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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鱷魚的眼淚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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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鱷魚的眼淚 12

賀美娜警覺道:“什麽建議。一個大人,為什麽要向小孩子尋求建議?”

賀天樂很高興被尊重對待了,此刻便仰著臉試圖對姑姑解釋:“不是。是我主動問他要不要做我的姑父。”

“……賀天樂!”她在前面負隅頑抗,這臭小子在後面引狼入室。

賀天樂繼續在作死的邊緣蹦跶:“同樣的建議我也和科學老師,還有我的牙醫提過。但是他們只會哈哈哈地笑,叫我一個小孩子不要操心大人,乖乖地做植物標本作業,或者保護好大牙。只有他讓我說了三個理由。”

賀美娜本來有點生氣,現在又覺得好笑——在聽說賀天樂同樣建議過其他人時,危從安的表情也挺精彩。

但他很快就恢覆了正常,站直身看著賀美娜:“你想不想知道他的三個理由是什麽。”

賀美娜盯著賀天樂;後者乖乖交代:“我說姑姑你又聰明又漂亮,身上香香的。”

“而且,”賀天樂一指危從安,天真地說:“他有問題,你有答案。”

賀美娜心中一震。

危從安柔聲道:“我不知道他是你侄子。如果知道的話,前面兩個理由根本不重要。”

賀美娜知道孩子這樣做,是因為受到了來自大人的壓力和影響,所以沒有繼續責怪賀天樂:“謝謝你關心姑姑。但方法錯了。姑姑現在一個人過得很好。以後不允許做這種事情了。”

賀天樂嗯了一聲,對危從安一擺手:“看來我姑姑不喜歡你。還是算了吧。我姑姑喜不喜歡最重要。”

“沒錯。你姑姑喜不喜歡最重要。”

雖然被當面拒絕,但危從安並沒有告辭又或者糾纏的意思;他本來就生得高大英俊,兼之雙手捧著鮮花與禮物,明顯是在求愛,此時便引起了不少路人側目。危從安自小在大眾註目中長大,早已免疫,根本不在意他人目光,淡定自若地站著,一點也不尷尬。他這坦蕩的態度,不得不說,還是令賀美娜有些佩服的。

氣氛有點尷尬;但拔腿就走不太禮貌;她正躊躇,就聽見賀天樂發問:“你手裏拿的是準備送給我姑姑的禮物嗎。”

“對。”

“那一包是什麽。”

“Fruity Bonbon。一種很好吃的水果糖。”

賀美娜微怔——這家店不是在倫敦嗎?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危從安道:“我叫當地的朋友幫忙訂了兩磅。”本來應該昨晚送到,但倫敦來的航班因為天氣原因延誤了。他便改簽了自己的飛機,以便能親手交給她。賀美娜並不知道這其中的曲折,危從安也沒打算邀功,只是簡單地說:“希望你喜歡。”

“我姑姑不喜歡你,不願意和你做朋友,就不會收你的禮物了。”賀天樂眼睛盯著糖果,吞了吞口水,“但是你可以和我做朋友,然後請我吃。”

不待危從安回應,賀美娜輕皺眉頭對賀天樂道:“天樂,姑姑怎麽教你的?可以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嗎。”

危從安看了賀美娜一眼,低頭莞爾。

賀天樂好奇地湊過去看他:“咦,你笑什麽。”

“曾經有個女孩子不認識我就敢吃我的糖;現在她長大了,就開始告訴自己的侄子,不要隨便吃陌生人的東西。”

賀美娜沒想到他會當著小孩子的面提這茬,一時又羞又惱忘了還擊;倒是賀天樂擺一擺手道:“女孩子就是這樣,千變萬化。”

危從安認真道:“不管怎麽變都很可愛,尤其是她。”

賀美娜打斷了兩人談話:“我不想聽你們這一套一套對女孩子的stereotype(刻板印象)——總之你不能吃他的東西。”

“所以我才說要和他做朋友啊。做了朋友不就可以吃了嗎?”

