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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虎鯨的彩虹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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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虎鯨的彩虹 29

“托你的福,吃了藥已經恢覆得很好,不怎麽咳了。”

弟弟的病好了,擔心成了過去式,戚具邇開始滔滔不絕地抱怨起來:“他這個人真的是太討厭了!我剛到聖何塞是白天嘛,他看上去挺好的,和我有說有笑,我還想著我一來就把他的病嚇跑了。結果晚上開始咳了——你記得嗎,他小時候也有過一段時間這樣子,白天正常,晚上咳嗽。”

危從安道:“我記得是在翠島。他對Sferra以外的床品都過敏。”

“對呀。所以我先把他那些從波士頓帶到聖何塞的床品都換了,他還跟我生氣呢,不讓我動,我管他的,全扔了,換成我從格陵帶過去的。然後押著他去醫院,從頭發絲到腳趾甲,什麽檢查都做了,比我還健康,就一個很輕微很輕微的支氣管炎。之前以為是細菌感染引起的,抗菌治療後還是咳,也找不到過敏原,醫生解釋不了,最後說或許可能maybe是心理作用。心理作用?什麽心理作用,要我說,就是抽煙抽的!你把煙戒了,他倒是抽得有點兇了——可能工作壓力有點大?”

“他是沒當著我的面抽,身上沒什麽味兒,手指牙齒也都幹幹凈凈的,但是我看得到書房垃圾桶裏有煙蒂。”

危從安以手撐頰,沒有說話。

“你是沒看到他那個可憐樣兒。白天意氣風發高高大大的一個人,晚上蜷在被子裏不停地咳不停地咳,還說什麽‘姐,我的心都要咳出來了’,我真的好擔心他會變成哮喘。等天亮了,他又活蹦亂跳了,叫我調一杯檸檬蜂蜜水給他喝,說以前在波士頓咳嗽喝這個立刻就會好,但是在聖何塞怎麽都做不出來那個味道。他還給了我一份非常詳細的說明書,喏,就是這個。我拍下來了。做一杯蜂蜜水也這麽麻煩。”

她把手機遞給危從安,危從安接過來看了一眼,嘴角一抿,又還給她。

“我想既然要做,那就做到最完美,不能叫他挑剔我。所以我專門飛到波士頓,先去他以前住的公寓附近的農貿市場買新鮮檸檬,然後去中超買枇杷蜜和羅漢果,最後還去有機超市拿了兩瓶礦泉水,所有說明書上提到的東西全部買齊,然後飛回聖何塞,嚴格地按照步驟給他做了一杯,包括最後溫度我都是用溫度計測好了,端到他床邊——他還說味道不對。你說他是不是太難伺候了?”

戚具邇雙手一攤,期待地看著危從安。他想他應該是要給一點反應的,於是扯了扯嘴角,含糊地“嗯”了一聲。

“邊明畢竟還是不夠細心。兩個單身漢就算配上十個八個保姆,還是能把日子過得一團糟。以前——。”

戚具邇本來想說以前賀美娜在他身邊的時候壓根沒這麽多破事兒,但立刻警覺現在已經不適合這樣說了:“對了,賀博士呢?我看iCalendar上說她下午會來公司。”

她看了一眼窗外:“應該快來了吧。Jenny呢?Jenny?”

Jenny向來喊三次就一定會到:“賀博士帶著研發部的幾位骨幹技術人員在公共平臺那邊,還沒有回來。”

危從安看了下腕表:“來了一臺新儀器。他們隨便吃了點午飯就過去了。”

戚具邇道:“哇,她來了之後感覺研發部都活了。下午茶給他們留了麽。”

Jenny笑道:“留了。”

戚具邇道:“她回來後告訴我一聲。我想和她見個面。從安,我們剛才說到哪裏?哦對了,戚具寧和邊明兩個人那過得是什麽日子啊……”

危從安道:“你沒有見到Jasmine Lee麽。”

“誰?”

