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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烏鶇的逑偶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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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烏鶇的逑偶 16

沈寂許久的賀天樂雙語學習群突然彈出來一條語音信息。

賀天樂:姑姑,我今天吃到一個很好吃的點心。我叫伯婆給你帶了兩個。一個給你,一個給從安哥哥。

賀美娜:謝謝天樂。你回學校了沒有。

賀天樂:我在學校了。說完這句我就要上交手表了。

賀美娜:自己註意安全。有事請老師打電話回來。

賀美娜放下手機去洗澡。等她洗完澡把換下來的衣服放進洗衣機沒有多久,賀宇和胡蘋回來了。

胡蘋邊換鞋子邊道:“輝輝,你還沒睡呀?正好,今天有一道點心很好吃,天樂一定要讓你也嘗嘗。我說帶一個就行,他非要給你帶兩個。”

賀美娜換了睡衣,坐在沙發上用一塊大毛巾擦著頭發。聽了胡蘋的話,她手上一頓,道:“先放冰箱吧。我刷過牙了。”

不知道賀天樂說了什麽,母親又要問什麽,她搶先問了句議親怎麽樣,訂婚的日子確定了沒有。賀宇一邊把打包盒放進冰箱,一邊大搖其頭:“賀浚祎這次要扒層皮。”

胡蘋問丈夫:“今天吃了多少錢?我看小陳舅舅最後又去挑了兩瓶酒,賀浚祎的臉色可不太好看哪。”

賀宇道:“小陳的父母一整晚上都沒說什麽話。”

從父母三言兩語斷斷續續的訴說中,賀美娜得知今天議親宴氣氛非常緊張。

“分歧太大了,談不攏。”

格陵的婚嫁習俗中有一條是男方出聘禮,女方出嫁妝作為小家啟動資金。至於出多出少看雙方家庭的經濟情況,沒有一個固定的數額。賀浚祎第一次結婚一分錢沒準備,這次準備了三十萬,自我感覺綽綽有餘。但小陳舅舅根本不看那三十萬,要求按照老家習俗,男方給女方父母六十八萬八的彩禮:“我們女方家長不會動這筆錢,存一個定期。等你們婚姻穩定了再還給你們。”

賀宇道:“據說這已經是小陳老家的最低標準。”

胡蘋道:“女方家裏給存起來也好。免得小夫妻花錢沒節制。”

然後是賀浚祎目前在住的房子要加名。賀浚祎一上來就被女方突然的彩禮要求給打得找不到東南西北;接下來提到房子,他以房子還在還貸不能加名字為由拒絕了。

小陳舅舅熱心地出謀劃策:“公證呀!做個夫妻雙方財產公證就行了。上午領證,下午公證。當然了。公證書上的份額怎麽分配全看你的心意,我們做長輩的,就不管了。”

賀宇道:“賀浚祎半輩子就弄了這麽一套房子。女方一句話要分一半。”

胡蘋道:“以前沒房子就算了,現在有房子,他要是誠心誠意和小陳過,加她名字也是應該。”

還有賀天樂。雖然他現在讀的是寄宿性質的學校,但周末回家誰負責帶?你們結婚了,打算什麽時候要自己的小孩:“多生幾個也熱鬧些,給天樂做個伴嘛。不過呢,最好一兩年內把房貸清掉,再生孩子。免得壓力大。”

賀宇嫌棄地說:“賀浚祎馬上表示孩子主要是伯婆在帶。姑姑管學習。這麽多年的甩手掌櫃做出自豪感來了。”

胡蘋也一臉鄙視:“說輝輝是博士,將來小孩教育不成問題——笑死人了,幫他帶孩子,是看在天樂是咱們兩家第一個孫輩的份上。不可能說他生幾個我帶幾個,難道我是開幼兒園的?再說了,以後輝輝不生小孩子?我肯定要帶自己的外孫呀。”

最後說到賀浚祎的那盤紅酒生意。一年能賺多少?貨源可不可靠?銷路穩不穩定?雖然賀美娜不在場,但賀浚祎也不好把前妹夫戚具寧搬出來撐臉面,只是含糊地說還行,糊個口沒問題。

“還是要往大了做。”小陳舅舅大手一揮,“這樣。你小舅子剛畢業,去你那裏幫幫忙,做個經理好了。”

賀浚祎楞住,轉頭去問小陳:“你不是獨生女嗎?”

