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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青蛙的呼吸 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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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青蛙的呼吸 09

“我從來沒有在一件事情上如此拿不定主意。不過現在看來,說清楚了也好。”賀美娜道,“既然你已經知道了,那我就繼續問下去了——你是因為我‘羞辱’了你,所以後來才不停地找我麻煩,還是說,純粹想要回到麻省市場,所以選擇了你曾經工作過的DF中心作為切入點,9062N87也只是個契機?”

怎麽突然她說的話他一個字都聽不懂了。

雖然頭疼欲裂,但他盡量讓自己的思想集中到她說的話上面:“美娜,我們一件件地說,好嗎。我找了你什麽麻煩?”

“聽說你工作上遇到了一些麻煩,得罪了一些人,所以不能進入麻省了。”

危從安沒想到這件事情會傳到她耳朵裏。

他麻木地說:“沒有。這是我個人決定。”

“你沒有被封殺?”

他擡起臉看著她,眼神有些覆雜。

“沒有。”

不知為何,他說沒有,她便覺得真的沒有。

“得罪了人會在這一行難立足,但不會被封殺。更何況這一行變數很大,今日不知明日事,誰也不會隨便交朋友,或者隨便樹敵。我沒有被封殺,也沒有誰無聊到要來封殺我。”

他淡淡道:“有這個閑情逸致,多賺點錢不好麽。”

賀美娜突然就想到了一個她一直懷疑,但沒有得到過答案的問題——真的會有投資方將被投資人的感情生活也作為評估的一部分嗎?

所謂的投資方希望被投資人處於一段健康平穩的關系當中,不希望被投資人私生活的變動影響到項目的開展,嚴重的話甚至會撤資——是真的嗎?

他一定有答案。

可是他太聰明了,她敏銳地感覺到最好不要問,否則她的泛指在他那裏會有精準的定位。

“你想問什麽。”

“沒什麽。”她回過神來,繼續道,“你授意你的助理,Steven·Carter,在9062N87第一次綜合評估的時候給了一個所有人都無法理解的C。為什麽?”

他又疑惑又混亂:“誰?”

“Steven·Carter。”

危從安嘆了口氣。

“他從一月初開始就不在我的團隊了。因為我……放棄了麻省市場,他認定我難成大器,去了Jeff·Hanson的團隊。他給9062N87打低分應該是受到了Jeff的授意,幫明豐壓價。這也是TNT常用的策略之一。”

是的。她一得知這個分數,就當面問過還沒有離開波士頓的Steven·Carter,為什麽對9062N87的市場效益這樣不看好。要知道包括諾獎學者在內的其他評委都給了A-以上的分數。

他誇誇其談了一番,但還是被有理有據的她問到啞口無言,最後強硬地以一句“我的上司是非常有經驗的投資專家,這是我們整個團隊的專業人士做出的評估,有任何意見請聯系TNT”就匆匆結束了這場並不愉快的談話。

“……張博士查了TNT的網站,他明明隸屬於你的團隊。”

危從安呆了一下,起身,拿過手機調至公務模式,點了幾下,遞給她:“這是我帶團隊以來,所有成員的名單。入職時間,離職時間,寫的清清楚楚。內部平臺可以查到人員調動的最新動態,可能當時外宣網頁沒有及時更新。”

她只看了一眼手機屏幕,臉色就變了。

“美娜,既然覺得這些都是我做的,當時怎麽不來問我。”

她吶吶道:“既然他不在你的團隊,那我們的抗辯信一定送到了Jeff·Hanson手裏。”

然後她收到了一封TNT擡頭的官方回覆,要求她耐心等待覆議結果。

從此再無音信。

“所以9062N87的專利之爭和你一點關系也沒有。”

“也不能說毫無關系——”他突然道,“美娜。告訴我,你是不是要去明豐。”

“為什麽這樣問。”

“如果你要去明豐做新藥研發,那你遲早會知道我與明豐打過好幾次交道。”他坦白,“是我代表TNT分別聯系了明豐藥業的小孟先生和DF中心的Wilson博士,拿出了雙方戰略合作的計劃書。”

他說:“作為回報,除了傭金之外,我希望明豐的代表能對9062N87的專利權表示出強烈的興趣。”

“為什麽?”

他緊緊地抿了一抿嘴,道:“因為維特魯威先表示出了對9062N87志在必得的意向。美娜,你希望9062N87的專利落到維特魯威的手上麽。雖然我是股東之一,也必須說維特魯威沒有任何資源可以支撐9062N87的研發。”

“所以你希望明豐把9062N87買下來?”

