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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鱷魚的眼淚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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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鱷魚的眼淚 02

從一進門,他每一句話都在挑她的刺。

賀美娜突然就很累,累到不想動彈。

“我剛回來,不想出門。你餓了?”她拿出餐盒,放在桌上,“有三明治和甜甜圈,你先墊墊肚子。”

她突然想起之前他們聊天的時候說過,三明治是在沒辦法的時候才用來快速地解決一餐。

這可是他們最後的晚餐,真的要這麽將就?

她略一猶豫:“……我來訂外賣。”

戚具寧不動聲色瞥了一眼腕表,又問:“你真的不想出門?”

“不想。”

他擡眼看著她;良久才收回視線,伸手去拿餐盒:“都冷了。我來熱一下。你去換衣服,休息一會兒再出來吃。”

賀美娜回到房間。

她是真的累了,將電腦包海報筒隨便往書桌上一堆便倒在了床上。

她瞪著雪白的天花板,胸口亂糟糟地填著許多情緒,又好像空空如也。

他不在的日子,她是怎麽過的呢。

還不是那樣過。

每天起來洗漱,上班,下班,回家,洗漱,睡覺;醒來後進入下一個重覆。

過了約四五分鐘,她掙紮著坐了起來。

總要去面對啊,賀美娜。

再出現在戚具寧面前時,她已經卸了妝,束了頭發,換了一身家常衣服。

“這是——”

戚具寧很久沒有見過賀美娜穿這身衣服了。

這是她準備出國,也是他為她穿上水晶鞋那天的裝束。

她此時做這身打扮,立刻勾起了一直存於他心底的,那一份美好又摻雜著愧疚的回憶。

他知道自己當初的動機多多少少不純粹;可他實在沒有辦法做一個純粹的人——她能不能接受?

賀美娜很久沒有穿過這身休閑服了。

因為和高檔公寓的環境比起來,實在有些寒酸。

也許是天生對儀式感的執著。她現在只想穿這個。

本來做好了要被戚具寧諷刺兩句的準備,沒想到他只是看了一眼,便低下頭去,什麽也沒說。

三明治和甜甜圈已經被餐刀切開,一分為二,盛在兩個餐盤裏。

她的餐盤旁邊放著一杯熱水。

他垂下眼簾:“先吃點東西吧。”

免得她的胃又受不了。

她禮貌地回答:“謝謝。”

三明治做好了立刻吃當然最美味;如果放涼了再用微波爐加熱,就會失去水分——現在擺在兩人面前的,加熱後的三明治,吐司硬了,牛肉軟了,生菜蔫了,醬料也失去了原有的味道。

戚具寧很會贏得女孩子的芳心。

心心相印的那一剎那當然是你儂我儂,恨不得一輩子相守相依。

可是芳心放涼了想要再焐熱,就很難了。

兩人面對面地坐著,默契地沒有挑剔這一場糟糕到了極點的晚餐。

賀美娜房內突然傳來一聲悶響,打破了沈默。

戚具寧放下了一口未動的三明治:“什麽聲音?”

賀美娜起身:“我去看看。”

她離開餐桌;未幾,她回來了。

“海報筒掉在地上了。”

聊聊講座會是個不錯的切入點。

“今天的講座,你做了poster presentation?”

“嗯。”

“誰是主講人。”

“M.C.King。一位遺傳學家。”

“聽你提過。”

“嗯。她很厲害,得過很多獎。”

她註意著不要又把天聊死了或者說出什麽不中聽的來,於是說著連自己都看不起的廢話,又重覆了一遍:“她很厲害。”

她並不喜歡自己小心翼翼的模樣;但也不知道能和他無憂無慮地聊些什麽。

其實關於M.C. King的傳奇事跡她可以講很多很多。換做她自認為兩人感情不錯的時候,她會嘰裏呱啦地講個不停,充當用餐時的背景音樂。

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現在就是張不開口。

大概是因為知道他不會感興趣,而她也倦了。

“那——講座怎麽樣。”他想聽她多講一點。

“挺好。學到了不少知識。”她順口問下去,“聖何塞的項目還順利嗎。”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他在聖何塞的工作。

