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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鱷魚的眼淚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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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鱷魚的眼淚 13

見女兒兩手空空地回來,操母嘀咕了一句:“你不是說去買點日用品嗎。怎麽什麽也沒買。不過那個超市太貴了,試吃可以,買東西不劃算。”

沒有回應。

操母偷瞟了女兒一眼,繼續嘟噥道:“差不多也該準備升學宴了。我這些年送出去多少人情,連專科都敢擺酒,我女兒這麽優秀,馬上就出國——”

“實話告訴你。沒有國外大學給我發offer。”

操母短促地“啊”了一聲,並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那——再等等?”

“真有offer的話去年年底就收到了,你根本什麽都不懂。”

“你又沒有和我講過!”

“你從來沒有管過我,憑什麽指望我變出一個錄取通知書,給你掙面子!”

“是你不要我管你呀!”

“操茁也天天說不要你管,你還不是屁顛屁顛地跟在他屁股後面伺候,連夢遺的內褲都用手搓!你幫我洗過嗎?!”

“是你不要我幫你洗呀!”

操蕾蕾絕望地發現根本說不通;操母倒並不覺得這是末日來臨:“那危超凡……他那邊……什麽意思。”

“和你說了很多遍了,他不是我男朋友!不是!”

操母突然站起來,聲音顫抖道:“你不是也參加高考了嗎?到底考得怎麽樣嘛!”

操蕾蕾翻出成績單:“我的分數只能去格陵師大。”

操母非常失望,但還是安慰道:“行吧。出來了可以當老師,也不錯。”

“當老師?天哪,你知道我有多討厭老師嗎?我不想當老師。絕對不當老師!”

“那你到底想幹什麽啊?!”

“我不知道!”

操茁不知何時從房間裏溜出來,藏在昏暗的一角,發出一聲冷笑:“公主心,丫鬟命!”

操母氣極,第一次揚手拍打了兒子的後背:“你姐都快完了,你還笑!”

操茁沒想到媽媽居然會打自己,氣到極點反而一言不發,沖回房間,重重地摔上門。操蕾蕾也無話可說,一掀簾子進了自己的隔間。

兒厭女憎,那她的怨氣朝誰傾訴?操母在客廳裏轉了三四圈,哽咽著打給了丈夫。

平時再怎麽看不起丈夫,這時候還是需要一個男人來主持大局。操父很快回來,一並到家的還有他的一個朋友。操母看到那人,嘴角向下一撇,但還是客氣地打著招呼:“老丁來了啊。稀客稀客。我去倒茶。”

老丁道:“弟妹不用客氣。老操和我說,孩子升學遇到了點難處。我倒是有個辦法。”

操母叫女兒出來打招呼;簾子後面沒有動靜。老丁接了茶,說姬水二汽原本有一家子弟中學,坐落在青要山腳下,二汽破產後劃歸當地政府管理,經過幾次合並與拆分,現在改名青要高中,許多高考分數不理想的尖子生都會去那裏覆讀:“蕾蕾這麽出挑的姑娘,可不能隨便去一所大學,白白浪費了。”

操父道:“家裏這點破事,讓你見笑了。”

老丁道:“哎!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嘛!我家那個,在UCLA都不知道混了幾年了。”

操母道:“怎麽,這個學校不好畢業的嗎?”

老丁道:“嗐!我老早不管他了。蕾蕾呢,蕾蕾怎麽想的。”

操蕾蕾一掀簾子出來:“我不去姬水。”

老丁了然地笑了笑:“離格陵太近,怕遇到熟人?”

操蕾蕾沒說話。

“這座高中實行全封閉式管理,一般人進不去,學生也出不來。況且——”老丁慢悠悠道,“遇到了又如何呢。”

老丁和操父一樣,是個其貌不揚的中年男人,扔進人群就找不到的那種。但他在說話時,卻帶著一股淡定自若的氣勢。操蕾蕾在心裏反覆默念著“又如何”那三個字;操母擔心起來:“那學費一定很貴了。”

“一年十萬。”

操父沈默;操母咂了咂嘴。操蕾蕾看著爸爸;操茁的房間傳來了一點動靜,但很快又無聲無息了。

“不用操心這筆錢。只要老操跟著我好好幹,這筆錢很快就賺出來了。對了,我聽老操說蕾蕾想出國?巧了,那座高中每年也有海外游學團。不過那就不止十萬塊錢了。”

