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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青蛙的呼吸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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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青蛙的呼吸 01

他,竟然同意了?

所以他也不過是個浪蕩的……那他又憑什麽道貌岸然地鄙視她折磨她呢。

賀美娜突然覺得理直氣壯起來。現在主動權在她這裏。她大可以輕蔑地說我和你開個玩笑而已,沒想到你這個人這麽隨便!

可是她說不出口。她這時候才回過神來,從過去到現在,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他做了不少輕佻的舉動;以至於到了今天,在他的車上,她就這麽水到渠成,自然老道地調戲玩弄起來。

不。不是調戲,不是玩弄。若把她的初心剖開來放在月色下面曬一曬,應該是三分真心七分假意。他一直避而不答,就變成了一份真心,九分假意。

而現在他同意了,她反而要把她的心收起來藏好,不要叫月色照見。

沈默的車內,危從安突然開口:“你可要想好。和我做了,和他就再也沒有可能覆合了。”

覆合?

他覺得她是為了什麽才……他覺得她是在幹什麽……

她心內亂糟糟地,立刻將其他有的沒的都拋開,略帶怒意地反問:“你為什麽覺得我會有那種念頭。”

他亦驚覺自己問得多餘又無謂,很快地回答:“沒有就——”

她生硬地打斷:“完全沒有。”

對話似乎並沒有回到預定的軌道,反而在朝更危險的深淵滑去。

好。她說沒有。那就沒有。

他想他應該道歉,他的話無疑冒犯了她。可是她已經又轉頭過去,凝望著窗外。

“你可能不知道——誰叫你這麽幸運,第一個男人就跟了戚具寧——遇到一個不需要女人假裝很舒服的男人真的好難。”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不知為何,尚詩韻說過的這句話突然清清楚楚地出現在她腦海裏。

她說習慣了一個人之後,戚具寧再沒有來打擾過。

她仍然每周五晚上例行發一條信息問他周末是否回來。

並不再期待他的回覆。

所以當同事告訴賀美娜,有個漂亮到令人無法呼吸的女孩子自稱是她的朋友,在餐廳等她的時候,賀美娜第一個想到的是馬林雅——但她不是已經回格陵了麽?

乘電梯下去的時候,她又想,難道……是瑜伽美女?

戚具寧發在iCircle裏的那個,站在沙丘上,迎著朝陽做瑜伽的背影?

上周日的清晨,她醒來時看到手機上有一條提示:戚具寧發了一條新的iCircle。

他每年發的iCircle屈指可數。上一條是她生日那天晚上發的——媽媽從房間裏拍了他們兩個在陽臺上依偎著欣賞煙花的背影。

手機是用萬象日歷的禮品券兌換的最新款,就算不懂攝影的老人家拍出來也很漂亮。朦朦朧朧,影影綽綽,自有意境。戚具寧也很喜歡,立刻拿來發了iCircle,配的文字是:“親愛的生日快樂。”

而下一條,也就是最新的這一條,是站在沙丘上迎著朝陽的婀娜背影,配的文字是:“Fabulous. Death Valley & You.”(死谷與你,無與倫比。)

賀美娜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機倒扣在床上。

她在風雪夾擊的波士頓。他在四季如春的聖何塞。

一年零五個月。他沒有帶她出去玩過哪怕半天。而現在他和另外一個女孩子旅游,拍照,大張旗鼓地發iCircle,昭告天下。

賀美娜臉上火辣辣地,就好像挨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她沒有對那條iCircle做出任何反應,也沒辦法立刻做出反應。事實上她後來有股沖動想點個讚,但是又覺得——

何必呢。

她之前沒有談過戀愛。也許和戚具寧就是這樣。不會當面說結束,而是彼此體體面面,心照不宣地默默分開。

因為有過Monica Lau那件事的經驗,賀美娜很容易地就想到了——所以那個女孩是來興師問罪,問她怎麽還不讓位的麽?

