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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虎鯨的彩虹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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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虎鯨的彩虹 01

他終於直接地,熱切地說出來了。

她還以為這也要她主動呢。正在後悔出門前沒用AI搜索一下好用的,委婉的表白方式。

現在他被引誘得先開口了,她頗有些自得,於是故意問他。

“然後呢。”

“然後去我家拿你的習作本,你的lunch box,”他撫摸著她的後背,輕聲誘惑,“還有你的王冠。”

“然後呢。”

“然後你想摸什麽就摸什麽。想怎麽摸就怎麽摸。”

“然後呢。”

她是存心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問個不停。他索性在她耳邊說了幾個很淺白直接的字眼。賀美娜在這種事情上就是個葉公好龍的性子,親一親摸一摸這種前戲她會很熱情很主動玩很多花樣,真說到要害了,她的第一反應又是逃避:“你……不要臉。”

危從安可太吃她這一套了,吃一輩子都不夠。他好整以暇地捏了捏她紅透了的耳垂:“我怎麽不要臉了。這和你在Schat上對我說過的話有什麽區別。嗯?”

“你也知道那是只能在床——”她居然被他那個帶著濃重鼻音的“嗯”給勾著也說錯字了,一時間窘迫得幾乎咬住自己的舌頭,“——網上說的話啊。”

他笑了起來:“不管是不是只能在網上或者床上說的話,你滿意嗎。”

他是存心重覆她說過的話,教她直面自己的欲望。

她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點點頭:“我很滿意。”

他又柔聲道:“那你要不要做我的女朋友?然後就可以行使女朋友的一系列權利了。”

賀美娜之所以願意當眾給蔣毅擦鞋,有一個很大的原因是因為萬象沒有她在意的人了。

可是她在意危從安。

她怎麽可能不難過不狼狽。

所有人當中,她唯一不希望看到她狼狽模樣的,只有他。

見她沈默不語,他挑了挑眉,自嘲道:“好吧。看來今天仍然不是一個很好的時機——”

她豎起一根食指放在他唇間。

“這已經是你第二次這樣對我說了。”

上一次是在火焰山。

他的紳士風度是為了給自己留一點面子,還是為了給她留一點餘地,她又不蠢,她知道:“危從安的危,從來都不是乘人之危的危。”

他輕輕吻了一下她的手指,笑道:“對我這麽有信心?下一次可能就是了。”

她沒有看錯人。

他真的很溫柔也很坦誠。

她分析了那麽多,權衡了那麽多。什麽情緒穩定,出手闊綽,對女朋友好,對前女友也好,所以她想要和危從安談戀愛——其實都是希望這個決定看上去更理智一點。

即使被他看到了最狼狽的樣子,仍然不管不顧地想和他在一起的這一份沖動,做不了假。

他是危從安,一個男人。她是賀美娜,一個女人。

這一刻,男人和女人彼此渴望,彼此相愛。

足矣。

“沒有下一次。”她的妝容幾乎脫了一半,明明應該是有些狼狽的,但目光格外清澈堅定。什麽時機,什麽儀式感。鋪墊得再天花亂墜,都比不上此刻從她嘴裏說出來的,簡簡單單兩個字,“我要。”

她要。當然要。

她不忍心不要。

就算重蹈覆轍,也要。

這一刻,沖動戰勝了理智。

她還是撲了火。義無反顧地投向他炙熱的胸膛。

這一刻一定有命運經過,拍了拍這顆水晶球。

令巨大的喜悅席卷了危從安的全身。

他不會只剩回憶了。

他們會創造很多很多專屬於他們的記憶。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只能緊緊地抱著她,又牽起她的手,貼在自己面頰上,低聲道:“捏我一下。”

他怕自己又混淆了現實和夢境。

曾經賀美娜穿著白色的睡衣,在窗臺上伸手捏危從安臉頰,教他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此刻她穿著藍灰色的紗裙,在摩天輪裏伸手擰了一下他的耳朵:“這是你欠我的舊賬。”

清掉它。

重新開始。

艙門開了。

她剛踏出去一步,就聽見腳下哢嚓一聲。

這下好了。

他們作為戀人開始的第一步,賀美娜踩壞了危從安掉在地上的眼鏡。

這副眼鏡是危峨送的。危從安下意識地“啊”了一聲——他明明放在軟椅上,什麽時候掉到地上了?