“他的女朋友,Jasmine Lee。李潔敏。他沒有介紹你們認識麽。”

戚具邇震驚道:“啊?我去了一個多星期都沒有見到過你說的什麽Jasmine Lee啊。難道是怕我又不同意所以把人藏起來了?應該不會,戚具寧這個家夥是我越不同意他越要帶著人在我面前秀恩愛的……”

她似乎想起來了什麽,拿出手機翻出戚具寧的iCircle,舉到危從安面前。

“你看,他上次更新還是去年給賀博士慶祝生日。”

危從安移開目光,沒有說話。

“他要是有新女友,應該會在iCircle官宣。”戚具邇在屏幕上點擊了幾下,“你的最新一條是去年聖誕節欸……哦,我見到了Monica Lau,就是以前老愛追在具寧屁股後面的一個小姑娘,你還記得嗎?”

危從安搖搖頭:“不記得了。”

“阿mon對他還是有那麽一點意思,說他和賀博士分手後一直拼命工作,也沒見到他和誰約會,問我有沒有辦法幫幫她。我說我沒有辦法,我還管得了他?”戚具邇無奈地笑了笑,“Jasmine Lee我是真的第一次聽到,你見過嗎?長什麽樣?是幹什麽的?”

危從安覺得自己多嘴了:“你還是問他本人吧。”

“唉,我懶得問。他以後和誰談戀愛我都不管了。我這次過去,一方面是為了他的健康,另一方面是為了萬象的秋冬制服。從安?從安?”

危從安這才從沈思中回過神來:“……又讓他設計制服?他最討厭做這個。”

“討厭也得做,誰叫他答應我了。我要是不飛過去監工,以他的性格,寧願咳死都不會給我。”

危從安在桌面上叩了兩下,做touch wood(敲敲木頭,好運來,壞運走)之意:“具邇姐,別亂說。”

戚具邇也趕緊在桌面叩了兩下:“好好好,不說了。這次我終於把設計圖給帶回來了。你要看一下嘛。”

危從安拿過來看了一眼,道:“我不用穿吧。”

戚具邇笑道:“不用。”

他撇了撇嘴,還給戚具邇:“那就好。”

“你是衣服架子啊,穿正裝沒問題,穿麻袋也沒問題的。你看我,說了半天居然忘記把禮物給你。”戚具邇拿出一個扁扁的小盒子,“我和具寧一起挑的,希望你喜歡。”

“謝謝。”

“不打開看看是什麽?”

“百分之九十九點九是袖扣。”

“還有百分之零點一是什麽。”

“惡作劇。”

“哈哈,具寧和你說的一模一樣。你們兩個真是對方肚子裏的蛔蟲。”

危從安微笑著拆開包裝,打開盒子,果然是一對方形棕鉆的鏈式古董袖扣。

這是姐弟倆在比佛利的一家古董店買的:“我們一看到就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從安眼睛的顏色!他說他送你的袖扣可能有二十幾對了。”

危從安笑了笑:“二十四。其中有三對是一模一樣的。”

“抱歉啊,他送禮物太隨性了。”

Jenny敲門進來。

“危總,戚小姐。賀博士回來了。”

“哦?回來了?快請她過來。”

危從安阻止道:“讓她先休息一下,吃點東西。”

戚具邇想了想,笑道:“是了。Jenny你和她說,我在危總辦公室,請她方便的時候過來一下。”

“現在想想,你上次罵我罵得很對。我們應該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Jenny出去後,戚具邇對危從安道,“我對於賀美娜出任維特魯威科技副總一職沒有任何意見。你不覺得尷尬就好。”

危從安不解地看著戚具邇:“我為什麽會覺得尷尬。”

“畢竟她是具寧的前女友。”戚具邇道,“共事起來會有點怪怪的。而且我總覺得……檸檬蜂蜜水是她的配方。”

危從安沒有說話。

“我問過具寧,他說我應該去查查腦子。”她想了想,又道,“你說她和具寧會不會破鏡——”

“絕無可能。”危從安打斷了戚具邇,“具邇姐,這種話以後不要再說。”

危從安斬釘截鐵甚至略帶陰沈的語氣讓戚具邇心頭那股怪怪的感覺更加強烈了。她不喜歡這種情緒,於是笑笑道:“你說得對。專心工作,不談這些。要不要試一下袖扣?來,我幫你。”

“不用,我自己來。”危從安垂下眼簾,取下自己的袖扣。

“對了,你知道馬華禮在放大假吧?”

“他幹什麽了?”

“聽說他去紐約見了幾個投資人,其中有一個叫Jeff的和他走得很近。還是我來幫你吧,這種鏈式袖扣單手不好戴。”

“謝謝具邇姐。是Jeff Hanson麽。”

“好像是這個名字。竇飛?”