操母立刻道:“不用參加那些花裏胡哨的活動。”

老丁笑著拍了拍操父的肩膀,“你看,只要有錢,都不算事兒。”

操父擡頭看了女兒一眼:“去不去。”

操母也看著女兒。

操蕾蕾道:“我去。”

於是就這樣決定了,把操蕾蕾送到姬水青要高中去覆讀一年。籠罩在這個家庭上方的,天都要塌了的氣氛,也終於松動了一些。

老丁告辭,操父送朋友出門;操蕾蕾立刻問母親:“這個人是爸爸的朋友嗎?怎麽從來沒有聽爸爸提起過。”

操母含糊地說:“以前一起做生意。”

“爸爸什麽時候做過生意?”

操母不再回答。操父送完老丁很快回來,操母問他晚飯吃了沒有。

“你給我下碗清湯面就行。”

“中午還有點剩菜。”

“放進去吧。”

吃完面,操父坐在餐桌旁,沈默地抽著煙。操母收拾完桌子,過來在丈夫對面坐下。

她從扔在桌上的煙盒裏抽出一支煙,趨身過來,在丈夫的煙頭上點燃。

從小到大,無論生活學習,操蕾蕾都不是需要父母操心的孩子。因為過於信任,或者過於忽視,父母從來沒有想過她會在這麽重要的人生路口出現致命失誤。但是從始至終,丈夫沒有指責妻子的失職,妻子也沒有埋怨丈夫的無能。

他們只是坐在飯桌旁,默默地抽完了各自的煙。

操茁在房間裏大喊了一聲:“媽!我要喝水!”

操母摁熄了煙蒂,揚聲道:“來了來了!”

賀天樂問服務員:“美女姐姐,有什麽最便宜的點心嗎。”

服務員看上去只有十八九歲的模樣,大概是兼職的大學生,甜甜地回應:“小朋友,鹹蛋撻正在做活動,19.9元買三送一。”

賀天樂立刻道:“我請你們吃鹹蛋撻。我們一人一個,多出來的一個留給伯婆。”

賀美娜道:“你不是要攢錢買玩具嗎。”

賀天樂道:“和朋友一起開心地吃東西比買玩具重要多了。”

服務員一邊下單一邊道:“小朋友,這是在哪裏買的糖呀。這座商場裏好像沒有喔。”

“這是我朋友送給我姑姑的Fruity Bonbon,可好吃啦!”

服務員又道:“不像國內的牌子哦。可以給姐姐看一下嗎。”

“不行。除非你能回答出為什麽貓頭鷹的耳朵不對稱。”

“哇,這個問題很難。我要好好想一想。”

服務員走了之後,賀天樂繼續看著甜點單:“我又想吃冰淇淋了。”

危從安對賀天樂道:“你請我吃蛋撻,我請你吃冰淇淋。”

“好啊好啊。”賀天樂想了一下,又道:“姑姑姑姑,我朋友要請我吃冰淇淋,可以嗎。”

“你今天甜食已經吃的夠多了,不可以。”

“我牙齒很健康!眼睛很健康!心肝脾肺腎都很健康!”賀天樂曲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我只點一個很小很小的巧克力球。”

賀美娜不理他,直接對危從安道:“都是你招惹他。不準你請他吃冰淇淋。”

賀天樂孩子氣但認真地說:“姑姑,他已經不是陌生人了。他是我的朋友。你可不可以對我的朋友客氣一點。現在我的朋友要請我吃冰淇淋,我同意了,你不可以隨意反對。”

賀美娜一楞。

“天樂,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那句話——大人為什麽總是為難小孩子。我覺得有三種情況。第一種情況下不是為難,而是小孩子的生活經驗無法支撐他們做出正確判斷時,大人有責任幫助小孩子糾正;第二種情況是大人和小孩對某一件事情或者某一種行為的期望值不一致導致雙方產生矛盾;第三種是大人自己心情不好或者眼界有限,將不如意發洩在小孩子身上。”

賀天樂道:“那我覺得你現在不讓我吃巧克力冰淇淋是第二種。”

賀美娜想了想,點點頭:“你說得對。”

她從來不覺得大人在孩子面前的權威性要建立在全面正確不容置疑上。她也曲起右手拇指和食指,圈成一個圈:“你說的,只可以點這樣大小的一個巧克力球哦。”

“嗯!