“不。明豐的新藥研發中心去年年底上馬了三個新項目,在未來三年內也不可能有任何資源分給9062N87了。我看過你寫的專利書,寫的很好。在我的計劃裏,明豐和維特魯威的爭奪會提高9062N87的關註度,即使他們都退出,即使TNT耍了手段,只要有你在,有熱度在,DF中心會繼續這個項目。”

他問她:“那段時間我在歐特維爾,不太方便過問波士頓的情況。美娜,我賭對了嗎。”

賀美娜完全地呆住了。

他所說的,和她過去半年裏心裏所憎所恨的完全不一樣。

可是他說的好像更有道理,邏輯合理,無法辯駁——維特魯威和明豐相繼退出後,9062N87在隨之而來的春季披露會上被評為了當年的十大臨床前潛力藥物之一,DF中心曾經一度計劃擴大實驗室,並撥了更多的經費進來。

見她不說話,他苦笑:“沒想到維特魯威會帶著萬象總部的支持,殺了個回馬槍。這是我覺得最沒可能發生的事情。可它偏偏發生了。”

“對不起,美娜。這件事情我一定負責到底。”

賀美娜突然道:“你為什麽會去看9062N87的專利書?你想幹什麽?”

他疑惑地看著她,老實回答:“為了給你設計生日T恤的圖案。本來只是想記下分子式,不知不覺就看完了。”

她沈默了;他又道:“看在我這麽坦白的份上,你回答我一個問題吧——誰告訴你我不能進麻省市場?”

不會是戚具寧。

“尚詩韻。”

他吃了一驚:“你怎麽會和她……”

“工作上有一點交集。”

憑著職業直覺,他立刻反應過來:“她游說你修改9062N87的專利以獲利?”

那可真是找錯了人。

他直覺她不可能同意。

他果然很了解他的前女友。

她沒有說話。

停了一停,他皺起眉來:“你覺得我看你的專利書是為了幫她找漏洞?對不起,我只在生科學院旁聽了一個月。我不是天才。”

賀美娜確實有點理虧,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道:“美娜,你為什麽總把我往壞處想?總覺得我在針對你,欺負你?”

“你沒有針對我嗎?是你叫我把我王冠送回去的,忘了嗎。”

她一下子打在了他的七寸上,打得他手足無措。

“我——”

“真的,其實你可以直接說。打電話,發短信都行。為什麽要悄悄地放一張紙條在盒子裏。我差點沒看到。”

“你沒看到?”

“差一點。幸好我打算給項鏈和首飾盒拍張照,再申請加你為好友,把照片發給你,表示感謝,然後就看見了那張字條。”

她淡淡地說著那件讓她感覺到很丟人的事情,但現在好像一點也不覺得丟人了。

“幸好沒有先發送好友邀請再拍照。否則就丟人丟大了。”

他突然一把抓住了她放於膝上的一對手。

賀美娜一驚,想要抽回來,他緊緊地握著,她實在動彈不得。

他啞聲問:“你寄的是隔日達。我是聖誕節過後第二天收到的,所以你是聖誕節去寄的嗎。”

“你的項鏈是聖誕節當天拆開的。”

“聖誕節那天波士頓下很大的雪。”

她沒說話,仍然想把手抽出來。

“聖誕節那天波士頓下很大的雪啊,美娜。你是叫的上門服務,對不對?”

她忘了掙紮,想了一下,有點懊惱:“對呀,可以上門服務的。我怎麽忘了。”

“你出去寄的?”

“嗯。還挺遠,要先坐紅線然後轉灰線。”

“你坐地鐵去的?那麽大的雪……”

“是呀。你也說了,下大雪麽。地鐵比其他的公共交通快。”

“你可以不用急著寄過來。你其實根本不必理會——”

“那怎麽能行呢。”她很認真地說,“你既然開口要了,我當然要馬上還給你。聖誕節啊,居然讓我找到了還在營業的快遞公司。我說把這個盒子寄到紐約——”

她突然抿嘴一笑。

他被她這個笑容給弄懵了,想要跟著牽一牽嘴角,可是心裏很茫然:“美娜,你笑什麽。”

“快遞點的工作人員說怎麽是個空盒子,沒有禮物,你會傷了他的心。”她笑意淺淺,“我說不可能!”

