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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烏鶇的逑偶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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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烏鶇的逑偶 17

錢力達雖然是不茍言笑,一板一眼的個性,但在司鑒中心工作這麽些年,耳濡目染之下,一些人際交往的基本臺詞還是知道的。當下見魯堃表情震驚,賀美娜也面有不愉,知道是今天來得不巧了。

顧嵐張家奇母子較勁屬於茶杯裏的風波,她可以作壁上觀;現在老友和上司之間一副要生齟齬的樣子,她趕緊掛上笑容來打圓場:“早就聽說明豐的食堂不錯,網上也看過不少美食主播打卡視頻,所以請老同學帶我見識見識。”

她說:“沒想到今天不僅蹭到了飯,還遇到了您。”

從未聽錢力達以這樣圓滑世故的口吻說話,賀美娜不由得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她當然知道老友這番話完全是為了替自己承擔魯堃接下來的責難,心中又感動又不是滋味。錢力達倒不以為意,又笑著拿起手機來:“魯主任,要不我們加個Schat?今後還有很多需要向您請教的地方。”

其實去年開會錢力達就想加魯堃Schat來著,但他用演講不方便帶手機這個理由給拒了;所以這次她也只是隨口一問,想把目前這個尷尬的局面給揭過去。她連臺詞都一並準備好了。只要他拒絕,自己就遺憾地說一句——“哎呀那太不巧了。下次有機會再加。”

哪知魯堃只遲疑了一秒就去褲袋裏拿手機:“哪裏哪裏。以後多多交流。”

“哎……呀,那太好了。我掃您還是您掃我?要不別麻煩了,讓美娜把您的名片推給我就好。”

魯堃瞟了一眼賀美娜;後者稍微挪動了一下站得有點累的雙腿;沒等她說話,魯堃先開口了。

“我沒有賀博士的Schat。”

“那我掃您吧。”

“坐下掃,坐下掃。”

兩人加了Schat。

“明豐的食堂確實不錯。”魯堃低著頭在手機上給錢力達做備註,還想說什麽卻又硬生生止住,挑了挑眉。

“……有時候甚至會超出你的想象。”

錢力達聽他語氣和善了許多,且沒有要走的意思,於是道:“要不您也坐下來,和我們一起吃一點?”

“不了。我還有點事得回辦公室一趟。”魯堃道,“我……應該怎麽稱呼您呢?”

“您叫我小錢就行。”

“小錢。”魯堃露出一個笑容,由於他不常做這種親切的表情,所以看上去有些不自然,“有空……常來。”

他說:“賀博士應該還有很多餐券。”

錢力達笑道:“好的好的。魯主任慢走。”

賀美娜見魯堃走遠,對錢力達豎起兩個大拇指:“幾句話就把魯主任的怒火給平息了,厲害。”

“這有什麽。不走心不過腦的漂亮話再加上這件防輻射孕婦服,基本上能解決一切問題。”錢力達拍了拍胸口,“就是說多了,有點噎。”

“橙汁?鮮榨的。”

“鮮榨果汁也有?驕奢淫逸了喔。”

賀美娜去拿了兩杯鮮榨橙汁過來。錢力達喝了兩口,順了順氣,又道:“不過他怎麽好像是專門來查電子餐券的?這也歸他管?”

“沒人管這個。”賀美娜腦中突然冒出一個不那麽確定的念頭,“可能cross puzzles是他出的?現在想起來,像他的風格。”

她絲毫不放在心上:“不提了,和我也沒關系。我們剛才說到哪裏來著?”

“我問你把叔叔阿姨支出去旅游是要辦什麽大事不成。”

“一方面我不想他們摻和賀浚祎的婚事,另一方面我和萬象的蔣董事長約好了明天去他辦公室,談9062N87的專利。”

“蔣毅?”

