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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烏鶇的逑偶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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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烏鶇的逑偶 03

讀完魯堃批註已閱的提案,許達打了個電話給他。

“看來賀博士不太擅長用中文寫提案。這樣會很吃虧。”

“確實。生硬,晦澀,用詞淺白,仿佛沒有接受過系統的,良好的中文寫作訓練。真奇怪,她讀的不是格陵的大學?參加的不是格陵的高考?那是要寫中文作文的。就算過去了好幾年,這種應試訓練應該早就形成肌肉記憶。我很有興趣拜讀一下她的中文博士論文。”

真是無論何時都忘不了踩本土派一角,這種鄙視是不是已經深埋在他的靈魂裏了?許達一邊腹誹,一邊順嘴就替賀美娜解釋了:“據我所知,從中學到博士,她一直都是保送生。大概是偏科很嚴重?無論如何,你是中心主任,還是要教導一下她,畢竟強將手下無弱兵嘛。”

魯堃先是不語,繼而“哼”了一聲:“9062N87項目的可行性報告我認為是真實的,可靠的,有應用前景的。至於你說的那事,我再看看吧。”

雖然傲慢,至少他在專業上是公正的。但能不能立項,還要看孟部長的意見。許達對孟薇說起此事,孟薇不耐煩道:“這件事情我們早有共識。不管什麽專利,我們都是一邊公開競標,一邊找Olive公司去做說客。不管能不能成功,總能得到點什麽。只有這個賀美娜在波士頓的時候,軟硬不吃,一點面子不給。”

“況且新藥項目上不可能再撥錢了。眾所周知,孟覺非常重視阿茲海默那個項目。另外兩個項目都快上臨床了,也不可能終止。”

“你要不要聽一聽魯堃的看法。”

“我和他沒什麽好談。他連我都看不上呢。”孟薇冷笑:“別和我扯其他。你叫他砍掉一個項目,整個團隊解散,有了預算,你提出動議,我一定站在你那邊。”

許達知道董事那一關難過得很,岳父也未必支持他,停了一停,又道:“9062N87在維特魯威,馬華禮那個草包懂什麽?我們先用個好價錢買下來。”

“為什麽一定要買?”

“如果沒有9062N87的專利權,我預感賀博士不會留下。我想留下她。”

孟薇挑眉:“怎麽?”

“從專業水平,行事作風上來看,賀博士是值得栽培的人才。”

“才來了一個多月,就有這麽高的評價?”

許達微微一笑:“一個多月,就已經令一貫目中無人的魯堃頭疼不已,又奈何不得,還要親自教導。”

這倒是出乎孟薇意料了。她追問了一句,許達便對她講了幾件新藥中心的新鮮八卦。孟薇邊聽邊笑,隨即叫秘書進來匯報下周工作,吩咐她將賀美娜匯報一事安插進去。等秘書離開,孟薇又對許達道:“醜話說在前面——即使買回來,今年之內也沒錢撥給她。可以宣傳宣傳造造勢,但研發經費只能做到明年的預算裏面去。”

“我明白。”

談完公事,許達仍在孟薇的辦公室逗留。

“還有事?”

“我提議的那件事情,你是否考慮一下。”

他們已經結婚五年。孟金貴和杜麗聰默契地不提生育問題,許達也不敢多想。他和孟薇不一樣,孟薇因為決策失誤犯了大錯,所有人都會看在她是孟家人的份上原諒。而他犯了錯,想在孟家立足,在明豐立威,得在周遭白眼中從零開始。

他過了洗心革面的五年,說是為了明豐肝腦塗地也不為過。等婚姻穩定,工作走上正軌,再回過頭來看時,孟覺與羅宋宋的龍鳳胎竟然已經上幼兒園了。

不管父輩如何明爭暗鬥,在天真的孩子面前統統要偃旗息鼓。那是多麽活潑好動,精靈可愛的一對小寶寶啊!圓圓的眼睛,卷卷的頭發,男孩一笑就露出腮邊淺淺的酒窩,女孩有著頂頂標準的美人尖。

他們是孟覺的心肝寶貝,也是孟家的未來。看著孟覺一家四口其樂融融,許達身體裏關於繁衍的那部分本能也蘇醒了。

他想要屬於自己的孩子。這不僅僅是遺傳物質的延續。他想把兒子舉在肩上坐著,聽他咯咯笑個不停;或者被女兒一把拉過去,認真地塗上粉紫色指甲——他想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就像孟覺與羅宋宋那樣。

孟薇五年前做過肝移植手術。他咨詢了醫生,醫生表示她恢覆得很好,並不是不能生育,換一種免疫抑制劑即可:“但需要事先評估夫妻雙方的健康情況。”

那位資深的生殖專家說得非常委婉:“我建議你們考慮生殖輔助。”

他也並不全是為了一己私欲。

明豐將來總要有人繼承。孟金貴是明豐的董事長,他只有一個獨女孟薇。孟覺是明豐的CEO,他有一子一女。

如果孟薇不生孩子——

每每想到這裏,許達便想擰著那胖嘟嘟的臉頰質問:“小家夥,你要做明豐的董事長?你妹妹做CEO?可是你連胡蘿蔔都不敢吃,你妹妹掉了一根頭發都會哭得稀裏嘩啦!”