他心疼到無以覆加,惶然地攥著她的手。

“對不起。美娜,對不起。那天中午我喝了點酒,走在路上看到這家店,莫名其妙就走了進去。導購問我想買什麽,我說我想買一頂王冠。她們問我是不是送給女朋友,我說是女朋友,但不是我的女朋友——等我出來的時候,手上就多了一個禮品袋。”他語無倫次地說著,“我做了很糊塗的事情。”

她“哦”了一聲:“是有應酬,所以喝醉了嗎。”

他將她的手背貼在自己的臉頰上。

“沒有應酬。就是心裏難受,想喝點酒。”

她沒做聲。過了一會兒,他又小心翼翼地問她:“……那項鏈或許,你有一點點喜歡?導購說那是最新的限量款,很受女孩子歡迎。”

她啊呀一聲,有點為難。

“寄完快遞出來,就隨手扔下水道了。現在想想應該放在盒子裏一起寄回去的。當時確實沒想到可以這樣做。太生氣了。”

她多少有點不好意思:“生氣會影響人的判斷力。都忘了可以叫快遞上門服務。既然是限量款,一定很貴了。”

“不貴。不過是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一想到他的醉行惹得她那麽生氣,他就心疼得幾乎無法呼吸,“扔得好。”

她好奇地“咦”了一聲:“所以你用一樣不值錢的小玩意兒來交換王冠嗎。我還以為王冠在你心裏挺重要,所以才一定要拿回去。”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手背。

她總有辦法讓他無路可走,無話可說。

她其實很想問——你送了尚詩韻不少東西,也不見你找她要啊,為什麽只是一頂看不見的王冠,你就一定要如此正式地收回?為什麽?

賀美娜你傻了嗎。

尚詩韻是他的女朋友,就算分手也不索回禮物,這是他作為前男友的大度。

你又不是他的什麽人,他要收回你也沒辦法。

“對了,你還送過我一樣東西。”

他不知道她為什麽突然提到科學家美娜,茫然地看著她。

“你忘記了?科學家美娜。穿著白袍,戴著護目鏡,拿著試管。”

他低下頭去,輕聲道:“我記得。”

“也要收回去嗎。”

他猛地擡起頭來看著她,眼神又心痛又錯愕。

她認真道:“我帶回來了。一直保存得很好,和新的一樣。”

“美娜,你別這樣好嗎。”他心都碎了,只能求她發發慈悲,“不要這樣。”

“不需要還給你嗎。不用你拿任何東西交換——”

“美娜!你想我怎麽辦?我求求你,留下科學家美娜,好不好。它是你的,永遠是你的。”

他憑什麽這麽大聲吼她?

她大力地抽回手,起身走開。

“好。我已經問過你了。以後可不要突然又叫我還給你。那我扔了也不會給你。”

衣服鞋子都穿戴整齊了;手機拿好了;再想看看有沒有什麽遺漏的——他突然從身後緊緊地抱住了她。

她被箍得幾乎喘不過氣來了。

他在她耳邊嘶啞著聲音道:“既然恨我,為什麽要和我做?為什麽?”

他誤解了她;他要她還回王冠;他當面羞辱她,她非常憤怒,繼而將遭受到的一切都算在了他頭上,然後她主動要求和他過夜——他不明白。

這不符合邏輯。

“恨和愛一樣,都是很激烈的感情,得用很多精力才可以維持。所以我不恨你。你松手好嗎,我喘不過氣了。”

聞言他呆呆地松開了手。

言下之意,也不愛他。

那從昨天到今天,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戲嗎?

“不恨我?那是為了報覆我?好,如果是為了報覆我,你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我為什麽要用自己的身體來報覆你?我只是覺得既然你這樣誤會了,不如變成真的。”賀美娜語氣平靜,“我擔的那些莫須有的罪名,受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苦,睡了你才能值得。事實上,我覺得昨天晚上很不錯。所以現在我不生氣了。”

她的邏輯簡直令他發瘋:“美娜,昨天晚上是你的第一次。”

“所以呢?沒有和處女做過麽。”

她燎他。

“你非要這樣和我說話?好。是。我沒有。我——”

“我不是說過了,你不必有負擔。我沒有任何要你負責的意思。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願,自己為自己負責就好。雖說我是第一次,但你應該很明白呀。”

她又燎他。

危從安覺得自己已經在爆發的邊緣了。

他咬著牙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但我從來不玩一夜情。”

賀美娜一楞,抿了抿嘴,道:“況且我和戚具寧雖然沒有做到最後一步——”

“不要說了我不想聽。”

“——也就差最後一步。”

她在剮他的心。

她一住進來,就開始用火燒,用刀剮,一點也不珍惜。

“美娜!我只是個普通的男人,我沒有那麽大度。我也會吃醋,會嫉妒。所以請你不要再說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眼睛都是通紅的;最後還是她低下頭去,嘆了口氣。

“危從安。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勾引你。除了昨天晚上。昨天晚上是真的有意勾引你。”

她淡淡地說:“你不一直以為我勾引你麽。好了。我做了。現在我們之間不拖不欠了。”

不拖不欠?