“哦?你要和我做朋友嗎。”危從安看了一眼賀美娜。後者繼續皺眉道:“姑姑和你說過的,關於交朋友。”

“嗯……你說過,要謹慎地交朋友。尤其是那些比你大很多歲,刻意討好你,或者請你幫忙的陌生人。”

“你姑姑說得對。你不能因為我有很好吃的糖就和我做朋友。”

賀天樂得意道:“怎麽樣,我就說我姑姑很聰明吧!她說的每句話都正確。但是——”

他雙眼發光:“姑姑你可以監督我和他做朋友啊,就像你監督我做作業一樣。”

聞言危從安笑了起來,將花和禮物都轉到左手拿著,空出來的右手摸了摸賀天樂的腦袋,對賀美娜道:“你侄子很像你。聰明,腦筋轉得好快。”

被反將了一軍的賀美娜道:“那你說三個理由吧,我為什麽要同意。”

賀天樂怪叫:“又是三個理由。那你也必須給我三個理由,為什麽大人總喜歡為難小孩子。”

“我先問的,你先回答。”

危從安見賀美娜嘴角隱有笑意,知道她其實並不排斥,便道:“我來幫你說吧——第一,我們見過三次面了,我們聊飛機,聊貓頭鷹,聊生活中開心的事情,還有小煩惱。每次聊天都挺愉快。這說明我們有共同的話題;第二,我保證和你做朋友期間,不會因為要追你姑姑就刻意討好你。我肯定會請你幫忙,但我不會讓你做你不想做的事情。”

賀天樂完全沒註意到姑姑在聽到第二條理由的時候臉都紅了,興致勃勃地追問:“第三呢?請抓緊時間闡述你的第三個理由。”

“交朋友不在年紀大小,不在家庭背景,在是否興趣相投,是否互相尊重。”

“姑姑,他已經說了三個理由了。他說服你了嗎?”

賀美娜沒有說話;賀天樂又喊了一聲姑姑,賀美娜方道:“你真的想和他做朋友嗎?就為了幾顆糖?”

“當然不是啊。”賀天樂點點頭又搖搖頭,伸手去摸了摸危從安的胳膊,“因為我朋友很像你。聰明。腦筋轉得好快。還有還有,他對朋友脾氣很好,身上也香香的,但是和姑姑你身上的香味不一樣。”

這次危從安先忍不住笑了;賀美娜本來不想助長他們的氣焰,但也沒繃住,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尷尬的氣氛完全地松弛了下來。

“那你知道他叫什麽,是幹什麽的,你就要和他做朋友。”

賀天樂恍然道:“對哦。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危從安望了望自己手中的東西,清了清喉嚨道:“我確實應該正式介紹一下自己。”

賀天樂對賀美娜道:“姑姑你幫他拿一下嘛。你不是總說助人為快樂之本。”

聞言,危從安便很自然地把手裏的花與禮物遞與賀美娜;後者遲疑了一秒,還是接了過來。

危從安重新半蹲下去,平視著賀天樂的眼睛,伸出右手:“你好,我叫危從安。危險的危。從來的從。平安的安。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請多多指教。”

賀天樂也自信地伸出右手:“你好,我叫賀天樂。祝賀的賀,古天樂的天樂。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朋友了。請多多指教。”

兩人正式地握了握手,賀天樂又對賀美娜說:“現在他是我的朋友了。我不需要知道他是幹什麽的。交朋友不需要看對方有沒有錢。”

“如果做我的姑父就不一樣了,那要驗資的。”

這小鬼從哪裏學來的“驗資”一詞——還沒等賀美娜反應過來,危從安就滿口答應:“驗資沒問題。我再補充一條:我們是在你姑姑監管下的朋友。以後我們作為朋友見面,包括但不限於聊天,吃飯,看電影,去游樂園玩,你姑姑務必在場,負起監管的作用。”

“對哦!”

賀美娜心中暗叫不好。這一大一小兩個古靈精怪居然給她設了個陷阱,也太狡猾了:“他不可能和你出去玩。他只是來格陵出差。”

賀天樂問危從安:“你在哪裏上班?”

危從安看了賀美娜一眼,道:“目前在紐約上班。”

“那太遠了。”

“你不怕坐飛機的,對不對。”

“對哦。那我放假的時候和姑姑坐飛機去找你玩,好不好?”