找房子也不是什麽很容易的事情好不好。

賀美娜怎麽也沒想到在餐廳裏等她的是尚詩韻。

無論如何也並不比瑜伽美女糟糕呀。這樣想著,她反而愉快了起來。兩人客氣地寒暄了幾句,後者便直接表明了來意。

“聽說維特魯威和明豐都在接觸DF中心,有意要買9062N87——”見她臉色微變,尚詩韻蹙起了好看的眉尖,“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在準備第一次綜合評估的材料。”

戚具寧說她不在核心圈,還真不是假話。雖然近期為了評估她和大boss開了好幾次會,但她完全沒有聽大boss提到過這件事情。同時,她在系統裏可以看到自己的入職材料一直顯示為待部門主管批覆中。

DF中心的行政向來就是這樣的龜速——現在看來也許另有深意。

尚詩韻繼續道:“當然,在第一次綜合評估之前買下來,是最便宜最劃算的。不過我們Olive有一個更好的方案。”

她說:“Olive有非常專業的專利代理團隊。讓我來做你的代理人吧。我會幫你把9062N87談到一個最好的價錢。”

“你應當知道9062N87的專利權屬於DF中心,不屬於我個人。”

尚詩韻狡猾地一笑:“那可不一定。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你一定聽說過KI0055了。”

“這是上世紀90年代AVRC(America Viruses Research Center,美國病毒研究中心)研發的一種針對丙型病毒性肝炎的蛋白酶抑制劑,尤其對爆發期的病毒抑制有特效。”

“但是KI0055一直沒有進入格陵市場,你知道為什麽嗎。”

賀美娜沒說話,平靜地看著她。

“當初KI0055的研發團隊中有一位來自格陵的學者。身在他鄉,心系故土的他在工作中發現了專利的漏洞,稍微做了一點改進。”尚詩韻搓起拇指與食指示意,“然後他帶著所有材料與文件回到格陵,用不到90天的時間就以個人名義申請到新的專利,並在四個月後得到了GFDA(格陵藥監局)的許可上市。現在格陵的丙肝患者只需要口服四個療程由明豐生產的秉延消片劑就能達到99%以上的病毒清除率——每片價格低至七元三角。”

賀美娜點了點頭,表示明白:“所以明豐的秉延消分散片,其實就是每針三百美金的KI0055註射液。”

尚詩韻伸出一根食指搖了搖:“賀博士,這種說法可不對哦。法院早就判定秉延消與KI0055並不是同一種藥物了。否則這位陳姓學者也不會在35歲的時候就財務自由,豪宅名車,嬌妻愛子,逍遙自在去啦。”

“賀博士,同樣是工作,為什麽不能又賺到錢,又惠澤自己的同胞呢。這叫家國兩全呀。”

賀美娜沒有說話。尚詩韻見她似乎有所松動,又道:“如果9062N87被售出,你在DF中心的處境就會變得很尷尬,對不對。當然,你可以回維特魯威或者明豐繼續工作,但是為什麽不把主動權緊緊地握在自己手中呢。畢竟靠男人,不如靠自己。我知道賀博士你是一個獨立的高知女性,在事業上也很有進取心,對不對。”

賀美娜低著頭,抿嘴一笑。尚詩韻從來不懷疑自己已臻化境的馬屁功夫,進一步道:“您是優秀的科學家,工作之外的瑣碎事務都由我們來處理吧。只有一件事——9062N87的專利書一共有1063頁。我們請專家團隊評估過,說是很難找到漏洞。或許賀博士你,會有辦法?”

賀美娜看了一眼窗外。積雪消融,春寒料峭。陰歷春節已過,波士頓的冬天就快結束了。

她回過頭來:“尚小姐。”

“叫我詩詩就好。”

“我也給你講個故事吧。”

尚詩韻單手托腮,興致勃勃地點了點她那顆漂亮的腦袋。

“好啊。我喜歡聽故事。”

賀美娜緩緩道:“我要講的這位教授姓郁,也是格陵人。他從格陵理工大學生物工程學院博士畢業後,和妻子一起進入了NCI(National Cancer Institute,美國國家癌癥研究所)工作,並在研究中發現了一種具有廣譜抗癌作用的單——藥物。”

尚詩韻的眼睛瞇了起來:“洛思樂替尼單抗?”