他輕輕地“呵”了一聲,輕輕地重覆著那四個字,仿佛在嘴裏嚼著一張艱澀難懂的字條:“不拖不欠。”

“不然你還要怎麽樣?”

“我要怎麽樣。”

他怎麽好像鸚鵡學舌一般;她緊緊地抿著嘴,沒有說話。

“我也受盡了折磨啊,美娜。”他突然就累極了,不由得閉上了眼睛,“你不是問我為什麽放棄麻省市場麽。因為我愛上了一個住在波士頓的女孩子,而她是我最好朋友的女朋友。”

賀美娜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這是他第一次正面地,不加任何掩飾地說了出來。而她除了震驚,大腦一片空白。

他垂著眼簾,夢囈一般地說著:“她要我去愛她疼她,但是僅限於她男朋友不能陪她的空隙。你說我該怎麽做。我除了離開波士頓,離開紐約,離開美國,我還能怎麽辦。”

他睜開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她。

“美娜,你告訴我,我應該怎麽辦。”

她越聽心跳得越快,直到砰砰砰地幾乎要從胸腔蹦出來,一路朝他奔去。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在睡夢中。

但這是現實啊,這不是做夢,不是一覺醒來就可以當做若無其事。

她慌張極了,也委屈極了,下意識地拒絕相信:“……沒有辦法相信你的話。你從一開始就在騙我,騙我說你是如假包換的戚具寧,騙我說喜歡我才欺負我……”

危從安心中百味雜陳,只能深深地盯著她,一字一句:“那是我這輩子最後悔的玩笑。”

“可是美娜——我不是想為自己開脫——我當時畢竟只有十四歲。如果我知道這個玩笑會產生這麽嚴重的後果——”

“你現在總是個成年人了吧?然後你相信我會背著我的男朋友,叫你來愛我疼我!”

“我不是相信你會說這樣的話——”

“可是你信了!”

“美娜!”他亦提高了聲音;聽上去又痛苦又掙紮,“只要和你有關,我怎麽做都錯。為什麽會這樣,你真的要一直裝不知道?”

“我寧願你喜歡處處留情,也不希望你不理我!”

他絕望地說:“因為只有那樣,我們才有可能。”

賀美娜心內大大地一震;良久,她嘆息出聲:“和你有關,我也都做錯了……”

他怔怔地看著她,突然轉過臉去,澀聲道:“昨天晚上對你而言也是個錯誤麽。”

她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才道:“昨天晚上你順從了本心,對不對。”

這是他用過的詞,說過的話,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理智又絕情。

他說出來的那一刻,就應該知道某一天會變成她的劍,刺向自己。

這一劍刺得很疼,疼到他只能發出一個音節。

“對。”

“我也是。所以沒什麽可後悔,也不用怪誰。”她毫不費勁地大獲全勝,收劍入鞘,生硬地宣布,“不過也就到此為止了。”

丟下這麽一句話,賀美娜逃也似地沖進臥室,又拐進浴室,將門大力一關。

她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掬了好幾捧水狠狠地拍在臉上,總算清醒了一點。

她呆呆地擡起頭看著鏡中的自己,滿頭滿臉甚至於外套上都是水。水滴隨著發梢往下掉;水漬在衣襟上暈開。

可是她的心更加狼狽。不是水浸後的泥濘,而是摧枯拉朽的海嘯,瘋狂過境後的廢墟。

她從來沒有這樣迷茫錯亂過,也從來沒有在感情裏這樣被動過。

從懂事到現在,她感知的愛,理解的愛,是慈悲的,純真的,溫柔的,無私的,是長流的溪水,是平靜的湖泊。

從懂事到現在,沒有一個人給過她這樣的愛,澎湃又激烈,纏綿又掙紮,就像危險的漩渦,令人暈眩,令人沈淪。

她滿腦子只剩下一個念頭:我要離開這裏。我要趕快離開這裏。

不然……不然會怎樣,她也不知道。

但那一定不是她能控制的。

而她不喜歡失控的感覺。

外套濕得厲害;她機械地拉下拉鏈,脫下外套;沒關系,就這樣回去吧,脖子上的印記她再去想辦法——不對,哪裏怪怪的。

她直覺有什麽忘記了;一直以來她總是執拗地相信自己的直覺;但那也就是個直覺,於事無補的靈光一閃,除了讓她更加心亂如麻之外,什麽用處也沒有。

沒有,應該沒有什麽忘記了。這只是一個錯覺,她安慰自己,你只是又陷入了一種虛妄的偏執裏。

她怔怔地摸著脖子,突然一個激靈——項鏈呢?

