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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虎鯨的彩虹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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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虎鯨的彩虹 30

私下他叫她美娜。而不是賀博士。

危從安很快回來。

“沒打通?”

“打通了。她現在有點忙,晚點給我定位,我去接她。”

哪個他/她?

“我和杜伯伯聊過了。股權池方案這個周五能順利上會投票嗎。”

“沒問題。”

設立方案,提出動議,爭取董事支持,他已經有全盤計劃並且在穩步推進中,此刻便一一說了出來,也算是一種工作匯報。但這次心不在焉的人換成了戚具邇,回覆了一些“企業持股很好”“LP(limited partner,有限合夥人)股東啊”“票數上我們應該有優勢”之類的廢話。

“具邇姐。你是不是時差還沒有倒過來。”

“沒事。喝點酒,睡一覺就好了。”

她招手,又要了一杯。

侍應問危從安要不要,後者搖了搖頭。

“資金方面,我來想辦法。”

“如果有困難,可以告訴我。”

“暫時沒有。”

“你也暫時沒有?”戚具邇笑了笑,“那你的暫時有沒有具體期限?”

說完,她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仰脖將紅酒一飲而盡。

“扇貝怎麽樣。”

“很鮮美。”

“要不要再來點小馴鹿肉?”

“不用了。”

“小時候你和具寧多能吃啊,而且幹吃不胖。真是太令人討厭了。”

“現在想想,確實驚人。”

“而且你們兩個精力太旺盛了,好像身體裏有個小型反應堆一樣!你還記不記得那年我們去Big White(Big White Ski Resort,大白山滑雪度假村)度假?滑了半天我已經累得倒頭就睡,你們居然還要去滑夜雪。”

“我們也有很大的問題。記得那次滑夜雪我和具寧各丟了一只手套,怎麽都找不到,具寧說可能掉在纜車上了。結果你一進房間就說——”

“我說,吵死了!我要是找到了你們就給我去死。”

“哈哈,你只是看了一眼,就從地毯上撿起來一只手套,甩到我們臉上,罵我們眼皮子底下的東西都看不見,你藏起來的巧克力卻能找出來吃得一幹二凈。”

“然後具寧說,吃了你半盒巧克力要被你念一輩子,我給你刻在墓碑上好不好。我說,地毯的灰色和手套的灰色完全不一樣,你們的眼珠子也一起吃到肚子裏去了?”

“為了這個,你一定要帶我們去醫院檢查色弱和測量視野。”

戚具邇笑了起來。

“所以那只手套到底是誰的?你們倆明明是分開買的滑雪裝備,卻看中了一模一樣的手套。如果左右各丟了一只,還可以配一副出來。偏偏你們倆丟的都是右手的。”

“因為你說找到了就得死,最後我拿走了。”危從安笑道,“我不怕死。但我真的非常喜歡那副手套,不想重新買。”

戚具邇哈哈地笑了起來。

時差和酒精讓她的思維變得很活躍,反覆地回到過去。

但是她的記憶裏,所有和危從安一起的畫面,總有戚具寧。

好像離了戚具寧,他們就毫無共同話題。

“從安你談過幾次戀愛。”見他微怔,戚具邇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讓我想想看,具寧和我說過的——高中一次,大學一次,工作一次——應該是三次。”

她問:“每次都是因為什麽分手呢。”

危從安沒想到戚具邇會突然關心他的感情問題,笑道:“過去的事情不提了。”

“閑聊嘛。”

戚具邇不依不饒地繼續追問,危從安只得道:“不存在誰對誰錯。沒有辦法走下去所以分開了。”

戚具邇笑道:“你真的從來不說前女友的壞話。”

危從安笑道:“她們都很好。是我非常不善於處理親密關系。”

戚具邇笑道:“所以她們一點問題都沒有,全是你的錯了?”