竇飛道:“是TNT的Jeff Hanson。”

“他是TNT的合夥人之一。蔣毅可能擔心我會找TNT註資,所以打算先下手為強。”危從安笑道,“真是精力充沛,思維活躍,要把維特魯威大大小小的血管全部堵死。”

他說:“希望我到了他那個年紀能像他一樣厲害。”

“需要我做些什麽嗎?”

“不用。TNT那邊我處理起來會更方便。”

戚具邇安心地笑了;果然什麽事交給他就完全不用操心了:“……戴好了,來,我看看。”

French cuffs (法式反褶袖)配上方形棕鉆的cufflinks (袖扣),優雅精致,真的很襯他的眼睛:“……從安,你的臉怎麽回事?我剛才以為是輕微過敏,現在看好像不是啊?”

“沒事。”危從安道,“我來拍張照吧。戚具寧每次都要求我返圖。”

“他沒發現送重覆了?”

“發現了。然後說三對一模一樣的袖扣很適合我這種三頭六臂的工作狂。那我能說什麽,我只能說你總有大把理由來解釋你任何行為的正當性。”

戚具邇笑了起來。

賀美娜剛調試完儀器回來就聽Jenny說戚具邇要見她:“戚小姐在危總辦公室。您方便的時候過去一趟就行。”

她將飲料和點心放在賀美娜桌上,笑道:“戚小姐每次來公司都會買很多好吃的零食,水果還有飲料。這是戚小姐特意為您準備的。”

“好的。謝謝。”

賀美娜洗了手,喝了水,又給魚餵了點吃的,便往危從安的辦公室去了。

周六晚上她和危從安確實沒有吵架,只是在工作結束後發生了一些介於辯論與爭執之間的對話。

但是很快他們就發現彼此的重點並不一致。一個堅持“我們沒有做錯任何事,不需要回避”,一個強調“設置暗號的意義就在於必須履行。”

“美娜。我們說的不是同一件事。”

“不。這就是同一件事。”

兩件事的話兩個人可以各領一對一錯。但是一件事只有一對一錯。她對,他就錯。他對,她就錯,沒有中間地帶。這下可好,舊議題還沒解決,又有了新分歧。

他們在工作中即使有矛盾也可以商量著來,是因為目標一致。但是作為目標不同的情侶,他們性格本色裏的強硬和執拗必然會發生激烈碰撞。以至於危從安問她要不要吃點東西,並且把加熱好的甜湯遞給她的時候,賀美娜非常不耐煩地拒絕了:“我不想吃。”

就像她不知道為什麽會踩到了他的眼鏡一樣,甜湯也毫無理由地潑在了他的外套上。

這個突如其來的小插曲讓兩個人都楞住了,也讓激動的情緒有了一絲平覆的餘地。

“我們現在都太激動了。先不說了,好嗎。”危從安道,“先回家。”

他叫了車:“去格陵大學。”

憑什麽剛才是他決定去或留,現在又是他來決定目的地:“去明珠路。我回我爸媽那邊。”

“到底去哪。一個在西城,一個在東城。”見兩位乘客都不說話,的士司機瞥了一眼中央後視鏡,笑道,“小姑娘,不要一吵架就想著回娘家嘛。”

賀美娜想也沒想,立刻道:“我們不是夫妻。”

危從安沈默了一會兒,道:“美娜。我們的目的地不一樣嗎。”

他問的是目的地,又不僅僅是目的地。

賀美娜沒有說話。不知道是心狠,還是心虛,或者兼而有之。

最後還是按照她的意願去了明珠路。一路上兩人都沒有再出聲。

等到了她家,危從安還問:“明天幾點來接你?”

這麽硬邦邦的語氣是什麽意思?

接她幹什麽,繼續辯論誰錯誰對?

“我暫時不想在工作以外的任何場合和你見面。”

這句話一說出來賀美娜就後悔了,因為她並不是這個意思。危從安的臉色也突然變得很難看。

賀美娜正想著是不是應該說點什麽緩和氣氛的時候,危從安開口了。

“賀美娜。我對你而言只有工作的時候才有用麽?”他強忍著怒氣,“有事鐘無艷,無事夏迎春?”