“嗯。”

“怪不得。叔叔阿姨要是知道你主動去找他,可能不太高興。”美娜爺爺生病期間錢力達時有探望,也隱隱知道些內情,“那時候那麽難都沒有去求過他,叔叔阿姨還是有股傲氣在身上的。”

“或許他會看在我們從來沒有請求他幫助的份上,把專利賣給我呢?”賀美娜若有所思,“以前我總覺得做一名科研工作者,全身心地專註於自己的研究就好了。現在看來,我四十歲時想要的兩百平獨立實驗室不會從天而降,得自己開疆辟土,設計圖則,拉線布局,招兵買馬。”

“而且健康工作的五十年裏,估計都得是這種作戰狀態。”

“你說的沒錯。人的本質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所以我也得捏著鼻子學那些‘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交際方式嘛。”錢力達關切道,“如果蔣毅是知恩圖報的人,應該會幫你。不過商人都是利益行先的。你有求於他,他可能會開出很多條件。”

“我有思想準備。不過分的我都能接受。”賀美娜道,“他答應最好。不答應的話,以後可就不能再消費我爺爺了。”

錢力達想了想,又道:“我聽張家奇說,維特魯威能不能翻身,就指望這項專利了。”

“我知道。我和危從安談過。但是沒有這項專利,我留在明豐也毫無意義。”

錢力達一時無言;良久,她無奈地笑了笑:“你記不記得,咱們上次吃飯還開開心心的,說要成立個小分隊把格陵的美食吃個遍。不過一個星期而已,怎麽就陷入了兩難的困境呢。”

賀美娜拉起錢力達放在桌上的左手:“手心,手背,你站哪邊?”

錢力達縮回手,又拍了她一下:“我哪邊都不站!我很有信心,你們任何一方輸了都可以很快爬起來重整旗鼓。我只是擔心會影響到你和危從安的關系。”

“工作歸工作。我不會。他也不會。”賀美娜笑道,“好了,不說工作了。聽說孕婦多吃葡萄,小孩子眼睛會變大。我周末要去農莊采摘,給你帶好吃的葡萄呀。”

“你是學生物的,你自己信不信你剛才說的話?”錢力達微蹙了眉頭笑道,“怎麽突然想到摘葡萄。不過現在正是葡萄上市的時候。”

“我爸突然想喝我釀的葡萄酒了。我這次打算多釀些。”

“叔叔阿姨都不在家,你一個人去?行不行啊?正好,我周末也想往郊外走走,一起去吧。叫張家奇把危從安也喊上。現成的兩個勞動力,不用白不用。”

“你喜歡酸甜的巨峰還是清香的陽光玫瑰?釀酒的話,用小顆酸澀的比較好。”

“我可不能吃太甜的,血糖也得控制。去了再看吧。我現在給張家奇發個Schat——”

“別發了。”

錢力達一怔,旋即恍然大悟,手指從手機屏幕上移開,睜大了眼睛盯著賀美娜。

“好家夥。好家夥。你和危從安,你們兩個已經約好了,是不是。”

賀美娜抿著嘴唇,點了點頭。

雖然錢力達內心非常希望賀美娜重新建立起一段健康積極的關系,危從安確實是一個穩重可靠的人選,但她真的踏出這一步了,她是高興之餘,又有點小小的失落:“所以沒有double,只有dating了,對不對。真沒想到我錢力達也有感受‘新人上了床,媒人撂過墻’的一天。”

“怪不得今天這麽好,主動給我剝蝦。別剝了。我不吃了。吃不下。難吃死了。”

“我錯了我錯了,一起去一起去。”賀美娜雙手合十,對錢力達撒嬌道,“一起去,好不好。”

“賀大小姐,電燈泡也是有自尊心的,我才不去呢!還有,我告訴你,周末預告有雨。”

賀美娜一楞,道:“是嗎?我看看。”

錢力達好氣又好笑:“你們啊,一個新藥專家,一個金融精英,訂出游計劃之前都不看看天氣預報?還是說一時興起?”

賀美娜查看著天氣預報:“還真沒註意……周六下午三點到五點有雷陣雨。”

錢力達拍手:“好極,到時候淋成一對兒落湯雞,在山洞裏避雨,生火烤衣服。孤男寡女,幹柴烈火。”

賀美娜笑道:“農莊只有大棚沒有山洞!你最近看什麽電視劇呢?”