危從安笑道:“我一向覺得,如果一個男人喜歡抱怨前女友這不好那不好,除了說明他眼光差且嘴碎之外,說明不了任何問題。”

戚具邇笑道:“有過三次戀愛經驗應該不會再搞砸親密關系了吧。你也三十了,想找個什麽樣的女朋友?我來幫你物色物色。”

“我說具邇姐怎麽突然關心起我來了,原來是為了這個。”危從安笑著擺手,“不用。我已經——”

“等一下等一下。我的酒沒了。”戚具邇招手叫侍應再來一杯,並要求斟滿。

“具邇姐。空腹飲酒對身體不好。”

“倒時差最好的方法就是喝酒。喝大了之後回去倒頭就睡,明天就好了。”

“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去見關泰那次,他找了幾個小姑娘來和你喝大交杯。軟硬兼施,你怎麽都不為所動。他又讓你和我喝個小交杯,你也不同意。”戚具邇笑道,“你當時說什麽來著?你說你只和你的太太這樣喝。”

戚具邇捂著微熱的臉,笑著嘆了一口氣。

“這麽多年,我怎麽就沒發現從安弟弟作為一個男人來說,這麽有吸引力呢。”

“從安啊。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姐姐不能只把你當做弟弟看待了。”

完了。

他那一瞬間的震驚和無措不是裝出來的。

全力揮出以為是全壘打的一棒,卻打空了——最失望也不過如此。

就好像能一眼看到灰地毯上的灰手套一樣,但凡他有一點點猶疑或者心動,她早看出來了。

他是真的完全沒有想過這種可能。他不是裝傻。

她寧願他是裝傻。

他不裝傻,就只有她繼續裝傻了。

“你對我也有好感,不是嗎?不然也不會我一求你,一說‘I won’t take no for an answer’,你就回萬象幫忙了。”

“如果是我給了你錯覺,我很抱歉。”危從安斟酌著字句,“我也不是因為這句話才聽你的話。”

“別說是因為你答應過我媽。我媽已經走了十二年了,你還記得和她的約定回來幫忙——這種理由只會讓我更加認定你是一個值得托付終身的,重情重義的好男人。”

危從安沈默了。他應該想到的。

她決絕地離開了蔣毅的掌控,可她還沒有做好準備掌控自己的人生。

“具邇姐。這是依賴,不是愛。”

“區別在哪裏?就因為我的批語——我能扮演好人生中的所有角色,除了自己,所以你覺得我對你的表白只是一種依賴,不是愛?你也覺得我被蔣毅養成了一株菟絲花,一定要纏繞在誰身上才能活?從安,你這樣看待我,對我很不公平。”

危從安不說話了。

現在說什麽都沒用。

不如讓她說。讓她都傾訴出來。

“你還記不記得我去找你,求你回萬象,你問我然後呢?你說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得謀定而後動。你說的很對。雖然我現在偶爾還是會沖動,但我會試著去彌補去解決因為我的沖動而被影響到的人或事,而不是消化掉自己的情緒就算了。”

“從安,也許我的表白有點突然,但我是真心的。你有什麽顧慮,說出來,我們一起解決。是因為我和你太熟了,所以沒有心動的感覺?還是因為你現在身邊有人,所以沒辦法接受我?”

危從安只說了一句:“她和這件事無關。”

“真的有人了?你才回來沒有多久啊,就有女朋友了?會不會進展太快?考慮清楚了嗎?可是你應該沒有什麽時間去交朋友啊?是和尚詩韻覆合了?還是和同事朝夕相對,日久生情?從安啊,你說過的,維特魯威不允許辦公室戀情——我知道了,是不是Jenny?難怪你要我把她調過來。”

“你早說嘛,Jenny不錯啊,年輕漂亮,可愛貼心,以前在總部的時候就有很多男同事追她……”

戚具邇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話有多麽可笑,驚訝的表情有多假,可是她無法停止自欺欺人。她低下頭,小聲且快速地說:“請你告訴我是Jenny!請你!”

“具邇姐。不要這樣。你從一開始就已經猜到是誰了,不是嗎。”

一股巨大的悲傷將戚具邇撲倒,幾乎喘不過氣。

她一直避免去想。

為什麽聽說賀美娜來了,他會像個孩子一樣蹦蹦跳跳地去開門。

為什麽賀美娜不小心敲到他,他會摸摸胸口,低著頭笑。

為什麽看到戚具寧的惡作劇,他的眼神簡直想殺人。

不。

只要他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一切都還有轉圜的餘地。

“行吧。隨便你。只要不是那個人就好。”

“是賀美娜。”

戚具邇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頓。

紅酒濺出來,洇濕了桌布。

“所以你和具寧都要栽在她手上,是嗎?”

