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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烏鶇的逑偶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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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烏鶇的逑偶 20

車駛出小區,融入夜色。

“周傑倫?”

“今天不想聽。我們說說話吧。會不會影響你開車?”

“我開慢一點。你想聊什麽?”

“什麽都可以。你來想一個不用動腦子又很好聊的話題。”

“你晚飯吃的什麽。”

“餛飩。”

“什麽餡兒的。”

賀美娜告訴他,又挑剔道:“稍微有點膩。我還是喜歡吃三鮮餡兒的。”

危從安笑道:“三鮮也有很多種搭配。你喜歡哪一種?”

賀美娜如數家珍:“首先要有一顆紅紅的大蝦仁,然後加上綠色的蔬菜和橙色的雞蛋。煮出來顏色好看,營養又均衡。你愛吃餛飩嗎?”

危從安笑道:“本來沒所謂。被你這麽一饞,我也想吃三鮮餡兒的了。”

“湯裏面還要放紫菜和蔥花。”

“對。”

這樣家常的話題他們聊得津津有味。賀美娜想起幾次和他一起吃飯,他確實在飲食方面並沒有特別的喜惡,便又問:“你今天晚上吃的什麽?”

“我今天在元盛科創局那邊上課,下課後參觀他們的智慧餐廳,順便吃了晚飯。”

“什麽課?”

正好是個紅燈,危從安停下來,笑著回答她:“如何做一個初心如磐,奮楫篤行的科創企業家。”

見她眉毛都擰起來了,他笑道:“你周三的語文作業正好有這兩個成語。別說你不知道。”

她不知道也不想學:“這幾次的作業我看都沒看就轉發給你了。”

“我發回來你也沒看?”

“沒看。我很忙。直接提交了。”賀美娜道,“我又不打算考公務員,學這些幹什麽呀。我就不是那塊料。”

“你可以不學,但你不怕我在你的作業裏加點什麽有的沒的?”

“你加了嗎。”

“沒有。”

“那我怕什麽。”賀美娜突然想到,“你課後有作業嗎?”

“有一篇一千五百字的心得體會。”

“我可以用AI幫你寫。”

“多謝。我一邊吃飯一邊寫完提交了。”

賀美娜心想這對他來說應該是一點都不難,於是又道:“科創局的食堂怎麽樣?好吃嗎。”

“還行。而且很有趣。”

兩年前格陵政府出臺了《黨政機關公務員膳食營養指南》及《黨政機關食堂餐飲管理規範》,對公務員工作餐的營養搭配,熱量,成本,環境衛生等等各方面都進行了嚴格規定,誓要狠剎浪費歪風。科創局在響應政府號召的同時,率先采用AI技術和大數據雲算法搭建智慧餐廳。所有原材料均按照管理規範要求可掃描二維碼進行溯源,所有菜品或主食均嚴格按照指南要求進行調味和烹飪。用餐者進入餐廳,選取菜品放在與手機綁定的餐盤上,就會同時完成稱重和分析。自助結算時,用餐者手機上會顯示出熱量總和與三大營養素比例,並提示該餐是否健康,如果不健康該如何進行調整。後廚還會根據長期用餐數據及時調整餐單,在實施精細化節約管理的同時,進一步提高用餐者的用餐體驗。

紅燈轉綠,危從安朝前開去,又道:“科創局鼓勵員工將每年一度的體檢報告上傳到餐廳雲端,方便AI根據用餐人員的身體狀況提供飲食建議。”

賀美娜讚道:“不愧是創科局,吃飯也這麽高科技,創意十足。”

奇怪的是明明到了飯點,整個智慧餐廳卻門可羅雀,只有他們這群剛下課,饑腸轆轆的中小企業主跟著科創聯青委會的秘書長以及餐廳經理觀摩如何使用智慧餐盤。原本以為是科創局為了他們特意清場,誰知二樓的普通食堂噔噔噔跑下來三個剛吃完飯的年輕人。他們經過一樓的智慧餐廳,見裏面人頭攢動,大為驚嘆:“臥槽,你們快看,今天好多傻逼吃這個。哈哈!”

危從安搖頭笑道:“很快,那位說話要消音的小朋友就被同伴拉走了,他還不服氣地說——我有一個媽就夠了,不需要第二個媽來看我的體檢報告,管我吃喝。”

賀美娜笑得咳嗽起來。

“沒事吧?喝點水。我的杯子裏有熱水。”

他的保溫杯放在檔位桿旁邊的水杯托裏;賀美娜拿起來,旋開蓋子,喝了幾口。

“好點了嗎?”

“好多了。”她順了順氣,問出了一個她一直很好奇的問題,“你為什麽總是隨身攜帶一個保溫杯呢。”

她問:“是受什麽人影響嗎?”

他回答:“我習慣喝熱水。”

“我以為那是再老一點之後的習慣。”賀美娜看了看杯子裏面,“只是水,沒有泡點枸杞,參片什麽的?”

“那才是再老一點之後的習慣。”危從安笑道,“小時候外婆總是叫我趁熱喝水,趁熱吃飯。有時候她倒一杯水或者盛一碗湯給我,我沒註意拿起來喝一口,哇,舌頭都要燙掉了,外婆卻說溫度剛剛好。”

老人角質層厚,感知溫度沒有皮膚嬌嫩的孩子那麽敏感。對他們來說正常的水溫對小孩就太燙了:“我也是!媽媽說我小的時候,每次外婆給我洗澡,我都會被燙得鬼哭狼嚎,渾身紅彤彤地。”

“豈不是每次洗完澡都像一顆紅紅的大蝦仁。”危從安笑道,“怪不得愛吃蝦仁,原來是以形補形。”

賀美娜聽他拿自己說過的話來打趣,有心要回擊,但是想來想去又覺得不甚貼切;偏偏危從安正經地阻止:“別亂說啊。開車呢。”

“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危從安輕笑一聲,道:“我不阻止你的話,以後都別想安安穩穩地吃一碗絲瓜面了。”

賀美娜知他猜到了,只扭捏了一秒就坦然道:“是你先拿我愛吃的東西來取笑我的。”

“不敢。只是我前不久看到一本作文簿,上面這樣寫——冬天到了,外婆給我洗澡。很多水氣,我是仙女下凡。水太燙了,我變成了一只大蝦!”

“什麽呀。小學生寫的吧。”

“還真是一位小學生寫的。這位小學生的童年險象環生,差點被外星人綁架,幸虧堂哥救了她。”

“還有,她愛唱兒歌。媽媽騎車帶她去上課,她唱‘我有一只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

他居然用一種很得意很輕快的語調唱出來了!