姑侄倆對話時,危從安就在一邊靜靜地聽著。不知為何,他就是知道賀美娜能處理好,也不希望他來幹預。

這時服務員端來了鹹蛋撻,她笑嘻嘻地對賀天樂道:“貓頭鷹的耳孔不對稱是為了更好地定位聲音。我說的對不對。”

“對!我還要一個這麽大的巧克力冰淇淋球。”

“好的。”服務員也做了個OK的手勢。

賀天樂問賀美娜:“姑姑姑姑,你要我的朋友也給你買一個甜甜的冰淇淋嗎?”

危從安道:“或者你想吃馬卡龍?”

這三個字立刻讓她想起了自由之路上的咖啡館,他身上的貓毛,碟子裏的馬卡龍,30的保溫杯……

她不想用另一種味道來改變那段美好又悵然的回憶。

“不用了。”

服務員再次離開後,賀天樂問:“姑姑,你為什麽不吃冰淇淋呢。我的朋友也可以是你的朋友呀。”

他轉過頭去慫恿危從安:“你要不要和我姑姑做朋友。”

危從安伸出手,正經中帶著一點促狹:“天樂姑姑你好,還沒有向你正式介紹——我叫危從安,是天樂的朋友。你要是不介意,我和他一起喊你姑姑,好嗎?”

賀天樂的視線立刻投向賀美娜,狡黠又天真:“那姑姑你要叫他過兒嗎?”

剛才還有點惆悵的賀美娜霎時面紅過耳;危從安笑著對賀天樂伸出手掌:“Give me five。”

賀天樂咧著嘴伸出手掌;兩人一擊掌,空氣中滿是搗蛋成功的促狹氣氛。

賀美娜先是如危從安所願地白了他一眼,然後又瞪賀天樂:“……賀天樂你一天到晚都在看什麽閑書!你這麽愛說話,回去寫一篇關於智能手表的周記,叫你爸爸拍了發給我。”

聽她要賀天樂寫周記,危從安忍俊不禁,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賀天樂不幹了,怪叫著指控:“你這是第三種!第三種!”

“這樣指人很不禮貌。”危從安不動聲色但強硬地把賀天樂指向賀美娜的胳膊按下來,又道,“你這塊手表很不錯。”

“是不是很酷?姑姑給我買的。”

“這塊手表是不是有Schat聊天功能。”

“對呀,不過只能發語音。然後把語音轉為文字。”賀天樂把手表伸到危從安面前,“我們加好友吧。你用你的手機和我的手表碰一下就加上啦,我剛加上了姑姑。”

危從安認真地按照說明裝好APP,加上了賀天樂,並給他打了個電話:“你好天樂。”

“你好,從安哥哥。”

“叫我叔叔就好。”

“可你沒有那麽老啊。”

賀美娜道:“別聽他的。沒結婚都可以叫哥哥。”

“那結婚了就可以叫叔叔?”危從安道,“或者——”

賀美娜盯著他;危從安對賀天樂道:“我終於明白了你那句話的意思。你姑姑繃緊臉了,我們最好把皮繃緊了。”

賀天樂從手機上發了一條語音給危從安:“那我們語音吧,悄悄地說。”

危從安也發了一條語音給他:“你提醒了我。我們線上聊天也必須在你姑姑的監管之下。”

賀美娜無力扶額;賀天樂扒拉著手表屏幕:“那我建個群,把姑姑拉進來。讓我看看這個功能在哪裏。”

賀天樂操作手表時危從安又接了一個電話;那邊說完後,他“嗯”了一聲:“好。謝謝庹叔。我一會兒發給你。”

他掛了電話,對賀美娜道:“我答應送天樂一張iTOY的優惠卡,需要他的生日信息和家庭住址。”

賀天樂問:“是不是要送我生日禮物。”

“對。”

賀天樂立刻宣布:“明天就是我的生日!”

危從安道:“這麽巧?”