危從安沒說話。

沒說話即是默認。

“你又怎麽確定你對她就一定是愛,不是好勝心又或者報覆心。”

“我要戰勝誰?我又要報覆誰?”

“具寧。畢竟他也搶過你的女朋友。”

危從安嘆了一口氣,擡頭望向戚具邇身後:“戚小姐喝多了。送她回去。”

戚具邇回頭,看到竇飛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

“你什麽時候來的。”

“戚小姐,回家了。”

戚具邇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一把甩開竇飛來扶她的手。

“我沒有喝多。我沒醉。我很清醒。”她死死地盯著危從安,“我說為什麽具寧突然抽煙抽得那麽兇……他把你為她戒的煙全抽完了。”

她說:“你對得起具寧嗎。”

危從安擡起頭來,坦蕩地看著戚具邇:“我對得住他有餘。”

戚具邇一楞,繼而苦笑:“是啊。我怎麽敢質問你。你好心來給我們這一對孤苦無依的姐弟幫忙,我順著你求著你還來不及,竟敢妄想得到你。我是什麽狼心狗肺的東西……”

危從安聽她因為醉意越說越不像話,不得不出聲阻止:“具邇姐——”

“別喊我具邇姐!”不顧竇飛的攔阻,戚具邇大聲道,“我不是你姐姐!我們沒有血緣關系!我姓戚,你姓危,我們兩家往上數五百年五千年都不會是一家!沒有血緣關系的男女做什麽兄妹或者姐弟!”

她明明對戚具寧保證過,危從安是和他們一起長大的弟弟,絕對不會對他有超出手足之外的感情。

現在因為一時的意亂情迷,她就決絕地將過去二十年的情分都推翻。

危從安先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抿了抿嘴,輕聲道:“看來我們都是一廂情願啊。”

他說:“既然如此,收拾好心情,做普通的合作夥伴吧。”

“危先生,戚小姐是在說胡話。我先送她回去休息。”竇飛道,“相罵無好言。您也消消氣。”

“我沒生氣。我只是有點累。照顧好戚小姐。還有,”危從安道,“不要讓她聯系賀博士。”

竇飛扶著戚具邇上了保姆車,又替她系好安全帶。

她摸出手機,醉醺醺道:“打給戚具寧。”

“戚小姐。現在聖何塞淩晨四點。”

“打給戚具寧!”

電話接通,戚具寧的聲音很不耐煩:“你們一個兩個,能不能不要在自己方便的時候就不管時差打給我?有沒有想過我方不方便?再這麽不禮貌,下次我也這樣幹。”

“狗東西!狗東西!!都是狗東西!!!”

面對戚具邇的歇斯底裏,戚具寧只疑惑了兩秒,便明白了。

“戚具邇,我說過求愛不遂不要打電話來遷怒於我。”

“你不可能不知道!為什麽不告訴我!”

“不要什麽不如意都怪到別人身上。我怎麽和你說?我最好的朋友和我最——”戚具寧停了停,道,“你在聖何塞的時候,恨不得天天把危從安的名字掛在嘴邊,我是怎麽說的?我說不要對他有超出姐弟的感情。他不會有同等感情回應你。你不聽。你活該。”

“我也說過無數次,不要和賀美娜在一起,不要和賀美娜在一起,你聽了嗎?你不聽!你也活該!你以為我不知道,我扔掉的床單是她用過的,我幫你泡的蜂蜜水是她的配方,為什麽我一來就把SuperHome收起來了?那也和她有關,對不對?”戚具邇又哭又笑,“先是我親弟弟,現在還是我的弟弟!她是不是要把我的弟弟都霍霍完才算數!”

“戚具邇,你現在這種得不到就到處撒潑的行為,不也是在霍霍你的兩個弟弟麽。”戚具寧完全不顧她剛剛失戀有多痛苦,直接道,“對人表白,至少做好被拒絕和被接受的兩套備選方案。你什麽都沒有,只有沖動。”

他說:“沒有人——包括危從安在內——有義務為你的沖動兜底。”

“我有方案。誰說我沒有方案。你想辦法把賀美娜騙到聖何塞去。讓他們在物理距離上分開。”

戚具寧“呵”了一聲,輕笑道:“很好。你終於有一個計劃了。雖然可行性不大,但這是第一個你自己想出來計劃。Congrats(恭喜)!”