“《芳心失守記》。一波三折,極限拉扯。剛剛突然告訴我們這些尊貴的觀眾happy ending了,後面不給看了。”

賀美娜笑得臉都紅了,不好意思地雙手捂住面頰:“這是什麽話!”

“對大小姐當然是說真心話了。”錢力達打趣道,“不開玩笑了。我真的特別高興。你和剛回國時的狀態完全不一樣了。”

她說:“是誰讓我們美娜這麽快就回心轉意了呢。”

賀美娜止了笑,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告訴她:“是危從安。”

“和他在一起,我很開心。和我在一起,他也很開心。這就夠了。前面是晴天固然好。是雨天的話,我會帶上傘和雨靴。”

中學校醫室外他為她淋了一次雨;波士頓自由之路上他又為她淋了一次雨。

她不想他再為她淋雨了。

錢力達驚訝於她的坦誠,笑道:“現在就心疼了?不讓他再多追一會兒了?”

“你也說他們很忙了。人生很短暫,不要在意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要擔心沒發生的事情。至於現在麽,也不要猜來猜去,追來追去比較好。”

“我不是不同意你的說法。我只是,”錢力達直覺哪裏不對勁,微蹙著眉頭,“有點怪。”

“哪裏怪了。”

“我也說不上來……你是基於感性還是理性做出的決定?”

“基於經驗。”

“經驗?做實驗你就有很多經驗,但是戀愛?”

“你知道危從安有個前女友嗎?一個很優秀也很有個性的女孩子。”

錢力達更疑惑了。

“我和你說過嗎?張家奇也有個前女友。”

張家奇大學期間和同班女同學談過一場戀愛。畢業後他留在格陵,女方去了新西蘭留學。兩人是和平分手,逢年過節還會在Schat上互相問候一下。後來女方嫁給當地人,張家奇隨了禮;張家奇發iCircle說自己要當爸爸了,女方給他點了讚,還表示需要的話可以幫他代購奶粉。

“我有前男友。你也有前男友。誰沒有點過去。剛才你自己也說,不要耗費精力在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上。”

“不。我想說的不是這個。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危從安其實並沒有我們以為的那麽冷漠無情。”

“ 從他放棄大好前途去萬象工作,從他離職前把團隊成員都一一安排好,就能看得出來他是個有情有義的人。不然張家奇也不會幾乎拋妻棄子地去幫他。”錢力達眨了眨眼睛,“至於他對你如何,你摸著良心自己說嘛。”

“好。我摸著良心說,”賀美娜按著胸口,“他對我很好。當然,也是我值得他對我這麽好。”

她垂眸想了想,又道:“或者公平一點這樣說——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讓我覺得我值得。”

錢力達蹙眉道:“我知道你說的是真心話。但總覺得哪裏不對勁,又說不上來。”

“我想說危從安不僅僅對朋友很好,對同事很好,對前女友也很好。我和他無論是談戀愛,還是將來分手,肯定都會被很好地對待。”

錢力達終於知道是哪裏不對勁了:“等一等。你是因為覺得分手了會被善待所以才想答應他?這是我聽過最古怪的理由。”

“力達,你應該也猜到了。我和戚具寧的分手並不愉快。我不想再找一個控制不了自己情緒的男朋友。”有時候看一個男人的人品,不僅僅要看他愛你時的表現,也要看他不愛你時的態度,“危從安恰恰相反,他的情緒一直很穩定,鮮少失控。”

“而且他上一段戀情對女朋友很好,分手了也一直保持著體面的聯系。”

賀美娜見過危從安如何對待尚詩韻。雖然言語上很冷漠,主動保持著不會讓人誤會的距離,有誤會也立刻說清楚,但只要能幫忙的地方,都會不遺餘力地幫忙。就她看到的,有給她升艙,幫她找讚助商,保護他們在一起時的隱私等等。

尚詩韻發酒瘋說的那些話的確讓她難受了一陣。但轉念一想,這種難受不僅僅證實了危從安在自己心裏很重要,也間接說明了他實在是一個很不錯的戀愛對象。

否則尚詩韻也不會在發生了那麽多糟心的事情之後,還念念不忘他們所經歷的一切。

既然如此,和危從安戀愛的快樂她當然要全部感受一遍。

至於痛苦,沒可能傷到她的。

她不認為自己會像尚詩韻那樣拿得起,放不下。

她能放得下戚具寧,將來也能放得下危從安。

錢力達目瞪口呆。

“美娜,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

“你還沒和他在一起就想著成為前女友的好處?”