賀美娜一楞,笑道:“你讀書的時候學的什麽專業。”

“Marketing(市場營銷)。”

賀美娜垂下眼簾,用一種激賞的口吻道:“看來,你來找我之前做了不少資料收集。”

“那當然。我怎麽可能不做任何準備就來找你。”尚詩韻將一頭長長的卷發挽到一邊肩上,做出了一個饒有興趣,繼續聆聽的姿勢。

賀美娜繼續道:“洛思樂替尼在2003年成功上市,在臨床應用中取得了很好的療效,成為了當年的明星抗癌藥物。接下來誰也沒有想到的是,一直埋頭研究,不理世事的郁教授伉儷突然開始頻頻高調出現在各種社交場合,也接受了不少媒體采訪。他們以良好,正面,積極的公眾形象和影響力說服了NCI以一個遠遠低於本土定價的價格申請進入格陵地區銷售洛思樂替尼。隔年,洛思樂替尼順利獲批進入格陵市場。”

“到了這一步,不管是義務也好,責任也好,他們能做的都已經做到了。但是他們沒有停下來,而是頻繁地在馬裏蘭和格陵之間奔走呼號。2005年,洛思樂替尼進入了格陵醫保名錄。”賀美娜繼續道,“據我所知,現在格陵的許多醫院依然將洛思樂替尼作為遠端淋巴轉移實體瘤的化療首選。每個療程病人需要自己支付大約一千九百元。”

尚詩韻先是沒說話,然後微笑著搖頭:“他其實可以不用這樣辛苦。對於他個人而言,性價比太低了。”

“也許吧。郁教授上次來DF中心開會,我看到他還和十年前一樣,穿著樸素,食宿簡單,就連開的車也還是十年前的那臺日產車。他不是沒有錢——他用在洛思樂替尼上賺到的錢成立了一個基金會,每年都會給格陵理工生物工程的學生發助學金,並邀請他們前往NCI交流。當然,所有費用都由基金會支付。”

“十多年了,NCI與格陵理工在抗癌藥物的研發上一直保持著非常積極而高效的合作關系。與之相反的是,雖然沒有明文禁止——但AVRC在與陳姓學者打官司並敗訴後,近三十年的時間,再也沒有招募過哪怕一個來自格陵的學者。”

故事講完了,賀美娜不再說話。尚詩韻也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尚詩韻微笑:“賀博士。這件事情你不做,總會有人去嘗試的。”

賀美娜擡起眼睛,平靜地看著她:“KI0055專利之爭是每個剛進入DF中心的研究人員都必須學習的案例。9062N87的專利書我是第一撰寫人。如果你的人能繞過我,找到其中的漏洞——”

她說:“我甘拜下風。”

尚詩韻後來又找過她兩次。這兩次她並沒有迂回地試探,而是直接帶來了詳盡的計劃書。

那計劃書賀美娜在整理行李的間隙瀏覽了一遍,不得不說寫得不錯,如果意志稍微不那麽堅定,也許就會被她說服。

最後尚詩韻攤牌:“賀博士。如果你因為我和戚具寧過去那些有的沒的不願意與我合作,那會因小失大。”

賀美娜坦誠道:“尚小姐。這和我的私事無關。科學無國界。而職業道德應當約束所有學者。”

賀美娜最後一次看到尚詩韻,還是在餐廳,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吃著一份凱撒沙拉。

“如果我無功而返,就不可以繼續留在Olive了。”她可可憐憐地說,“所以我想在這裏坐一會兒,等等你。看你會不會回心轉意。”

“不會。”

尚詩韻歪一歪頭,有些孩子氣地戳著面前的沙拉:“我想也是。你不是輕易就能被說服的人——非戰之罪啊。”

她嘆了口氣,委委屈屈地說:“真不想坐經濟艙回去。”

賀美娜看著尚詩韻——她真的很漂亮,也很有能力,雖然她們是對立面,但這幾天相處下來,賀美娜也不得不承認尚詩韻的美貌,談吐以及性格加在一起真的很招人喜愛。

難怪分手了危從安也心甘情願地給她升艙。

“你可以叫危從安給你升艙的。”

尚詩韻一挑眉,錯愕地擡頭看著她,很快意識到這並不是譏諷,而是真情實意的建議,於是莞爾:“讓我為你更新最新戰報吧——維特魯威可能會退出。畢竟和TNT支持的明豐比起來,實在沒有什麽競爭力。”

她很乖巧地說:“危從安八成是想通過促成這件事情重新回到麻省市場。他現在打著仗呢,我就不給他添麻煩了。”

“什麽?”