戚具邇不耐煩道:“別廢話。你有辦法把賀美娜騙到聖何塞去嗎。”

戚具寧沈默了。

良久,他輕聲說了一句話;戚具邇沒聽清楚:“你說什麽?”

戚具寧用一種輕快的語氣說道:“我說,我和她還是戀人的時候她都不願意,更何況現在?怎麽,是要我派邊明去把她綁過來?你知不知道跨國綁架是聯邦重罪?你希望看到我終老在監獄裏?”

“總之我不要他們好過。”酒意上頭,戚具邇大叫,“危家不會同意的。一旦他們知道,絕對不會同意危從安和自己兄弟的前女友在一起。我要想辦法透露給他們。”

“告訴叢老師沒用,她不會在意,說不定還會心疼;也不能直接告訴危從安的父親,他很精明,會起疑心;最好的方法就是透露給他那個有賊心沒賊膽又唯恐天下不亂的繼母,讓她去搞破壞——”

戚具寧一直等她罵罵咧咧完了才開口:“發洩完了?心情好一點沒有。”

“現在閉上嘴聽我說。她說你是學人精,真的一點沒說錯。別激動聽我說完。你知道嗎,我們三個人當中,最了解蔣毅心理的,不是別人。是你。”

他說:“你能精準地揣摩出他的心理和行為,為什麽不用來對付他?你在害怕什麽。”

戚具邇呻吟道:“不。我不想變成他那樣的人。”

“你會說,但你不會做。他不會說,但他會做。這有本質區別。”

“姐。不要老想著我們是蔣毅的受害者。不是的,”他說,“我們是幸存者。”

戚具邇沈默了。

“我本來想狠狠地罵你一頓,可是現在罵不出口。”

“忠言逆耳,良藥苦口。現在知道我是個好弟弟了吧。”戚具寧笑,“所以不要再叫我幫你設計制服了——”

“因為你比我更可憐。”

“我可憐什麽?你知道Uni-T有多成功嗎?我可憐什麽?你知道有多少女人在倒追我嗎?我可憐什麽?我這輩子擁有的財富,他們兩個十輩子都賺不到!我可憐什麽?我一點也不可憐!”戚具寧仿佛聽到了最荒誕不經的笑話一般,語氣輕快中帶著一點激烈地反駁著,“懶得和你說。叫竇飛聽電話。”

竇飛接過電話:“戚先生,很抱歉,戚小姐喝醉了,還在危先生面前說了些胡話。我沒能阻止她。”

“不關你的事。總要叫她發洩出來。以危從安的脾氣,就算生氣也不會氣很久。送她回祖屋,把媽媽的房間打開,讓她睡在媽媽的床上,看好她,守著她,還有,”戚具寧道,“阻止她一時不清醒和賀美娜聯系。”

“收到。”

“等天亮了,她就會好了。”他低聲,仿佛是說給姐姐,也仿佛是說給自己聽,“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 (畢竟,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

戚具寧掛了電話。

一晚上被兩通電話騷擾,再躺下時,他怎麽也睡不著了。

他索性翻身下床,摸黑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

太陽還沒有升起,但曦光已至。

他回頭看了一眼地上收拾了一半的行李,突然很想抽一根煙。

裊裊升起的煙霧中,一把清澈柔和的女聲突然響起。

“I will go home, and I will think of some way to get him back. After all, tomorrow is another day!——《Gone with the wind》。我也很喜歡這部電影。”

戚具寧抽著煙,沒有回頭。

“你不喜歡。她和我一起看電影總是二十分鐘之內就會睡著。”

“但是你也說過快結束時她會醒過來,然後問東問西,問主角的結局,反派的下場。”

“你好吵。”

“你說過,你打電話的時候我不可以出聲。可是現在你打完了。”

戚具寧笑了笑。他只穿了條長睡褲,此刻便裸著上半身,慢慢悠悠地走過來。

“你覺得我可憐嗎。”

“你擁有我就等於擁有全世界。怎麽會可憐。”

戚具寧往地上一坐,靠著床尾,狠狠地吸了一口煙,又慢慢地將煙霧吐出來。

“還是閉嘴吧。越來越不像了。”

危峨交叉起雙手,微笑地看著在自己對面落座的賀美娜。

“賀小姐來啦。”