無暇多想,他關切道:“有沒有硌到腳。”

賀美娜也吃了一驚。她從來不會這樣不小心,地上有東西還踩下去:“我沒事。不過你的眼鏡——”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快到聰敏機靈如他們兩個,都想不明白眼鏡到底是怎麽滑到她腳下的。

“沒關系。應該能修。”他迅速拾起眼鏡,笑道,“出去再說。”

月之輪是進出分流的運行模式。下了摩天輪,走了幾步,賀美娜才發現不是來的那條路,有些疑惑地回頭張望時,危從安笑著把她拉回懷裏:“想回頭?來不及了。”

“誰要回頭了。我想不通。怎麽就踩到你的眼鏡了呢。拿我看看。”

“你不如先想想有沒有什麽東西掉在摩天輪上了。”

賀美娜一怔,低頭翻看自己的包:“……沒有啊。”

危從安笑著從背後拿出禮品袋。賀美娜欣喜道:“我的水晶球!幸好你記得。”

“你這個記性啊。真怕你哪天把自己也丟了。”

“自己肯定是丟不掉的。但也許明天就忘記自己有個男朋友了。”

剛剛還情意綿綿地和他親吻撫摸,答應了他的追求,現在又說出這麽輕飄飄的話來。她真是太知道怎麽調動自己男人的情緒了。危從安又好氣又好笑,一把摟緊了女友,語氣滿是帶著寵溺的威脅:“你現在要把我也放在腳下踩一踩,是不是。”

不小心踩壞了他的眼鏡,她還是有點愧疚的。賀美娜趕快嘴上抹點蜜,哄他開心:“沒有。我怎麽舍得踩我的男朋友。”

明天還指望他去搬葡萄呢:“這樣,你把眼鏡給我,我去幫你修。我知道有一家店什麽都修,什麽都修得好。”

“不用。我有辦法。”他這副眼鏡和保溫杯一樣都是定制款,估計得寄回原廠去修才能恢覆原樣,“我要別的。”

她仰著頭,好脾氣地問他:“那你要什麽。”

他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大拇指暧昧地摩挲著她的頸側,低下頭來看著她。

“我要你陪我。”

今天,明天,後天,還有以後的每一天。

他一定是看錯了。

她仿佛想起了什麽似地,微微笑著的神情凝固了有那麽半秒鐘。

但她很快又笑了起來,溫柔地說:“我陪你呀。”

她說:“會一直陪著你的。”

一位年青人在出口處徘徊。

已經是最後一班摩天輪了。入口關閉,女朋友電話打不通,只發來了三個字分手吧,就把他徹底拉黑了。

他在禁止進入的出口守了半天,先是問了一個哼哧哼哧抱著人形立板的小姑娘,小姑娘說裏面確實還有游客。他又等了一會兒,結果一個人影也沒碰上。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一對戀人手拖著手,說說笑笑地走了出來;他略一遲疑,還是迎了上去。

“……先陪我去挑一副新的。”

“還是無框的嗎?要不要換個款式。”

“你拿主意。”

“唔……感覺你還是戴無框眼鏡比較帥。”

年青人跟在情侶身後走了兩步,見他們眼中仿佛沒有別人一般,一直親密地低聲交談,不得不出聲打斷:“不好意思,打擾一下。”

聞言情侶禮貌地停下腳步;年青人趕緊道:“請問你們在摩天輪裏有沒有見到一個女孩子,長這樣。”

說著他把自己的手機遞過來,屏幕是他與一個女孩子爬山時的合影:“她今天穿了一條綠色連衣裙。”

賀美娜心想大概率是和女朋友吵架了,有些遺憾地搖搖頭:“沒註意。”

和有臉盲癥的賀美娜相比,危從安記人的本事要厲害得多。他立刻就想起來,他們和這位年青人有過一面之緣。手機裏的合照更是證實了這是當初他和賀美娜在電梯裏偶遇的那一對青年情侶。

他記得那時他們感情還不錯:“我們是最後出來的。裏面只有工作人員了。如果你要找人,建議去親水廣場的移動警務室。”

年青人苦笑:“我不是壞人,我……我剛和女朋友吵了一架。吵完我才發現她一年前寄了一張明信片給今天的我們。”

他手裏拿著一張臟兮兮的明信片。他看看上面的文字,又看看危從安和賀美娜,似乎想傾訴些什麽,最後還是沈默了。

她在明信片上說——當我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是我們在一起第一天。當這張明信片送達的時候,是我們在一起一周年。不知道我們是已經分手了,還是在慶祝一周年?