“我說的是我兒子。她就這麽一個表弟,和親弟弟也沒什麽兩樣。一家人就應該你幫幫我,我幫幫你。對吧。”

賀浚祎臉色不太好看,沒有接話;至於小陳,悶著頭照顧未來的繼子吃飯,專心布菜盛湯。被臨時從學校接出來吃這一頓飯的賀天樂,碗裏迅速堆起一座小山。

“十歲的男孩子了,還要人幫忙挑魚刺和剔骨頭啊?男孩子不能太嬌慣了。”

“謝謝陳阿姨。我自己來。”

“沒事,阿姨幫你。”

“我不喜歡菜和飯混在一起。姑姑都是幫我分開的。”

“那阿姨重新拿個碗。”

“我這麽好的一個外甥女,還沒過門就開始學做繼母了。這苦可是你自己要吃的!別到時候來找舅舅哭!”

賀美娜拒絕帶他們共同富裕的時候,賀家人齊心協力地批判;這次賀浚祎遇到強勢的準姻親,賀家人突然就武功全廢,一個個地埋頭吃飯不說話——反正賀浚祎娶不娶老婆影響不到他們什麽,吃著免費的大餐,隔岸觀火也挺有趣。

雙方談了三個小時沒有談出個共識來,又把大媒人張家奇給臨時叫過去了。

張家奇剛剛還對著自家冰箱考慮老媽包的一百個豬油渣餛飩怎麽解決,是不是找朋友們來分擔一下飽和脂肪酸,下一秒就一臉懵逼地坐到了賀陳兩家訂婚的飯局上進行售後服務。

賀宇嘆氣:“反正談到最後也沒有個結果。媒人說的沒錯。議親這種事情,雙方家長談就好了,帶那麽多親戚,要麽沒用,要麽壞事。”

胡蘋啐道:“活該。誰叫他當初隨隨便便就離婚?曉苓什麽都不要就跟了他,他也沒好好待人家呀。他最虧欠的,還是天樂。”

“我看小陳對天樂還是很好的。”

“現在沒自己小孩都好說。以後也難講。有後媽就有後爹。”

“所以說結婚要慎重。有小孩之後更要慎重。”

說著說著,胡蘋的電話響了,是賀天樂的外婆打來。

賀宇皺眉道:“她打給你幹什麽?你們還一直有聯系?她當初可是罵我們賀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她有時候打給我問問天樂的情況。”胡蘋擺了擺手叫丈夫閉嘴,接起電話,“大姐你好……咦,你怎麽知道賀浚祎今天議親?哦……天樂說的呀……還可以還可以……對天樂很好的……曉苓最近好嗎……”

她拍拍丈夫的肩膀,朝著坐在沙發上玩手機的女兒努了努嘴,然後走到臥室裏去繼續通話。

洗衣機甩幹的聲音有點響。雖然關著衛生間的門,仍然能聽見轟隆隆的聲音。賀美娜邊玩手機邊道:“爸爸,你先去睡吧。衣服洗好了我就去睡。”

“輝輝,你今年還釀葡萄酒嗎。”

“爸,你想喝?我兩年沒釀過了。”

“還是你釀的好喝,不上頭。”

“因為我盡量避免了甲醇的產生吧——好,我周末去買葡萄和冰糖。”

“多釀點,等咱們搬新家了,在新房子裏喝。”

“好。”

“輝輝,我看你一直在弄手機。這麽忙呀。”

“我在找以前拍的一段視頻。”

“什麽視頻?很重要?”