不歡而散。

第二天早上起來,在賀美娜這裏,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她想他了。

她想和好。

至於危峨的想法,又或者整個危家的氛圍,她在意了一晚上,已經覺得浪費時間。她的時間和精力應該用來關註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

她從來都不是一個需要長輩認可才能自我圓滿的孩子。和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共同生活了那麽久,她所學到的最大經驗就是絕大多數的長輩不可能為了晚輩去改變自己一以貫之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態度。所以處得來就親近,處不來就遠離好了。

如果因為種種原因不得不有所交集——就像昨天晚上那樣——反正她也有一以貫之的生活方法和人生態度。

到了五十歲,六十歲,七十歲,她也會用這種方法去和晚輩相處。

至於危峨給的那些暗示,現在想來真是可笑大於誅心。

她是和戚具寧談過“戀愛”然後又和危從安好上了,那又如何。

全天下的人都可以嘲笑她厚顏無恥,但怎麽也輪不到一個再婚娶了原配閨蜜的人來指指點點。

她看了一眼時間——雖然昨天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說了狠話,但是她直覺危從安會來的。

因為他是賴皮小狗。

賴皮小狗一直在維護饞嘴小貓,小貓卻哈他撓他,確實有點過分。

賀美娜精心打扮了一番,準備等危從安來了之後,兩個人都好好地說話。她要親親他,然後對他說,你不是鐘無艷,也不是夏迎春,你是危從安。

結果一直到中午危從安都沒有來,也沒有給她發消息。他們兩個自從確定關系之後每天都會見面膩歪,即使他不在格陵也一定會和她視頻,從來沒有超過半天不聯系的情況。

但是一直到胡蘋準備做中飯了,他都沒有聯系她。

“你到底在不在家裏吃飯。我看你打扮成這樣,還以為你要出門呢。”

“我吃得又不多。加一雙筷子也不行嗎。”

賀宇和胡蘋看出了一些端倪。

“你忙了一周,好容易周末可以放松放松,沒人約你出去逛街吃飯?”

“陪你們不好嗎。”

“吵架了?”

“沒有。”

看來是吵架了。

“兩個人在一起,不能天天想著分出個高低對錯。舌頭和牙齒還有打架的時候呢。”

“你們什麽都不知道,就不要出主意了吧。”

“我們確實什麽都不知道,也不打算給你出主意。誰不知道你的主意可大了,我們說了也沒用。”賀宇道,“我們只是說說自己的經驗。至於你們年青人要怎麽相處,你們自己磨合。你看我管過你談戀愛嗎?”

吃完飯她回到自己的房間,躺在床上,拿著手機,看“AN&NA”的共享相簿。

看著看著,賀宇帶著危從安進來了。

“是我把小危叫來的。我和你媽去旅游了,你們好好談一談,把事情解決,不要吵架。”

賀美娜本來也覺得自己昨天的態度太糟糕,想撒個嬌混過去,但是危從安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價值五只猴子的眼鏡,一開口就是非常冰冷的語氣:“知道自己錯了麽。”

“……你出去!”

“這是我的家。我的房間。憑什麽我走。”

賀美娜一楞,四下裏一看,自己竟置身於格陵大學的老房子裏。

所以這是在做夢。

做夢不在自己的主場,氣勢馬上弱了許多。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兩只腳仿佛踩在棉花上:“那我走。我走可以吧!”

她去開門,但是兩只手一點力氣都沒有,左擰右擰都打不開;他過來,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他說:“你根本不想走。”

太氣人了。太氣人了。

更氣人的是緊接著他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狠狠地抵在門上,那扇可以推開的門卻又紋絲不動了。她正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他惡狠狠地吻了上來。

他的吻是帶一點怒氣的;把她的睡裙推上去,又伸到她雙腿之間一把扯掉內褲的那只手也是帶一點怒氣的——真是做夢嗎,為什麽這些接觸都如此沈浸而真實?