“很順利。”沒想到她會關心這個,他索性兩只手肘支於桌邊,上身前傾,興致勃勃地說下去,“你知道嗎?UNI-T的智能家居可以……”

她怎麽會不關心呢。

一個小心翼翼,一個諱莫如深。

“是嗎?那挺有意思……”

他對她介紹了一些尚未對外發表的功能,又穿插著講了些工作中的趣事,眼見她聽得一知半解,興趣缺缺,只是在盡力地附和,恐怕悶著她,於是住了口。

她見他沈默不言,知道是自己沒應酬好,於是補充了一句:“真不錯。我記得訪談裏好像沒有展示場景聯動效果。”

他心中一動,覆一挑眉:“你看到了。”

“嗯。看到了。雖然不太了解,但從網上的反響來看,UNI-T是一個很精彩也很有意義的項目。”她真心真意地祝福,“你一定會成功。”

她舉杯,以水代酒,敬了他一杯。

他突然就很開心。

於他而言,她的肯定比業界的一百聲讚美更動聽。

“接受完采訪,他們非鬧著要放松放松,我就帶整個團隊去死谷公園玩了一個周末。”他漫不經心地說,“什麽時候也帶你去玩玩。”

賀美娜眼神游離,沒有說話;戚具寧也沒有再作聲;這沈默過於漫長,以至於兩個人都自覺有必要熱場,可彼此喉嚨裏才發出一個音,便硬生生地撞在了一起,將空氣中的尷尬又加重了三分,悶悶地壓在心口。

“聽說你……”

“什麽。”

“聽說你正代表維特魯威與DF中心談判。”

他看著她。銳利的眼神令她開始反思語氣中的指責意味是不是過於濃厚。

她似乎沒有立場去評論他的商業行為。

“維特魯威要買9062N87這件事情,我早就告訴過你。”

“我以為……”

“你以為什麽。”他再一次打斷了她,“以為我是一時興起?心血來潮?還是——”

他自嘲地一笑:“——為博美人一笑,烽火戲諸侯?”

嘲諷意味太濃厚,賀美娜立刻覺得自己的反思很多餘。

氣氛再次微妙地對峙起來,僵硬得一如兩人面前一分為二的翻熱三明治。

“我不知道是誰在你面前多嘴,但維特魯威暫時退出了。開心嗎。”

賀美娜沒有說話。

“我不想和明豐正面沖突。”戚具寧垂下眼簾,語氣放緩,“無論9062N87最終花落誰家,這種小插曲應該不會影響到你的工作。”

“因為我不在核心圈”

他並不是這個意思。

戚具寧一怔,低聲道:“我這句話傷得你很厲害麽。”

過了一會兒,他又道:“好。我向你道歉。”

他明明不覺得自己錯了。為了一句傷人的真話而道歉,不是戚具寧的風格。

她終於遲鈍地感覺到了自從坐在這裏,戚具寧一直在壓抑真實的性格,甚至違心地逢迎。

這是她從來沒有感受過的相處模式——他一定是有什麽重要的決定需要她同意。

而她大概已經知道了。

“你呢?最近在忙什麽?”

“我們在準備9062N87第一次綜合評估。”

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他心疼之餘,又不知道為何想起危從安那句——

“少折騰點吧。你沒看見她的黑眼圈都快掉到肩膀上了?”

無名怒火騰騰地升了起來。他咬著牙道:“明豐沒有退出的意思。別做無用功了。”

見她臉上露出驚訝又疑惑的神情,他又痛又愉快。

“有些人生來就雞賊。當他想要買一樣東西的時候,會挑各種毛病來盡量壓價,和市井之徒沒有什麽區別。”

賀美娜懷疑他意有所指,但又不確定。

戚具寧幹脆挑明:“9062N87第一次綜合評估的分數不會超過B-。”

每一次。每一次談到她的工作他都是這種輕佻傲慢的態度——賀美娜幾乎是立刻想要反駁,但還是忍住了。

“DF新招募了一整個新藥團隊。我們合作得很愉快。”

“一整個團隊?”