“他作風太進取,惹到了業內大佬,被麻省的風投市場封殺了。”看賀美娜一臉茫然,尚詩韻笑著放下叉子,“你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什麽都不知道。”

賀美娜沈默了。

過了一會兒,尚詩韻朝她湊過來,悄悄地指了指旁邊:“你看到那個人了嗎。”

賀美娜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在稍遠一點的卡座內坐著一個面目模糊的亞裔男人。

雖然不是她的同事,但她認得這個同樣是在這棟大樓上班的,45歲的,單身的日本人,而且並不是什麽愉快的回憶。

“從我坐下來到現在,他就沒有動過,一直在偷看我。上次也是。上上次也是。”尚詩韻做了個發抖的動作。

賀美娜不太好發表意見,只得含糊道:“不用理他。他不會怎麽樣的。待會我和你一起走出去。沒事。”

“可以去你家坐坐嗎。”尚詩韻道,“我明天上午十一點的飛機。今天晚上真不想一個人。”

賀美娜幾乎是立刻想到邊明。給他知道了又是一場麻煩。

不過她今天有點叛逆的心思,於是道:“不談工作的話,可以。”

尚詩韻倒是有點驚訝於她的爽快:“真的可以嗎?你不介意我和戚具寧見面?”

“他在聖何塞,不在家。”

尚詩韻瞇起眼睛,玩味地看著她:“我第一天來找你的時候,戚具寧就已經在波士頓了。他是維特魯威與DF中心的談判代表。”

她搖了搖頭,嘆息:“你是生活在絕情谷底的小龍女嗎——什麽都不知道。”

賀美娜先是一楞,然後同樣地搖了搖頭,笑了起來。

尚詩韻不知道賀美娜為什麽笑,但她抿著嘴笑的樣子真的很可愛。她都有點想去捏捏她微皺的鼻子了。

“所以你現在不想去了。”

尚詩韻笑吟吟地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當然不是。我們會有一個很有意思的girl's night。”

所謂的女孩之夜,就是在賀美娜的房間內吃吃喝喝還有聊天。她從儲物間裏拿出來兩支紅酒,這次沒人管她拿錯了沒有。

遺憾的是家裏沒什麽吃的。自從戚具寧走了之後她就沒有在家裏做過飯,也不要Maria做飯了。

她把收拾好的行李箱放倒當桌面,又翻了翻包,找出來一小包綜合果仁和半包小熊軟糖,於是擺出來佐酒。

尚詩韻對於她的房間裏有兩個突兀的行李箱並沒有表示出多少意外,很直接地就脫了大衣,盤腿坐下來,接過一杯紅酒,又把果仁和軟糖漂漂亮亮地擺在一張餐巾紙上:“噔噔!這樣是不是好看許多。”

不得不說和知情識趣的尚詩韻聊天還是挺有意思的,如果不談工作的話。

聊著聊著,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轉向了私密話題。

“你可能不知道——誰叫你這麽幸運,第一個男人就跟了戚具寧——遇到一個不需要女人假裝高潮的男人真的好難。”尚詩韻一仰脖,將杯中的紅酒一飲而盡,“這麽久以來,我只遇到過兩個。”

一定有一個是危從安了。賀美娜心想。又立刻覺得自己可能喝得有點多,幹嘛亂想這個。

尚詩韻又孩子氣地伸出手腕來給她看自己的滿鉆白金腕表:“好看嗎。他給我買的,到現在都還是我最喜歡的腕表。”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啊,只要我想要,他都願意給我。”她嘻嘻地笑了起來,“真的。什麽都可以。只要我想要了,吹吹他的耳朵就行。”

賀美娜莫名地口幹舌燥起來。

“你和我說這些,是不是不太合適。”

“有什麽不合適,反正已經分手了。唉,他真的是一個很溫柔體貼的好男人,會賺錢,舍得花錢,光這幾樣就已經可以令絕大部分女孩子死心塌地,偏偏在床上還那麽厲害。”她將腦袋擱在賀美娜的肩膀上,“如果非要挑剔的話——唔,他話不多,有點古板,除了床不喜歡別的花樣,還有,還有喜歡事後去陽臺上抽支煙。”