“人總要未雨綢繆。除了他是戚具寧的死黨這一點之外,做危從安的女朋友以及將來的前女友,都是好處遠遠大於壞處。”賀美娜道,“你還記得你是怎麽說的嗎?你說你和張家奇組成了一個社會性的最小單元後,雙方的社會關系都很高興。”

她說:“自從我回來後,爸媽他們壓力其實挺大的。”

錢力達安慰道:“老人家是這樣的。他們有自己一套完整且邏輯自洽的道德體系。我們只能尊重和保持距離,千萬別試圖改變他們。”

“我不怪他們。我心疼他們。如果我能向爸媽證明,我仍然有能力經營好一段戀愛關系,他們也許會好過一點。”

“那你有沒有想過,你再次分手,叔叔阿姨也許會更難受更傷心。”錢力達搖頭,“天哪我已經被你同化了,也開始想你分手後怎麽辦了。”

“到時候送他們去坐環球郵輪,一百多天的那種。”賀美娜對錢力達眨了眨眼睛,“我有預感,危從安會買單。”

錢力達沈默了;過了一會兒她嘆了很大的一口氣,道:“你知道我是無條件站在你這邊的。不過你們要是分手了,以後我們就不要四個人一起見面了。”

“有哪一條法律不允許小寶寶的幹爹幹媽談戀愛然後分手嗎。開玩笑啦。”

“見面會很尷尬的。”

“私人感情歸私人感情。他不會。我也不會。”賀美娜拿起橙汁,對錢力達道,“你快祝我明天成功拿下專利。然後再搞定危從安。”

“如果只能要一樣,你怎麽選。”

“專利。”

“你回答得真快啊!好吧,”錢力達拿起橙汁和她碰了碰,“祝你好事成雙。拿下專利和危從安。如果張家奇因此失業了,我可以養他一段時間沒問題。”

“不過——如果危從安失業了呢?”

“他失業了也比我有錢。不用我養。”賀美娜笑著喝了一口橙汁,“現在可騙不到我啦。”

因為“不忘初心,飲水思源”的人設,很多自認為與蔣毅有一定社會關系的人都想見一見他。找投資,拉讚助,談合作……蔣毅曾經似笑非笑地說過:“如果人人都應酬,我和娼妓有什麽區別?”

做了這麽久的貼身秘書,很多時候不用老板開口,只需一個眼神,Ada就知道應該怎麽做。譬如此時,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大堂前臺打電話通知她賀小姐到了。

“叫她等一等。”Ada問,“那個瘋子在不在。”

“在。兩個小時前就來了。蔣總今天真的要見他嗎?”

“你端杯水過去,告訴他,董事長今天要見的賀小姐很重要,所以沒空見他了,請他回去等通知。”Ada道,“叫個保安跟著你。”

三十分鐘後,Ada自己帶了兩名保安,親自下樓來接賀美娜。

大堂非常平靜。並沒有她預想中的狼狽不堪,吵鬧糾纏。賀美娜一個人靜靜地坐在等待區的沙發裏,翻看著最新一期的《G Elite》。

封面人物正是蔣毅。他站在他那艘游艇的露天駕駛室裏,一手扶著船舵,一手插袋,一派成竹在胸的模樣。專訪標題是《綠色時代浪潮下,萬象如何布局碳中和》。

Ada款款走上前:“賀小姐好。很抱歉讓您久等了。我是蔣總的秘書Ada。蔣總有個會議開得超出了時間。我先接您上去。”

賀美娜挪開視線,從危從安的那頁訪談中擡起頭來。

“上去了還要繼續等嗎?”