也是。沒有人能把這首耳熟能詳的兒歌說出來而不是唱出來。

“什麽胡說八道——”原本笑著的賀美娜雙眼突然瞪得極大,雙頰也迅速地染紅了一片,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你怎麽會看到我的習作本?你怎麽能隨便翻我的習作本!”

“放在我家裏的東西,我為什麽不能看。你有什麽是我不能看的。”

“……你叫我不要亂說,你自己又亂說!”

“我說事實。”

“那你愛吃絲瓜面也是為了以形補形嗎?”

車突然就加速了。

如果不是在高架上,他真想停下來和她好好討論一番修辭手法的使用方式。

控制好車速,危從安沈默了幾秒,徐徐開口:“讓我想想,小學生賀美娜的習作本上還有什麽內容——”

“你別說了。怎麽能隨隨便便就記住別人的作業啊!”

“記性好也有錯?你還讓我幫你做作業呢。”

“……叢老師電話多少。我要打電話讓她管管你。”

“你用什麽名義讓她管管我。”危從安道,“省省吧。她管不了我。”

“那誰能管你。你外婆?田奶奶電話多少。我要告狀。”

“老人家這個時間已經睡了。賀美娜,你是小學生嗎,吵架還要找大人撐腰?”

“我就不信沒人管得住你。”

“也不是。”他說,“要不,你試試?”

賀美娜先是一楞,然後轉過頭去看著窗外:“專心開車吧,別說話了。”

危從安笑笑,果然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賀美娜又轉過頭來,問他:“後來呢?保溫杯還沒說完。”

後來?後來去爸爸那邊生活,突然變得很自由。冰箱拿出來的東西直接吃,飲料裏想加多少冰塊就加多少冰塊。夏天空調開到16度,冬天沖冷水澡也沒人管。

“可是只要和外婆通電話,她一定要我喝熱水,吃熱飯,註意保暖。”危從安道,“她聽說我爸這邊經常吃海鮮刺身這種生冷食物,嚇得幾乎暈過去,專門買了寶塔糖給我。”

寶塔糖和海鮮刺身當然扯不上關系;但外婆和外孫之間的親情是真切而深遠的:“我記得田奶奶會把荔枝剝好了給你準備著。她真的很疼你。”

“我知道她很疼我。我也很愛她。”一說到外婆,危從安的聲音變得更加溫柔,“出去念書前,外婆給了我這個保溫杯。她聽說國外沒有熱水喝,叫我一定要自己準備熱水。”

“就是這個杯子?用了十年?一直帶在身邊?”

“嗯。”

賀美娜又仔細地看了看他的保溫杯。德國的老牌子,簡約大方的定制款,帶銀邊的黑色杯身,杯底稍微有些磨損。

“你很愛惜東西啊。對於一個用了十年的杯子來說,保護得很好。”

“寄到原廠去換過一次密封圈。”

她哦了一聲,道:“定制款就是這樣。越是獨一無二的東西,越要回到出生的地方才能恢覆成原來的模樣。”

危從安笑了笑,沒有搭話。

“這上面還有你的名字呢。”她的手指滑過杯蓋上的花體刻字,“Wayne Wei。”

“嗯。”他專註地看著前方路況,並不看她,但是嘴角微微上揚,“你想說什麽。”

“這不像田奶奶會選的顏色和款式。更不用說刻上你的英文名字了。”賀美娜認真道,“我認為是叢老師買的。”

危從安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在等一個紅燈的時候,他才轉過臉來凝視著她,帶著一點笑意:“你真的什麽都敢說,什麽都敢揭穿。”

但是他一點也不反感,甚至有些隱隱的暢快。

什麽時候開始和過去和解的呢?

從給了他很多很多甜的奶糖妹妹回到他身邊開始;從他突破心魔,想叫她無數聲“寶貝”開始;變化就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你希望我在你面前遮遮掩掩麽。”賀美娜把保溫杯放了回去,“水被我喝完啦。危從安的三大未解之謎破解了一個。”

什麽三大未解之謎?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永遠喝不完的熱水,永遠不會臟的眼鏡。還有——”

“還有什麽。”

“沒有什麽。”

“剛才還說在我面前不會遮遮掩掩。”

“開車吧,別分心。”

“是說了會讓我分心麽。”

賀美娜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危從安道:“賀美娜也有三大未解之謎。”

“哦?你說。”

“我要開車,不能分心。”

“就知道你在胡扯,根本說不出來。”

“激將法對我沒用。”

“那什麽對你有用。”

“喊一聲從安哥哥。”

“天樂才叫你從安哥哥。我不要。”

“我就要聽你喊。”危從安握著方向盤,笑道,“你又對我翻白眼是不是。”

“你沒看怎麽知道。”

“不用看我就知道。”

“我沒有。”

“你有。”

明明是在各自行業裏都能上演神仙打架的人物,鬥起嘴來卻連菜雞互啄都不如。在下一個十字路口,他停下車等紅燈的時候,她突然手臂撐在扶手箱上,轉過身來看著他。

感受到她的目光,他也側過臉來:“怎麽了?嗯?”

她開口了。

“從安——”

她的聲線一貫溫婉平和,可是喚他“從安”的時候卻嬌滴滴的,就像記憶中那顆砸到他腦袋上的奶糖,他剝開糖紙放進嘴裏,軟軟的,香香的,一直甜到現在。

“——哥哥。”見他一副心旌神蕩的模樣,她得意地微揚嘴角,指指前方,“快轉綠燈了。”

是啊,快轉綠燈了。

兩位小學生之間,好像也快轉綠燈了呢。

臨湖路上車流如織。車燈蜿蜒而去,如同一串星辰潑灑在湖中,粒粒分明。

“賀美娜啊……她有永遠猜不透的脾氣,永遠不服輸的性格,還有——”

“還有什麽。”

“你不說,我也留到下一次再說。或者等你自己做夢夢見。”

其實有什麽猜不到呢?