“當然好了。我來幫你們訂機票。我可以和你姑姑一起帶你去環球影城玩。那是很值得去的游樂園,有很多好玩又刺激的項目。”

“真的嗎?姑姑!我想去環球影城,姑姑,我們一起去環球影城吧!”

別人是順水推舟,他是順水把航空母艦開過來了。他們兩個越聊越投契,陣地失守的有點快,但賀美娜還是鎮定地抵抗:“不要對小孩子許不可能實現的承諾。”

危從安的褐色大眼深深地看著她:“不管是小孩還是大人,我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賀美娜被他看得心漏了一拍;可他又立刻問了個看似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你介不介意我看看賀天樂的T恤尺碼?”

“我答應過要給他買哈佛的紀念衫。”

賀美娜心一軟,默許了;他翻看了一下賀天樂的後領口,又道:“我家有最新的游戲機,歡迎你和你姑姑隨時來做客。即使我不在格陵,也可以把鑰匙交給你姑姑保管,讓她帶你去玩。”

“好啊好啊!姑姑姑姑,我們現在就去吧!”見姑姑的面頰又開始繃緊,賀天樂驚覺自己好像有點得意忘形了,得見好就收,“不去不去。不能隨便去別人家玩。”

“怎麽?你姑姑不讓你玩游戲?”

“你看姑姑的臉——姑姑繃緊了臉,我就要繃緊皮了。我們現在是朋友了,可以請我吃糖了嗎?”

“雖然我們是朋友了,但這糖是買給你姑姑的,她同意了才可以給你吃。我們是在你姑姑監管下的朋友,得聽她的。”

“姑姑我能吃我朋友送給你的糖嗎。”

賀美娜已經被這一大一小你一句我一句給磨得沒脾氣了:“可以。但你看我——”

危從安立刻把那一大捧花還有糖都接了過來:“我幫你拿。”

緊接著他又很自然地補充了一句:“等會我送你回去。”

賀美娜腳下一滯。

“姑姑你怎麽啦?你踩到什麽了嗎?”

“沒事。姑姑踩到了一條蛇。”

“蛇?這裏怎麽會有蛇呢。”

“是‘打蛇隨棍上’的那條蛇。”

“那你踩死它了嗎。”

危從安笑著回答:“沒有。它很狡猾,溜走了。”

三人在廣場一樓中庭尋了一處長椅坐下。賀美娜打開Fruity Bonbon包裝盒,發現一小袋一小袋的包裝居然還和小時候一樣,只是當年看起來很可愛的圖案與顏色現在看起來有點年代感了,令人油生出一股感慨。

她不由得轉頭看了危從安一眼。

危從安也正越過賀天樂毛茸茸的頭頂看著她。

對。一直沒有變過。

她拿出一小袋糖但沒有直接給賀天樂:“先洗手。”

危從安禮貌地問賀美娜:“需要我帶他去洗手間嗎。”

“他這個年紀可以自己去了。”她突然又改口,“還是麻煩你陪他去吧。”

危從安知道她是不想和自己獨處,就偏偏要逗一下她:“或者我們一起帶他去親子洗手間?”

賀美娜的眉毛還沒擰到一起,賀天樂倒是已經跳起來去拉危從安:“走吧走吧,這裏一樓的洗手間可好玩了,門口有互動投影,地板上的琴鍵踩上去會發出和鋼琴一樣的聲音……墻上還有架子鼓……”

一大一小邊說邊走遠;賀美娜坐在長椅上,腦子有點蒙——雖然她也預想過再見面會是什麽情景,但他能在她已經把話說絕的前提下,沒事人一樣重新出現在她面前,言行舉止得體從容,豈是一句心理素質強大就能概括的。

她自問若是換了自己,絕對做不到。

幸好有賀天樂這個小鬼頭充當緩沖帶,這次見面不至於太尷尬。意外的是,她並不排斥和他還有賀天樂一起,甚至會覺得他們的互動很溫馨,很生動……

她渾然不覺自己的嘴角一直微微上揚;還是甩著一手水跑回來的賀天樂提醒了她:“姑姑你在開心什麽呀。”

“我沒有——賀天樂!不要把水彈在我臉上!”