一年前他們從摩天輪下來的時候,也像面前這對戀人一樣旁若無人開心雀躍吧。

“你們剛才坐月之輪的票根,可以換時光慢遞的明信片。”他垂著頭,“當初……也有人提醒我們。”

他拿著明信片,孤獨地離開了。

如果不是年青人提醒,滿心滿眼只能看到對方的危從安和賀美娜壓根兒不會發現此地另有玄機。

廊橋出口的左邊是一部明信片自動販售機,右邊則立著一部月之輪造型的環形郵筒。環形郵筒被劃分成了十二個轎廂,只要將明信片投進對應著不同月份的轎廂裏,就會按照設定日期投遞給對方。

時光慢遞是很古早的概念了。但兩人都覺得十分新奇有趣。大概是剛給了彼此新的頭銜,這個世界也要重頭認識,萬事新鮮。他們按照自動售賣機上的說明掃描各自票根上的二維碼,換了兩張明信片。

“咦,你和我不一樣呢。”

賀美娜拿到的明信片是傍晚的近景摩天輪,夕陽落在觀景艙裏,如同一顆熠熠生輝的水晶球。明信片的文案是“世界是人來人往/永不打烊的游樂場/人生是兜兜轉轉/永不停歇的摩天輪”。

她又看了看危從安手裏那張,是夜幕下的遠景摩天輪。滿月歇在摩天輪上,變成了一枚流光溢彩的鉆戒。文案是“三十三分三十四秒的摩天輪/我陪著你/高處看花花世界/低處看蕓蕓眾生”。

“很有詩意呀。我們也來寫吧。”

危從安笑著問她:“你的包裏必然有一支筆了。”

“沒錯。”她拿出筆來遞給他,“你先寫。我要想一會兒。”

危從安接過筆,伏在窗臺上唰唰唰不到兩分鐘就寫好了。

賀美娜被他的速度驚呆了:“這麽快。”難怪一千五百字的心得體會手到擒來。

她正準備背過身不看的時候,他已經當著她的面,坦坦蕩蕩地把明信片投進了十一月轎廂。

“我知道自己在你生日那天想做什麽,所以寫得快。”他把筆還給她,“該你了。”

“我還沒想好寫什麽呢。”

“慢慢想。對了。我的生日是一月——”

“我知道。你真當我記性不好,送過你生日禮物的呀。”她背對著他,一邊想著內容,一邊順口道。

“過去的事不記得了。”他說,“也不想聽。”

怎麽他的記性又不好了?她錯愕地看了他一眼,而他也正看著她。那毫不掩飾的眼神立馬就讓賀美娜想通了他突如其來的小情緒是什麽原因,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剛才他摩挲過現在有點發燒的頸側,又低下頭去,專心地思考寫什麽才好。

過了一會兒,危從安輕笑一聲:“你小時候寫作文也這樣?”

“怎麽了。”

“腳比手忙。”

賀美娜不好意思地停下了腳上的動作。確實,她小時候寫作文寫不出來就會兩只腳不停地踏來踏去,爺爺還取笑過她,說是不是要把土地公公也召出來幫她寫?以後寫作業不準把腳放在地上!

“你別打擾我。讓我好好地寫。”

土地公公是肯定不會出來了,但她終於想好了一段冷靜理智,不管明年一月份他們是戀人關系或者已經分手都可行的內容,準備往明信片上寫的關鍵時刻,筆沒墨了。

賀美娜試著重重地劃了好幾道波浪線,然後又甩了甩筆,重覆劃線,真是一點都寫不出來。她轉過身,疑惑地看著站在不遠處的危從安。他正在檢查眼鏡,臉上帶著可惜的表情,絲毫不像是一個會把筆用沒墨還不告訴她的壞人。

賀美娜其實不愛鉆牛角尖。但她今天晚上就是想不通,本來放在軟椅上的眼鏡是怎麽突然出現在她腳下的。就好像現在也想不通,一只才用了沒幾天的水筆,他剛才還寫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沒墨了。

一道靈光閃過她的腦海。

是來自未來的美娜把眼鏡踢到她腳下的吧。

一定是她。

她為什麽要這樣做?她是不是還在這裏?她肯定還在這裏。水筆沒墨了這種無厘頭的事情當然也要推到未來的美娜身上比較好。要知道她可是做了不少壞事。第一次,她打掉了小學生美娜手裏的糖;第二次,她偷吃了中學生美娜掉在床上的糖,刪掉了危從安的信息;第三次雖然和fruity bonbon無關但她也跑出來搗亂了——不對。這個愛搗亂的,未來的美娜,不就是她自己嗎?對她而言,應該是過去的美娜了吧?還是說時間線上有無數個美娜?