“孟薇。我們年紀都不小了。應當早點作出決定。我知道,生兒育女是艱苦的過程,尤其對於女性。”許達道,“但我真摯地,誠懇地,請求你考慮一下。”

聞言,孟薇慢慢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夾。

小時候孟薇很喜歡自己獨生女的身份,父母所有的寵愛都集於一身,沒有人能撼動她孟家大小姐的地位。

可是經歷了許多變故之後,她張揚跋扈的性格變得隱忍沈穩,唯我獨尊的想法也變了。尤其是在對付孟覺,父親沒有以前那麽游刃有餘,她也心有餘力不足的時候。

她不無遺憾地想,如果有個能幫得上忙的兄弟姐妹該多好。

私生子也無所謂。

可惜這麽多年,招搖撞騙的都沒有一個。

“本來我打算等這次出差回來再安排。既然你現在提到,那我就和你談一談我的計劃。”孟薇宣布,“我計劃今年內懷孕。”

沒想到她一口答應,許達喜出望外:“太好了!那我們馬上預約體檢——”

“你先聽我說。我做肝移植之前,在宛醫生那裏凍存了卵子。”孟薇道,“這件事情只有我和我父母三個人知道。現在你是第四個。”

這便解釋得通了。孟薇這樣的身世,若是患了大病,治療之前當然要保存生殖細胞。畢竟真的有家業要繼承。

“謝謝你在五年後與我分享這一信息。”

雖然高興,但許達忍不住還是語帶譏諷。

這樣也好,他會表示自己的情緒,不是一味地壓抑。

“你不能怪我做出這個決定。”畢竟那時候沒有人看好他們能過下去,“這五年來,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我們進入一個非常良好的婚姻模式中了,不是嗎。”

所有公開場合他都以她為先,所有私人行程他呵護備至,所有的紀念日他精心準備。當然,孟薇對他也很好,給了他一個上門女婿最大的尊重。他是犯過錯幾乎要被行業封殺的人,還能夠通過婚姻完成階級跳躍,除了沒有孩子,他的人生簡直完美。

“我們確實應該生孩子了。”孟薇撇撇嘴,“不然把明豐留給那兩個連板藍根都不敢喝的小家夥?開玩笑。”

所以五年的夫妻相處,他經受住了考驗。他的精子可以經過選拔,和她的卵子結合,形成一批小小胚胎。

剛才那一瞬的不快已經消失,許達現在完全沈浸在即將解鎖人生新角色的興奮之中:“我該如何配合。”

“調整身體狀態。應酬都推掉,戒煙戒酒,早睡早起,每天運動,聽營養師的進行調理。”孟薇一項項布置下去,“等我出差回來,和宛醫生約時間。”

周一上午九點半接到尚詩韻的內線電話,賀美娜有些意外。

“早上好,賀博士。我是海外部的尚詩韻。”

“你好。”

“請你就9062N87的研發方案及前景對孟部長做一次二十分鐘的匯報,今天中午十二點半至一點之間。”

“好的。”

“三個小時可以準備好嗎。”

“我已經準備好了。”

“和你說話總是簡短爽快。”尚詩韻語帶笑意,“公事談完了,有時間談談私事嗎?”

兩人約了中午在員工餐廳見面。一見面,尚詩韻便遞過來一盒喜糖:“孟部長正在開午餐會議。下午兩點的航班飛裏斯本。唯一的空檔是去機場的一小時。等會兒我帶你過去。”

這次出差孟薇點了剛從Olive跳槽過來的尚詩韻作陪。尚詩韻外形甜美,為人處世八面玲瓏,長袖善舞,一來就與同事打成一片,工作上也頗得孟薇賞識,時時帶在身邊。

“好。”賀美娜接過喜糖,“你——結婚了?”

“嗯。上個月十八號。”

“恭喜。”

“謝謝。你呢?一個人回來的?真的和戚具寧分手了?”