“也不是很重要。”

賀宇搓了搓手:“那你先不要看手機了。爸爸有件事情和你講。”

賀美娜想了想,放下手機:“爸,你先聽我說。我給你和媽媽報個旅行團,出去玩幾天吧。雲南怎麽樣?”

“你是不是怕我們心軟,過度地參與賀浚祎的婚事?爸爸沒有那麽拎不清。我們肯定不借錢給他。有錢也留著裝修了。不是這個。”

賀宇搔了搔頭皮,道:“你是沒看到你大伯大伯媽今天那副樣子,也是心酸得很。年紀大了嘛,難免有三高之類的慢性病,被小陳舅舅追著問什麽時候發病的,現在吃什麽藥,控制得好不好。賀浚祎有沒有按時做體檢,各項指標正不正常。還說什麽難怪身體不好,點的都是些重油重鹽的菜。我看他也沒少吃。”

賀美娜道:“賀浚祎身體還可以。上次他給我看了他的體檢報告,除了輕度脂肪肝之外,基本正常。大伯媽應該是很久沒有做過體檢了。不然他應該也會拿我看看。”

賀宇道:“你給我們買的血糖尿酸儀,還有血壓計,我們可都是嚴格按照你寫的普陀口來操作的。你媽有個本子,每次測完都記下來。我去拿給你看。”

賀美娜道:“不用。你們每次測量結果都會同步更新到我手機上。有問題我第一時間就會知道。”

賀宇感慨:“好在我和你媽身體還行。退休金也夠用。將來你要是怕和公公婆婆處不好關系,或者你公公婆婆身體不好,我們給你帶小孩。你看天樂,我們帶得還不錯嘛。你別看他平時瘋瘋鬧鬧,今天正經場合可乖了。唉,乖得讓人心疼。”

賀美娜道:“帶一個天樂你們還嫌不夠累嗎。”

賀宇道:“給你帶孩子我們不會累的。你們夫妻兩個就去拼事業嘛。”

賀美娜苦笑:“天哪。爸爸,你想太遠了!”

賀宇道:“輝輝,生活可不是理想主義,那都是一步一個腳印走出來的現實。今天這頓飯就能看出來,雙方家庭背景,觀念差太多,小兩口以後的路就難走得很。你應該有數啊——”

他沒有說下去。

洗衣機還在瘋狂甩幹中。賀美娜問父親:“爸爸。我回來後,你和媽媽是不是聽了很多閑話。”

“還好還好。不好聽的話人家也不會當著你的面說。當著面都是安慰。不管真心假意,反正我們裝傻。再說了,我和你媽別的不行,臉皮厚得很。哈哈哈!”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重心長:“我們是擔心你。唉,你媽給你報名相親也是好心。”

“我知道。但真沒必要。”

“是不是因為你交了個新朋友?我聽你媽說……”

“說什麽?”

“也沒什麽。她就是關心你。”

“我沒有交新朋友。都是老朋友。”

“那多認識幾個人也沒什麽壞處嘛。你非要去退錢。”

“萬老師是不想退啊。不僅不想退,還想我加錢升級。我沒有時間和他糾纏,按合同條款退百分之七十是最快速的解決方法。那五千四就當學費吧。”

賀美娜比了個“六”的手勢:“那可是六次常規體檢的費用哦。”

五千四足夠賀宇胡蘋學會不再花錢為女兒找對象了:“那你到底有什麽打算嘛。”

賀美娜想了想,認真道:“爸爸,我需要先集中精力把工作中的一個問題解決。”

“哦,那還是工作重要。解決這個問題要多久時間?”

“快則兩周,慢則半年。如果這期間遇到合適戀愛的對象,我不會回避,我會積極和對方接觸。好嗎?”