這是相對論在時空旅行裏的延伸,還是量子糾纏在平行宇宙裏的驗證?

所以不能怪格陵人愛風水玄黃。賀美娜這麽堅定的無神論者都寧願用各種一知半解的物理理論來合理化鬼神的存在,也不願意相信只是自己愛做夢,冒失兼倒黴。

想著想著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笑,她把自己原本想寫的都推翻了,決定寫點輕松愉快的內容。

危從安收起眼鏡,道:“笑得這麽開心,一定寫了個笑話對吧。”

筆沒墨了,可不是寫了個笑話嗎?賀美娜笑道:“是呀,我想到了一個很妙的——”

但是沒有筆記錄下來呀!她笑得幾乎彎下腰去。被她的笑聲感染,危從安走了過來,聲音中也帶著笑意:“我現在就要看看你寫的到底是什麽,這麽好笑。”

“你看不到,因為筆沒——”她邊說邊往明信片上劃了一道黑線。

黑線?

筆又有墨了?!

賀美娜笑得眼淚幾乎都要湧出來了,她一邊擦著眼角,一邊斷斷續續道:“你……你別過來,我……我快寫好了……”

生怕筆又突然沒墨,她迅速地寫完了明信片然後投進一月轎廂。

“糟糕!我好像只寫了日期沒寫地址。又好像寫了。我知道你家地址嗎?”

危從安也楞住了。他說過嗎?

他回想的時候,賀美娜的腦海卻不合時宜地浮現出摩天輪上的一幕——她問他家在哪裏,他指指胸口。當時是很溫情的互動,可是放到當下這個語境就真的好好笑!見她眼睛發亮,想笑又拼命抿著嘴的模樣,危從安立刻也想起了自己才對她說過“此心安處是吾鄉”。

兩首《定風波》都定不住今天晚上小風波不斷。

於是他先忍不住笑了起來。賀美娜見他笑了,立刻比他笑得更兇。他們都鮮少有這種開懷大笑的時刻,今天也不知道是著了什麽魔,兩人的笑點同頻了,這麽一點點小事便笑得胸腔震蕩不已。好不容易止住笑,危從安抱著賀美娜,提出了解決方案:“不用糾結。明天找工作人員打開看看就知道了。”

那豈不是會提前揭曉她寫的內容?

“不要。明天還有明天的事情呢。隨緣吧。到時候如果你沒有收到,我再告訴你內容就好了。”

危從安笑道:“你會記得嗎。”

賀美娜止了笑,認真道:“未來的美娜不會忘記。”

周六下午,在娘家午睡醒來,百無聊賴的敖雪臨時起意想要出去轉轉。

樓下客廳裏,正和兒子一起玩的丈夫見她要出去,立刻問她要不要私家車服務:“小寶,爸爸開車帶你和媽媽一起出去玩好不好。”

小寶正全身心沈浸式地給玩具車搭著停車場,充耳未聞;敖雪伸了個懶腰,道:“我本來就是想走走,開車還怎麽松松筋骨呢?你們在家待著吧。我就在周邊轉轉。”

敖雪在小家一向是說一不二的地位。但這是在娘家,她上面還有位垂簾聽政的太後。果然,太後從二樓書房緩緩走了出來:“等一下。既然要出門,就把孩子也帶出去玩玩。都是當媽的人了,自己空著手出去偷懶像什麽話。”

敖雪無奈道:“帶小寶出門最麻煩了。讓我一個人待會兒不可以嘛。”

敖雪老公道:“媽,讓小雪一個人散散心吧,她最近胃口不太好。中午都沒吃幾口飯。”

敖雪媽媽道:“孩子也是需要戶外活動的。天天呆在家裏玩玩具,就算不看iPad,也叫近距離用眼,到時候遠視儲備沒有了,看你們怎麽辦。你要是嫌帶小寶出門麻煩,收拾東西,我和你們一起。”