最氣人的是她喘著氣說戴套戴套,他啞著聲音說做夢也要戴麽。

“做夢就不戴了吧,寶貝……”

她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彼此撫摸親吻時的愉悅,吮吸噬咬時的顫栗,抽送律動時無意識的呻吟和喘息,所有這些反應都是真實的;兩個人都很憤怒,又很亢奮,床頭,桌上,窗邊,欲望是如此赤裸黏膩地沈浮著——

只是怎麽都到不了岸。

她有些著急地抓著他,嗚嗚地抽泣著,不知道要怎麽辦才好;他也有些著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賀美娜全身一顫,從這個一半噩夢一半春夢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她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六點半。她居然睡了一下午。

然後她發現外面越來越亮越來越亮——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是從周日下午一直睡到了周一上午!即使睡了這麽久,她的眼窩還是黑了,左頰上還冒出來一顆痘,而她明明不是出痘的體質。等下午去了維特魯威,和工程師在會議室裏邊吃盒飯邊培訓,又油又辣的工作餐吃得她眉頭緊皺。

危從安和張家奇從會議室外經過。張家奇看了他們一眼,還揮了揮手,但是危從安目不斜視地走過去了。

她覺得有點煩,拿起遙控器把會議室的玻璃調成了霧化狀態。

無論如何,今天下班後要和他談一談。

危從安問戚具邇:“Uni-T最新的樣板房你去看過了嗎,怎麽樣。”

“嗯,看過了。Penthouse X Uni-T配置了可以根據住客喜好自動調節家居模式的AI智能交互系統,第一批七名網絡主播已經在裏面住了半個月,反饋很好,視頻流量也不錯。”

竇飛道:“戚小姐。賀博士來了。”

戚具邇道:“啊,快請她進來。”

她話音未落,危從安已經跳了起來,親自去開門。

賀美娜站在外面,正舉起手來作敲門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她沒收住,正好拍在了危從安的胸口。

危從安剛想說什麽時,她冷冷地丟下一句“危總好”,從他身邊繞了過去。

“戚小姐,您找我?”

“是的,你現在方便嗎。”

“我現在方便。你們方便嗎。”

“方便啊。”戚具邇楞了一下,看了一眼危從安,隨即笑著對賀美娜伸出手,“賀博士你好。我現在還沒有權利代表萬象,所以我謹代表我個人歡迎你加入維特魯威。你要是願意的話,可以和從安一樣叫我具邇姐。戚小姐太生分了。”

才說完戚具邇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叫賀美娜永遠不要叫自己具邇姐,不禁有些窘迫。

賀美娜伸出手來和戚具邇握了一握:“謝謝。我會盡力做好項目。”

戚具邇鼓起勇氣,非常真誠地看著賀美娜的眼睛:“以前有很多得罪你的地方,我也不知道怎麽說——總之萬分抱歉。還請大人有大量,多多包涵。”

賀美娜道:“我這個人記性不好。都不記得了。”

戚具邇見她十分豁達,終於放下心頭大石,笑道:“那工作上有沒有什麽困難?”

賀美娜道:“暫時沒有困難。”

危從安突然道:“賀博士的暫時是多久?有沒有一個具體期限。”

賀美娜立刻道:“暫時就是從現在到有困難為止。”

她轉向戚具邇:“如果有困難了,可以請戚小姐幫忙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只要我能幫得上忙。”戚具邇笑了笑,道,“我在聖何塞聽說你加入了維特魯威,我和具寧非常榮幸,也很感恩。竇飛。”

她從竇飛手裏接過一個方方正正的禮品盒,雙手遞給賀美娜。

“這份禮物是具寧親自挑選,親自包裝的。他不讓我看,也不讓我幫忙。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麽,但從形狀和重量上來看,應該是一塊表。”

她又笑著問危從安:“你最了解具寧了,你覺得會是什麽啊?”

危從安只手撐頰,沒有說話。

賀美娜不想要,但是推來推去也很煩,於是道:“謝謝。”

一直盯著她的危從安突然道:“不打開來看看?”

戚具邇笑道:“不一定非要當面打開。具寧說賀博士有收禮物但不打開的習慣。他說不想打開的話就收著好了。”

賀美娜想起那個一直沒有拆開的包裹:“那我打開吧。”

危從安道:“要不要幫忙。”

賀美娜道:“不用。”

她把盒子放在膝上,解開包裝紙上的絲帶,裏面是一個不帶任何LOGO的紅檀盒子。

盒蓋上刻著幾行花體英文。字體有些小;賀美娜拿起來看了一眼,不由得楞住了。

Milk without dairy (不含乳制品的植物奶)

Coffee without caffeine (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Me without you (就好像沒有你的我).