知道女兒一貫說到做到,賀宇長舒了一口氣。

其實被妻子要求和女兒談這些他是有些別扭的:“你早這樣說,爸爸媽媽就放心了。輝輝,我們肯定相信你的眼光,你談朋友我們不會有任何意見。不過對方家裏的態度,你還是要早點打聽清楚。”

“談戀愛和雙方家長有什麽關系?合則聚,不合則散。”

賀宇是老派人,在他的認知裏戀愛一定要以結婚為前提;女兒第一段戀愛沒能走到婚姻,他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很受傷。現在女兒又輕飄飄地說出這番“離經叛道”的話,他的臉色立刻變了:“輝輝,話可不能這樣說……”

見父親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賀美娜索性攤開來說了:“爸,其實我剛回國的時候,也挺混亂的,沒有信心。但是現在我想通了。我這個年齡再往上,有戀愛經歷是很正常的事情。我有,對方也會有的。如果過去的每件事情都要深究公不公平,值不值得,應不應該,那我還要不要往前走了。”

“輝輝,爸爸不太懂你的意思。但這方面,女孩子總歸吃虧一點的。”

“現在年輕人可不是這種觀點了——算了。”無謂多講,反正也不可能互相說服,“我知道您在擔心什麽。我只能說如果他的家人不相信他的眼光,那我也沒什麽好去解釋的。”

“輝輝,我和你媽是為你好。我們再也不想看你受一點委屈了。”

除非工作需要,賀美娜很少花時間花精力去說服一個人。她知道說服一個成年人尤其是持有老舊觀念的長輩,其難度不亞於鏟平珠穆朗瑪峰。

雖然和父母住在一起,但無論物質上還是精神上,賀美娜都有獨立的能力。

一直以來,不能獨立的是賀宇和胡蘋。

所以只要恭恭敬敬地接過來自父母的好意,然後繼續走自己的路就行了。

“知道了。我會考慮的。”

“你真會考慮?”

“不會。”

“輝輝你——”

“其實您覺得我應該怎麽做呢。”

“一定要以結婚為前提去找可靠的對象,然後和對方的家長也要搞好關系,在長輩面前要表現得賢惠乖巧一點——你笑什麽呢?”

“好了我知道了。爸爸,你早點睡吧。衣服洗好了,我去晾衣服。”

賀宇嘆了一口氣。他這一番肺腑之言,女兒估計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還有,你媽說了,你要不要換個發型?”她在額頭上比劃了一下,“就是,像以前那樣,把疤遮起來,會不會好一點。”

賀美娜搖頭:“不需要。”

她說:“我也不想讓自己受一點委屈。”

胡蘋和天樂外婆就賀浚祎和袁曉苓的覆婚可能性拉扯了很久。掛了電話她又和丈夫就雲南之旅聊了很久。夫妻兩個都是單純的性子,聽說女兒讚助他們出去玩,開心得把其他事都拋在一邊,興致勃勃地聊起他們上一次去大理,還是剛剛結婚時,雙方父母讚助他們去的。二十多年後,女兒又讚助他們重游故地。他們點開女兒發在家庭群裏的三四個旅行團鏈接,興奮地比較著行程安排,有哪些必看的景點,必吃的美食,哎呀,現在還有演出可以看呢!

他們的人生真是太幸運了,一輩子沒賺到什麽錢,但沾了父母和女兒的光,該享的福都享到了。本來胡蘋對於女兒選的都是夕陽紅老年團有點不滿,但是賀宇勸她老年團行程沒那麽緊密,而且他們在夕陽團裏年紀就是最小的。胡蘋想想很有道理,又開心起來:“得把我那條紅裙子帶上,還有紗巾。行李箱就用床底下那個,上次在美國買的——”

她突然噤了聲。

有些別扭的氣氛中賀宇問道:“今天是農歷六號……公歷幾號來著?這日子是越過越糊塗了。”

“我看看。”

床頭櫃上放著今年的臺歷,是去年年底Jenny親自送來的。女兒回國後胡蘋就再沒有用過裏面的禮券。現在八月份的青要避暑套票還有半個月過期。

和戚具邇最開始給他們的那張現金支票一樣。什麽都是有期限的。

戚家給的東西,過期沒過期,都會變質。

“你和輝輝談得怎麽樣?”