“恐怕是。賀小姐還有別的安排?或者我再幫您約時間?”

“我沒什麽事。如果要繼續等的話,我就把這本雜志帶上去看。”

她揚了揚手中雜志,起身。

說話間Ada已悄悄地打量了一圈,竟沒有看到那個瘋子。

百思不得其解的她經過前臺時放慢腳步,低聲問道:“人呢。”

“剛剛走掉咯。”

“走了?”怎麽可能輕易走掉,以前她用了多少方法都擺不脫,“你是按照我教你的說的麽?”

“是的。他本來還在和賀小姐喜滋滋地說話呢,我一說蔣董事長見賀小姐不見他,他可難堪了,眼睛都紅了,看賀小姐的眼神好像要吃人一樣。”

“然後呢?”

“然後我就趕快走開啦。怪不得Ada姐你叫我帶一個保安。平時看他那樣子,也不像會發狂的呀。”

Ada不想和她廢話,道:“然後呢!”

“我遠遠看著賀小姐和他聊了一會兒,他就急匆匆地走了。”

再問下去前臺也說不出個所以然;Ada只好帶著疑問和賀美娜進了電梯。

兩年前她完全看不出來這個穿一身大路貨,一言一行都平平無奇的西城妹有什麽值得戚具寧為之神魂顛倒的地方。當然了,她是對蔣總不卑不亢地說了幾句話,除了討得戚具寧一時歡心之外,對她自己其實弊大於利。

後來又出了胡越軍那一攤子事,她更加不相信一個蠢貨的表妹能好到哪裏去。

現在她的看法不同了——居然能三言兩語就勸走那個瘋子?

難道她真有魅惑人心的本事?

憑的是什麽呢?是黑白分明的眼睛,還是清麗潔凈的臉龐?是纖細高挑的身材,還是飄逸脫俗的氣質?

或者是這條連她都眼前一亮的墨色隱金半身窄裙?

墨黑底色上有如同濺灑上去的,疏疏落落深深淺淺的金點;明明是很容易顯得沈悶厚重的配色,但那面料順滑垂墜之餘又不失輕盈,獨特的剪裁更使得整條裙子端莊之餘又不失靈動,好似星光閃爍的深海,又似蜜糖流淌的夜色,正好中和了她身上略顯古板的書卷氣,美得來又不至於太奪目。

她很聰明,只用最簡單的白色真絲襯衫和中跟鞋來襯這條裙子,不會喧賓奪主,反而相得益彰。

“我每次論文答辯都穿這一身。這是我的lucky dress。”察覺到Ada的目光,賀美娜禮貌地對她笑了一笑。

“既然如此,上次來為什麽沒穿呢。”

“上次不是我答辯呀,不能喧賓奪主。”賀美娜笑道,“我穿這個見蔣總,應該沒有問題吧。”

穿著當季名牌套裝的Ada微笑:“當然沒有。”

電梯門打開。

“賀小姐請隨我來。”

還是那間會客室,還是一擡頭就能看見玻璃門外的會議室入口。Ada離開沒多久,又有一名秘書帶著幾名裝修師傅進來了,一番指點:“這裏,這裏,還有這裏……統統都要敲掉重新布置。”

她一指坐在沙發上的一名女實習生,老實不客氣道:“你叫什麽?under誰的?怎麽在這裏看雜志偷懶。去給師傅買幾瓶功能飲料來。”

賀美娜道:“稍等。”

她出去找到Ada,後者道:“哦?我與工程部聯系一下。”

她打了個電話:“……工程部臨時出了memo,今天要翻新這間會客室。是不是有點吵?”