她趕緊拿起浴巾兔子;明明掛在了兔子身上,怎麽不見了?

她甚至將兔子和大象的浴巾都拆開了,也沒有看到。

她疑惑地滑開浴室的門,一擡頭就看見危從安雙手插袋,一動不動地站在窗邊,似乎在望著遠方的風景。

看到他如同雕像一般的背影時,她的心狠狠地顫抖了一下。

可她不得不開口問他。

“危從安。”

他的背影很明顯地停滯了一秒,側過身來,木然地看著她。

“……你過來一下。”

他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去,繼續看著窗外。

賀美娜舔了舔發幹的嘴唇,腳步虛浮地走了過去,

“危從安,你看到我的項鏈沒有。我問你,你看到我的項鏈沒有。水波紋的金項鏈,有個倒掛著的蝙蝠吊墜。”

他看了她一眼,又將視線投向遠方:“看到了。”

“在哪裏。”

“兔子身上。”

“……沒有。不在了。”

“所以呢。”

“……拿出來啊。這個房間就我們兩人,不是你還能有誰?”

他點點頭。

“有道理。”

見他回答了和沒有回答一樣,賀美娜有點發急地扯住了他的衣袖:“那是我爺爺送給我的!”

他看了一眼被她扯著的衣袖,攥住了她的手腕,頓了一下,終是一把拿開:“既然那麽重要,你就應該收好。”

她立刻被激怒,索性伸手去他外套口袋裏掏。

兩只口袋都翻了個底朝天,只有手機和房卡,沒有項鏈。

他看也不看她,慢慢地把她掏出來的口袋給塞了回去,整了整衣服下擺。

“你搜啊。繼續搜。”

是的,他還有褲子口袋。但是——

“要我脫下來給你搜麽。”

賀美娜一咬牙,伸手到他褲子口袋裏一陣掏摸,只有個皮夾。

還是他在自由之路上用的那個皮夾;她打開皮夾,把裏面的東西統統倒在放著安全套的床頭櫃上。

人民幣,美鈔,駕照,銀行卡數張,購物小票一張——安全套這麽貴的嗎——沒有項鏈。

“搜完了?確定不搜搜別的地方?”

她跌坐在地毯上,腦中一團混沌。

他慢慢地走過來,手臂越過她的肩膀,一把撈起床頭櫃上的零散物件,一一地收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把一個沒開封的安全套重新扔回了床頭櫃上。

好吧,她放棄地想,去別的地方再找找。

她起身,他卻攔在了她面前。

她向左,他也向左;她向右,他也向右。

她又生氣又委屈,擡頭看著他:“讓開。”

他坦然地看著她:“讓開也可以。你回答我——什麽叫睡了我才值得。”

她恨恨地看著他,脫口而出:“聽說你技術很好,我要試試!”

危從安勃然變色:“你說什麽?”

賀美娜一說出來就後悔了。

如果女性絕對不想聽到的話,那也不應該對男性講。

無論是哪一種性別都不應該被物化。

但她不想道歉。總之現在說不出道歉的話。

“我說的是廢話。反正對我來說都是廢話。對我根本不溫柔,吹耳朵也一點用都沒有。”

危從安終於明白了。

所以在他耳邊上吹氣,問他是不是要去抽煙,一再地說要他對她也溫柔一點,都是因為聽說了他的所謂“偏好”——她當他是什麽?

更可恨的是,他喜昏了頭,居然一點也沒有感覺到。

他根本不願意深想,也口不擇言了:“你說到此為止。好。那就到此為止!”

她臉色一變;他將攥著的右手舉至她面前,微微一松,一條蝙蝠項鏈垂了下來,在賀美娜眼前晃動。

“但是我要保留這個。好時時刻刻提醒我曾經多麽愚不可及!”

賀美娜立刻伸手去搶:“還給我。”

他眼疾手快地躲開了:“休想。”

“還給我!”