“抱歉來晚了。路上有點堵。”

“沒關系。是我找你找得太急了。我想著周末你應該和從安在一起,所以沒有打擾你們。”

“昨天我在家陪爸媽。”

“生女兒就是好啊,貼心小棉襖。生兒子只能得到漏風大衣。夏珊,你說是不是。”

自從危超凡坦承是危從安勸他和媽媽每天聯系之後,夏珊可能是內心有所觸動,也可能是真的累了,已經不想理這攤事也不想看任何人的笑話了。

今天要不是危峨逼著她出門,說有些話由她作為女性來說會更好一些,她完全不想親身經歷這麽一場最俗套的,拿錢逼女主角離開的情節。

此刻危峨突然遞話給她,她不得不打起精神來應付。

“是啊。兒子沒有女兒那麽貼心的。”

“原來賀小姐喜歡這種北歐風格的餐廳。”雖然是危峨臨時要求見面,但見面地點是賀美娜定的,一點沒和他客氣。他微笑著對夏珊道,“記得有一年我們去北歐旅游,去之前你多麽向往,結果半個月一次太陽都沒有見著。”

“是啊,整個人郁悶得不行。回到格陵才覺得自己活了過來。”

危峨又對賀美娜道:“我看賀小姐很喜歡吃魚,本來想幫你點煙熏大馬哈魚。但是煨小馴鹿肉才是這家店的特色,所以我還是點了煨小馴鹿肉。”

賀美娜皺眉道:“聽起來不是很好吃的樣子。”

危峨笑道:“怎麽,馴鹿也是一種實驗動物?”

賀美娜道:“不是。單純不喜歡這道菜。”

危峨道:“那賀小姐想吃什麽隨便點。”

賀美娜道:“我要焙燒扇貝。這個看起來比較好吃。”

危峨立刻叫侍應過來加單。LAGOM雖然是北歐餐廳,但危峨很喜歡的韃靼牛肉——一種生牛肉剁碎後和生雞蛋黃還有其他各種調料拌在一起的食物——也在菜單上。

他幫夏珊點的是蒔蘿三文魚湯配薄脆餅:“可以嗎?”

夏珊道:“你決定就好。”

“我中午吃得不太好。您要是不介意的話,我先吃點東西?”

“當然不介意。我們都先吃飯。先吃飯。”

既然周六晚上能吃得下去,今天也行。吃飯時危峨沒有說別的,只是問了問菜合不合口味,又講了講自己在北歐旅游時所領略到的風土人情,氣氛十分輕松愉快。

中途賀美娜接了一個電話,她轉過頭去,用手捂著手機,回了句“我有點忙,晚點來接我”,把電話掛掉了。

“從安的電話?”

“是。”

危峨沒有再說什麽。

等飯後甜點藍莓派上來時,他才開口。

“賀小姐現在公司學校兩邊跑,應該很辛苦吧。”

“還好。”

“聽說現在格陵大學對於新進教師是非升即走的考查方式。”

“是。”

“我看過相關文件,想要在聘期內留下來,需要滿足一些條件。”

賀美娜擡眼望向危峨。

“這些文件是不外傳的。”

“確實不外傳。但是我有很多辦法讓一個人或者一個單位和我不再見外。”危峨笑笑,“作為副研究員來說,三年內想要轉為終身教職,需要兩篇頂刊文章或者到賬五百萬經費。我不了解,這個條件難不難?”

“有一定難度。”

“文章我幫不上什麽忙。但是經費方面,或者我可以略盡綿力。”

危峨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推給賀美娜。

“這是一份科研協作的合同範本。其中甲方iTOY的信息以及款項金額已經填好。至於科研協作的具體內容,你隨便寫一寫就行了。如何驗收也由你決定。當然,如果你擔心有法律風險,我相信格陵大學也有律師可以幫你把關。”

“簽完字,蓋完章,這筆合法合規的經費三個工作日內就能到你賬上。”

賀美娜接過合同。

“您不是說公私要分明嗎?拿公司的錢來付自己兒子的分手費?”