賀美娜道:“沒關系。我去別的地方等蔣總。”

Ada微笑著解釋:“我可以帶您去別的房間。戚先生的辦公室一直空著。但只有這間會客室正對著會議室,蔣總一出來就可以看到。”

她好心提醒:“蔣總行程很緊。萬一開完會走了,您豈不是白等。”

賀美娜點頭,表示完全明白她的意思:“所以,如果我想第一時間見到蔣總,還得忍受最後這一番敲打。”

Ada與賀美娜交流時視線一直沒有離開過電腦屏幕;聽她一語雙關,Ada飛速敲打著鍵盤的雙手才停了下來,擡起眼睛。

“您需要茶水嗎?我待會叫人送過去。”

“不用。送幾瓶功能飲料給師傅吧。”

作為秘書,需要不動聲色地幫蔣毅解決一些小事,包括讓那些不好直接拒絕的來訪者或者知趣放棄,或者知難而退,必要的話還得失去風度地大喊大叫,拂袖而去。把胡越軍逼瘋了大鬧前臺一事讓Ada一舉成名,之後更是得心應手,未有敗績。

她唯二的失敗,一個是電解水瘋子,一個就是賀美娜。

臉皮這種東西,讀的書越多就越薄。多少知識分子一感覺到自己不受歡迎掉頭就走,毫無難度。但是她所有的手段——視而不見,借力打力,拖延時間——對賀美娜好像都不適用。她沒有羞愧難當,沒有諂媚示好,沒有兇神惡煞,沒有醜態畢露,仿佛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事情可以阻止她與蔣毅見面。

聲音快過思維,Ada突然開口:“賀小姐,請留步。”

賀美娜停了下來,仿佛能看透她的想法似地微微一笑:“你想知道我是怎麽把物理老師支走的。”

Ada也笑了。

她似乎開始明白,為什麽當年戚具寧會和賀美娜一起去美國了。

“賀小姐會使用AED嗎。”

“我受過相關培訓。”

“那就沒問題了。請隨我來。”

Ada帶賀美娜來到會議室外的準備間。兩名辦公室秘書正在埋頭玩手機,見蔣總的大秘來了,急忙將手機藏在身後,起身問好。

Ada揮了揮手,示意她們出去。

這裏空間不大,但是關上門後非常安靜且私密。南面另有一扇暗門與會議室相通,任何動靜都會第一時間傳過來。

Ada去拿茶包:“聽Jenny說你喜歡烏龍。茉莉烏龍怎麽樣。”

“好。”賀美娜看著掛在墻上的AED,用讚許的口吻道,“AED在萬象的普及率很高。”

“賀小姐上次來可能沒註意。我們萬象總部及子公司按照每一千人配置十臺AED已經有五年多的時間。期間更新過兩次電極片。”

賀美娜笑笑:“上次來很緊張。沒心情到處看。”

Ada笑道:“今天不緊張?”

賀美娜道:“我發現緊張也沒有什麽用。”

“賀小姐心態真好。”Ada道,“蔣總曾經在這間會議室內心臟病發作,好在送醫及時才沒有留下後遺癥。之後戚先生就在萬象每層樓都裝了AED。我們做過演習,目前AED在萬象的分布可以保證每一位員工無論在哪個工位上出現緊急情況,都能兩分鐘內得到最妥善的處理。”

“當然,戚先生說過,他買這些設備回來是希望永遠也用不上。到目前為止,也真的一次都沒有用上。”

賀美娜點頭道:“這是一個以人為本的企業應該做的。不過如果我是蔣總的話,可能會覺得壓力很大。這麽多儀器,每個人都很緊張我的病,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是個脆弱的病人。”

Ada正在倒茶的手一頓。

本來按計劃董事長辦公室內也要裝一部。但是蔣毅以破壞風水為由堅決不允許。後來給他準備了一款小巧便攜,可以放在急救箱內的,他仍然很不高興,扔在茶幾下面。

“不過,也不能諱疾忌醫呀。”賀美娜接過茶來,“謝謝。”

茉莉香氣隨著熱霧蒸騰而上,在鼻尖縈繞。Ada在清新淡雅的香氣中緩緩開口了:“我已經告訴那位老師,蔣總今天有空了就會見他。賀小姐是怎麽說動他放棄的呢。”

“你們有沒有看過他的方案。”

“實不相瞞,我是漢語言文學專業出身。”

“我看了他的核心公式,然後和他一起估算了整個生產過程的碳排放量,相當驚人。我勸他先解決碳排放的問題再來找蔣總。”

Ada瞪著眼睛,半晌才幹笑道:“這種急智不僅需要相關知識儲備,還得他能聽進去。”

“是格陵海洋公益海報大賽給我的靈感,還有這本雜志。”她指了指那本《G Elite》,“蔣總在采訪中提到了碳達峰碳中和是萬象未來十年規劃的重中之重。我是一個有求於蔣總的人。如果我提出的問題他都解決不了,怎麽去蔣總面前推銷?”