“談了。作為媽媽,應該你去和她談。我去談,像什麽話嘛。”

“哎呀,還不是因為我說什麽她都不聽!什麽一天只能問五個問題,相親也不願意,還一個人去把錢退了!這真是我生出來的女兒嗎?明明小時候很乖很聽話的!”

“女孩子強硬一點也不是什麽壞事。至少別人欺負不了她。你看賀浚祎今天晚上好幾次想把那誰搬出來撐撐面子,但又不敢講。他講了,輝輝肯定和他斷親的。”

“那誰還在給他生意做啊?”

“我不知道。我們又管不了,問來做什麽。和我們沒關系了。也不要告訴輝輝。”

“哎呀,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煩死了。她是不是談朋友了?你問了沒有?她和天樂肯定有事瞞著我。”

“她說沒有,都是些老朋友在來往。”

“老朋友?她除了力達還有什麽老朋友?哎呀,你這個女兒可會應付我們這種長輩了,盡說些虛偽的真話,誠懇的假話。你應該接著問,什麽老朋友,我們認不認識?”

“你又沒叫我問。你這麽會,你怎麽不去問?”

“你這個人!推一下動一下!算了,你剛才和輝輝聊了什麽,一五一十地告訴我……”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危從安:我到家了。

危從安:我看到你在“賀天樂雙語學習群”裏說話了。

危從安:美娜?在洗澡?

危從安發起了視頻通話。

對方無應答。

危從安:看來我猜得沒錯。她對你說了不少我的事。

危從安:我的事,你可以直接來問我。至少不會出錯。

賀美娜:你和她談戀愛的時候她在你Schat裏的備註是什麽。

危從安:詩詩。

危從安:他呢。

賀美娜:想知道?

危從安:想。

一直到很晚了,還有忽大忽小並不分明的說話聲自父母的房間穿過來,和夏夜裏一陣一陣的蟲鳴聲混在一起,聽不真切。

賀美娜放下手機,在這斷斷續續的背景聲中睡了過去,直到半夜被自己抓撓的動作驚醒。

黑暗裏,她扯了扯睡衣領口,看見右胸上面紅了一片——她過敏了。

賀美娜睡眼惺忪地去拿藥。床頭櫃裏空空如也。她想繼續睡可是太癢了,掙紮了半天,摁亮了手機。

對話仍然停留在一個“想”字那裏。

她撥了個語音電話過去。那邊很快接起,和她一樣處於半夢半醒之間的語氣:“這麽晚打給我,有什麽事嗎。”

“我過敏了。”怕驚醒覺淺的父母,她將毯子拉過頭頂,蜷在下面,低低地說,“把我的藥送回來。”

安娜夫婦的Schat小劇場

賀美娜:早上好。在嗎。

危從安:早上好。昨晚睡得怎麽樣。

危從安:聽說沒心沒肺的人睡眠質量都不錯。

賀美娜:昨天晚上夢到你了。

危從安:欠我一個答案,夢到我來找你要,是麽。

賀美娜:不是。是春夢。

賀美娜:嚇到你了?

危從安:襯衫打濕了。換了一件。

賀美娜:襯衫怎麽打濕了。

危從安:剛才在喝咖啡。

賀美娜:那你忙。回聊。

危從安:不忙。換好了。咖啡也喝完了。

賀美娜:維特魯威這麽早上班麽。

危從安:還有三刻鐘出門。

賀美娜:那你起床挺早的。

危從安:平時會看看新聞。今天不看了。你繼續。

危從安:我想聽細節。

危從安:嚇到你了?

賀美娜:我夢見自己過敏了,但是家裏沒有藥,於是打電話叫你把藥送回來。

危從安:在你家?我們膽子挺大啊。

賀美娜:好像夢裏沒說爸媽在不在。

賀美娜:送完藥你沒走。而且我真的很困。然後你說你睡吧,我來幫你塗藥。

危從安:你哪裏過敏了。

賀美娜:這不重要。

危從安:這很重要。

賀美娜:為什麽做夢也會有感覺。

危從安:很正常。有時候只是看著文字都會有感覺。

危從安:所以到底哪裏過敏了。你不說我可就亂想了。

賀美娜:反正你也沒好好塗。

賀美娜:然後像那天晚上一樣亂來。

賀美娜:唉。

賀美娜:然後我問你不是只和女朋友做麽。這是幹什麽。

賀美娜:人呢。

危從安:在。

賀美娜:看新聞去了?