“你如果肯接受我私人的贈與,那肯定更好啊。我主要是怕賀小姐覺得我在羞辱你,又或者擔心贈與可以撤銷。”危峨笑道,“而且兩者的稅可是相差很大的。”

他說:“如果你不介意,我們當然也可以做贈與公證。”

賀美娜笑著翻開合同。

“學校要求的是五百萬。”

“我知道。”危峨道,“我和從安說過了,會給你一千萬。”

賀美娜笑著將合同放在一邊。

“危伯伯,iTOY的主營項目是什麽,可以向我介紹一下嗎。既然要寫,我們還是要盡量地找到一些交叉學科的可能性,讓這份合同看起來更合理。”

危峨楞了一下,笑道:“沒錯,你說的有道理。iTOY是一家綜合型的玩具研發制造商……”

夏珊詫異地看著丈夫,他竟然真的介紹起來了!

而賀美娜也真的在聽,甚至時不時詢問幾句。

“MCU是什麽?”

“Microcontroller Unit,單片微型計算機,一般我們叫它單片機。它和傳感器連接後,可以應用在各種人機交互型的智能玩具當中。我舉個最簡單的應用吧。你見過現在小朋友玩的遙控飛機或者小車嗎,只需要一個手勢或者一句指令,就能起飛,降落,前進,後退,轉彎——我們iTOY有自己的研發團隊,你在格陵能看到的遙控玩具,大多數用的是iTOY和靈芯科技共同研發的第一代定制芯片。據我所知靈芯他們現在已經研發到了第四代MCU,只有指甲蓋大小,但可以集成更多模塊,提供更多功能端口。”

“那為什麽沒有把第四代芯片應用在玩具當中呢。”

“因為成本。只要滿足產品需求,成本越低越好。”

“這樣啊……那您說的這種第四代MCU,能不能收集數據並將數據無線傳輸到手機或者電腦上?”

危峨笑了起來。

“殺雞焉用牛刀。信號采集只需要一個最簡單的無線收發模塊就夠用了。”

“我們有一種叫做Octopus的納米生物傳感器,通過微創手術把它定位到動物血管之後,它會像傘一樣打開八個蛋白電極腳,檢測一系列給藥前後生理生化指標變化。我們數據收集使用的是可穿戴式的檢測設備,小型實驗動物還比較聽話,但是給猴子穿馬甲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因為它們太聰明了,會穿脫馬甲還會破壞檢測裝備。如果能有一種非常小的檢測芯片,和傳感器一起植入皮下,我們就可以直接在手機或者電腦上監測實驗動物在正常生活中的一系列生理數據,大大降低每次保定對實驗人員還有動物可能造成的傷害。”

危峨看了一眼放在賀美娜手邊的合同。

“沒問題。我可以派一個工程師帶著我們的芯片去維特魯威幫你們看看。”

“真的嗎,太感謝了!”賀美娜也從自己的包裏拿出一份合同,“您可以參考一下,這是維特魯威和叢老師簽署的科研協作合同——”

她還沒說完,本來在旁邊聽得昏昏欲睡的夏珊突然臉色一變,劈手奪了過去,

賀美娜也不在意,繼續道:“您先派工程師過來幫我們看看。如果可行的話,我們也簽一份協作合同。”

夏珊翻看著那份合同,她從來沒有見過英文字母以這種形式排列在一起,形成了她完全看不懂的縮寫:“什麽ChatDoc什麽ICT……叢靜現在到底在做什麽?”

“叢老師現在主要是從事信息素養教育和AI圖書館方面的工作。”見夏珊一臉茫然,賀美娜點開“人傑地陵”APP上的名師簡介,翻到叢靜那一頁,遞給她,“叢老師的學習及工作經歷非常豐富,有興趣的話您可以自己看看。”

夏珊知道叢靜的簡歷在網上可以搜索的到,有時候刷社交平臺也會看到她參加一些科普類的講座,論壇什麽的,一般情況下她都是點個不感興趣然後快速地滑過去不看,後來就漸漸地刷不到了。

現在賀美娜已經遞到她面前了,她只能硬著頭皮接過來,上下滑動了兩下:“看來現在的圖書館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樣了啊……”

危峨看著賀美娜:“那我們這份合同?”

賀美娜笑道:“很慚愧,我的知識儲備沒有辦法為iTOY的主營項目提供任何技術支持。我不能簽。”

“那我們去做贈與公證好了。這樣,我保證你稅後拿到一千萬。”

賀美娜看著危峨。

“不。”

危峨氣極反笑。

“賀小姐反客為主的本事很大啊——你不接受我的提議,但是要我幫你做事?”