她搗搗賀美娜的腰側:“可是女人都還是希望結束後被抱著說說話的,對不對。不過,這也沒什麽大不了。瑕不掩瑜。”

賀美娜突然想起尚詩韻上次來,危從安送她回酒店,回來後在陽臺上抽煙的樣子。

原來那個時候短暫地舊情覆熾了一夜呀,她邪惡地想。

“既然危從安這麽好。你為什麽要背叛他。”

尚詩韻瞪大了眼睛,仿佛她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就好像你有一塊雲呢拿蛋糕,很甜很好吃。但是你知道櫥窗裏還有塊大受歡迎的巧克力蛋糕,也很香很誘人,每個人都說超棒,你就會想,那我偶爾換個口味也沒關系吧。吃完了把嘴巴擦幹凈,再嚼一塊口香糖——誰知道還沒吃到嘴裏,就被抓了個現行。”

她無所謂地聳了聳肩;賀美娜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笑什麽呀。你啊,管管你的男人吧。你看了CNBC的采訪沒有?”她說,“要是我的話,就不會放他一個人在聖何塞那麽久。男人離得太遠,心會散的。”

賀美娜勉強止住笑:“什麽訪談?”

尚詩韻摸出手機:“我找給你。看最後兩分鐘就可以了。”

這是賀美娜第一次看到戚具寧在CNBC的采訪,看到了那段充滿調情意味的“any”對話。

她好奇地問:“這個女主持人叫什麽名字。”

“Jasmine Lee,著名的宅男收割機——你好像並不吃驚?”

賀美娜點點頭:“她瑜伽練得不錯的。”

說完,她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尚詩韻靜靜地等她笑完,才晃了晃酒杯:“該你了。”

“什麽該我了。”

“我可什麽都告訴你了。難道不應該換你告訴我一些你和戚具寧之間的小秘密嗎。”尚詩韻顯然是醉了,兩只食指的指尖俏皮地點來點去,“要說我有什麽遺憾的話,就是沒有嘗過你的巧克力蛋糕。至少,給我描述一下到底有多好吃吧。”

“抱歉,我沒有什麽可說的。”微醺的賀美娜搖著頭,“不對。應該是四個字。無可奉告。這才是標準答案。”

“聽說他也很厲害。但是和危從安是不一樣的類型。他喜歡女孩子主動一點來為他服務——你笑什麽。”

“沒什麽。”賀美娜放下酒杯,蜷著身體往地毯上一躺,“按道理來說,我是應該告訴你一點秘密作為交換。但我真的沒有什麽可以分享。”

她閉上眼睛:“真的沒有。”

她們把兩支紅酒都喝完,然後就迷迷糊糊地躺在地毯上,互相依偎著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尚詩韻先起來了。她怕驚醒了仍在夢中的賀美娜,替她掖了掖毯角,躡手躡腳地起身,動作放得很輕。

她環顧了一圈籠罩在晨曦中的房間——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賀美娜這是要下堂了啊。她想。果然和戚具寧或者危從安這樣迷人又危險的男人談戀愛,都不會有好結局的。

“不用找了。”尚詩韻很輕地摸索了一陣,就聽見賀美娜開口了,雖然躺在地上,而且背對著她,但聲音很清醒清晰,“DF中心有保密條例。能帶回家,能給你看到,都不重要。”

她霎時沒了動靜。

過了一會兒,穿戴整齊的尚詩韻輕輕地走了過來,坐在她身邊,俯身親了她面頰一下。

“美娜。你真的好迷人。如果我是男人,一定會瘋狂地愛上你。”

賀美娜仍然閉著眼睛。

“我是一個很無趣的人。”

“我也曾經這樣認為來著。但你不是。完全不是。”尚詩韻捏了捏她的鼻子,“我得走了。有緣再見。”