“嘿嘿。姑姑,你也應該洗個手喔。”

“你等我洗完手出來——”

賀美娜站起來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正好與危從安擦肩而過,她連瞟都沒有瞟他一眼;危從安倒是倒轉過身去,看了她的背影好一會兒——她步伐輕盈地走到洗手間門口時,突然和小女孩一般,蹦跳著踩了兩下地上的琴鍵。

她的心情並不壞。這個認知讓他也變得輕松愉快起來。

賀天樂對危從安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坐一會兒:“我們一起等姑姑吧。”

危從安過來坐下。

“你把你姑姑支走是為了什麽?想偷偷吃糖?”

“不是。”賀天樂把那一小包糖放在手裏,“姑姑答應了,就一定會給我吃。我只要等她回來就好了。”

“你是跟著伯婆和姑姑一起長大的?”

“是呀。”

“她們把你教得很好。”

“姑姑說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個好孩子。”

“你姑姑說的沒錯。”

賀天樂得意洋洋地挺起了胸膛。

“我問你哦。你真的要追我姑姑嗎。”

“對。”

“是因為我那三個理由嗎。”

“不是。”

“那是為什麽。”

“因為我非常喜歡你姑姑。”

“可是你們才認識沒有多久。”

“天樂,你今年幾歲。”

“馬上十歲了。”

“我像你這麽大的時候就認識你姑姑了。”

“那時候你就喜歡我姑姑了嗎。”

“對。她請我吃了很好吃的奶糖。所以現在我想給她很多很多甜。”

“你現在多少歲。”

“三十歲。”

賀天樂哇了一聲:“你喜歡了我姑姑這麽久,不累嗎。”

“喜歡一個人不會累,只會開心。”

“可是我姑姑好像不喜歡你。”

危從安沈默了一會兒,緩緩道:“那是因為你姑姑她現在不開心,不想談戀愛。不是因為她不喜歡我。”

“是因為以前那個小氣鬼姑父嗎。我爸爸有一次喝醉了,說那個姑父仗著自己有錢,對姑姑很不好。”

“我會對你姑姑很好很好。”

賀天樂一眨不眨地看著危從安的眼睛。危從安也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瞪了約半分鐘,賀天樂宣布:“你沒有眨眼睛。我相信你。”

危從安捏了捏鼻梁,笑道:“謝謝你的信任。”

“那你有多喜歡我姑姑?一萬?一百萬?一千萬?一億?十億?一百億?”

危從安又笑:“這是在驗資?具體數字我得問問會計師,沒辦法立刻統計出來。但我保證一定夠用。”

“不是驗資。小氣鬼前姑父說對姑姑是infinite的喜歡。可是他沒有做到。”

聞言危從安笑容稍斂;他一只手臂擱在長椅的椅背上,側身靜靜地看著賀天樂,語氣仍然溫和:“其實你有點想念你那個小氣鬼前姑父,是不是。”

“我這樣做是不是很對不起姑姑。”

“不會。他確實是一個會讓人印象深刻的壞家夥。”

“雖然他老是騙我,捉弄我,玩游戲從來不讓著我。但他真的很厲害。這座商場就是他設計的。”賀天樂伸出手臂指向前方,語氣中充滿了敬佩,“他在我姑姑家住的時候,這裏還是一片爛石頭地。他帶我和姑姑來這裏玩,說這裏,還有那裏,樓上,地下,以後會變成什麽樣,現在全都成真了。”

當初戚具寧在去機場的路上對危從安興奮地描述西城改造的構思,到今天危從安與賀天樂坐在這座西城標志性商業體的一樓中庭,中間隔了近七年的時間。

戚具寧是第一個提出西城仕紳化概念並將之具象化的人。這是連一個十歲的小孩子都知道的事實。

但是說到西城,說到明珠廣場,所有人想到的都是蔣毅,所有的榮譽都歸於了他。

危從安雖然對戚家姐弟的境地不能感同身受,但此刻他的胸口油然而生了一股共鳴的情緒。

“你想知道你的小氣鬼前姑父現在在哪裏嗎。”

“在哪裏?”