“嗯。”

見她說得平淡,尚詩韻聳了聳肩,用一種很輕松的語氣道:“齊大非偶。分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你吃什麽。”

“隨便。”

“你知道嗎,我家樓下有間餐館就叫隨便小炒。”

“哦?”

“可惜隨便的東西並不好吃。”尚詩韻又笑,“我還是喜歡花點時間想清楚喜歡吃什麽比較好。”

剛剛潦草隨便地交代了彼此的人生大事,下一秒卻在認真地從熱量,口感,時令等多方面考量午餐吃什麽。等候出餐的同時,尚詩韻又找話題:“明豐和萬象不一樣,明豐不反對辦公室戀情。你可以在公司內部物色一個新男友。”

賀美娜失笑:“沒有這個打算。”

也許是把她的婉拒當做了客氣,尚詩韻繼續道:“新藥中心就有幾個不錯的人選,比如你的頂頭上司魯堃。他離婚很多年了,沒有小孩,前妻已經在美國入籍,估計不會再回國。你們如果成了,對本土派和海歸派的統一也是好事。”

她亂點鴛鴦譜也就算了,還想得如此深遠。賀美娜道:“這難道不會產生power imbalance(權力失衡:在某種關系中,一方比另一方擁有更多權力,從而導致不平等的狀況,如師生,醫患,上下級之間)的問題。”

尚詩韻失笑:“這種冠冕堂皇的概念只能約束願意被約束的人。”

“你是想說——防君子,不防小人?”

尚詩韻笑起來:“女人和小人,都很難養。”

兩人取了餐,找了個僻靜邊座坐下。尚詩韻又挑起話頭:“不好奇我的丈夫是什麽人嗎。我以為你對我的生活至少會有點興趣。尤其是在經歷了一個幾乎完美的男人之後,我又找了個什麽樣的丈夫,說不定對你也是一種參考。”

“有點興趣吧。但沒有你對我的興趣那麽多。”

“其他人問,我才懶得回答。你不問,我反而想告訴你。快,問我。”

她們不算朋友,所以賀美娜根本不想知道。但尚詩韻既然這樣要求,她也就好脾氣地問了:“好。你的丈夫是什麽人。”

“老人。”

賀美娜詫異地望了尚詩韻一眼。

“他曾是我的兒科醫生。”

她從小女孩變成了女人。他從中年人變成了老人。他們從醫患關系變作夫妻關系。一種胡鬧的緣分。

尚詩韻說出來一個名字;賀美娜肅然起敬:“啊。聽說過。格陵第一醫院的兒科大主任,專攻兒童保健與營養。他的號非常難掛。”

尚詩韻嘴角噙著一個意義不明的微笑:“所有患兒家屬都要對他畢恭畢敬。不是那種任人搓圓按扁的小角色,更不可能被禁止從業。他要是倒了,格陵兒科會垮掉一半。”

句句不提危從安,句句都是危從安。

賀美娜不語。

“你大概在想,醫生和病人,典型的power imbalance,對不對?”

“沒有。我在想,他是不是你遇到的‘兩個男人’中的另外那位。”

尚詩韻先是一楞,旋即想起與她在波士頓公寓中的私密對話。饒是經驗豐富如她,也不免面上熱辣了幾秒:“不管你信不信,這並不是婚姻的必要條件。”

“那婚姻的必要條件是什麽。”

“物質基礎和社會階層。”

賀美娜點了點頭:“哦。”

很明顯,她其實並不覺得她說的有道理。尚詩韻喉嚨有點幹,於是拿出保溫杯,旋開蓋子,喝了一口水。

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一枚簇簇新的大鉆戒;腕上的手表也已經換了一塊更貴的,是老丈夫送的新婚禮物。

但保溫杯還是她當初去波士頓時帶的那一個。

“你有生小朋友的計劃嗎。”賀美娜有點好奇,兒科大主任的小孩會怎麽長大。

“小孩?這是一項他已經完成,而我完全不考慮的任務。他有兩個孩子,都已經結婚生子了。”吃了兩口沙拉,尚詩韻又道,“你回來後,和那邊還有聯系嗎?”

“哪邊?”