不。她就是一個很無趣的,談了一場一年半的“戀愛”,仍然很無趣,連性經驗都欠奉的女人。

賀美娜想起自己拿著一萬八的發票,去找婚介公司退款的時候,那位萬老師不僅不肯退錢,還說了一番非常直白的話。

“賀博士,雖然你的外表確實不錯,可是就快超出最佳生育年齡了——坦白說吧,在婚戀市場上,有同居史是要減很多分的。雖然可能與你一貫的認知不同,但海外留學的經歷並不能給女孩子加分,甚至也會減分。更何況你現在工作還沒有確定下來,這可是大忌啊。賀博士,不如你加點錢,升級成鉆石級服務,我們可以幫你約六個V5級別的單身男士出來見見面……”

他唾沫橫飛;她只覺得滑稽荒誕。

現在她又有了這種荒誕的感覺。

命運真挺奇妙的。

她現在可是和閱男無數的尚詩韻親口認證過的男人坐在同一臺車上。

所以,讓她也來試試吧。

反正也沒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她真的很愛出神,動不動就神游天外。

危從安趨身過去,手腕一動,打算先幫她系上安全帶。

“不用,我自己來。”

想通了的賀美娜反手利落地將副駕的安全帶扯了出來。他楞了一下,也去拉自己那邊的安全帶。

兩個人的動作奇妙地同步了;同時低下頭去將卡扣插入卡槽,又同時擡起頭來——

教今晚的月亮看著,倒像是中式婚禮中的夫妻對拜。

無論如何,先把車開回去——這時危從安才猛然想起危超凡還在家裏!

他懊悔地一拍方向盤。

他為什麽要把危超凡帶回家?但是現在也不能把他趕回去了。

……也許可以?

不。不太好。小凡肯定會問東問西,拒絕離開。

他的名譽無所謂,但是她……

賀美娜看著他:“怎麽了。”

他覺得很難開口,但是又不得不說:“今天晚上——我那裏不太方便。”

哪裏不方便?

喔。反悔了。開始找借口了。

賀美娜好整以暇地看著他,視線從他的眼鏡架,鼻梁,下頜,喉結,一直往下移。他穿著淺色的運動外套,所以她視線停在了拉鏈底端。

那裏露出了一寸來長,運動褲上的系帶。

危從安覺察出了一絲詭異,順著她的視線望回自己身上——他突然知道她在看哪裏了,不禁有些狼狽。

她也未免太膽大。

狼狽過後他竟有些隱隱的興奮,甚至有股沖動,想要現在就把車開到沒人的地方去,和她做點瘋狂的事情。

可是她一開口就是一大瓢的冷水潑下來。

“怎麽了?危總和女孩子一樣,每個月也有幾天不方便麽。”她說,“找什麽借口呢。不願意就不願意好啦。”

他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良久才道:“我弟弟今天晚上住在我那裏,現在估計已經睡了。你不相信的話,我可以帶你回去看看。”

她沈默了一會兒,古怪地說:“哦。你有個弟弟。”

“嗯。他叫危超凡,今年18歲。”他補充,“也讀的是外校,剛被加州大學河濱分校錄取。”

停了一下,他又說:“他是我爸和夏珊阿姨的孩子。我們關系很好。”

“在小凡之前,他們還有過一個女兒,叫危九如。但是很可惜,她是早產兒,六十八天的時候因為心力衰竭和肺部感染夭折了。”他說,“我也很喜歡她。每次回格陵,都會去看看她。”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危九如,說過他對這個妹妹的情緒。此刻說出來倒也不是想博得她的同情,或者看她的反應。他就是想告訴她,什麽都告訴她,也許她就可以多了解他一些。

賀美娜沒說話。

他又說:“你沒有兄弟姐妹。”

“沒有。我只有一個走得很近的堂哥。”

“賀浚祎?他似乎和張家奇關系不錯。”

“iCircle的點讚之交吧。”

應該是這樣。

“賀天樂是他的小孩?”

“嗯。”

“天天快樂的天樂?”

“古天樂的天樂。她媽媽是古天樂粉絲。”

危從安點點頭,微笑:“原來是這樣。”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知道我的名字是什麽含義嗎。”

這是幹什麽。為什麽突然討論起名字了。

既然在他的車上,他又遲遲不開車,賀美娜少不得要陪他聊幾句:“父母的姓,再加上一個平安的安?”