懿旨一下,敖雪老公立刻行動起來,在丈母娘的指揮下收拾著東西:保溫杯一個,普通水杯一個,隔汗巾三條,替換衣服一件,褲子兩條,紙巾濕巾各一包,帽子一頂,防曬霜一支,還有免洗洗手液,小風扇,小零食,小玩具……帶孩子出門總是兵荒馬亂,東西麽帶了一大包,但臨出門總覺得漏了一兩樣。

沒錯了,是漏了那個想在家裏玩玩具吹空調並不想出門的小寶。等小寶終於肯放下積木,天氣也變了,和太後的臉色一樣,陰沈得幾乎能滴下水來。

“媽,估計要下雨。我再拿把雨傘。”

“誰叫你們每次出門都磨磨蹭蹭。”

一直歪在沙發上玩手機的敖雪早已無所謂出不出門了,提議去附近果園逛逛:“我想吃水果了。不如開車過去那邊買點水果再回來。”

仙都陶然果園位於格陵天豐區以北,與天豐城區之間僅有10公裏的距離,毗鄰青要高速,占地一千五百多畝,是由格陵仙都果品投資冠名,當地果農提供土地人力,格陵農學院提供技術支持,集鮮果生產,新品育種,科教示範,觀光休閑於一身的生態綜合體,同時也是格陵農學生的創新實踐基地之一。陶然果園的西南角上有約四十畝的教學科普農莊,到了一定的季節,就會有相應種植區域對公眾開放,提供時令果品的采摘服務。

從敖雪娘家開車過去,十五分鐘左右就到了農莊。八月各種桃梨瓜莓都是正當季,農莊開放了好幾個大棚和好幾塊露地,可謂是瓜果飄香,景美物豐。敖雪媽媽向來看不上大棚裏出來的水果,便去露地那邊采摘。小寶雖說是不想出門,可真出門了,哪怕兩只眼睛曬得睜不開了,一頭一身的汗也阻止不了他騎在爸爸頭上,蹦彈著兩條小短腿兒,指揮著“大馬”到處去的熱情。敖雪媽媽叫女婿蹲下來,方便自己給小寶換隔汗巾:“我就知道每次出門總得忘記帶一兩樣東西。小雪,你自己戴著墨鏡,怎麽不給小寶帶一副墨鏡出來。”

敖雪老公道:“媽,是我忘了。”

全家人出行,敖雪向來是只管好自己就行了,既不抱娃,也不拿東西,間或拍兩張小寶騎在爸爸頭頂去摘早酥梨的照片便算完成任務。小寶好不容易把梨給拽下來了,外婆又喝止他不準吃,因怕上面有農藥;他嘴一咧便哭得稀裏嘩啦。

敖雪媽媽道:“早知道就帶把水果刀了。小寶,你要不要尿尿?你出門的時候不肯尿,別又尿在爸爸脖子裏。”

她叫住旁邊路過的果農,借了把水果刀。等削了皮,切了一小塊放到小寶手裏,他立刻破涕為笑,幾口吞下還要。

敖雪道:“小寶這麽嘴刁都愛吃。媽,給我一塊。”

敖雪媽媽一邊給孩子擦手擦嘴一邊道:“梨子怎麽能分著吃呢。你要吃的話再摘一個。”

敖雪老公立刻摘了一個給老婆:“只怕你不愛吃這種太甜的。”

敖雪咬了一口果然覺得太甜膩,胃頂著難受,於是還給丈夫:“你吃吧,不好吃。”

“老婆,我不和你分梨吃的。”

敖雪便把梨扔在了地上;敖雪媽媽又追問了小寶幾次要不要尿尿,小寶玩得正高興,拼命搖頭;敖雪老公牽著兒子的手,做了個舉起雙臂的手勢,笑道:“小寶,爸爸媽媽帶你坐飛機去一個有趣的地方,好不好?”

小寶大聲道:“好!起飛啦!”

夫婦兩人便往果林旁邊的田埂下,找了個背人的地方叫小寶尿了。小寶一邊尿一邊笑嘻嘻:“爸爸,爸爸,你看,我有好多尿哦。”

尿完,敖雪老公抱著小寶對老婆道:“我帶著小寶去找媽,你拿著小風扇,一個人逛逛吧。”

敖雪道:“看你一頭一身的汗。小寶,你下來,自己走。”

小寶一聽,立刻背過臉去,緊緊箍著爸爸的脖子不放手。

“沒事沒事,我就喜歡抱著他。我知道你愛吃什麽水果,保證都給你買好。”敖雪老公比她年紀小,也確實愛對她撒嬌,“老公好不好?”