賀美娜扯著他的衣袖,踮著腳去夠他高高舉起來的手。她此刻只恨自己怎麽沒有多長五厘米身高,又或者多吃出三分力氣來,現在是高度不夠,力度不夠,彈跳不行,連項鏈的邊都摸不著。

“還給我!”

她氣得眼睛都紅了;危從安硬著心腸道:“你最好別做無謂的爭搶——”

賀美娜腳下一滑,不知道是絆著了哪裏,又或者左右腳互搏了一回,還不及出聲,整個人就直挺挺地朝床上撲去了,危從安想也沒想,一把摟住了她的腰,兩人雙雙倒在了床上。

被壓在下面的他脫口而出:“磕到沒有?疼不疼?”

她一語不發,一擡腿就重重壓制住了他,然後去掰他的手——項鏈呢?

原來他來扶她的時候項鏈掉到了地毯上。

她彎下腰去想要撿起項鏈——危從安翻身坐起,比她更快地奪走項鏈,又一把把她撈回床上,壓在了身下,咬牙切齒:“你使詐。”

她不做聲,只是瞪著他。

這副倔強又委屈的模樣徹底把他的引信給點著了。

“你說要不拖不欠。好,那我們來把每一筆都算清楚。”

真和他算賬?他就是學這個的。她本能地搖頭:“不算了不算了——”

“我們從頭算。”

“吃了我的糖,還不給我開門,說那不是我的家——憑什麽?”

“用籃球砸我,吹我的喉結,追到鐘塔上詛咒我,找我聊天,要我為你加冕,追問我的批語——不喜歡我,又幾次三番地來撩撥我——為什麽?”

“你不是很能說麽?說啊。解釋啊。”

她一張臉漲得通紅:“我不解釋。反正我不是故意……”

“對,你不是故意。但我是故意的。為什麽特意要在聖誕節收回王冠?呵。我就是有心為之。我巴不得你們看到我送的禮物就大吵一架,產生嫌隙,最後分手。”

她又羞又氣:“你……無恥!”

“無恥?我就是不夠無恥。不管是誰在挑撥,我當時就應該回波士頓去找你,鬧個天翻地覆,誰都別安生。你現在來和我說不拖不欠?賀美娜,沒有那麽便宜的事情。”他厲聲道,“我從來不是什麽正人君子。我就是一個錙銖必較的小人。”

他緊緊地攥著那條項鏈:“這只是利息。”

他一手攥著她的雙腕,將項鏈收進口袋,在床上看了看,拿起一根浴袍帶子就往她手腕上纏。

她尖叫起來:“你……你幹什麽!”

“你也綁過我,忘了?”終是不忍心,他松松地纏了兩圈,只打了個活結,“放心,我不玩這個。我就是讓你也嘗嘗滋味。”

既然要算賬,那就全都算清楚。

一分一厘也不能相欠。

“綁”好了。他一松手,她就氣咻咻地一把拆開,將浴袍帶子揉成一團砸在他身上。

“你說過我不開門是對的。不能因為吃了陌生人幾顆糖就開門!”

那是他第一次去波士頓,喝醉後對穿著白色睡衣的賀美娜說的,那只是一個夢——他一驚,脫口而出:“你知道?你怎麽知道。你還知道什麽?”

她不管不顧地喊了出來:“我叫你不要陪我去自由之路,你為什麽不聽。為什麽?為什麽!”

他呆住了。

他問身下的她,也是問那個瞬間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穿著白色睡衣的賀美娜。

“為什麽不要我陪你去自由之路。”

“我夢見你了!我也不想,可是我夢見你了!過完生日就一直夢到你——”

“為什麽我喜歡的明明不是你,可是每次做夢都只會夢見你,”她放棄了,她都說出來了,“小時候的事情明明都忘記了,卻又一件一件地想起來,而且越來越清晰……”

她看著他,眼睛裏含著一點水光:“只有你一個人受折磨嗎?我也痛苦了好久……”

他整個人都被她這句話給震得動彈不得。

她因為他也痛苦了嗎?他對她而言,並不是無關緊要,無足輕重嗎?