他們都有一些要在更私密的場合才能傾訴的衷腸。

賀美娜雙頰有些發熱,沿著湖中星辰向遠方遙遙望去,只見黑蒙蒙的樹叢灌木高低起伏延綿不絕;待得車向右轉了個彎,眼前豁然開朗,一片流光溢彩,她欣喜地喊出聲來:“你看,月之輪。”

這座矗立在月輪湖畔的無輻式摩天輪由格陵文旅投資興建,一年前試運營的同時官方社交賬號開始中英文名海選活動。一旦采用,除了一筆可觀獎金之外,還可終身免費乘坐。要知道同一時間格陵動物園也在給剛剛出生的熊貓寶寶征集小名,但采用了只有寶寶靚照一張作為獎品。兩者相比,摩天輪官方顯然大方得多,收到的參賽評論也多得多。最終經過投票,摩天輪的中文名定為中規中矩的“月之輪”,英文名則是“Will Well Wheel”。

一些在網上講授小學英文的短視頻主播,對這個英文名很不滿意,出了不少視頻討論——Will是個modal(情態動詞),well是個adv(副詞),這兩者之間怎麽可以沒有一個原形verb(動詞)呢?而且這三個單詞是“minimal pair(最小對立體)”,第一個音和最後一個音一樣,只有中間一個音不一樣,讀起來太饒舌了!不信你做個街頭隨機采訪,看誰能把摩天輪的英文名準確地讀出來?見網上討論得如火如荼,正在籌辦攝影大賽的官方索性又出了新花招:能準確讀出英文名的在校學生可以在學生票的基礎上再打八折。

線上聲量再加線下活動,月之輪一開放就狠狠地火了一把,鋪天蓋地的廣告連遠在波士頓的賀美娜都看到過一次。二十秒的宣傳視頻拍得確實不錯,密林之間,粼波之上的月之輪,白天以天為蓋,以地為盒,就像一只等待愛人戴上的指環;到了夜晚,又變成了一只璀璨奪目的巨大光圈,如同宿命之輪一般緩緩轉動。

轉著轉著,一年過去了,月之輪依然是情侶出游首選,游客打卡聖地,都市偶像劇的常用取景地,中小學生作文必備素材。

“好漂亮的燈光秀。”賀美娜指著電光幻影中的月之輪,“咦,你看,中間有字出現。這是……無介質投影技術?這項技術已經突破了麽?”

這不是他們的專業範疇,討論了一會兒到底是全息霧幕還是蜃景原理,實在不得要領。他們討論時,那只無形的手正一筆一劃地在月之輪中央寫著一份生日賀卡,從上至下,是“祝熊陽老師/生日快樂/心想事成”三行共十三個字。

“這是學生給老師慶生嗎?真是太有心了。”賀美娜貼近車窗,欣賞著這份簡單的生日賀詞,“我以前是真心不想當老師,不想教書。但現在看來當一名老師也不錯。有這麽可愛的學生,一定會心想事成。”

危從安聞言,心中一動,但他沒有追問下去:“這位老師應該是得到了家長的全身心認可。在月之輪投放廣告可不便宜。”

“哦?”

“格陵很多企業都喜歡在月之輪投放廣告,費用也就隨之水漲船高。”

“有什麽特殊意義麽?”賀美娜奇道,“月輪湖再往外走就是環城綠道了,人少樹多,投放廣告給誰看呢?感覺形式大於實效。”

“你看它在水中的倒影。”

月之輪的下端與湖面平齊,與水中倒影合在一起,正好是一個完美的“8”字。

賀美娜覺得不可思議:“這也可以?”

危從安笑道:“而且生意人講究‘遇水則發,以水為財’。”

賀美娜笑道:“格陵明明是個走在國際前沿的現代化大都市,風水玄黃之說又滲透在生活的方方面面。”

危從安笑道:“他們迷信他們的,我們慶祝我們的。等你生日那天,我們也包一個晚上。”

他說:“就像這樣,簡簡單單地——‘祝賀大小姐/生日快樂/心想事成’。”

賀美娜錯愕地看了他一眼:“上次吃飯還在說要約我那天回波士頓慶祝呢。”

“你不是拒絕了麽。所以我換個方案。”

“還有將近四個月,難道不是應該當天給我一個驚喜?”

“不。我要提前和你約好。我不想給你任何欲揚先抑的生日驚喜。你不同意,我就換方案,到你點頭為止。”危從安笑著問她,“你看,我是不是很快就適應了乙方的角色?”

賀美娜先是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嘆了一口氣:“像你這樣追女孩子,恐怕沒有幾個人可以抵抗得住。”

追女孩子?

不是他托大,好像還真沒有過。

所以才會在追她的時候笨手笨腳,總覺得自己需要變得更好,因為她值得更好。

“那你什麽時候放棄抵抗?”

“為什麽是我投降,不是你投降。”

危從安失笑:“還要我怎麽做才算投降呢?賀老師,你教教我。”

“包一個晚上的月之輪,就像這樣,簡簡單單地——‘賀大小姐/我投降了/危從安敬上’。”

“真的?你想看?”

“開玩笑啦。那樣好奇怪。”

“那要怎麽樣才不奇怪。”

“我不知道。”

“慢慢想。”還有將近四個月呢。

說說笑笑,菜雞互啄了一路,停車場到了。從停車場去摩天輪所在的親水廣場要先經過一長條燈火通明的攤玩市集,市集上冷飲,小吃,飾品,玩具,琳瑯滿目,盡有盡有。兩人並肩走在夜市裏,危從安問賀美娜要不要買點什麽或者吃點什麽,她隨意看了幾樣,搖搖頭道:“感覺也沒有什麽特別。”

危從安笑道:“不用和我客氣。”

“我知道。”他出手之闊綽,賀美娜是見識過的,“如果我有想要的,你會知道。”

其他攤位人氣平平,唯獨一個氣球攤位人頭攢攢,被五六個小姑娘圍著。賀美娜不免多看了兩眼。

“過去看看?”