危從安:別裝傻。

危從安:你真不知道我在幹什麽?

危從安:夢裏或現在。

賀美娜:就很後悔,為什麽要多一句嘴。不上不下的。

危從安:做夢倒也不必那麽講原則。

賀美娜:我也是這樣想。

賀美娜:然後我就穿好衣服,和你一起去相親了。

危從安:那我呢。

賀美娜:你什麽?不是說了和你相親。怎麽,不樂意?

危從安:榮幸之至。但你能不能先幫我把衣服穿好。哪怕是夢裏。

賀美娜:可是你一直沒有脫衣服啊。你自己說的,塞回去,把褲鏈拉拉好就行了。

危從安:?

賀美娜:。

危從安:春夢什麽的,不是騙我吧。

賀美娜:對呀。

危從安:多騙點。我愛聽。

賀美娜:後面就不是春夢了。

危從安:繼續。我要聽。

賀美娜:然後整個格陵都找不到可以吃飯的地方。我的車都開沒電了。

危從安:下次開我的車。我把油加滿。

賀美娜:再後來就記得不是很清楚了。好像去了你說過的惡魔之舌,在舌尖上坐著吃一包薯條。

危從安:怎麽你夢裏的我又邋遢,又吝嗇。

賀美娜:夢不是反的麽。

危從安:你知道就好。

賀美娜:後來我說了一句話,你還沒回答,我自己覺得有點惡心,就醒了。

危從安:什麽話。告訴我。

危從安:讓我鑒定一下到底惡不惡心。

危從安:好。我現在過來當面問你。

危從安:叔叔阿姨在家?我買早餐上來。

賀美娜:等一下。

賀美娜:你知道你也有一條惡魔之舌嗎。

危從安發起了視頻通話。

對方已拒絕。

賀美娜:我還沒起床。臉都沒有洗。下次化好妝再和你視頻,好不好。

危從安:美娜。我好想你。

危從安:今天也想和你見面。但我要很晚才下班。下班了我給你打電話?

賀美娜分享了一個地理位置。

賀美娜:周末一起去這個地方摘葡萄吧。

萬象的董事長果然不是那麽容易就能見到。賀美娜先是在萬象官網找到了董事長秘書室的辦公電話和電郵。她寫了郵件也打了電話,然後得到了類似於“您的來電/來信已收到,若有進一步消息我們會與您聯系”的官方回覆。

這很正常。如果每個來聯系的人都能得償所願,那就不是萬象,而是許願池了。

見無下文,她請了半天假過去萬象總部。沒有員工卡,在入閘處被保安客客氣氣地攔住:“小姐,您預約了嗎?或者請對方下來接一下?”

“小姑娘,來來來,我們一起等。”和她一樣想見蔣毅的還有一位六十左右的中年人,自稱是蔣毅的中學同學,要向他推銷一項基於電解水原理的新能源項目,已經等了近一個月。

家人勸阻過,保安驅逐過,這位退休物理老師立定心腸要在這裏等:“你們都不明白我。只有蔣毅他懂。他是聰明人,只要聽我講一遍,一定會投資。”

他隨身帶著一個破舊公文包,上面的印刷字體大半剝落,只能模模糊糊地看到“……中學……第……教師會議……”等字樣。公文包裏放著一個礦泉水瓶,一卷衛生紙,一張中學畢業合影,和一份翻卷了邊的企劃書:“哈哈,哪裏想得到昔日吳下阿蒙,今天居然成了萬象的董事長……小姑娘,我這是顛覆性發明,將改變世界能源格局。我是他同學,他不忙了肯定會出來見我。到時我幫你引見。”

萬象總部有地上和地下兩個停車場,頂樓還有停機坪。大大小小的出入口沒有十個也有八個。有心避開,怎麽可能等得到?