“不是無償的啊。我名下還有點錢,可以付相應的報酬。如果真的成功了,無論從倫理道德還是從科技發展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您不妨考慮一下。”

危峨從夏珊手裏拿走手機,還給賀美娜。

本來他是想從工作入手,諄諄善誘,沒想到最後差點被她給帶跑了。

“這種小項目我沒興趣。不談工作了。”

“那您要談什麽。”賀美娜笑了笑,“不談工作的話,我要發定位叫從安來接我了。”

“隨便。除非他就在樓下,否則他來之前我們肯定可以談完。”危峨聳了聳肩,“我知道你們年輕人都有逆反心理,長輩越反對,你們越要在一起。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從安這個孩子看起來條件不錯,但脾氣相當差。他之前談過一個女孩子,一開始也是這好那好,你儂我儂。結果呢,因為一點不如意,他當著雙方父母的面不給女方臺階下,最後兩個人分手分的很不愉快。賀博士,你也想到了那一步,然後在雙方父母談婚事的桌上被他拋棄嗎。”

他悄悄拍了下老婆的手,示意她幫腔。

但夏珊正陷入在一種奇怪的情緒當中,渾然不覺丈夫正在給她遞話。

“夏珊?夏珊?你不是也有話對賀小姐說麽。”

夏珊如夢初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和顏悅色地開口了。

“賀博士是非常優秀的高知女性,想必擇偶時看重的絕對不會是錢財權力這些身外之物。從安這孩子性格太強勢了,並不適合你。你完全值得更好的。我認識很多適齡男青年,可以給你介紹——”

“介紹什麽。”

一把冷冷的男聲從斜後方傳來,夏珊心一沈,扭頭看去,果然是危從安。他大步走過來,沈著臉拿起賀美娜掛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又朝她伸出手。

“你不需要聽這些。跟我走。”

賀美娜看著他,並未遲疑,將右手交至他掌心;他緊緊握住,將她拉到自己身後。

危峨驚愕道:“你怎麽來得這麽快?”

危從安冷冷道:“這裏能有多大?”

危峨臉色大變:“賀小姐,你把我們約到這裏不是巧合。是因為你知道從安在這裏應酬——”

賀美娜道:“是的。我認為他應該知道。”

她說:“誰的父母誰負責。”

危峨望向危從安:“你看到了吧,你看到了吧,你看她——”

危從安道:“我很高興她懂得保護自己。”

危峨再一次被氣笑了:“好一個‘誰的父母誰負責’!好!很好!記住你們今天說過的這句話!”

危從安道:“我說過的,不要單獨約見美娜。您的做法太惡劣了。”

他拉著賀美娜轉身就走。

危峨面上實在掛不住,起身阻止:“危從安!爸爸和賀小姐聊聊天,你什麽態度?你問問賀小姐,我說了一句重話沒有?”

危從安轉過身來看著父親。

“一天的時間應該查出來了。是不是蔣毅。”

“是又如何?”

危從安沒有再頂撞他,只是喊了一聲:“夏姨。”

躲在危峨身後的夏珊心裏嘆了口氣。繼子還是先對她發難了。果然後母難為。

她硬著頭皮,在危峨面前,不得不擠出個僵硬的笑容:“從安,你爸也是為你好——”

危從安坦然地看著夏珊:“就是她。”

“什麽?什麽就是她?格陵的女孩子都死光了嗎?你怎麽就這麽糊塗,”危峨急了,既然大家都在場,說開了也好,“我承認,賀小姐是很好。但你找個沒有和戚具寧談過戀愛的不行嗎?你將來一定會後悔!”

賀美娜的手突然一縮;危從安更緊地握住了她,不和父親廢話,只是看著夏珊,又重覆了一遍:“一直都是她。”

夏珊驚詫地張大了嘴,看了看繼子,又看了看賀美娜——危峨不明白,但她只是想了想,就明白過來了。

原來眼前這位賀博士就是當年那位沒能確定關系的未成年。

他大學第一年借錢,賺錢,攢錢,乃至於最後將錢全數退回,都是因為她。

那麽危峨的反對毫無意義。

危峨兀自問個不停:“什麽一直都是她?從安,你要想清楚——”

賀美娜也不解地問:“現在在說什麽呢?”