“人太多了。”而且所有氣球都是泰迪熊造型,“不喜歡。”

又走了一段路,她的目光被一個賣文創周邊的攤位給吸引住了。一大堆可愛清新的徽章、團扇、冰箱貼的旁邊,放著一整盒石榴大小,晶瑩剔透的水晶球。水晶球內部包裹著各式各樣的景物造型,有風景山水,花鳥蟲獸,也有節日慶典,人物精靈。有兩個小女孩頭碰著頭,雙手合十祈禱;也有一對情侶手拖著手,相視而笑。這些都算是水晶球的常見造型,並不出奇。

賀美娜拿起其中一個,把玩了一會兒:“從安你看,好像是把整個親水廣場縮小了放進去一樣。”

她看中的這個與其他水晶球的精致程度完全不同,裏面包裹著親水廣場的等比微縮景觀,從環城綠道到月輪湖,從月之輪到攤玩市集,一應元素應有所有,精巧細膩,就連只有米粒大小的游客都眼耳口鼻一應俱全,栩栩如生。

危從安就著她的手看了一眼。他對這種精致的小玩意兒沒多大興趣,只是含笑看著她:“確實好看。”

他拿出手機問攤主:“多少錢。”

攤主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笑道:“不急,帥哥。美女,你拍它一下,不要緊的。”

賀美娜依言輕輕拍了一下。一霎間,水晶球內所有的燈都亮了起來,以不同角度投射在緩緩轉動的月之輪上,又散射開,光線如同有了生命一般在水晶球內肆意流淌。

她“嘩”一聲,愈發愛不釋手:“放在床頭當小夜燈很不錯。”

“美女你真有眼光。”攤主說了一個四位數,“刷二維碼就行。這個水晶球我女兒做得最用心也最精致,恕不講價。”

危從安很幹脆地付了錢;攤主見他出手大方,笑逐顏開道:“你們是來坐摩天輪的嗎?”

賀美娜道:“是啊,一會兒就去。還有這個。”

她指了指小女孩造型的水晶球:“這個多少錢?”

她對危從安道:“這個我自己付。”

危從安知道她肯定是要送張家奇太太,就沒有多說什麽;豈料攤主大手一揮:“你既然買了最貴的,這個就送你了。”

他把水晶球分開裝起來:“你們是外地游客?第一次來格陵?摩天輪九點半停止入場,還有一刻鐘,你們要快點了。”

四五個戴著熊耳朵頭飾拿著泰迪熊氣球的女孩子與一對拎著禮品袋的情侶擦肩而過。

其中一個女孩子朝後瞟了一眼,道:“咦,剛才急急忙忙走過去的那兩個人好像也是粉絲。”

“哦?也是‘熊寶寶’嗎?”

“我聽見那女的哈哈笑著怪那男的出門不做計劃,說什麽走快一點,不然就白來一趟。是不是趕著去摩天輪打卡呀。”

“肯定是啦。不是我說,今天這裏一半的人氣都是我們帶來的好不好。我們熊陽老師國民度就是這麽高。”

“可是周邊都已經發完了。他們去了也領不到了。”

“這是第幾個打卡的地點了?”

“我看看。兩條地鐵線,三塊戶外大屏……這是第六個。後面還有三個。”

“嗯,這次應援做得還不錯。”

“好什麽呀,這麽貴的應援,只知道寫生日快樂,心想事成,粉絲名字也不寫,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學生給老師慶生呢。”

“聽說月之輪只能寫三行字,每行字不超過五個。”

“所以一開始就不應該選這裏啊!游樂園那邊也有摩天輪,一圈可以寫三句話,每句話八個字,還送兩條航拍視頻。別家都是在那邊做應援,又便宜又漂亮。”

“你沒聽說嗎,這裏很玄學的,求什麽得什麽!做生意會發財,求事業會成功,我們熊陽老師一定會心想事成,說不定今年年底能拿個金葵影帝呢。”

“那為什麽不寫‘祝熊陽老師/早日當上/金葵影帝’呢。”

“你是不是對家的奸細呀!這樣寫肯定會被抓住把柄,做成表情包天天罵我們。”

“可不是嗎,上次熊陽老師不過說了句中年男人最開心的事就是老婆孩子熱炕頭,結果被陰陽怪氣了好久,說沒有事業心來混什麽娛樂圈……”

“他家就是巴不得升官發財死老婆……看不得我們熊陽老師家庭美滿事業有成……”

“是啊,我們熊陽老師可是圈裏難得的好男人……從來不在外面拈花惹草……一心打磨演技……”

“而且他老婆孩子也不拖後腿……很低調,從來不發表任何意見……”

“還有幾個外地的粉絲要幫她們打卡……”

談笑聲漸漸遠去。

為了趕上最後一班摩天輪,危從安和賀美娜兩人一路狂奔,急匆匆地沖進售票大廳,賀美娜還險些和一個滿臉淚痕的女孩子撞個滿懷,幸好危從安拉了她一把才沒有真的撞上。兩人急匆匆地買了票,急匆匆地往入口趕,直到穿過下沈式橋廊,驗了票,上了觀景艙,艙門關閉,長長松了一口氣的賀美娜才發現從狂奔開始兩個人就一直牽著手沒有松開。

現在不用著急忙慌地趕時間了,但危從安沒有任何松手的意思。

他什麽話也沒說;而她,竟然有些面紅心熱。

明明更親密的事情都做過,卻還會因為這種程度的肌膚接觸而心動不已。

這種悸動,她很喜歡也很珍惜。

所以她也回握著他的手,沒有放開。

他感覺到了她無聲的回應,側過臉來,看著她。

她也仰起臉來,看著他。

有著三百六十度觀景角度的球形觀景艙與整個摩天輪的主體框架融為一體,像戒指上的一圈碎鉆,又像光環上的一圈冕彩。而危從安和賀美娜手拖著手,站在最多可容納十二人的觀景艙內,就好像水晶球裏那對拖著手,相視而笑的情侶。

此刻命運如果伸手來拍一拍這顆“水晶球”,想必也會點亮彼此的心意,讓情愫在艙內肆意地流淌。

這是一時興起的出游。他們沒註意月之輪的營業時間,沒有查情侶在月之輪必做的十件事情,不知道自己被擦肩而過的熊陽粉絲當成了同類,沒看見橋廊上放著的人形立板,寫著熊陽老師四十歲生日快樂,還有“‘熊’心壯志,向‘陽’而生”的口號,更加沒有註意到保潔正在清理入口處一塌糊塗的地面。

不過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此刻牽在一起的手,和只看得見彼此的眼睛。

觀景艙緩緩離開橋廊。正在盯著保潔工作的工作人員走過來閑聊。

“包艙啊?”

導引員點了點頭,伸了個懶腰:“無驚無險,最後一班。”

“嘖嘖。這麽有錢。說不定又是表白啊求婚啊什麽的。早點預約的話還可以幫他們布置一下嘛。”

導引員看了看清潔到一半,還能看得出黏膩的地面:“怎麽回事嘛。我去上個大號而已,這裏搞得一團糟。”

“就是那個在這裏等了一下午加一晚上的女孩子啰,她男朋友終於來了。”

然後兩個人吵了起來。

“你幹脆明天再來好了!”

“我一加完班就趕過來了,你還有什麽不滿意?”

“那你回去繼續加班好了。”

“不可理喻。你到底坐不坐。”

“你平時加班我不體諒你麽?今天是我們一周年紀念日,你還要加班!”