“從杜克挖來的新藥研發團隊,有非常豐富的臨床前工作經驗。我們很有信心通過第一次綜合評估。”

他垂下眼簾,不知道在想什麽;良久才道:“你的入職手續辦得如何了。”

“在走流程。”

她的手安靜地放在桌上;他突然伸手過來覆住。許久沒有肢體接觸過,她下意識地一縮;他感覺到了,略一遲疑,更緊地握住了她。

“不說工作了。還記得我們剛到波士頓的時候麽。”

“記得。”

“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也一定會是最後一次坐經濟艙。”

賀美娜微微地笑了一下。

為了維持破產人設,他受了不少委屈。而她怕他不習慣,加錢買了大空間的座位。空間解決了,但噪音沒有解決。和他們坐在一起的是一對父子,戚具寧知道小男孩大多有超強待機功能,但沒有想到這一位社交能力亦是超群,整整13個小時說鬧個不停,纏著他分享零食,玩具,動畫和幻想中的經歷。父親對於兒子過於亢奮的社交行為毫不關心,自覺給了個iPad和一袋巧克力豆已經盡到監護責任,自己從起飛就開始蒙頭大睡,直到降落時遭遇氣流,方睜開眼睛抱怨機身顛簸,揚聲剛想叫空乘人員來訓話,哭個不停的兒子突然嘔吐起來,徹底鬧了個人仰馬翻。

“雖然他很鬧人,但也真的好可憐——”

戚具寧心中一動:“你現在還記得那個孩子?”

“記得。”

他一把將賀美娜纖細白幼的手指攏在手中。

“你自己就像個孩子。下飛機後,張博士來接我們。你坐在車上往窗外看個不停。”

“那時候看什麽都覺得新鮮。”

“到了他家,你沒有倒過時差來,翻來覆去睡不著。”

“你提議出門散步。我那時候好傻,不知道信號燈是要自己按鈕才會轉色。你也太狡猾了,明明知道,就站在一邊笑,不說話。”

戚具寧笑了起來。

兩人一邊回憶一邊聊天,灌木叢裏沖出來的小鹿,草地上忽明忽暗的螢火蟲——那麽多美好的回憶,好似講不完一般。

可是講著講著,一種異樣的頹意升了起來。

賀美娜低聲道:“你知道嗎,一開始我並沒有去上班。一直在咖啡館裏呆著。”

“我知道。”

對啊。他怎麽可能不知道。

“如果那時候我真的撐不下去,決定回格陵,你打算怎麽辦。”

“你不會。”

“我是說如果。”

“沒有如果。我認識的美娜,一時的失敗不會氣餒。挫折越多,她越倔強。”

他了解她。

“謝謝你的畫。”

“我也謝謝你。美娜。無論是住在你家,還是剛到波士頓,住在張博士家,我從來不知道原來可以這樣生活。因為你,才讓我嘗試了不一樣的可能性。”

“遇到你之前,其實我對很多東西都沒什麽興趣。遇到你之後,我才發覺很多事情都很有趣。哪怕只是靜靜地坐在那裏什麽也不做,看著秒針一圈一圈地走,也並不是一種虛度。”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只要你在身邊。

滿屋沈寂中,他輕輕地摩挲著她的手指。他掌心溫熱;她手指微涼。

M.C.King的丈夫也是這樣麽。在宣布分開之前東拉西扯講些有的沒的,肯定過去,回憶美好,以便接下來要講的話不那麽難堪?

她縮回手。

“你是不是有話和我說。”

戚具寧很快地擡起頭來。

“怎麽?你也有話和我說?”

她點了點頭。

“我先說。”這次他沒有謙讓。

“美娜。我不該對你使用暴力。無論是身體暴力,還是冷暴力。我錯了。我抱歉並不是為了求得原諒,只是希望你知道,我確實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

他本來還有半句“我也願意在你的監督下改正”,但是賀美娜已經搶先道:“好。我知道了。”

停了兩秒,她繼續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他沒想到她的原諒來得這麽容易;微怔了一下,又道:“美娜。我要搬去聖何塞了。”

她“嗯”了一聲。

“這次走了,我不會再回波士頓。長期飛來飛去,太耗時間,太耗精力。”

她點點頭。

“戀人其實是一種很不穩定的關系。因為不穩定,所以我們總在吵架,不停地吵架。過去的三個月裏,我想了很多,也覆盤了我們的每一次吵架——我們之間這樣長的距離,行不通。”