從第一天結婚他就愛問她這個問題。敖雪一開始還會有些不好意思,現在則是笑著鼓勵:“好。很好。你最好了。有什麽事我們電話聯系。”

自從結婚生子,她便沒有什麽自由時光了。所有時間都被工作和家庭給填得滿滿地。娘家媽媽和丈夫其實都很給力了,但她還是覺得好累,好多次恨不得能像小說裏的主角那樣重生到人生十字路口前,那她一定會做好安全措施,避免奉子成婚,好好地多享受幾年單身生活。有時候她也會反思自己。家庭裏其他成員已經夠體貼了,爸爸還偷偷地給她買了一套精裝修的loft公寓,說是以後她要是不開心了就一個人過去住兩天清靜清靜——大家都在盡力地愛護她,她是不是不應該繼續逃避母性的天職呢?

這種內心的矛盾讓她現在擁有了一點獨處的時間,都會又開心又慚愧。

敖雪戴著墨鏡,拿著小風扇,在田野中漫無目的地閑逛著。想來這些果樹也和她一樣沒得選,到了時候都得結果子,不然這麽一大片果林裏,就它光禿禿地,也不合群。她的思緒向來是很發散跳脫的,走著走著,竟不知不覺地走到了太後最反感的大棚附近。她偏要進去看看,結果發現裏面並沒有外面那麽悶熱暴曬,別有洞天一般,令從未有過栽種經驗的敖雪十分新奇,沿著一排排的葡萄架子,一直往深處探尋。她最近胃口不大好,這時見了頭頂上一張張葉子如同一只只手掌,捧出一串串或紫或綠,或長或圓的葡萄,頰內倒生出點口水了。

她伸手摘了幾顆,擦一擦,放進嘴裏,又酸又甜,不禁舒服地嘆了一口氣。

“溫濕度不適宜的話,人受不了,水果也受不了呀。大棚裏又不能吹空調,所以有很多其他遮陽降溫的方式,比如說加設遮陽網,噴水霧……”

滿室的葡萄香氣中,敖雪聽見一把女孩子的聲音從葡萄藤蔓後面傳過來,溫婉平和,帶著一絲笑意。滿目裏枝葉繁茂,果實累累,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她正想著是難道是和我說話?又聽見一把年青的男聲笑著回應:“這你也知道。”

敖雪頓時呆住,心跳如擂鼓一般。

“我們讀書的時候,不管農科還是生科,都是要下田實習的。”停了一會兒,那女孩子繼續笑道,“從安,這種‘美人指’是改良品種呢。口味清爽,好吃不甜。”

那叫“從安”的男人道:“給我嘗嘗。”

昨天晚上,危從安和賀美娜寄完明信片手拖著手出來,夜已經很深了。剛確定關系的戀人總是這樣肉麻又誇張,仿佛不緊緊依偎著對方的話,就會在這夜色深深裏被沖散了。

周遭靜寂無聲,月亮也躲進雲朵裏去了;只有大地女神呵護著這一對竊竊私語的小兒女。

他們總有說不完的話,問不完的問題。

每一個問題,在對方那裏都不會被敷衍。

“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是誰來著?我忘了。”

“《岳陽樓記》。北宋範仲淹。”

“他也是個不怎麽得志的公務員吧?不然不會說出這種話。”

“又讓你猜中了。想聽他的故事?”

“不想。《岳陽樓記》背得我好痛苦。不得志也就算了,還得繼續鼓勵自己,要做到‘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

“你看,有才華的公務員可以寫文章流傳千古。沒才華的公務員只能罵臟話然後被同事拉走。”

賀美娜笑了起來,又道:“北宋的公務員是不是都不怎麽開心?是政策的問題還是黨派的鬥爭?”

“唔……這個問題恐怕要找研究宋史的專家來回答。而且不同的專家會有不同的答案。”

“那範仲淹和蘇軾都是北宋人,他們認識嗎?”