“和你說過了,下周一新功能上線,大家都在加班趕進度,我不待在公司裏,偷偷跑出來玩,同事知道了怎麽看我?”

“就你忙,我不忙嗎?那我怎麽請到假了?好不容易搶了個下午茶一折套餐,然後等你到現在,你連對不起都不說一句,就知道發脾氣!”

“誰先發的脾氣?不要鬧了行不行?”

“我鬧什麽了?追我的時候就千好萬好,一年前你在這裏答應過我,說我永遠是對的,說永遠不和我吵架!”

“我是不想吵,每次都是你在挑事!”

“我挑什麽了?你說,我挑什麽了?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我只是希望你今天能陪陪我!”

“算了,隨便你怎麽想。要坐就坐,不坐就走。天天吵有什麽意思。”

火冒三丈的女孩子把打包袋往地上一摜,蛋糕奶茶甩了一地,哭著跑了出去。男人很尷尬地罵了一句臟話,頂著工作人員難以言喻的目光,蹲下來收拾殘局。他先是把摔漏了的奶茶撿起來扔進垃圾桶,然後用女孩子扔在自己身上的一張明信片把那些大塊的蛋糕鏟起來,收集在打包袋裏,然後丟掉。大致地清理了之後,難免還有些殘渣混著奶茶漬黏在地上。工作人員叫了保潔過來清理,他捏著那張臟兮兮的明信片,邊道歉邊離開了。

“在這裏定情的戀人也不知道怎麽想的。摩天輪轉了一圈,看過的風景再漂亮,總還是要回到原點。意頭不好。”

“那情侶更加不能坐過山車了,上上下下翻來覆去,註定情路波折啦。自己沒經營好感情,還怪力亂神。”

“你說得也有道理。哦,對了,這幾張易拉寶還有人形立牌怎麽處理,放這一天了。”

“熊陽的粉絲說是等會兒來收。先不動。要是閉館前不來,明天給保潔,還能賣幾個錢。”

“哎我說,咱們這個摩天輪投放廣告是真的靈驗嗎?許啥中啥?”

“剛才不是還嫌意頭不好麽。”

“如果真的利事業財富,我就攢點錢也包一晚上。保佑我大富大貴中彩票!”

“這你也信?那是有錢人的玩法。你不如花兩個錢去源北寺燒柱香,或者喝點白的倒頭睡一覺,性價比還高點。哈哈!”

賀美娜小時候和父母坐過游樂園的摩天輪。她很喜歡在這種巨大機械的緩緩爬升中,以一個全新而陌生的角度去觀察熟悉的地點。

“我看到攤玩市集了。”

“還有我們剛才停車的地方。”

“月輪湖原來這麽大。”

其實夜晚坐摩天輪並不是一個很好的選擇。玻璃反光會讓室內人影和室外風景融在一起,看不分明。

“你貼近一點呀。貼近一點就不會反光了。”她對他勾勾手指,又興致勃勃地朝稍遠的地方眺望,“那是我們開車經過的臨湖路。”

嗯。她說得對。貼近一點,他的眼裏就完全沒有景,只有人了。

甚至可以看到她的眼睫在輕輕顫動:“臨湖路再過去呢。”

從曲折蜿蜒的臨湖路再追溯,他們來時的路線掩映在建築樹木之後,看不真切了:“不知道——”

她轉過頭來,正好撞上他溫柔繾綣的目光。那一對近在咫尺的,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下變得無比深邃,好似會把她的靈魂吸進去的漩渦。

這次賀美娜沒有逃避,反而一直望到那漩渦的最深處:“你知道母校在哪裏嗎?”

他看了看,根據周邊建築指出了外校大致的方位。

“那——百麗灣呢?”

她又問了幾個地點,他都指給她看了;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你怎麽都知道。不是在騙我吧。”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輕笑一聲:“我騙你,難道不想活了。”

“我回來做西城項目的時候,作戰室裏有一幅格陵全息地圖,精確到每個區的每條街道。”他說,“我看了一個多月,全部印在腦子裏了。”

她哼了一聲:“這還差不多。你最好老實一點。”

他喜歡她端起大小姐的架子教訓人,也很享受對愛人俯首稱臣的情趣;但今天晚上,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密閉空間裏,他先是老老實實地松開了她的手;旋即又緊緊地摟住了她的腰肢,教她更加貼近自己。她還沒反應過來呢,他就暧昧地揉了兩下她的後背。她吃不住他的撩撥,那點癢一直癢到心底,癢到舌尖,於是下意識地“嘖”了一聲,掙了一下,但他摟得更緊了。

夏天穿得本就單薄,隔著衣物,她能感受到他緊致的腰側還有結實的大腿;有那麽一剎那,她覺得他要來吻她了,心湖不由得一漾。

他很想吻她;但吃不準她會是什麽反應。

還是像這座慢慢轉動的摩天輪一樣,慢慢推進比較好。

反正還有一整個晚上和一整個周末。

見他似乎沒有接吻的打算,她有點失望,但很快就去看風景了。

反正還有一整個晚上和一整個周末。

“唔……我還想找一找我家在哪裏。”

她每次到了高處就會想家。

他指給她看:“那邊是西城區。不過現在還不夠高,看不清楚。”

“那你家呢?你家在哪裏?”

她問完了又覺得有些不妥。但他並不介意,豁達地指了指自己的胸口:“這裏。”

見他不介意,她得寸進尺地伸手戳了戳他結實的胸膛:“這裏?”

他低下頭來,笑道:“早知道你這麽不正經……”他就應該做完四十下掌上壓再出門。

賀美娜正色道:“哪裏不正經了呢?不過和你確認一下,你想到哪裏去了。”

“好啊。那就再正經一點。有一句詩你應該聽過。”

“什麽詩。”

“此心安處是吾鄉。”他笑著說,“確認完畢。你的手是不是該放下去了。”不然他可不保證會不會做出一點不正經的事情來了。

這句話挺有名,賀美娜確實聽過,但從未放在心上,也未探究過其中深意。此刻默念著這句詩,她好像明白了一點,於是挽住他的手臂,腦袋輕輕地倚在他的肩膀上。

感受到她的依戀;他摟緊了她,教她更靠向自己的胸口。

“轉得好慢啊。我想快一點到最高處看看。”

“這是摩天輪,不是風車。”

“你說轉一圈要多長時間?”