“不是睡了我才值得麽。”他俯下身來,夢囈一般地說著,“還可以更值得一點。”

她抗拒了嗎?她躲避了嗎?賀美娜統統不記得了;他俯身下來的那一刻,除了那飽滿又漂亮的嘴唇,她就已經什麽都看不到想不到了。

他用強了嗎?危從安也不記得了;總之是吻上了,一碰上就吻得如癡如醉,難解難分。

她是有一點委屈的,現在那委屈更是放大了千倍萬倍,從嘴唇到身體都在發抖。

他稍微離開了一點,低聲問:“怎麽了?冷嗎。”

“再冷一點好不好。”

他的手無恥地伸到了T恤下面摸她,摸得她一陣陣地顫栗。

她的身體怎麽了?只要他一碰,就禁不住地……

他不滿足於撫摸,還直接把她的T恤和內衣都推了上去。別管衣服了——她下意識地扭動著,想並攏雙腿,但他以膝蓋抵住,強硬地分開。

啪啪幾聲,鞋子落在了地毯上,襪子也在掙紮中蹬掉了。

“你——”這麽忙亂了,她還在說個不停,“別……別……君子動口不動手!”

她怎麽還不明白。

他不是君子。

還是說她要他——

那也得等他把她脫光了才行啊。

她喘著說了一句“不要白日宣淫”,結果連自己的身心也沒能說服。他把她的衣物往旁一扔,又直起上身來,急急地脫自己的上衣;這次不用他拉著她的手去摸褲子的系帶,她主動將顫抖的手指伸了過去,纏著帶子的末端,拉開。

然後往下一扯。

他那裏又迫不及待地彈了出來。

……真是要命!

他也覺得自己是在找死,可根本停不下來。

君子也好,小人也好,她全身的敏感點他都了如指掌——這次沒有花多少時間她就已經準備好了。

他一邊吻她,一邊去床頭櫃上摸安全套的時候有點急,把包裝盒和錫箔片都給掃到地上了。他懊惱地“咦”了一聲,不得不探身下去找,似乎滑進床底了。

他一離開,她的元神也歸位了——這算什麽呀?不是在吵架嗎?怎麽又滾到床上來了?

“掉了就掉了,算了——”

他找到了,一把抄起來;她用最後一絲理智按住了他的左手:“不要做了吧……”

她幾乎沒看清他是怎麽做的,但他確實一只手就撕開了錫箔包裝。

“美娜。我也可以一只手戴。但可能會戴不好。”

他喘著氣說:“你確定要冒這個險麽。”

她松了手,瞪大了眼睛看著他在她小腹上方窸窸窣窣地操作著——她退無可退,他卻一進再進,直到兩個人的身體再次契合到一起,一點縫隙也無。

這一次他什麽下流話都沒有說,又沈默又兇狠,一下一下地沖擊著;她顛簸著,呻吟著,顫栗著,實在不明白。

明明全世界都愛他,為什麽他非要來招惹她。

他從來沒有這樣失去理智,毫無節制。

明明是他失了控。可是他還是想怪她,都怪她,就是要怪她——怪她若即若離,不怪他魂牽夢縈;怪她又仙又欲,不怪他情不自禁;怪她難以取悅,不怪他難以自拔。

他急急地將她抱起來,契合的地方一點也不想放開。他也不知道應該怎麽樣了,感覺無論怎麽抱著都不夠親密。最後終於找到了兩個人都適合的姿勢,一前一後地跪著,她的背脊緊緊印著他的胸膛和小腹,她都不知道自己可以擺出這樣羞人的姿勢。而他就更大膽了,一只手緊緊地箍著她胸脯,好像要把她揉到身體裏去,另一只手探到小腹下面,尋到他愛不釋手的那一點,配合著撞擊的頻率,時輕時重地撚弄。

他這是在幹什麽呀!

“愛不愛我……”他吻著她的頸側,又去含她的耳垂,呢喃,“愛不愛我……”

全世界都會愛你疼你。

可是他只想她來愛他疼他。

剛才又說錯話了嗎?何苦一直折磨她個不停,難道不累嗎。

她唉地嘆了一口氣,整條背都繃緊了又酥軟下去,兩只手撐在他結實的大腿上,發著抖。

他一邊惡狠狠地頂她一邊還在問:“愛不愛我……”

他一定要她回答。

可她還想保留一點尊嚴。

隨著他極具侵略性的動作,和對她的折騰,她越來越覺得他是存心的,短促地叫著,什麽也說不出來了;他扳著她的肩,扣著她的腰,狠狠地侵入——他只想和她分享他最喜歡的姿勢。