“美東和美西。當然,主要是美東的那一位。”戚具寧在美西,危從安在美東。

“怎麽了。”

看來是有聯系。尚詩韻心中升起一股異樣情緒,但沒多想:“聽說他要回格陵了。”

她挑了挑眉:“沒想到他還是混不下去了。真可惜。”

賀美娜想到上次見面時她說過的那些話,不禁反問:“你覺得他是混不下去才回國嗎。”

“不然呢?我當然希望拋棄我的男人過得越差越好。你難道沒有暗暗詛咒過戚具寧的UNI-T項目一敗塗地。”

對於如何看待前男友,賀美娜和尚詩韻並不在同一頻道上。

“我們都應該對曾經的眼光有點信心。”

尚詩韻莞爾,不再說話。

吃完飯又休息了一會兒,兩人一起下樓去,一臺GMC商務車已經在側門外候著了;過了約一刻鐘,孟薇,許達,及幾位高層從電梯出來,邊走邊談。

“孟部長好。”

這是賀美娜第一次見到孟薇。不知為何,這位孟部長眉眼之間給她一股很熟悉的感覺。

“賀博士好。我們之前見過面?”孟薇微笑,“你看我的眼神,仿佛我們在哪裏見過。”

尚詩韻笑道:“或許是上一期《G Elite》的封面。”

這個馬屁拍得孟薇心內十分熨帖:“上車吧。邊走邊說。”

因為孟薇經常在路上辦公,掛著遮光簾的車廂內部布置得如同一個微型會議室,舒適隱秘之餘,各項設備一應俱全。三人落座,尚詩韻將賀美娜要宣講的PPT直接投影至前方屏幕。

車身平穩,車簾緊閉,一點幹擾也無。賀美娜匯報的過程中,孟薇一直雙眼微闔;匯報完畢,她沈吟了幾分鐘,方道:“像TNBC這樣靶基因不明的疾病,有治療潛力的9062N87是否有機會擴大有效面。”

“我不確定。”

“不確定即是有可能?”

賀美娜一貫謹慎:“需要驗證。”

孟薇睜開眼睛,炯炯地望著她:“明豐的每項新藥研究,80%的經費來自於政府撥款,銀行借貸和股市。投資人為什麽願意燒錢?當然是因為產出一定大於投入。又或者,我們讓投資人相信,一定會賺到錢。不是從這裏,就是從那裏。”

“不是每種新藥研發都會成功。也許一百次失敗才能換來一次成功。但是一次成功的背後是成千上萬家庭的希望——”

孟薇打斷了她:“賀博士,你覺得這種話我會聽得少嗎。我有一整個潤筆班子,他們寫出來的報告,可以將最鐵石心腸的人都說至流淚。從生意人的角度來講,我一直都更傾向於將研發這部分成本轉移給其他公司,明豐聯合代理。”

賀美娜道:“作為一家藥企,有自己的專利和知識產權也很重要。”

“明豐已經算得上是良心企業了。我們的研發成本一直穩定在60%,這是很大一筆投入。今明兩年不打算再增加這部分的預算。”

這與危從安之前說的並無二致。賀美娜沈默。尚詩韻突然道:“賀博士,有句話我半年前問過你,今天再請教一次——9062N87的專利有無漏洞?”

“現在有。”

尚詩韻有些意外她的坦白:“哦?”

“這半年來人工智能突飛猛進,科技已經發展到可以使用最新AI進行大數據掃描,擇取相似化合物模擬實驗,將原本需要一年甚至更長時間的篩選工作縮短至兩個星期。”

尚詩韻笑道:“那你在波士頓的兩年,豈不是白費精力。”

孟薇從未聽尚詩韻如此刻薄,不由得望了她一眼。賀美娜繼續道:“這個方法我不說,你們遲早也會知道。事實上現在有一類投資客,專門利用AI帶來的漏洞進行技術掠奪。”

孟薇柳眉微挑;賀美娜繼續道:“但我有辦法解決。我們可以補充一個快速的國際專利申請。簡單講,我們可以打一個補丁。”

“其實你已經準備好申請材料,就差明豐把它買回來,對不對。”

賀美娜點頭。

“賀博士,你真是固執。”

“擇善固執,也不是什麽壞事。”

孟薇微笑著搖頭,不置可否;此時車已抵達機場,朝貴賓通道駛去。

“賀博士,請您在車上稍等片刻,司機會送你回去。”

尚詩韻眼角瞥見賀美娜看了眼腕表,似乎有話要說,但並沒有開口,重將雙手放於膝上,沈靜如水。

說話間,車突然在離入口還有十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孟薇朝窗外看了一眼,皺眉:“為何停在這裏。”

司機解釋:“萬象的8888在前面。好像在接人。”

8888是戚具邇的車牌號。孟薇與戚具邇年紀差不多,也時常見面打交道,能出動她親自來接——

難道被蔣毅逼走近兩年的戚具寧回來了?