聽到這裏,Ada不由得輕輕拍了下手掌:“佩服。佩服。”

“運氣好而已。或者他也等累了,主動放棄又沒面子,需要一個臺階下。”

電解水瘋子需不需要臺階Ada不知道。但她知道賀美娜這樣說是在給背後搞小動作,試圖借力打力的自己一個臺階下。她做慣了蔣毅的擋泥板,一顆心早就無堅不摧。此時竟有些動搖:“賀小姐真是善解人意。”

“為什麽蔣總不直接告訴他,自己沒興趣,不打算投資呢。他這個位置,開口對人說‘不’是很簡單的事情。”

“他更喜歡不戰而屈人之兵。賀小姐,喝茶。”

“這茶很香。”

兩人繼續喝茶。見她隨和溫善,Ada不禁又問:“賀小姐的裙子很漂亮。不知道是哪位設計師的作品?”

“青於藍。”

Ada微微睜大眼睛。

新銳服裝設計師青於藍畢業於格陵民族大學服裝設計專業,初出茅廬就拿了一些新人獎,繼而開了自己的工作室,這兩年在時尚界算得上聲名鵲起。Ada去過她的作品展,她十分擅長從自然萬物,民族風情中汲取靈感並融合在一起:“沒錯了,確實是她的風格。聽說她只接受熟客定制?”

絕大多數人只看到了青於藍現在風頭正勁,一時無兩;很少有人知道她讀書時一邊在學校的文創用品店打工,一邊畫設計圖:“我在她讀書時定做了這條裙子。她說我是她開張以來第三名客人,給了我一個非常優惠的價格。”

Ada笑嘆:“原來賀小姐一直都有一雙識英雄重英雄的慧眼。”

賀美娜微笑:“慧眼也許還在,錢包負擔不起了。”

青於藍工作室每個季度都發郵件給VIP003,邀請她來看秀以及推薦一些適合她的服飾。但是到了今時今日,青於藍這個牌子的時尚度,口碑度,尤其是價格,都不輸國際大牌。所以賀美娜從來不回覆。還是最近才禁不住誘惑,一擲千金買了一條灰藍色紗裙。

不過買回來也沒有什麽合適的場合穿,一直掛在衣櫃裏。

據Ada所知,戚具寧對每一任女伴出手都很闊綽。賀美娜陪在他身邊快兩年,分手費應該不菲。

“如果賀小姐買不起青於藍的設計,那是戚先生的疏忽。”

聲音很輕,正好夠賀美娜聽得見,或者裝作聽不見。

果然,賀美娜想了想,道:“在物質上,戚具寧從來不虧待前女友,是不是。”

Ada一時拿不準她的意思,又道:“我只是胡說一二。賀小姐莫見怪。”

賀美娜挑了挑眉,嘴角帶著一點不知道是嘲諷她還是嘲諷自己的笑意,重又拿起雜志翻閱。

“這篇專訪的標題好誇張。”

聽她發出這樣的感慨,Ada將目光投向她手中的雜志。她翻開的那一頁正好是危從安的訪問。訪問內附有兩張照片,一張是他讀書時在查爾斯河畔拍的,皮劃艇訓練後青春恣意的模樣;一張是再普通不過的半身近照,照片中的他雙手抱胸,微擡下巴,年青的臉龐上滿是自信,正如他在訪談中對維特魯威的前景一樣充滿信心。

作為主要讚助商之一,萬象與《G Elite》,《Pyramid》和《Cosmopolitan》等財經雜志一向關系良好。即使如此,總公司董事長和子公司CEO上同一期雜志的情況也很少見。別人可能不知道,但Ada很清楚,碳中和的發言稿其實是蔣毅年初在企業團拜會上做的演講。現在重新整理發表,當然是為了把危從安用來宣傳維特魯威的封面專訪給擠下去。