賀美娜道:“你信嗎。”

危從安道:“為什麽不信?一年只有一個生日,填了明天就不會是另外一天。”

賀美娜從包裏拿出一小本便簽紙還有一支帶著明豐LOGO的圓珠筆,推給賀天樂:“那你自己寫給你的新朋友吧。”

危從安道:“卡大概三天內能準備好。但那時候我應該在歐特維爾——是寄到你家,還是寄到天樂寫的地址?”

“或者,你的工作單位?”

賀天樂猛然想起了什麽,扭頭對危從安道:“我姑姑要搬家了。”

“搬家?”

“對呀,我姑姑上班的地方離這裏很遠很遠,所以要搬到公司附近去住了。”賀天樂把便簽紙舉起來給危從安看,“就是這家公司。”

危從安接過便簽紙,上面也有明豐的LOGO。

“我姑姑是科學家哦。她的工作可以拯救很多很多病人。厲害吧。”

危從安想到了自由之路,公園街教堂,他送她的科學家美娜;她說會有很多很多科學家會幫他實現願望,以後就不用怕醫院了。

“是的。很厲害。”

明豐藥業總部位於興理區,賀美娜的終面答辯在第三會議室舉行。答辯小組的組長是研發部的部長許達,組員包括新藥中心主任魯堃博士,以及三個研究方向的負責人。

答辯伊始,答辯秘書照例先對賀美娜進行了一番介紹。同樣畢業於格陵大學的許達翻了翻放在自己面前的簡歷:“……是師妹啊。賀師妹,岑院長近來身體好嗎?上次和他老人家見面還是春節時的團拜會,想著最近要再去拜訪一次來著。”

“他老人家身體很好。只是今年夏天氣溫太高,他去青要山避暑了,大約九月初下山。”

“是避暑還是避人?”許達笑道,“聽說CDE(格陵藥品監督管理局藥品審評中心)本輪幹細胞藥品臨床試驗許可證的發放,他是評審專家之一。”

評審專家名單在許可證發放前是保密信息。賀美娜不知道他從哪裏打聽到的;再一想這恐怕是常規操作。古今中外,就沒有不透風的墻。

“我不清楚。謝謝許部長關心。”

“又是一位畢業於格陵大學的博士。”博士畢業於普林斯頓的魯堃敲了敲會議桌,對許達笑道,“目前新藥中心三個研究方向四十八名博士,從格陵大畢業的就占了一多半。這個學緣結構太單一,很不合理。賀博士,我這不是針對你,不用緊張。”

“我不緊張。我只是有點奇怪。”

“哪裏奇怪?”

“今天坐在這裏聽我答辯的明豐高層及三位團隊負責人都是男性,這個性別結構太單一了,很不合理。”

魯堃失笑:“這有什麽可奇怪的!我知道現在年輕小姑娘想的都是啥。別把那一套什麽男女平等帶到工作中來!明豐看重的是能力,不是性別。”

賀美娜微微一笑,道:“沒錯。明豐看重的是能力,不是性別,更不是畢業院校。”

“格陵大學生物系歷史悠久,底蘊深厚,為格陵各大藥企輸送了大量優秀人才。這很合理。”

魯堃這才意識到她是借力打力,回擊他剛才那番話,一時間震驚大於慍怒。

他是明豐藥業高薪聘請來的技術大牛,四十歲已經手握七十多項專利,這小姑娘也就是在DF中心工作了兩年,居然敢頂嘴?

許達忍笑,慢悠悠道:“其實啊,我也覺得有點失調。”

他這話大有深意。新藥中心內,以魯堃為首的“海歸派”素來看不上“本土派”,“本土派”雖然人多,但礙於“海歸派”在公司架構中普遍層級更高,更有勢力,一直處於下風。許達雖然也是格陵大畢業,還是孟金貴的女婿,但他手下兩個作風進取的副部長都是QS前二十大學的畢業生。對於新藥中心的抱團排擠現狀,三人保持了默契:適當的競爭對抗對於刺激產出有積極效果;鬧得太兇,再敲打敲打即可。

話雖如此,許達也覺得“本土派”過於窩囊:雖然不如“海歸派”實力強大吧,但勝在有盤根錯節的人脈資源,居然都推選不出一個人來與魯堃抗衡。

“就看賀博士能不能為我們中心帶來新鮮血液了。”不等魯堃再說什麽,許達示意答辯秘書,“可以開始了。”