這不是昨天晚上的那個人;這是不會饜足的獸。她累得俯下身去,他也貼過來,和她一起翻來覆去,折來疊去的,還是那句話——

愛不愛我。

這是什麽惡趣味。為什麽一定要一個答案。

因為如果沒有答案,這一切將毫無意義。

那一刻來臨時,她終於抽搐著哭叫出真心話,愛!愛!愛啊……

她的聲音和她的內在一樣柔軟,令他沈溺,不願清醒。哪怕是假的,他也相信。

一直相信下去。

他把她壓在床上繼續;她倒不是不舒服,只是一浪接著一浪,她真的夠了,他體力太好了,她完全不是他的對手。她又餓又累,卻聽見他在享受地輕哼。

她忍無可忍,輕輕地問他:“還不射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固定在她頭頂上方,愈加兇狠地抽送著。

他要她永遠記得。

淫靡的聲音從兩人交合處傳來,她連連驚叫出聲,已經帶了哭腔。

沒完沒了。沒完沒了。

就算只是配合,她也已經受不了這一浪接著一浪的眩暈感,覺得自己要死了。

她不得不再次求他,哀哀地:“射了好不好……”

他的語氣很硬很沖:“不好!”

另一樣很硬很沖的東西,也一直在她柔潤的體內馳騁,好像沒有盡頭。

他只想和她合為一體。永永遠遠。

她胡亂地呻吟,哀哀地叫,眼神失焦地望著天花板。

有沒有來自未來的賀美娜在那裏看著他們?看著這一對失了理智,抵死纏綿的男女。

她帶著哭腔:“求……求求你……”

他喘著說:“除非——”

可是除非什麽,他也沒說。

他就是不放過她。她淚眼朦朧地一直看到他眼底的欲望,排山倒海地席卷而來,好像要把她給埋葬在漩渦的最深處。

在月色下,在燈光下,和現在完全不同,夜柔軟了他也偽裝了他。他原來是這樣的。她怕極了,全身顫栗著,在他身下呻吟:“愛你……愛你……啊……我愛你……還不行嗎……”

不夠。這不夠。遠遠不夠。

他把她從床上拉起來,又是面對面地交合,托著她,按著她,摁著她,進入的更深入,叫她感受到他——他瘋了,那她也要瘋。他為她著了魔,那她也要著魔。

她實在沒有力氣了,只能吊在他身上,兩只手臂無力地挽著他的脖頸,小腦袋軟綿綿地靠著他的肩膀。

他正如癡如醉,專心享受;突然一陣疼痛傳來——她狠狠地一口咬在了他肩頭。

他低低地悶哼了一聲,只覺得又痛又快活,更加不想饒了她;顛簸中她也死死地咬著沒有松口。

而他也希望她再咬狠一點。

最後她還是哽咽著松了口;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

雖然不能承受,她還是不想與人分享。

她不咬了,他反而覺得空虛,喘著氣問她:“怎麽不咬了?嗯?”

“從安……”她整個人就像一縷縹緲的仙氣,如夢似幻,“你是我的……我一個人的……的寶貝……以後……不可以……對別人做……做這件事……”

因了他持續不斷的掠奪,她的吟哦斷斷續續,句不成句;但他還是聽清楚了。

真是神奇。

在最親密的這一刻,她動情地說了這一次,他就再也不討厭這個詞。

“當然,當然。”他動情地吻著她的發絲,“只有你……只有你……”

從始至終,他只想要她啊。

他聽見了?她居然說出來了?

她終於羞恥地哭了出來,兩只手攥成拳頭,無力地捶打著他的胸膛。

他慌了,整顆心都縮成了一團,手忙腳亂地吻著她面上的淚水,“別哭……寶貝……別哭……就完了……就完了……”

他捧著她的後腦勺,教她柔軟的嘴唇貼在他的喉結上,又奮力地抽插了幾下,緊緊地扣著她的腰,縱然再舍不得也還是終於在她體內最柔潤的秘境釋放了出來;與此同時,她短促地叫了一聲,整個人都反弓著,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達到了極樂的頂端。

她痙攣著,他抽搐著,喉底都逸出又痛苦又滿足的喘息。

這一刻,他有了自己的寶貝。

這一刻,她掉進了漩渦。

她的眼淚不停地湧出來,一對拳頭還在不停地打著他。

他將她緊緊地擁在懷裏。

“對不起……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裏。反正都是他的錯就是了。

“你不是問我喜不喜歡你?是。喜歡。美娜,我喜歡你。我愛你。”

“你現在知道了。那我們以後怎麽辦。你——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你不用考慮其他。只要你也一樣地愛我,不,不一樣也沒關系。只要你對我也有一點好感,只要你不討厭我。我會盡我所有,盡我所能地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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