“嗯。他們希望我遇到什麽難關都能‘從’‘危’轉為‘安’。”他低聲道,“當然,‘危’要平安,‘叢’也要平安。一家人都平平安安。”

賀美娜“哦”了一聲,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其實——”

“其實什麽。”

“這個願望也算實現了,對不對。”

他低頭想了一想,微笑:“是的。”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你的名字呢?有什麽特殊的含義嗎。”

她說過的。可能他忘記了吧。賀美娜只好又說了一遍:“我喜歡美娜娃娃,就自己改名字叫賀美娜了。”

“這個我知道。我是說賀月輝。為什麽叫月輝。”

“我是晚上出生的。那天月色很好。”

危從安凝視著賀美娜。她正有一陣沒一陣地玩著自己的十根幼細白凈的手指;也許她真的就是一抹月色,所以總是飄飄忽忽,隨時就會回月亮上去。

他柔聲道:“就像今晚這樣?”

“我不知道。聽說我是三天後才睜開眼睛的。你還有什麽名字想問?我不知道賀浚祎為什麽叫賀浚祎。”

危從安沈默了一會兒,問:“你家……可以嗎。”

她吃驚地看著他:“我和爸媽一起住的。”

所以他們兩個人都是有家難回。

還能去哪裏?

哪一方天地下可以築一所只有他們兩個的愛巢。

她在等他的安排。

而他不想讓她有委屈的感覺。

“先離開明珠路,行嗎。”她突然彎下腰,用手遮著臉,低聲道,“我好像看到了幾個熟人。”

他點點頭:“好。”

危從安把車開了出去,在十字路口他筆直地往前,劈開夜幕。

他沒有用導航。

他想去的地方,導航也到不了。

賀美娜看了看外面飛馳而過的夜景:“現在還在西城區——去遠一點的地方,行嗎。這附近都是街坊鄰居,看到了不好。”

他又點了點頭:“好。”

格陵很大。大到有三座機場,六大商圈,十二個行政區。

格陵又很小。小到不知道哪裏才能讓這一對小兒女容身。

開了二十來分鐘,危從安仍然不知道可以開去哪裏。他想盡量延長她在他身邊的時間,但是又巴不得快點到達那個他不知道的目的地。懷著這樣覆雜又矛盾的心情,車終於離開了西城區的範圍,他把車開進了路邊一個小小的商圈。

他停好車,賀美娜居然比他先一步啪地一聲解開了安全帶,就要下車。

他趕緊阻止:“等一下。你不用下車。”

難道不是這裏?

她疑惑地看著他,伸手朝外面指了指。

危從安亦朝上望去——原來他停車的正前方是一座五層高的商貿大廈,外墻上掛滿了各式鐘點房的招牌,五光十色,煞是誘人。

他趕緊一邊解安全帶一邊胡亂地解釋:“不是這裏。這裏不好。你在車上等一下。我去買點東西。你要喝水嗎。”

“好的。謝謝。”

危從安下了車,賀美娜看著他幾乎是小跑著進了底商的一家明豐連鎖藥房。

她遲疑了一下,拿出手機,給錢力達發了個消息。

“睡了嗎。如果看到消息,能不能過十五分鐘給我打個電話?就說有事找我。”

可能手機並不在錢力達身邊,也可能她睡了,一直沒有回覆。

危從安很快從藥房出來,手裏拿著兩瓶礦泉水。他上車,關車門,然後將其中一瓶礦泉水的蓋子擰松,遞給賀美娜。

“謝謝。”她喝了一口水,見他手上並無他物,不禁問道,“想買的東西沒買到?”

他也有點渴,喝了一口水,悶悶道:“買到了。”

“在哪?”

他沒回答,有點出神地旋著瓶蓋。

“買的什麽。”

他還是沒回答。

她只想和他開個鐘點房,做完就走麽。

見他不做聲,賀美娜笑了一下。

“去買勇氣了?”

危從安擰好瓶蓋,略側了側身,從褲子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啪地一聲,拍在中控臺上。

不是賀美娜熟悉的銀色小盒。是黑色的。

她看了一眼,便將視線轉向窗外,不自然地說道:“收起來吧。”

車緩緩地開了出去。

賀美娜收回視線,又偷偷瞥了一眼中控臺,已經空了。

特斯拉載著這一對煞有介事,心思迥異的偷情男女,穿行在這都市的夜中。

“我們到底去哪裏。”

“月輪湖。”

“想聽什麽歌。周傑倫?”