“他們不認識。不過……”

不說話也不會覺得冷場。危從安時不時地側過臉來看著和他並肩而行的賀美娜。這些年他是賺了些錢,是個世俗意義上的有為青年;但他從未像此刻這般,覺得自己如此富有。

她註意到了他的目光,便回以嫣然一笑;他愈發覺得自己所擁有的,已經富可敵國。

“對了。你還沒有說清楚呢。做危從安的女朋友有些什麽權利。”

“你想要什麽?”

“我要好好想想——想要什麽都可以嗎。”

到了車旁,危從安幫她開車門:“當然。想要什麽都可以。”

她上車前,他俯身親了她一下;她笑著伸出兩只手臂:“你怎麽知道我想要這個。”

她兩只手臂一來環他的脖子,他就只能乖乖聽話了。兩人自然而然地又接起吻來。這一次沒有任何因素來幹擾他的發揮,直吻得她雙膝發軟,幾乎缺氧。而她溫柔纏綿的回應,也令他血脈僨張,悸動不已。

這四片嘴唇,兩副身軀,註定就是要纏在一起互補成一整個靈魂。吻到最後,他緊緊地摟著她,抵著她的額頭,輕聲道:“去我家?”

當初在明珠廣場地下停車場的邀約,他今天又提出來了。

她點了點他的胸口,俏皮地一笑:“這裏?”

她已經在這裏了;危從安一把抓住她的手指,貼在胸口,輕聲道:“別鬧。”

她知道他說的是什麽。

在紐約的那一個月,和她見不到面也就算了;回來後兩人見面吃飯聊天,時而正經時而暧昧,有來有往的撩撥和挑逗,惹得他只要一空下來,滿腦子都是她。明明和她只有那一晚上的歡愉,卻上癮了一樣不可自拔。他從來沒有過這麽強烈的欲望,仿佛回到了當初在哈佛等她申請過來的那段時間,想和她做想得都快發瘋了。還好,十九歲的危從安只能遐想十六歲的賀美娜,而三十歲的危從安終於可以正大光明地邀請二十六歲的女朋友賀美娜回家過夜了。

賀美娜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你眼鏡壞了。我來開車。”

他怎會反對:“好。你來開。”

上了車,她雀躍地調整好座椅,後視鏡,系好安全帶;危從安坐在副駕駛上,教她把導航設置為回家路線。賀美娜看到終點是Roma·Trevi,不禁道:“你住的小區名字好特別。”

危從安道:“小區正門有座一比一仿造的羅馬特雷維噴泉。偶爾經過,會看到有人投幣許願。”

他想,這是她口中格陵人愛風水玄黃的又一佐證;賀美娜卻想到了別的地方。

“你很喜歡噴泉嗎。”

“從臥室的陽臺望下去,挺有意境。”他笑著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坐姿,“待會你就能看到。”

賀美娜笑著說:“可惜我不喜歡,也不想看。”

說著,她便一踩油門,在一個該右轉的路口直行而去。導航立刻提醒:“您已偏航。現為您重新規劃路線……”

危從安道:“走錯了。”

賀美娜道:“不去你家。”

“……因為噴泉?”

“對。”

危從安成年後一直在國外生活,每次回格陵都是一個人住在特雷維,已經習慣了。他從未想過女朋友會因為討厭噴泉而拒絕踏進特雷維半步:“這麽討厭?怎麽,小時候曾經掉進噴泉裏?”

賀美娜沒有搬弄口舌的習慣,便順著他的話承認了:“是。所以有心理陰影。導航好吵。關掉它。”

看來這個心理陰影著實不小。女朋友既然不喜歡,那他自然是要遷就的。危從安名下還有好幾處物業,有的在發租,有的長期空置,要搬家得先找人打掃出來。他正準備關掉導航,就聽見賀美娜又改了主意:“別關。我還是先送你回去好了。”

危從安愕然:“送我回去?那你呢?”

“你今天很想做嗎?”不待他回答,她爽快道,“那去我家吧。”

不過幾分鐘的時間,她便令他的心情大起大落了好幾次:“你家?”

“怎麽?上次不是還想上去坐坐麽。今天又不想去啦?”

“不是不想去。只是這麽晚了空手上門打擾,難免有失禮數。”

“沒關系。我爸媽不在家。他們旅游去了。家裏就我一個人。”賀美娜邊開車邊道,“去不去?”

危從安從未有過這種體驗,將方向盤和自己的心情一並交到心愛之人的手中,由著她一會兒一個主意地折騰。這種被捏在手心,隨意擺布玩弄的快感令他十分新奇且興奮:“當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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