若是換了以前,對於這種陰陽怪氣的言論,賀美娜是不屑於做口舌之辯的。心裏罵一句無聊,表面一笑而過就算了。

但母校神聖不可侵犯,無論如何也要回擊一下。

至於後續會如何——

順從了本心,就沒什麽可後悔。

不知何時,危從安說過的這句話,她用起來也挺自然。

她剛講到“……無法受益於免疫檢查點療法”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名四十來歲的中年男子。

那中年男子一露面,會議室內所有人已跟著許達紛紛起立;而那臉色謙遜的中年男人進來後垂手侍立一旁,從洞開的會議室大門外,又進來一名西裝革履的年青人,正是明豐藥業的CEO孟覺。

“小孟總好。”

會議室內所有人跟著許達問好,孟覺笑了笑,示意大家坐下:“剛開完一個會,腦子裏全是基藥目錄擴容招標。正好經過,就進來聽一聽,換換思路。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

許達道:“不打擾,我們也剛開始。”

孟覺落座後,其他人才慢慢坐下。魯堃道:“剛才賀博士還說,明豐高層怎麽都是男性。這下可好,CEO是男的。CEO的秘書也是男的。刻板印象更深了。”

還沒入職就這麽迫不及待地上眼藥啊。許達深知孟覺不吃這一套,便也不出言搭救,只是將簡歷遞了過去。

孟覺接過,笑道:“哦?那是賀博士對我們明豐還不太了解。有機會介紹海外部的孟部長給你認識——你們許部長的夫人,我侄女孟薇。那真是巾幗不讓須眉。”

侄女婿許達道:“哈哈,一定有機會。賀博士,你繼續。”

賀美娜繼續講下去:“……因此在篩選初期,我們選擇了另外一條路徑,即破壞病竈的支撐微環境……”

所有人都以為日理萬機的孟覺聽一聽就走了,沒想到他竟單手支頤,認真地聽完了全程。二十分鐘的答辯結束後緊接著是提問環節。孟覺就9082N87的不對稱性提了幾個問題,賀美娜回答之餘也不免有些奇怪他居然問得頭頭是道。

“我大學念的是藥學專業。”孟覺又問許達,“9062N87是孟部長之前出訪DF中心,打算買的那項專利嗎。”

“是。”

“沒有成交的原因是?”

許達對孟覺附耳了幾句。他們低聲交談時,一直沈默不語的魯堃突然道:“非對稱側鏈策略不是新概念。之所以在藥物研究中應用得少,是因為小分子化合物和抗體蛋白在體內的藥代曲線不一致,不能達到預期效果。”

賀美娜:“目前有兩個解決方案。一是分時段給藥。二是拆分給藥。”

魯堃:“考不考慮以RNA結合小分子方式給藥。”

賀美娜有些意外:“這是一個很好的建議。謝謝。”

魯堃不再說話;許達一邊向孟覺匯報,一邊豎著耳朵聽魯堃這邊的動靜。眼高於頂的魯堃居然沒有開口為難而是指點,真是有趣。

孟覺又道:“這項專利還在DF中心?”

賀美娜道:“現在這項專利在維特魯威。”

“哦?蔣毅把它買回去做什麽?”孟覺看了一眼簡歷,笑道,“原來你在DF中心的工作是由維特魯威資助的。那你應該有兩年服務期在維特魯威。”

“維特魯威豁免了我的服務期。”

孟覺一挑眉,與許達交換了一個眼色,施施然起身:“好了。我走了,你們繼續。”

會議室內所有人亦隨之起身準備相送;孟覺特地繞過會議桌,走過來對賀美娜伸出右手:“很精彩的講座。”

很正常的男人的手,只是小指上塗著明晃晃的指甲油;賀美娜一時間以為這位明豐藥業執牛耳者有什麽非常規癖好——她正常地與他握了握手:“謝謝。”

孟覺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一剎那的疑惑。他縮回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不禁莞爾,顯出頰上一對深深的酒窩。

“我女兒的傑作。她最喜歡紫色。”這慈愛的父親笑著解釋,“如果洗幹凈了,她會不開心。”

小孩子的思維總是很跳躍。賀天樂已經忘記自己說做朋友職業不重要,興致勃勃地問危從安:“那你是做什麽工作的呢。”

“我的工作啊……就是賺很多很多錢,然後再用這些錢去賺更多的錢。”

“那也很有意義啊。因為每個人都需要花錢。我姑姑經常說她的工作花錢如流水——”

賀天樂突然眼睛一亮,舉起四根手指:“我想到了第四個理由!我姑姑會花錢,你會賺錢!”