Beneficial but boooooring (有益身心但好沒意思).

“等一下。你不要打開它。”一直註視著她一舉一動的危從安,突然沈聲道,“竇飛。你來開。”

竇飛上前一步;賀美娜道:“不用。”

危從安不再廢話,直接起身,繞過辦公桌朝她大步走過來;與此同時,賀美娜扳動鎖扣,打開盒蓋,倏地一聲,一樣東西飛了出來,直撲到她臉上,輕輕地啄了一下她的嘴唇。

賀美娜嚇了一跳。

她定睛一看,原來是一個頭生犄角,閉著眼睛,雙手抱拳,撅著嘴唇求親親的小魔鬼,圓滾滾黑乎乎,長長的尾巴下藏著一根細細的彈簧機括,與盒底連接,正輕輕顫動,使得那個小魔鬼看起來仿佛有了生命一樣。

戚具邇驚呆了,一時不知該做什麽反應才好,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危從安自賀美娜手裏一把奪過盒子,臉色陰沈地看著盒蓋上的字。她知道弟弟不靠譜,但是對前女友搞這種惡作劇也真是超出了她的想象:“……對不起對不起,賀博士,我不知道他會開這種玩笑。真的非常對不起!我肯定會罵他的——我現在就打電話給他。”

“不用了。”賀美娜起身,從危從安手裏拿過盒子,“看在您曾經叫人給我送了一整套公務員備考資料的份上,算了。”

她說:“要是沒有別的事情我去工作了。”

還沒有打開的包裹裏面估計也是這種整蠱玩具。

更加沒有打開的必要了。

“等一下,賀博士。”戚具邇叫住了她,語氣中充滿了歉意,“你今天晚上有空嗎?我約了從安吃飯,一起好嗎?就當我替具寧向你賠罪?”

賀美娜道:“方便嗎?”

戚具邇道:“當然。我知道一家很不錯的瑞典餐廳。他們的煨小馴鹿肉很不錯。我們加個Schat好嗎?等會兒我把地址發給你。”

賀美娜道:“好啊。”

賀美娜離開後,戚具邇氣得要死,大罵戚具寧:“這個狗東西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天到晚得罪人!從安,你也覺得是吧?簡直太過分了,太過分了。我一定會說他的。”

她又呆了一會兒,覺得沒啥意思,便回萬象了。

“我還有些禮物要送……感覺我去了一趟聖何塞,回來成了聖誕老人……從安,晚上見。”

賀美娜離開之後,危從安什麽都做不了了。可能戚具邇又說了些什麽,但是他記不得了,大概有回應了一些“嗯”“是應該說說他”“好的”之類的套話。

明明還有很多事情要決定。明明還有一份合同需要定稿。但是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從小到大,危峨沒有彈過危從安一根手指頭。他經常說棍棒底下出不了孝子,只能出一代又一代的暴力家長:“體罰沒有任何意義。”

一個從來不打孩子的父親,第一次扇耳光就把孩子打得耳內嗡嗡作響,臉頰高高腫起,可見他對那句“如果不同意我和美娜在一起,就當沒有生過我這個兒子吧”有多恨。

危從安甚至考慮如果休息一晚上還不好的話,就去醫院掛個耳鼻喉科看看。

但是周日早上起來後,他發現他的耳鳴好了。

他希望昨天的事情也翻篇了。

他想她了。

他想和好。

她說的那些什麽目的地不同,什麽暫時不要見面,在他看來都不算是不可調和的矛盾——雖然昨天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都說了些狠話,但他直覺她不會真的狠心不見他。

反正他是賴皮小狗。

賴皮小狗要去找他的饞嘴小貓。

他要告訴她,他不是鐘無艷也不是夏迎春,他是危從安。

等他去洗漱的時候才發現左頰上仍然紅了一大片。因為他現在皮膚養得比較白了,這紅腫看起來就更加可怖,甚至可以看得到指印。

他的心情頓時糟糕到了極點,沒接危超凡的視頻,吃早飯時也草草地找個借口,免得外婆擔心。

等叢靜中午回來,看到兒子的臉,不由得苦笑:“耳鳴好點沒?臉上比昨天好多了,不過還是有點明顯。你爸這些年練鐵砂掌了?下手這麽狠。”

“耳鳴已經好了。我和外婆說是智齒發炎。”

“知道了。”她一句都沒有問他和賀美娜之間發生了什麽事情,“我相信你能處理好。如果有需要媽媽做什麽,說一聲就行了。”

危從安道:“媽,你的存在就是對我最大的幫助。”

他說:“我是認真的。美娜非常非常喜歡您。她好像喜歡您多過喜歡我。”

叢靜笑道:“不謙虛地說,我確實是一名很受歡迎的老師。但你知道她最喜歡我哪一點嗎。”

危從安說:“哪一點?”