“這種不穩定的狀態已經影響到我的工作,我的生活,必須要改變。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就算很難,也請你先聽了再說。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

她一直沈默;他反而有些急躁。

“美娜。對我來說,下這個決定也很不容易。”

說完這句,他沈默了。

戚具寧右手食指摩挲著咖啡杯沿;賀美娜熟悉這個動作,下意識地,習慣性地,他在做一個嚴肅又艱難的決定。

這一天終於來了。

也許在她家借住的時候,也許在西城調研的時候,也許為她穿上水晶鞋的時候,也許和張博後合租的時候,也許在給她的赤小豆年糕湯加鹽的時候,他也動心過那麽一刻。

但現在的她是碎了的擋箭牌,爛了的借口。

他厭倦了。他順從了本心。沒什麽可指摘。

她也累了。她也想順從一次本心。

戚具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美娜。我們——”

“好。我沒意見。”

她搶著回答,聲音都變調。

她知道他要說什麽。不如趁早答應,免得他難堪。免得她多思。

摩捋郎須,看郎顏色。郎不念女,不可與力。

就當這是她最後的尊嚴。

她不想聽他說出來那兩個字。

戚具寧倒是被賀美娜爽快的回答給驚住了,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臉色古怪得很,眼圈是紅色,雙頰卻發白;他神色覆雜,有點竊喜,有點興奮,似乎得償所願,似乎不敢相信。

她從來沒有見過他的臉那麽古怪扭曲。

她爽快分手,他這麽開心?開心到掩蓋不住又覺得不太好意思?她想。

他怕她像梁西蒙的情人那樣糾纏?

不是的,戚具寧。

不是每個女孩子分手都會哭天搶地。

哭天搶地是因為不想分手。

真心想要離開的人,什麽都不會說。

就連語氣都是掩不住的雀躍與興奮,他難以置信到要再確認一遍:“你沒意見?什麽沒意見?”

他語氣突變:“……你知道我要說什麽?”

“我知道。你要分手。”

賀美娜雙手一撐桌沿,站了起來。

“我沒意見。”她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事實上,我收拾一下就可以離開。”

語畢,她便徑直走入臥室,關上房門。

其實她渾身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心跳反而沒有預想中那麽激烈,只是一下一下,堅定地跳動著。

她摸了摸自己的脈搏,同時環顧四周——大部分的行李都已經收拾好,再將貼身衣物和日用品放入行李箱即可。

她來的時候就是一大一小兩個行李箱。現在仍是這樣,個中物品亦沒有太大改動。

不,還得帶上電腦包和海報筒。

和M.C. King相比,至少她沒有一個五歲的女兒需要帶走,已經很幸運。

外間沒有聲音;靜得可怕。她不知道此時的戚具寧作何感想,也許準備了一番言辭?也許準備了一張支票?既然沒有派上用場,也就與她無關。她撐著額頭捋了捋接下來要做的事情,拿出手機撥通了張博後的電話。

那邊很快接了起來:“哈嘍哈嘍,賀博士你好。”

“張博後你好。是這樣的——我今天可以搬過來嗎。”她言簡意賅,“我現在的住處不方便繼續住了。”

那邊的沈默,似乎有些震驚的成分。

“……當然可以。我現在來接你。大約四十五分鐘到。”

他雖然嘴很賤,但這一次沒有借機說些有的沒的。賀美娜很感謝他的平靜與善解人意,並不打算多麻煩他:“不用。我叫Uber。”

“現在雪下得很大。恐怕叫不到車。”

賀美娜一怔,緩緩走至窗前,拉開窗簾。鵝毛大雪簌簌地往下墜,地上已經鋪了一層白色。

因為是雙層加厚玻璃,她絲毫沒有聽到落雪的聲音。

“美娜,還是我來接你吧。我和室友一起過來。別擔心。你等我。我爭取半個小時內到。”

“別,你慢慢開,路上註意安全。”

“行,我知道了。——也許我到了,你們又和好了?”

話剛出口,他便覺得輕佻了。果然電話那邊沈默半晌,輕輕傳來兩個字,清晰而堅定。

“不會。”

張博士沈默了一會兒,道:“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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