“他在加州做一個很棒的智能公寓項目。以後有機會我和你姑姑帶你去看一看。”

“真的嗎?”

“真的。就像科幻片那樣——”

“不,我相信他肯定是去創造很厲害的東西了。我是想問,你真的會帶我和姑姑去看他嗎?我爸爸就不願意和我一起去看媽媽。”

“當然。不過要等我追到你姑姑,然後我們一起去。”

賀天樂有點可惜地看著他:“我看難——我姑姑喜歡長得白的。你有點黑。”

危從安笑了起來,然後認真地解釋:“我不黑。是光線問題。”

“而且我姑姑也不喜歡粉紅色,你為什麽會買粉紅色的花送給她。”

“不喜歡嗎?那你姑姑喜歡什麽顏色。”

“反正我從來沒看過她穿粉紅色的衣服。你能給我買一個iTOY的玩具飛機嗎,帶鯊魚鰭小翼。”

“你喜歡iTOY新出的翺翔系列?”

“對。”

“如果我要送你禮物,必須得到你姑姑的同意。”

“那我姑姑不會同意的。她覺得我的玩具太多了。”

“我雖然不能送你玩具,但是我可以送你一張iTOY的高級員工優惠卡,買玩具和在iTOY主題游樂中心玩都會有折扣。怎麽樣?”

“為什麽你會有iTOY的員工優惠卡?你是在iTOY工作嗎?”

“不是。不過我認識他們老板。”

“哦?”

“你記不記得我們上次見面,我說我在應酬。”

“對啊。”

“我就是在應酬iTOY的老板一家人。”

“哦!怪不得你能拿到折扣!”

賀美娜洗完手往回走,就看見賀天樂緊緊地貼著危從安,下巴擱在他手臂上,一雙眼睛眨巴眨巴地盯著後者打電話;他見賀美娜回來了,突然朝危從安背後一縮:“姑姑你不要靠近我。”

危從安掛了電話,轉身問賀天樂:“怎麽了。”

“姑姑要潑我一臉水。”

“我沒那麽無聊。”賀美娜見賀天樂擠在危從安背後,只得無奈地坐在長椅邊上,與危從安保持一定距離,“如果你有事要忙,就先走吧。”

危從安搖頭:“我不忙。”

那邊賀天樂已經迫不及待地打開糖果包裝,塞了一顆菠蘿形狀的糖進嘴裏:“……哇,真的很好吃啊!比真的水果更好吃!”

危從安指了指與花束放在一起的禮品袋,上面印著知名連鎖母嬰品牌的LOGO:“這是買給張家奇太太的嗎。”

賀美娜“嗯”了一聲。

“你提醒了我。”他誠心請教,“現在格陵的風俗是什麽?做一個合格的幹爹,應該送小寶寶什麽禮物?”

賀美娜垂下眼簾不想說話;危從安追問:“要怎麽做才不算失禮?”

賀美娜擡起眼看著他:“離幹媽遠一點。”

聞言危從安倒也不生氣,反而嘴角一揚,只手支腮,笑瞇瞇地看著她。

賀美娜別過臉去:“你看我幹什麽。”

“怎麽不翻白眼了?”

賀美娜微窘;危從安沒有繼續捉弄她,看著搖頭晃腦的賀天樂感慨道:“現在的小孩子比我小時候幸福多了。”

賀美娜看著從頭到腳都是名牌,吃著從倫敦空運而來的水果糖的賀天樂,不禁道:“他有的,你小時候哪樣沒有呢。”

“我沒有一個漂亮又聰明的姑姑。”

賀美娜決定不搭話了。

賀天樂吃完了一袋糖,想再要一袋但是被賀美娜給拒絕了。他意猶未盡道:“你請我吃了這麽好吃的糖,我也請你和姑姑吃很好吃的東西。”

“哦?好啊。”

賀美娜咳嗽了一聲。

賀天樂趕緊請示:“姑姑姑姑,我請我的朋友吃點東西,你批準嗎。”

“你請客?你只有25元零花錢。”

“我自有妙計,一分錢也不用花。”