叢靜摸著他的頭發,笑道:“傻孩子,她最喜歡我是危從安的媽媽這一點啊。”

吃完飯他回到書房,一邊用冰袋敷臉,一邊躺在床上看“AN&NA”的共享相簿。

叢靜敲門進來。

“我看你的臉也好得差不多了,可以出門見人了。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她帶他去了格陵大學,把車停在14棟樓3單元樓下。

“美娜在上面。我去斯蒂爾了。你們好好談一談,把事情解決,不要吵架。”

他一口氣沖上頂樓,打開601的大門。

她果然在房間裏,穿著他非常熟悉的那件白色睡衣。

他本來想道歉,但是她一開口就是非常冰冷的語氣:“知道自己錯了麽。”

他轉身就走,但是想想不對。

“這是我的家。我的房間。憑什麽我走。”

她四周圍看了看,氣得從床上跳起來。

“那我走。我走可以吧!”

太氣人了。太氣人了。

她從來不想著解決問題,只想逃避。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倒在床上,惡狠狠地吻了上去。

他真的生氣了,所以把她的睡衣推上去的時候有點兇狠;然後他又把手伸到她雙腿之間,非常粗魯地扯掉了她的內褲——真是做夢嗎,為什麽這些接觸都如此沈浸而真實?

最氣人的是都這樣了她還喘著氣說戴套戴套。

他啞著聲音說做夢也要戴麽。

“做夢就不戴了吧,寶貝……”

他知道自己在做夢,但彼此撫摸親吻時的愉悅,吮吸噬咬時的顫栗,抽送律動時無意識的呻吟和喘息,所有這些反應都是真實的;兩個人都很憤怒,又很亢奮,床頭,桌上,窗邊,欲望是如此赤裸黏膩地呈現著——

只是怎麽都到不了岸。

他有些著急,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腕;她也有些著急,嗚嗚地抽泣著——

危從安全身一顫,從這個一半噩夢一半春夢的夢境中醒了過來。

他撿起掉在地上的手機,六點半。他居然睡了一下午。

然後他發現外面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從周日下午一直睡到了周一上午!睡了這麽久,他的臉頰基本上已經恢覆,只有一點點泛紅,看上去像是過敏多於挨打。

她是中午到的公司,一來就和研發部去了會議室進行培訓;他經過會議室的時候,看了一眼——她皺著眉,戳著盒飯裏的飯菜;他還想再看一眼時,她又把會議室的玻璃調成了霧化狀態。

無論如何,今天下班後要和她談一談。

危從安給張家奇打了個電話:“訂兩張機票。”

張家奇道:“真的要去?”

危從安道:“當然要去。”

合同什麽的,到時候在飛機上看看算了。

然後他一言不發地扯掉了新的袖扣,狠狠地砸進垃圾桶裏,卷起袖子,給瘋子撥了個電話。

很快,戚具寧充滿倦意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這邊淩晨一點半。危從安,你到底想幹什麽。我被吵醒是會舊病覆發的。我現在就咳給你聽!咳!咳!咳!”

“這句話應該我問你才對。你到底想幹什麽。”

“我幹什麽了。我的主人格在睡覺。副人格在做愛。其他人格幹了什麽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別跟我扯這些。你自己心裏清楚。”

戚具寧長長地“啊”了一聲,笑道:“戚具邇去維特魯威了?禮物給你們了?”

他把“你們”兩個字咬得特別重:“對了,你知道我只是咳嗽,她逼我做胃腸鏡嗎。簡直不是人。”

“胃腸鏡?對你這種瘋子應該上電擊。”

“電擊?BDSM?哇哦,I can do this all day (我可以玩一整天)。”

“戚具寧!”