針鋒相對到了這個地步,委實太小氣。

Ada只想安安全全順順利利地把自己工作做好,偶爾八卦一二可以,真要聊嗨了,順口說出頂頭上司的壞話可就麻煩了。

她換了個話題:“賀小姐也去看了格陵海洋公益海報展覽麽?聽說今年有一幅海報拍出了一百五十萬的天價。”

“《游艇與雨林》那幅?我沒有去現場。可能現場會更震撼吧。我比較喜歡《晨曦中的虎鯨》。”

“《晨曦中的虎鯨》?”

“嗯。就是這幅。”

賀美娜翻出相冊裏的照片,展示給Ada。

這角度——只怕是危從安拍的那一張。Ada一眼就認出來了。

她心中大為震驚,面上卻不顯,自然地附和:“確實不錯。”

過了一會兒,她起身道:“賀小姐,恕我不能陪了。您在這裏等蔣總吧。我叫那兩名秘書進來,您有什麽事情就吩咐她們去做。會議應該會在四點左右結束。”

“好。我三點五十回會客室去。”

這麽冰雪聰明的女孩子,可惜長了個生生不息的戀愛腦。

不對。

還是想得太簡單。

也許是遇到她的男人,就會長出生生不息的戀愛腦呢。

深感玩味的Ada正要離開時,又想到一個問題。

“賀小姐。如果他真的把碳的問題解決了呢。”

賀美娜被桌上琳瑯滿目的點心吸引了註意力。她挑了一塊紅絲絨小蛋糕,一邊撕開包裝,一邊輕快地回答:“那就是你該考慮的問題啦。”

“賀小姐。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拈著小蛋糕,賀美娜微笑:“他要是真能解決碳排放的問題,那就趕快把他請來做萬象的節能顧問呀。”

她說:“畢竟碳達峰碳中和是萬象未來十年規劃的重中之重嘛。”

Ada走回自己的工位,正巧遇到Helen來送文件。

“怎麽勞煩你親自來送。”

Helen放下文件:“來看看你這個失蹤人口到底幹什麽去了。”

“還能幹什麽。接客去了唄。”

Helen睨了她一眼,道:“看看手機。Ella敲鑼打鼓地找你呢。”

原來“君姬處”裏的小夥伴們一直在找她,就差貼出尋人啟事。

“聽說西城妹來了。要見蔣先生。Ada負責接待。”

“怎麽,Ada你見到西城妹了?”

“嘩,兩年沒見了。”

“兩年前我還不在這個群呢。”

“什麽啊,兩年前還沒有這個群,是Ada成了蔣先生的大秘之後才建的這個群。”

“群主出來說一說啦。”

“Ada!”

要她怎麽說呢?

別叫人家西城妹了。我們都看走了眼。

只要和她待上一刻鐘,你就會發現她是一位聰明,漂亮,極富魅力的女性。

除了身世差一點,做萬象的女主人沒什麽可挑剔。

也別說她戀愛腦。

她和戚具寧,誰是獵物,誰是獵人,誰玩弄誰還不一定。

Ada:“就那樣啦。金價最近漲得厲害,要不要拋一點?”

Helen:“你缺錢用嗎?如果不急著用錢就別拋,還會漲的。”

Cherry:“現在入手的話,會不會有點劃不來。”

Doris:“Cherry,你這想法就錯啦。無論什麽時候入手,買金子,從長遠來看,都不會虧的哦。我結婚時買的就是金條。什麽金項鏈金鐲子金戒指統統不要。”

Ella:“可是黃澄澄的,一點花紋也沒有,很醜唉。”

Helen:“醜什麽。你居然覺得金條醜。金條是這個世界上最耐看的東西。”

Fiona:“我還是比較喜歡買大牌包包。又漂亮又矜貴,背出去也有面子。”

Gloria:“一只大牌包包也可以增值。”

Helen:“嘁!小姑娘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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