“賀小姐不知道嗎?”夏珊開口了,“從安在哈佛的第一年,有六個月的時間,每個月都從他爸爸給他開的賬戶裏提一萬美金。他爸爸問他是不是戀愛了,叫他不要擔心錢的問題,要多少有多少。他說還沒有確定關系。她還未成年。”

她說:“六個月後他退了八萬美金回來。我想他應該是沒開始就失戀了。”

賀美娜整個人都楞住了。

所以他說先申請,不用擔心其他。

他在幫她攢學費。

她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當時的情況下,不可能接受他的好意;可是現在回過頭去看……

她很難形容此刻的心情,是榮幸嗎?還是感動?都不是……

他在她不知道的時候竟已經做了這麽多……

危從安對賀美娜道:“我們走吧。”

走出沒有幾米,賀美娜放開了危從安的手,對他道:“……等一下。我還有句話想對你爸說。”

她重新走到危峨面前。

“危伯伯。定制芯片對我們的項目將會有很大幫助。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

她說:“我也不想放棄從安。這方面也希望您能再考慮一下。”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和危從安離開餐廳。

等到了地下停車場,危從安突然抱住賀美娜,喃喃道:“美娜。我真的好累。”

賀美娜趕緊回抱住他:“怎麽了……是因為我所以覺得累麽。”

“不是因為你。讓我抱一下就好了。”他緊緊地抱著她,閉著眼睛,將臉埋在她的頸窩裏,“讓我抱一下……抱一下就好……”

賀美娜能感覺到他全身緊繃,趕緊從上到下,輕輕撫著他的背,直到他放松了一些。

“現在好點沒有。”

“好多了。”

“剛才夏阿姨說的……我……”

“美娜。我不要你榮幸,也不要你感動。”危從安在她耳邊喃喃道,“我要你堅定地,純粹地愛我。永遠不會拋下我。就像我對你那樣。”

她更緊地回抱著他。

“好。”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抱著,直到危從安的手機響了。

“你不接嗎。”

“是張家奇。他打來提醒我別忘了今天晚上的航班。我得去機場了。”

“你又要出差?”賀美娜拿出手機來查看iCalendar,“……你要去聖何塞?你去聖何塞幹什麽。”

危從安此時已經完全放松下來,深深地看著她。

“你說我去聖何塞幹什麽?”

“你……去找戚具寧?”

“找他?呵……騷擾我的女朋友,寫一些不知所雲狗屁不通的英文詩,真是叫人笑掉大牙——”

“那幾句話是我以前寫給他的。”

那一瞬間危從安的表情是又驚又妒又氣——賀美娜有點心虛地別開臉。

“波士頓那個地方你也知道的,素食主義好流行,超市裏一多半都是植物基產品,什麽植物奶,植物咖啡……我想牛奶沒有乳制品,咖啡沒有咖啡因,那還算牛奶算咖啡嗎……”

“怎麽,賀美娜,你現在是打算給我詳細講講你創作這首情詩時的心路歷程?”

“不是不是。隨便聊聊。”

過了一會兒,她又不服氣地說:“那你還送前女友手鏈,給前女友升艙呢。抵消掉不行嗎。”

“那能一樣嗎?賀美娜,你憑良心說,那能一樣嗎?如果你是一個大詩人,我也不說什麽了。你中文的作文是個什麽鬼樣子啊,卻會用比興的手法寫英語情詩,還什麽me without you,什麽booooring——真是,”他低著頭,揉著胸口,“我氣得都快心梗了!”

他應該是真的被氣著了,平時那麽能言善道的一個人,現在卻只會胡攪蠻纏。

他等了一會兒她也沒繼續哄他,氣憤地擡起頭來,發現她正皺著眉頭操作手機。

“我們在吵架呢,你在幹什麽。”

“我在看明後兩天的工作安排。”

iCalendar上只能看到每個人大概的幾點至幾點在何地做何事。她自己的Schedule上密密麻麻全是待辦事項。

他馬上心軟了,正要說什麽時,賀美娜道:“我把明後兩天的事情能推的都推一推,請兩天假和你一起去聖何塞。”

她說:“我們一起去和他當面說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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