“危從安,大膽地發揮你的想象力。”戚具寧嘶啞地笑了起來,那是咳嗽的先兆,“你猜我有沒有先親一親那個魔鬼——”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危從安一直避免去想。

為什麽戚具寧會突然不計後果地整馬華禮。

為什麽一直誤導他,讓他以為他不愛她,讓他以為他和Jasmine Lee在一起。

為什麽開始使用一直非常鄙視的SuperHome,並且在他無意中聽到美娜的聲音後,那麽不自然。

“你第一天知道我是瘋子?危從安,你太讓我失望了。我還以為你是我的soulmate(靈魂伴侶)呢。”

傻子試圖和瘋子講道理。

“戚具寧。你說她是你的Hinderella。你的Hotopia。唯獨不是愛人。”

“如果我沒說過,你就不會追她了嗎?危從安,這和我說了什麽根本無關。別騙著騙著,連自己都相信了。”

危從安深深地吸了口氣。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我們都往前看。”

“真可笑。你過去了嗎?你要是能過得去,你纏著我的女朋友不放?你過不去,你叫我過去?”

“戚具寧,我沒有纏著你的女朋友不放。相反,過去的兩年,不,應該說是有整整十年的時間,我給過你們無數機會。別來‘得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那套。”

“那你呢?你現在得到了,還是最好的麽。”

“別著急啊。我們結婚的時候會邀請你來觀禮。自己親眼看到才有說服力,不是嗎。”

“好啊。婚禮煙花我包了。對了,分手或者離婚的時候也別忘了告訴我,我照樣提供煙花讚助。”

“……你真是瘋子!”

“你才是傻子。我告訴你,能被搶走的,必然也能被搶回來。”

“你試試看。戚具寧,你試試看。”

戚具寧沈默了。

“危從安。到底要我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你才能成全我?”

“戚具寧。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知道。如果我說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尊心作祟,其實我很愛很愛她,現在也忘不了她呢?你有沒有哪怕一剎那,想過成全我?”

“戚具寧!你越界了!”

“誰都可以說我越界!危從安你不能!只有你不能!”

戚具寧劇烈地咳嗽著。就像戚具邇說的那樣,幾乎要把心咳出來,就連危從安都感受到了一種窒息感。

“危從安。你知道我在想什麽嗎。”

“……你在想什麽。”

“如果媽媽還在就好了。她不會眼睜睜地看著我被你欺負。”

這次輪到危從安沈默了。

“戚具寧。我們好好地聊一聊吧。”

“我們現在不正聊著麽。還要怎麽聊?開個網絡會議室?把賀美娜,戚具邇,萬象董事會都拉進來,大家投票表決?”

危從安打開航空公司的網頁:“我現在訂票。”

他飛速地訂了最近一班從格陵到洛杉磯的機票,告訴了戚具寧降落時間:“我們當面談一談。這件事情遲早要解決。”

“好啊。來啊。我親自去接你。”

“不用。你總有辦法讓我在機場很難堪。我自己過來。”

掛了電話的危從安情緒反而平靜了。

他撿起袖扣,放回盒子裏,開始看合同。

到了和戚具邇約定的吃飯時間,他給賀美娜打了個電話。

她沒有接。

辦公室沒人。

會議室也沒人。

他問研發部的一個小朋友:“賀博士呢。”

“賀博士說她有事,今天不加班,已經走了。”

走得真快啊,他想。

他正準備離開公司,張家奇告訴他,機酒已經安排妥當;危從安點點頭,對正在和駱斌討論一份文件的Jenny道:“我要去趟聖何塞。本周內的行程都取消。”

Jenny一楞,道:“好的。”

危從安驅車去了和戚具邇約定的瑞典餐廳LAGOM。

見他依約來了,戚具邇很高興:“主廚剛才告訴我,今天的扇貝非常新鮮。那我們的主菜到底是選焙燒扇貝,煨小馴鹿肉,還是煙熏大馬哈魚?”

危從安坐下來:“美娜還沒有到麽。她比我先出發。”

“……她沒有和你說麽?她臨時有約,不來了。”戚具邇叫侍應過來,“不來算了。就我們兩個更自在一些。你喝——”

“稍等。”剛剛坐下來的危從安起身,“具邇姐,我出去打個電話。”

他一出去,戚具邇的臉色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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