制住他們兩個。

危從安在給會計師還有律師打電話;而戚具寧看熱鬧不嫌事大,在一疊聲地叫他趕快訂票,有今天的最好,沒有就定明天的;邊明咳了一聲,道:“那戚先生您呢。您的票要訂嗎。”

他問 :“我們什麽時候回聖何塞。還是不回去了?”

戚具寧一時沈默。他看了一眼危從安,後者也正謹慎地,懷疑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兩個烏龜王八蛋異口同聲道:“要走一起走。”

雖然訂了機票,總還要去一趟公司。危從安借口喝多了不舒服拖到中午才過去——她上午在公司,下午回學校。他中午過去,也許碰得到,也許碰不到。

直到現在他仍然有一種不真實感。邊明已經把他的車開到月輪湖俱樂部了。他開著車,行駛在鐵灰色的天空下面,總有一種世界末日的感覺,道路盡頭的滾滾烏雲裏也許藏著外星艦隊。

直到他踏入公司,也沒有等到外星艦隊攻打地球。但他一眼就看到了站在大廳中央的賀美娜。她臂彎裏抱著一個胳膊腿亂彈,哭鬧不停的小毛毛,她一邊輕輕地晃著他,一邊溫柔地哄著他;她身邊站著一個陌生的寸頭男人,一張濃眉大眼的國字臉,也伸了手逗弄那孩子。維特魯威的其他員工把他們兩個圍在中間,怎麽看都像是一對剛生了寶寶的小夫妻正在接受眾人祝賀。

“會不會是尿了?”

“餓了吧?還是困了?”

“於姐呢?於姐你生了兩個有經驗……”

前一天危從安還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好運的男人。現在他不知道自己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麽孽,要看到這一幕。

沒關系。沒關系。

邊明已經訂了票,他周五開完會就走。

熬過今天就好。熬過今天就好。

張家奇一擡頭看見了危從安,笑著摸了摸腦袋——他還不太適應寸頭,總覺得涼颼颼——揮手叫他:“危總,快來。”

他的行動力是極快的,昨天到家之後立刻在樓下的理發店把頭發胡子全剃了。要知道他平時毛發茂盛,看上去總有些邋遢樣,但錢力達想著這是他的個性,不便幹預。現在他主動改了造型,錢力達連連誇他清爽,連笑容都多了。

早知道媳婦兒喜歡寸頭,他早改了。

見危從安站在門口沒動彈,張家奇對賀美娜說了一句話,兩人抱著孩子走了過來。

賀美娜輕輕拍著臂彎裏一直哼哼唧唧的小寶寶,看著危從安:“你……要不要抱一下她?”

張家奇笑道:“賀博士還不信呢——充好電後,和小毛毛一樣會哭會鬧,有各種需求。”

危從安想起來了。這是張家奇和他提過一嘴的人工智能仿真嬰兒,根據0-1歲嬰兒的語言及行為特征進行設計,主要在醫院產科,新生兒科,月子中心,早教中心等機構使用,用來鍛煉醫護,月嫂,早教人員以及新手父母的回應性照護能力。張家奇在錢力達產檢的醫院報了個海馬爸爸班,每周中周末上兩次育兒課,他上課認真聽講,筆記記得仔細,回答問題積極,每每都能得到老師的稱讚。此時他變戲法似地掏出來一條小包被,接過賀美娜手裏的小毛毛,非常熟練地包裹起來:“……老師說把小毛毛帶回來共同生活72個小時,然後打分……”

他用包被把小毛毛抱在胸前,據說這是一種很適合初生嬰兒的袋鼠抱,小毛毛哼了幾聲,果然不哭了。

但他這個造型看上去是很滑稽的,其他人都想笑,看危總的臉色又不敢笑太大聲。

一直沒說話的危從安開口了。

“好玩嗎。玩夠了嗎。”

“玩夠了就工作去。”

危從安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開了電腦,開始打辭職信。

張家奇抱著孩子偷偷摸摸地進來坐下。

“在忙?”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似地,張家奇又加了一句,“賀博士走了。她下午學校那邊有會。再不走就遲到了。”

“什麽事。”

“我才要問你呢,昨天發生了什麽事?你是沒看到,賀博士今天早上來的時候臉色難看得要命。我又不好問她。”張家奇道,“力達叫我有事啟奏,我給她發了消息,她還沒回。”

“我看你這臉色也很差。”他說,“身上還有股酒味……昨天喝多了?”

危從安心想他對不住張家奇。有戚具邇在,Jenny無論回總部還是留在這裏都沒問題。但張家奇是為了他才來維特魯威,不然已經在TNT格陵分部當聯席代表了。

現在他說走就走,把他扔在這裏,無論如何說不過去。但是回TNT格陵分部,有褚旭在,張家奇恐怕也沒什麽上升空間了。

張家奇不知道他在想這些,一邊拍著孩子一邊獻計:“算了,不好說就別說了。要不我叫力達去約賀博士,然後晚上我們四個人一起吃個飯?”

危從安道:“你們還要帶孩子。不用了。”

等他回到紐約,盡快為維特魯威物色一個職業經理人吧。

雖然危從安說不用了,但快下班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被張家奇拉進了一個叫做DD美食小分隊的聊天群裏。

然後錢力達把賀美娜也拉進來了。

錢力達:氣象臺發布了雷電黃色預警,今天晚上還是待在家裏吧。明天晚上我們去吃這個怎麽樣@所有人

錢力達發送了一條鏈接。

張家奇:好啊好啊。這家融合菜館口碑不錯,是寶寶友好餐廳,而且離我們家不遠。

錢力達:吃完正好來我們家坐坐。你們倆上次來都好久以前了。

危從安和賀美娜都沒有作聲。

二十分鐘後,賀美娜才回話。

賀美娜:不好意思,剛開完會。

賀美娜:孕婦最大。孕婦說了算。

危從安:明天晚上沒空。

然後這個群又沈默了。直到嘩啦啦一聲巨響,一道閃電劃破天際,傾盆大雨從天而降。

張家奇:臥槽。好大的雨。都到家了嗎@危從安

錢力達:你會開完了嗎@賀美娜

張家奇發送了一條視頻。

張家奇:臥槽臥槽臥槽,我媽剛發給我的視頻。這雷怎麽光盯著學校劈啊?聽說文理學部有棵合歡樹被劈焦了。臥槽臥槽臥槽。

張家奇撤回了一條信息。

張家奇:聽說學校裏有棵樹被劈成兩半了。雷雨天出門在外,大家要註意安全。

錢力達:@賀美娜 在哪呢?安全嗎?要不要去接你?

賀美娜:沒有那麽誇張。掉了些樹枝而已。

錢力達:你不會在附近吧?你還在學校?

賀美娜:正在排隊出校門。路上有點堵。

錢力達:你那小電車能行嗎。不行還是先回辦公室待一會兒,等雨小了再回去。

賀美娜:沒事。

張家奇:孩子睡了。我也沒辦法,他不接話啊。我私聊他也不理我。我打個電話給他吧。

張家奇撤回了一條信息。

錢力達:到家了說一聲。@賀美娜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