“就目前的速度來看,應該在三十三分鐘左右。”

錯落有致,星星點點的燈光點綴著鱗次櫛比的大廈,川流不息的車龍,明暗交錯,動靜相宜,一直綿延到天海相接的地方。

她一直討厭的光汙染,換一個全新而陌生的角度來看,原來是絢爛精致的人間銀河。

賀美娜感慨:“如果蘇軾在這裏,一定又會寫日記了。”

危從安道:“他的一生也和坐摩天輪一樣,高高低低,起起伏伏。”

賀美娜好奇道:“哦?是嗎?快講我聽聽。”

他知她不喜語文,於是用大白話簡單地講了講蘇軾三起三落的生平,把廟堂之上的波譎雲詭和山水之間的詩情畫意變成一個不用動腦子又很好聊的話題。他講得淺顯,她聽得入神,末了道:“以前只聽你說他是吃宵夜也要寫首詩記錄的文學家,沒想到還是一個降職升職都看得開的公務員。”

“沒錯。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困境,他都能抱著樂觀豁達的態度寓情於景,寫詞寄意。”

“那你最喜歡他哪部作品。”

“他有一首《定風波》我很喜歡。”

“念來聽聽——等一等。我要記錄下來。”她突然靈光一閃,從包裏拿出手機打開,對準他,開始拍攝,“……拍出來好黑啊。不好看。”

危從安一手撐在欄桿上,笑道:“這總是光線問題,沒得怪我了吧。”

“那我拍外面的風景。嗯,這樣亮多了。”她將鏡頭對準艙外的城市夜景,“你來做背景音吧。”

危從安眼帶笑意,清了清嗓子,將蘇軾的《定風波·莫聽穿林打葉聲》緩緩吟誦了一遍。賀美娜素來只是尊重古文,談不上有多喜愛,讀書的時候別說背誦,就算聽見別人讀都會頭疼。但是他讀出來就是不一樣。富有磁性的聲線沈穩動聽,如同一顆橄欖般滋味綿長,娓娓道來。聽著聽著,她仿佛親身來到了那個微醺還冷的蕭瑟初春,輕杖芒鞋地在斜風細雨中漫步,直到放晴。這是第一次她完全提煉和掌握了詩文的寓意——所以她的計劃很完美。有雨不用怕,帶上傘和雨靴就行啦:“怪不得你淋了雨也不會生氣。原來是因為‘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我遇到挫折的時候就會想想他。現在還加上了四個字。”他問她,“你知道是哪四個字嗎。”

兩人異口同聲:“否極泰來。”

笑過之後,賀美娜又幽幽地嘆了一口氣。

“如果早點和你成為朋友,也許我的語文能學得好一點。”

“我看不會。”

“為什麽。”

“因為你會叫我幫你做作業,然後看也不看就交上去。”

賀美娜又笑了起來。

“你說得對。”

過了一會兒她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這句,感覺也像蘇軾的語氣。”

危從安道:“你的中文語感這麽好,怎麽會學得不好呢?”

賀美娜道:“都說是因為你不幫我補習了。”

危從安笑道:“好吧,都是我的錯。確實來自於他另外一首《定風波·南海歸贈王定國侍人寓娘》。但他不是首創。”

他簡單地講了講蘇軾的同事兼好友王鞏如何獲罪,以及他女朋友跟著他被貶去嶺南的故事。聽完賀美娜讚嘆道:“那這個女孩子也很豁達呀。吃了那麽多苦,還能有這麽樂觀的心境。”

“歷史上這樣的女孩子很多。可惜大部分沒有留下姓名。”

“那她呢?她留下名字了沒有。”

他微笑著把她的手拉過來,在手心寫下了宇文柔奴四個字。

宇文柔奴。賀美娜輕輕握著這個溫柔的名字。

她以後也會常常想到這位樂觀又豁達的女孩子吧。

觀景艙越升越高。整座格陵城就好像一盒亮著燈的景觀積木,被一個巨大的水晶球包裹著。大地之上,蒼穹之下,處處真實,處處夢幻。

賀美娜輕聲道:“從安,你覺不覺得,從我們現在的角度來看,格陵就像一位快要入睡的大地女神。”

他挑了挑眉,饒有興致地追問:“哦?願聞其詳。”

“你看,格陵是大地女神,不同的區域就是不同的器官,承擔著不同的功能哦。”

“等一等。這麽有趣的比喻,應該記錄下來。可惜我沒有帶你的習作本。”她作勢要打他,危從安一把抓住了她的手,笑著拿出手機來,“我也要拍視頻。”

賀美娜一手捂著臉,一手將他的手機轉到一邊去:“光線不好,不要拍我。你拍外面。”

他重新把她摟在懷裏:“好好好,我也拍風景。”

從安,你看。

市政府所在的元盛區是格陵的大腦,指揮著整座城市的正常運行;大學城所在的東城區是心臟,提供了源源不斷的智慧動力;好吃的餐廳大多在信瑞區和泰安區,所以是儲存能量的肝臟;生物園有很多大大小小的藥企,守護著格陵的健康,當然是脾這個淋巴器官了;月輪湖所在的生態風景區,種了很多很多樹,就像一顆顆的肺泡,是格陵的肺;南湧口近海,進行著物質交換和能量運輸,那明日港和百麗灣就是一對腎臟了。沒錯,每艘船是一個腎單位……

一般人聽到用人體器官來比喻格陵的十二個區,大概會覺得毛骨悚然兼惡心不適了。但危從安只覺得她聲音清澈悅耳,思緒跳躍奇妙,還帶著一股信手拈來的專業氣勢,令人心悅誠服。聽她一口氣說完了十一個區,又將交通路線比作血管與神經,只是沒有提到她家,他不禁提醒:“你是不是漏了什麽。”

“我想……西城區是格陵的子宮。”

曾經格陵所有的資源都向它傾斜;它也為格陵孕育了無數的生機;如今卻陷入一片寂靜荒蕪。

當我們在描述一個宏大概念如河流,海洋,城市,國家時,常常會將其比喻成女性。而母性是她身上最大的光輝。我們祝禱,希望她生生不息,傳承永繼。

可女性的角色不應該僅僅局限於孕育者。

已經完成使命的西城註定走向衰敗;而做出變革的格陵正在走向新生。

危從安知道通透如賀美娜,並不需要什麽言語上的安慰;他收起手機,在這令人震撼的景色中張開雙臂,將她單薄的身體緊緊地抱在了自己懷裏。

觀景艙升到最高點的時候,互相依偎的身影重疊在了一起。

這一刻,他們離可望而不可及的天上明月最近,離可遇而不可求的人間銀河最遠。

視野有多開闊,自我就有多渺小。任何語言在這樣的美色面前都蒼白無力。

雖說美麗的事物難以長久,幸好他們都錄了一小段風景。

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情,於是低聲問他:“你還保存著邦克山紀念碑上的視頻嗎。”