危從安笑了起來:“你說得對。”

賀美娜正轉過身去接賀浚祎的電話,沒聽清他們說的內容,只見一大一小臉上都是狡黠的笑意,知道不是什麽好話,輕叱:“賀天樂!快把你的蛋撻吃掉。你爸再有十分鐘就來接你了。”

賀天樂拿起蛋撻:“姑姑,我們可以用蛋撻幹杯嗎?”

“你要慶祝什麽。慶祝你明天生日嗎。”

“當然不是明天生日啦。一會兒爸爸就接我回家了。抓緊時間再開心一小會兒。”

賀美娜見過他和賀浚祎的相處,心裏不免嘆了口氣。她拿起蛋撻,輕輕地碰了碰賀天樂的蛋撻:“好吧,慶祝你有了一塊新手表。以後有什麽事情就給伯婆和我打電話。”

“謝謝姑姑。”賀天樂像拿著一架玩具飛機一樣拿著蛋撻,去碰了碰危從安的蛋撻,“那我慶祝你有了一個新朋友。嘿嘿。有空要一起玩呀。”

“一定有機會。”危從安晃了晃手中蛋撻,對賀美娜示意;賀美娜抿了抿嘴,也拿起蛋撻。

兩人輕輕地碰了一下手中蛋撻。

“慶祝你走進一片新天地。”危從安說,“一定會萬事順利。”

賀浚祎邊開車邊打了個電話給賀美娜:“……你們在明珠廣場?我還有五分鐘到,你把天樂送出來吧。”

副駕駛座上的相親對象笑道:“第一次見你兒子,是不是應該買點禮物。”

“不用。這孩子什麽都不缺。你別操這個心。”

十分鐘後,車在明珠廣場外一停穩,相親對象就邊解安全帶邊道:“我去下洗手間。”

賀浚祎有點嫌她多事,但也沒說什麽。她下車去了,賀浚祎不耐煩地輕拍著方向盤,時不時看看車窗外面——他突然瞪大了眼睛,松安全帶,開門下車,滿臉笑容地迎上去,先和危從安打招呼:“危先生您好,我是祎盛貿易的賀浚祎。”

說著他便去拿名片;危從安道:“我們見過了。我有你的名片。”

“哦,對的對的。沒想到在這裏又遇到了。”說著他的視線從危從安轉到他身邊的賀美娜,又轉到危從安,“真的是太巧了,太巧了。”

上次他說要送一支酒給危從安,後者婉拒了;但賀浚祎還是按著名片上的地址送到了TNT的辦公室:“送您的那支八九年波爾多幹白,不知道味道如何?喜歡的話,我再叫人送一箱過去。”

危從安也想起來了。

“不好意思,還沒有機會品嘗。”

賀美娜知道賀浚祎這是做生意的手段,主動出擊找潛在客戶;但她不想他與危從安聊太多:“我發了二維碼給你,你加上天樂的號碼,以後可以隨時聯系他。”

“加了你和你媽不就行了嗎?”賀浚祎自從開始做紅酒生意,應酬多了,和兒子就不怎麽能聊到一塊了,“這小子叛逆期,我跟他沒話說。”

賀美娜嚴肅地看著他;賀浚祎無法,將手機塞到她手裏:“好好好,你幫我弄一下。嗐,危先生啊,我這個妹妹從小霸道慣了,什麽都得她說了算。”

賀天樂道:“誰說的,姑姑最溫柔美麗。”

危從安笑而不語。

賀浚祎的相親對象回來時正好看到賀浚祎也從寶馬上下來了,與一男一女站在車旁說話。她是第一次見賀浚祎的堂妹,見賀浚祎對堂妹身邊那位身材高大,氣質出眾的男性滿臉堆笑地說著什麽,心中一動——這一定就是賀浚祎一直掛在嘴邊的準妹夫了。

她興沖沖地小跑過來,笑著伸出手:“這位一定是戚總了。你好你好,久仰大名。”

那男人本來在看賀美娜操作手機,聞言朝她瞟了一眼,臉上倒沒有什麽被冒犯的神情,只是淡淡地否認:“我不是。”

賀浚祎聽她開口就知道要闖禍,拉都沒拉住,趕緊補救:“這是我堂妹賀美娜。這位是她朋友,TNT的危從安先生。”

賀天樂立刻糾正:“不是,從安哥哥是我的朋友。”

相親對象鬧了個大紅臉:“……哎喲,真不好意思。”

賀天樂又道:“TNT?從安哥哥你在炸藥公司上班嗎?賣炸藥賺錢嗎?”