那可就有意思了。

車內三人心思各異;孟薇面上波瀾不驚;尚詩韻倒是一副看好戲的表情,瞥了賀美娜一眼;後者亦朝窗外看去,果然是好久不見的戚具邇,身後還跟著竇飛與一名助理。

戚具邇並沒有等很久;很快一名推著行李的工作人員引領著一名年青人從貴賓廳出來。

她三步並作兩步朝前迎去,緊緊抱住那人,聲音激動顫抖,幾乎要落下淚來:“你終於回來了。我這一個月都沒有睡好。”

年青人安慰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今晚你可以睡個好覺了,具邇姐。”

那和戚具邇擁抱的男人並不是戚具寧。

八卦是人類天性,孟薇立刻起身:“看來我得下車打個招呼。”

她下車,尚詩韻作為助理亦緊隨其後;還未走近,竇飛已經在戚具邇耳邊低聲提醒;待孟薇施施然地近前,戚具邇便自然地轉過身來:“孟部長?真巧啊,在這裏碰到你。”

“可不是巧麽。”孟薇亦是滿面笑容,“接人?”

“來,讓我介紹一下——”

“不必介紹了。”明豐和TNT明裏暗裏交手數次,但這是孟薇與危從安第一次見面,“我們也算老朋友了。是不是,危先生?”

孟薇不動聲色地將他打量了一番。在她想象中,危從安應該是個眼神狡詐,表情陰險,充滿攻擊性的男人。但面前這位青年才俊戴一副無框眼鏡,看上去實在是清秀無害。明明坐了十三個小時的航班,表情毫無倦色,聲線低沈親切:“當然。孟部長你好。”

兩人自然地伸出手來,輕輕一握,隨即松開。

原來就是這雙幹燥微涼的手在背後攪動風雲,拿走了明豐四點九的股份。

“危先生,是哪陣風把你吹回格陵了呢?”

危從安尚未回答,戚具邇面上那股志得意滿的笑容已經從嘴角延伸至眼底:“當然是萬象的東風。”

孟薇意味深長:“哦?恐怕危先生才是萬象的那陣東風吧。”

得了一員大將,戚具邇並不覺得孟薇的話冒犯,反而捧場地笑,約了下次飯敘,結束這場寒暄。孟薇和尚詩韻回到車內,戚具邇與危從安亦很快乘車離開。

孟薇以手支頜,若有所思:“趕走了褚旭,看來是給他讓位啊。”繼而為戚具寧回國鋪路。

聞言,尚詩韻對賀美娜使個眼色。賀美娜不知道她那個眼色的含義,直到第二天下午,她接到尚詩韻從裏斯本打來的電話。

“賀博士,9062N87專利事宜,孟部長交給我全權負責。”

“好。我會全力配合。”

每次說完公事,尚詩韻總要再講幾句私事,以示兩人親密程度勝於一般同事:“這是什麽緣分。兜兜轉轉,最後還是我和你。”

賀美娜微笑:“確實。”

“你對9062N87很有信心,對不對。”

“對。”

“好。那讓我們一起做出一點成績來,給負心漢看看。”

又是這個話題。賀美娜不禁默默地嘆了一口氣。

上次在機場貴賓廳外,戚具邇,危從安和孟薇的整場談話,尚詩韻作為孟薇的助理,與戚具邇那邊的助理一樣充作了背景板,危從安連望也未望她一眼。

昔日情侶竟陌路至此,已婚的尚詩韻心中百味雜陳,忿忿不平,竟忘了在賀美娜面前扮演一位圓滑又不失優雅的大美人。

“美娜,你心裏是不是在想——為國為民,不是為了男人。呵!戚具寧在格陵鬧出那麽大的醜聞,又在聖何塞做得風生水起;危從安,被禁止進入麻省市場,又被萬象奉為上賓。這個社會,男人的容錯率真高。而女人呢?不過沒有走社會給她設定的那條路,就受盡白眼,只能嫁給一個大她三十歲的老男人。”

賀美娜靜靜地聽她發牢騷。等她說完,才問她:“這樣想你愛過的,和愛過你的男人,到底會令你快樂,還是不快樂。”

快樂?尚詩韻反問:“那我應該怎樣想?”

“你長相甜美,性格開朗,工作能力出眾,面面俱到,在任何一家公司都能迅速獲得上級重用,下級好評。”

尚詩韻沒想到賀美娜會不吝溢美之詞:“你是這樣想我的?”

“是。”賀美娜道,“當然,我也很好。”

“確實,我曾經說過如果我是男人,也會愛上你。現在想想,還是狹隘了。除了男人,一定也有女人追過你。”

“沒錯。”賀美娜道,“所以無論是你,還是我,或者戚具寧,危從安。我們曾經的眼光都不算壞。不是嗎。那又何必還要分出個勝負高下。”

尚詩韻笑了起來。

“也許吧。預祝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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