一提到這段視頻,他就想起為她加冕的甜蜜瞬間,又想起她把王冠還回來與他決裂,還有自作主張的SuperHome,以為一段數據就能代替活生生的她——一時間他百感交集,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她的頭發,柔聲道:“當然。”

“我手機裏找不到了。雲端也沒有。”她很疑惑,“還沒看過就不見了。”

很正常。當然是被那個瘋子刪掉了。

“我這裏有。”他喃喃道,“等會兒我發給你。”

“你看過沒有。”

“經常。那位老先生把你拍得很美很美。”

大概是已經過了摩天輪的最高點,又記錄過了窗外的風景,她突然對那段丟失的視頻來了興趣:“我現在就要看。”

“好。”他牽著她在軟椅坐下,“我們一起看。”

他打開相冊,點開視頻。

“賀美娜,恭喜你走完了全程。現在開始頒獎……”

觀影的第一美德是沈默。她是第一次從觀眾的角度去看他為她加冕的視頻,也是第一次看到他在鏡頭裏真摯熱烈的眼神,上揚的嘴角,微擡的下巴,隨著說話上下滾動的喉結,還有放在她頭頂上骨節分明的大手,小心珍重的模樣。而他已經不知道看過多少遍,她有些淩亂的額發,泛紅的雙頰,明亮的眼睛,開懷大笑時聳起的雙肩,還有加冕後眼波流轉,俏皮得意的模樣——甚至可以說每一幀畫面都記得。

視頻並不長,只有三分鐘左右。一直到危從安朝鏡頭走過去,畫面變作全黑。

“後面沒有了。”

她沒有說話,只是在那個鼓動他親她的畫外音裏,輕輕地按住他的手腕。

全黑的畫面裏又傳來老人的低語。

“……你讓我想起了年輕時候的我。我也曾在這裏為一個可愛的女孩子加冕,就像你一樣……”

“……我沒有告訴她我愛她。她嫁給了我最好的朋友……”

“……我只剩回憶……”

視頻到此才真正結束;而她心中震蕩,久久不能平靜。

半晌,她才訥訥道:“從安,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麽呢?

不知道那時候命運就做出了預示?

還是不知道此刻命運之輪又開始轉動?

但她現在知道了。為什麽他會不厭其煩地提到和自由之路有關的一切。

因為專屬於他們兩人的,就只有那一段回憶啊。

“其實……我們約了明天去摘葡萄,為什麽你會突然來找我?”她隱隱知道原因,但還是想聽他親口說出來。

“我知道你今天去了萬象。我看到了視頻。”

她整條背脊都僵住了,錯愕地看著他——這就是戚具邇所說的“傳達會議精神”?

感覺到了她的僵硬,他安慰地抱著她,一下一下地掃著她的背。

她很喜歡被撫摸後背的感覺。

對於如何撫慰她,他總是無師自通。

“所以你來找我。”她不會去追問你怎麽看到的,是不是戚具邇給你看的。有必要的話,他自然會說。她在意的是,他知道後第一時間來找她,帶她坐摩天輪,講蘇軾還有宇文柔奴的故事,以一種最溫柔的方式安慰著她,“因為你覺得我會難過?”

“美娜,坦白講,我是一個很自私的人。我覺得以你的性格,無謂人給的難堪,惡心一會兒就好了。”危從安坦承,“但是我一看到視頻,就慌了。”

他說:“之所以會發生這種事情,我也有責任。所以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見到你。”

“你有什麽責任。”

“這個星期的股市對蔣毅不太友好。”

“你幹的?”

“我出了一些力。”

“他玩不起所以把脾氣發在我身上,和你有什麽關系。”賀美娜撇撇嘴,“不用你負任何責任。”

“本來應該感到慶幸,但又覺得哪裏不對。”危從安淡淡一笑,“你總是不用我負任何責任。”

賀美娜又問:“視頻呢。”

“我手機裏的已經徹底刪除了。”從拍攝角度來看,應該是蔣毅的大秘Ada拍的。從拍攝手法來看,她恐怕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後續如果有進一步的侵權行為,我會交給岑律師去跟進。岑律師很專業,之前小凡被拍到搞笑視頻發布網上,就是他處理的。”

“你弟弟的搞笑視頻?”賀美娜突然就來了好奇心,“什麽搞笑視頻?”

“不僅你不知道,我爸還有夏姨都不知道——你看,他確實處理得不錯。”

賀美娜笑了起來,道:“謝謝你啦。我沒事。Ada應該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情。如果以前的視頻沒有流出,我看不出我的視頻有什麽特別需要公開的地方。就算公開,我不覺得有什麽丟人。真正丟人的是蔣毅,是他代表的萬象。”

“而且我最後對蔣毅說——從今往後,離我爺爺遠點,否則小心他把你帶走。我早就想對他說這句話了。今天終於有機會當面說出來。所以我確實不怎麽難過。”

她說:“還有點痛快!”

相比較而言,這句話對蔣毅的殺傷力只怕更大;危從安笑道:“所以我並沒有看錯。這就是我認識的賀美娜。”

賀美娜抿著嘴唇,沈吟了數秒。

“從安,在這件事情發生之前,你有沒有想過,以蔣毅和我爺爺的淵源,萬一我是蔣毅的人呢。”

這是一個對危從安來說非常簡單的問題。可是他正準備回答的時候,又沈默了。

他有時候也恨自己太聰明,一聽便知她為什麽這樣發問。

“美娜。你知道我的答案。”以戚具寧的成長背景和多疑性格,他會有這種猜忌心實屬正常,“但我的答案和任何人的答案都沒有可比性。”

“或者我換個問法——你有沒有怕過,萬一我今天去和蔣毅說了你的計劃,迫使你轉讓9062N87呢。”

“那就走第二條路。你說過要我想個辦法,半年之內用兩千萬賺到兩億。”他笑笑,“我還可以擊鼓傳花嘛。”

“可是我聽賀浚祎說,凡是賺快錢的方法都在《刑法》裏寫著。”

“原來賀大小姐知道。”危從安握著她的手指,笑著調侃,“那你還把我往絕路上逼?”