如果這些困難就能令她退縮,那就不是賀美娜了。

爺爺的遺物當中有一本牛仔布封面的通訊手冊,只得掌心大小,翻開來,前十頁印著格陵紡織所有職能部門的內線電話,現在已經全部變成空號。從第十一頁開始,是爺爺親手抄下的一個個名字及電話號碼——爺爺一直不喜歡用手機保存聯系方式,他習慣將電話號碼記在紙上,覺得那樣可以把人情味保存得更久一些。

她用爺爺的電話撥通了那個號碼,沒有人接。

過了一刻鐘,那邊打回來,聲音很警惕:“餵。”

“蔣總您好。我是賀美娜。”

停了一秒,蔣毅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當然是你。什麽方法都試過了,還不死心,用這個號碼直接聯系我,你很有膽量。說吧,什麽事。”

賀美娜正要開口,他又道:“我相信沒有什麽事情一句話講不完。”

“我需要維特魯威的一項專利。”

“我讓秘書聯系你。”

蔣毅很快地掛了電話。第二天上午,秘書室將電話打到賀美娜的手機上:“賀小姐你好,我是蔣董事長的秘書Ada。”

Ada和她約定了見面時間:“賀小姐,溫馨提示——和蔣先生見面不可以像上次那樣穿得太休閑。請穿正裝來。”

錢力達看到美娜父母的iCircle,得知他們出發去雲南深度游了,於是邀請大小姐來家裏吃晚飯:“我知道你一個人肯定吃得很簡單。不如來我家一起吃。張家媽媽每天換著花樣做四菜一湯。”

“我明天請了一天假,今天晚上要加班。你要不要來試試明豐的食堂?也讓你婆婆休息一天。”

“哦?方便嗎?”

“我在Challenge board贏了不少電子餐券喔。這是資深研究員以上級別才有的福利,可以帶家屬進來吃飯。”

Challenge board是明豐OA系統的一個挑戰版塊。內部員工可以在上面匿名懸賞各種專業問題。問題從最簡單的實驗技巧到科學界尚無定論的難題都有。懸紅也是千奇百怪。其中有幾個挺艱深的專業cross puzzles(縱橫字謎)已經發布很久,但賞格只是區區幾張電子餐票,所以一直沒人破解。

賀美娜閑來無事就都做了:“我有十幾個二維碼呢。”

“那我是你的什麽家屬?”

“當然是我的女朋友啦。”

錢力達笑了起來,又道:“張家媽媽包了很多餛飩,你要嗎?薺菜,雞蛋,蝦米,豬油渣的餡兒。”

“聽起來就很好吃。註意別貪嘴,醫生要你控制體重呢。”

“所以才需要你幫我分擔一點。”

“好。我請你吃食堂,你請我吃餛飩。就這麽說定了。”

許達因為孟薇生病,直到周四下午才來公司。他先處理了積壓的工作,然後又把魯堃和GKA(葡萄糖激酶激活劑,可用於糖尿病治療)項目負責人及主要研究人員都招來開會。

明豐新研發的這支用於治療II型糖尿病的藥物剛通過了60天默認期(格陵臨床試驗申請采取默認制,即申請受理並繳費之日起60個工作日內無答覆即默認許可),臨床試驗的籌備會議已經和承接方格陵中心醫院的相關部門開過兩輪,這是啟動會前的最後一次內部會議。

魯堃對負責人道:“賀美娜不是在你們組輪轉麽。叫她來旁聽。”

負責人道:“她上個星期出組了。我叫人打電話給她。”

魯堃道:“既然已經出組,那就算了。”

負責人是本土派,對賀美娜印象不錯,道:“這個會議她來聽聽也是好的。”

魯堃道:“以後機會多得是。”

會開的有點久;許達叫食堂把晚餐送到會議室來,大家一邊吃一邊聽負責人匯報。聽著聽著,魯堃拿出手機;看清屏幕上的信息時,不由得眉毛一揚。

許達坐他旁邊,見他神色異樣,道:“怎麽?”