他一手牽一個,把危從安和賀美娜拉到Whole Food超市的門口。

“這個超市每天都有很多試吃的東西。你們喜歡吃什麽就隨便吃!我告訴你哦,雖然門口就是賣進口水果的,但我們進去後要先左轉去熟食區,那裏有很好吃的鹵牛肉,壽司,烤香腸,西班牙火腿……然後往前直走是零食區,有開心果,巧克力,雞蛋卷……接著右轉去飲料區喝果汁……還有酸奶區……拿著酸奶再去水果區做水果酸奶撈……”

“你思路很清晰啊。”危從安一邊稱讚,一邊將他的路線覆述了一遍,“所以我們先左轉品嘗主菜,然後直走試試小點心——”

見他真去推了一部推車過來,興致勃勃地準備和賀天樂開啟“美食之旅”,賀美娜趕緊拉住了他:“別和小孩子一起胡鬧!”

危從安看了一眼她搭在他小臂上的手指;賀美娜立刻松開;危從安拉著她的手重新放回手肘處,並展示給賀天樂看:“你姑姑不同意,那就不行。”

“你到底是我的朋友還是我姑姑的朋友啊,投降的那麽快!伯婆經常帶我來吃的!沒事,只要臉皮厚一點。”

賀美娜想把手抽回來——她不覺得危從安有怎麽用勁兒,可他的大手就覆蓋在她的手背上,紋絲不動。

她只得先對賀天樂道:“等我到了伯婆那個年紀,說不定也會這樣做。但現在做不到。你們也不可以。”

說完她看著危從安,用眼神示意他松開;後者卻裝作沒看見:“我聽你姑姑的。你呢。”

賀天樂見他們達成了統一戰線,只得道:“……那好吧。”

操蕾蕾以為自己看錯了。

站在超市門口的,不正是危超凡的精英大哥危從安,被男朋友拋棄後灰溜溜回國的賀美娜,還有父母離異沒人管的野孩子賀天樂嗎?

危從安和上次見面簡直判若兩人——他低頭註視著賀美娜,與她感受到的疏離而禮貌截然不同,他對賀美娜的肢體語言是明顯的親昵而溫柔;賀美娜親密地挽著他的胳膊,正和賀天樂說著什麽;而賀天樂就像每一個令人厭憎的男孩子那樣,蹦蹦跳跳,搖頭晃腦地做著手勢。

鮮花,禮物,推車,超市,乃至於“一家三口”的做派——他們是什麽關系,不言而喻。

賀美娜感覺到有一道直勾勾的視線看著自己,她擡起頭:“……蕾蕾?”

然後危從安也循著賀美娜的視線,朝操蕾蕾這邊瞥了一眼。

他們什麽也沒說,就像最普通的街坊那樣,微笑著對鄰居示意,完成了標準的社交行為之後轉身離開。

但操蕾蕾知道他們什麽都知道。

她像著了魔一樣,遠遠地跟在他們身後,看著他們邊走邊說笑,在甜蜜補給的門口停下,然後進去,落座在靠窗的一張四人臺,服務生過來給他們點單。

這一幕,簡直可以去做甜蜜補給的親子廣告了。他們的人生還不夠圓滿,不夠甜美嗎?有那麽一瞬間操蕾蕾覺得自己簡直就像一本不入流小說裏的蹩腳配角,或綠茶或白蓮的行為只是男女主角感情的促進劑。

他們肯定知道她不是拆二代,知道她沒有收到國外大學的offer,知道她高考失利,知道她謊話張嘴就來……

但他們沒有揭穿,沒有苦口婆心地勸她不要虛榮,更沒有站在道德的制高點露出輕蔑表情。

操蕾蕾不至於自作多情到認為危從安和賀美娜的慈悲是因為主角生而良善,要給一個十八歲的青春少女留情面——他們只是無視了那些拙劣的表演罷了。

她所有心機,在同齡人當中游刃有餘的手段,在他們面前全都沒有用。

捫心自問,她是願意被討厭被輕視,還是願意成為連塵埃也不如的存在?

操蕾蕾憎恨這看似有選擇,但其實沒得選的人生腳本。她像一道見不得光的游魂一樣,逃也似地離開了燈火通明的明珠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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