“你不早說?”賀美娜嚇了一跳,緊張道,“我以為你總有辦法的。”

“如果我沒有辦法呢?如果我坐牢了,你會來看我嗎。”不待她回答,危從安自己先笑了,安撫道,“別怕,和你開個玩笑。沒有那麽嚴重。我不做犯法的事情。”

“美娜。我相信自己的眼光。你不屬於任何人。也不會做任何人的棋子。”他話鋒一轉,“退一萬步講,如果你真的和蔣毅同一陣線了——那聞先生一定會覺得很可惜。”

“聞柏楨?和他有什麽關系。”

“他這個人很固執。一向覺得我只能死在他手上。”

所以他的意思是,死在她手上,心甘情願?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我只想死在你……”他聲音中帶著誘惑,“……手裏。”

眼見他越靠越近,賀美娜突然道:“這裏有監控嗎?”

他也不確定。

不確定除了說一點出格的話之外,還能不能做一點出格的事情。

“月亮算不算?”

“不算……”

他的聲音綿軟下來時就像漩渦一樣令人沈溺。同樣綿軟的,還有他落到她額頭的嘴唇。一開始這種碰觸還有些謹慎,有些試探;可是那飽滿熱烈的觸感,立刻就讓她大腦一片空白,渾身發軟。然後他又來親她的鼻尖;哪怕只是蜻蜓點水,已經令彼此醉心不已,意亂情迷。

輕輕地摩挲著彼此的鼻尖,她吐氣如蘭。

“從安。”

“嗯?”

“再不親我的嘴,我就要生氣了。”

幾乎是同時,他箍在她腰上的雙手一緊,恨不得要把她揉進懷裏一般,狠狠地堵住了她那張諸多要求的嘴。她喉底不由自主地逸出一聲嚶嚀,很快便消失在被撬開的齒間,被他的舌頭挑了去慢慢品嘗。

早就該接吻了。這麽美好的夜晚,這麽漂亮的嘴唇,這麽完美的技巧,不接吻說那麽多廢話是要幹什麽。簡直浪費!

畢竟是半公開場所,他不敢動作太大,一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她腰背上;她一邊回應著他的吻,一邊溫柔地伸出兩只手臂,繾綣地掛上了他的脖子,將他的肉體和靈魂一並纏繞過來。

她總是這樣絞著他的。

舌頭也是,手臂也是,那裏也是……

這樣想著,他實在是抑制不住地興奮了,有些急切,甚至有些兇狠地吮吸碾磨著她的嘴唇和舌頭,好像是存心要她把在上一任男朋友那裏學過的所有技巧都推翻,重頭來過。

他總是這樣碾著她的。

舌頭也是,手臂也是,那裏也是……

她突然哼了一聲,將他稍稍推開。

“好硬。”她喘息著抱怨,“硌著我了。”

“那怎麽辦。”他索性不要臉了,“嗯?你說怎麽辦。”

“摘下來啊。”她摸著臉頰,“不要戴眼鏡了。”

吻得太忘情了;他現在才覺得鼻梁隱隱作痛;而她仿佛發現了什麽了不得的新大陸一般,吃吃地笑了起來。見慣了他鏡片潔凈到仿佛不存在的樣子,現在沾了點粉底在上面,一種輕佻的汙穢,打破了他的第二個未解之謎:“還以為你的眼鏡真的永遠不會臟。”

他立刻勾下眼鏡,一雙染上了情欲的眼睛不做任何掩飾地盯住她,喑啞出聲。

“你要負責。”

“負責什麽。幫你擦眼鏡嗎?”她出門前塗了一支淺豆沙色的口紅,現在顏色半褪,染得他的嘴唇浮著一層不自然的欲色。但她不知道的是,因為剛才那個掠奪式的深吻,自己原本淺淡的唇色變成了誘人的紅艷,“不對,應該是卸妝——”

他壓根兒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她說了什麽。

他只是有點煩躁。

主動索吻的是她,不專心的也是她,開玩笑的還是她。

他將眼鏡隨意往旁一擱,閉上眼睛,又來吻她。

回來後的每一次見面,在機場,在TO碧,在火焰山,每一次見過卻沒有吻過的瞬間,真想此刻都補回來。

如果今天時間不夠,還有每一個明天。

越吻越覺得渴;再多的唇齒糾纏津液交換也不夠;偏偏他還不得不一心兩用,一邊享受,一邊計算著摩天輪停靠的時間,他猶豫著是叫停,還是叫她坐到腿上來時,她卻仿佛感應到了他的心思,先開口了。

“我要坐你腿上。”

她一邊要求,還一邊輕輕地撫摸著他的喉結。

真要命。

她做的每一個動作,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絞他。

她腰上一輕;他毫不費勁地一把將她抱起。

藍灰色的裙擺鋪開如同一團雲霧。他們就在雲霧之上繼續接吻,繼續沈淪。

明明坐著結實的大腿,卻好像身處惡魔之舌的舌尖,她身不由己地朝欲望搖搖欲墜;她覺得摩天輪轉得很慢,永遠也到不了岸一樣;可是他很清楚這段旖旎之旅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唇齒糾纏的間隙,他用僅存的那一點理智啞聲道:“不能再親了。”

她很順從地說:“好的。”

說完,她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啄了一下。他差一點又被她勾得伸出舌頭。不知道是說服自己還是說服她,他稍稍離開了一點,又強調了一遍:“真的不能再親了。”

“我說好的啊。”

她表面乖乖答應,其實頗不服氣。

憑什麽他說不親就不親了;憑什麽她氣喘籲籲,他卻只是聲音沙啞了一點;又想到他們兩個做的時候也是這樣,憑什麽她累得要死他還游刃有餘——其實這很正常,有健身習慣的他十來年肌肉都保持的不錯,無論肺活量啊體力啊耐力啊都比手無縛雞之力的她強太多了。

但賀美娜就是不服氣。而且這次隔著裙子,他那裏是真的硌著她了。

她就不信他能忍得住,不說她想要的那句話。

他說:“你在摸什麽。”

她說:“哇哦。”

他艱難地說:“你要幹什麽……快到了……”

她好奇地說:“什麽快到了?”

當然是摩天輪。不然是什麽。

艙內突然響起一陣輕柔的音樂聲,提示旅客還有三分鐘到達出口,請帶好隨身物品,準備有序離開。

音樂聲中,他一把按住她藏在雲霧之下,蠢蠢欲動的手,雙目灼灼,脫口而出。

“別折磨我了,美娜。做我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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