魯堃道:“我的一張電子餐券剛剛在食堂使用了。”

許達笑了一下,道:“雖然Challenge board是匿名版塊,但後臺可以看到是誰破解了你的cross puzzles。”

“哦?”

“五道題都是同一個人。”

“算他厲害。”

又聽了一會兒,魯堃道:“後面都是套話了。我去一下洗手間。”

許達笑著對他附耳道:“食堂的洗手間在進門左手邊直走到頭。”

魯堃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去那幹嘛。”

許達又道:“對小徒弟客氣點。”

不知道魯堃聽到了沒有,他離開了會議室。

錢力達下班後駕車來到明豐,已經過了晚餐的高峰期。食堂裏人不多,三三兩兩地坐著。她在賀美娜的介紹下,一個個窗口看過去,讚嘆道:“藥企就是有錢。我們單位食堂每天中午四個菜,一個豆制品,一個肉,一個雞蛋,一個青菜。再看看你們這裏的菜品,花樣繁多,簡直一眼望不到頭。”

賀美娜笑道:“隨便吃。明豐請客。”

“那我要吃個有小龍蝦的麻辣香鍋。好久沒吃過了。”

兩人點了餐,找個窗邊位置坐下。錢力達笑道:“終於有人陪我吃晚飯了。也不知道為什麽,最近總是覺得一個人有點孤單。”

賀美娜一邊剝蝦一邊道:“維特魯威那邊應該挺忙的。”

可不是嗎。張家奇除了入職第一天回來吃了晚飯之外,昨天和前天都是十點以後才回:“今天一早給我打了預防針,說是以後加班恐怕要成為常態。”

一句話概括,危從安天天出去找錢,找人,找資源;張家奇在公司裏做這,做那,做管家:“一個主外一個主內,忙得要死。他工作上的事情我不懂。不過他很有信心,說肯定會越來越好。”

“萬事開頭難。幸好你有婆婆做後勤。”

“張家媽媽還不知道張家奇跳槽呢。瞞得一時是一時。老人家要是知道好好的外企不幹了,恐怕有得鬧。哇,你們的小龍蝦味道很不錯。”

“好吃就多吃幾個。”賀美娜把剝好的蝦放在錢力達的碗裏,笑道,“如果要做一些長輩可能不同意的事情,把老人家送出去旅游,不就好了。旅游回來,木已成舟,他們也沒辦法。”

“那你把叔叔阿姨送出去旅游,是要幹什麽壞事不成。”

賀美娜笑笑,正要說什麽時,一擡頭看到魯堃正朝她這個方向走過來。

既然有了眼神接觸,少不得待他走近了打個招呼:“魯主任,來吃飯啊?”

坐她對面的那位孕婦聞聲轉過頭來。魯堃見她眼生得很,不像是明豐的員工:“賀博士,這位是?”

錢力達見是魯堃,也不用賀美娜介紹,直接起身,落落大方道:“魯主任你好。我是司鑒中心的錢力達。我們見過的,去年九月份在北京開會,您演講之後,我問了您一個關於恒溫擴增的問題。”

魯堃哪裏記得,應酬地笑笑:“你好。”

他轉頭又問賀美娜:“你帶外單位的人進來吃飯?你怎麽會有食堂的電子餐券?哪裏來的?”

賀美娜本來想和錢力達安安靜靜吃頓飯,說點事,沒想到會碰到魯堃,更沒想到他一開口就是問責的語氣,心中隱隱不快。她自覺沒有做錯什麽,但見上司的上司和大腹便便的好友都站著,也只好脫了一次性手套,站起來。

“魯主任,我在Challenge board解答cross puzzles贏了幾張親友餐票,今天是第一次帶朋友來食堂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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