“不是。公司創始人一個叫Tedric,一個叫Travis。所以公司的名字叫TNT。”

相親對象見賀天樂口齒清晰,性格外向,不像賀浚祎說的那樣難相處,趕緊牽著小家夥轉換話題:“你一定就是天樂了。我是你爸爸的朋友,你可以叫我陳阿姨。”

她變魔術般拿出一個小小的禮品袋。原來她不是去洗手間,而是買了一包糖向未來繼子示好。

“第一次見面,這是阿姨送你的小禮物,希望你喜歡。”

賀天樂接過來,是甜蜜補給的鹽味棒棒糖。

“謝謝陳阿姨。”

賀浚祎道:“難得聚在一起,要不找個地方坐坐?”

“爸爸,我累了,要睡覺了。”賀天樂對賀美娜揮了揮手,“姑姑,我走了。別忘了把鹹蛋撻給伯婆,要告訴伯婆是我請她吃的哦。”

賀浚祎安排兒子和相親對象上車,又悄悄把賀美娜拉到一邊:“別生氣。”

“沒有對她更新信息的是你。將來承擔後果的也是你。我生什麽氣?”

賀浚祎沒把賀美娜的嘲諷當回事,笑著說:“危先生……不會生氣吧。我看他在你身邊,還挺——”

“挺什麽。”賀美娜冷冷道,“我和他沒有任何關系。你和他也不會有任何關系。”

“何必這麽生氣。”賀浚祎訕笑,“要不我以後不見小陳了唄。妹妹不能換,對象可以換。”

“為什麽?就因為她說錯了話?”

賀浚祎聲情並茂:“因為我永遠把親人放在第一位,尤其是你。”

賀美娜只是看了他一眼,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

危從安朝賀美娜走過來;賀浚祎趕緊和他握手:“危先生,保持聯系。”

“好。”危從安對車內的賀天樂揮了揮手,“天樂,再見。”

等車開出去一段距離後,相親對象半埋怨半撒嬌道:“哎呀,你也不提醒我一聲。話說回來,作為戚具寧的女朋友,也應該和別的男人保持一點距離嘛。”

“他們兩個分了。”

“啊?分手了?什麽時候的事情?會不會影響你的生意啊?”

賀浚祎沒說話,沈默地開車;相親對象也覺得自己這一連串問得不合時宜,又尬笑道:“我看這位危先生也不錯,身材高大,斯斯文文。是你堂妹的新男友?”

“不清楚。可能在追她吧。”賀浚祎道,“你知道他是誰嗎。”

“誰啊。”

賀天樂道:“爸爸你要專心開車。”

賀浚祎沒理兒子,繼續道:“你小時候沒讀過《寫給寶貝的十封信》嗎。”

“……哦!哦!天哪,是他呀!這可是不輸給戚具寧的大人物啊。”

賀浚祎笑而不語;相親對象羨慕地嘆了一口氣:“哎,一個女孩子如果談過條件很好的男朋友,後面的也不會差到哪裏去。畢竟,有個對照在那裏嘛。況且你堂妹長得這麽漂亮又有氣質,遲早要嫁入豪門。”

聽了這番話,賀浚祎心裏挺熨帖,賀美娜回國後一直悶在他胸口的一團濁氣似乎也因為這美好的願景一掃而光了。

他笑道:“漂亮?何止漂亮,她的優點多著呢。”

賀天樂突然道:“姑姑也有缺點的。”

“瞎說,你姑姑有什麽缺點。”

賀天樂趨身向前,從中央後視鏡裏看著爸爸,眼珠子一動也不動。

賀浚祎不耐煩地瞥了一眼中央後視鏡:“你看著我幹什麽。你說啊。你姑姑有什麽缺點——”

他突然就明白了:“……你給我坐回去!系好安全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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