“不了。謝謝。”

錢力達確實在忙。等她看到消息的時候已經離賀美娜的請求過去了半個小時。她急忙撥了電話過去:“美娜,我有事找你,十萬火急。”

她聽見電話那頭的賀美娜停頓了一下,語氣很正常:“我這邊沒事了。”

“我打晚了嗎?你在哪?你和誰在一起?安全嗎?我叫張家奇過來接你?”

原本躺在她身邊的張家奇聽見老婆提到自己的名字,一骨碌就坐了起來:“需要我做什麽?”

“我很安全。力達。沒事了。”

錢力達總覺得有些異樣,又追問:“你和誰在一起。”

賀美娜沈默了一下。

“我和月亮在一起。”她說,“真的沒事了。晚安。”

賀美娜收了線。危從安正停好了車,從車上下來,過來替她開車門。這是月輪湖畔的一個公眾停車場,她下了車,舉目望去,並沒看到視線所及之處有酒店或者賓館。

這是幹嘛?

她很直接地反對:“我不要在野外做。”

危從安確實從剛才的鐘點房事件就開始有點惱火了,也微微提高了聲音:“你當我是什麽。月輪湖俱樂部在對岸。走出停車場就能看見。”

她不作聲。他立馬心軟兼愧疚。

那麽大聲幹什麽。嚇著她了。

“你不反對的話,我想把車停在這裏,我們從橋上走過去。最多十五分鐘。”他放緩了聲音道,“湖邊月色很好。”

“如果你不想走的話,我——”他也可以背她過去。

“可以的。”她很乖巧地接話,“走吧。”

她也確實想散散步。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出停車場;果然湖邊月色正好;而正因為月色好,湖邊的人便多得出乎危從安預料了——有青年男女手拉著手賞月;有一家三口散步,童言悅耳;也有中年夫妻快走健身;甚至還能看見白發蒼蒼的老人家在慢悠悠地溜達。

怎麽大晚上的,都不睡覺麽?

他們兩個人也沿著月輪湖慢慢地走著。身邊一對對的情侶都牽著手或挽著胳膊;危從安也想去牽賀美娜;但是她迅速地把手放進了口袋——初夏的夜還有些寒意,在車裏不覺得,湖邊風大,吹著就有點涼了。

他很自然地脫下外套給她披上。賀美娜一回頭,才看見他裏面穿著一件和他的形象絲毫不搭,非常浮誇的狗頭T恤。

他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了看T恤上的圖案,解釋道:“爺爺奶奶買給小凡。小凡又送給了我。”

“不適合我?”

“還行吧。”

賀美娜敷衍地回答,繼續往前走。他走在她身邊,又問:“你……後來是一個人住,還是和人合租?”

“一個人住成本太高了。我在張博後那裏住了一段時間。”

“張博後?”

他的問題總是一個套著一個。

“就是你見過的張博士。博士畢業留下來做博後了。”她耐心地解釋,“他一漲工資就買了一棟房子,想找人分擔一下貸款。”

危從安當然記得那個男人。雖然嘴巴有點碎,但不失是一個開朗幽默的好人,和她又是同行,對她應該會很好。

但是他怎麽能叫她和他一起分擔貸款?這算什麽男人?

他正胡思亂想,賀美娜突然道:“有一個人,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她的聲音裏有一種促狹,惹得他也有點心癢,但又要故作鎮定:“誰。”

“紀宥霖。”

她以為他會有所失態,沒想到危從安只是點了點頭,語氣如常:“記得。”

她補充:“翠島的紀宥霖。”

危從安平靜地看著她:“我知道。我只認識這一個紀宥霖。”

賀美娜見他不為所動,也覺得沒趣,但還是說了下去:“張博後,紀宥霖,還有我一起住了一段時間。後來張博後追著紀宥霖去了矽谷,把房子賣掉了,我就搬出來了。”

“張博後追著紀宥霖——”危從安恍然大悟,“他們兩個?”

賀美娜點點頭。

“因為紀宥霖嘛,他就正式出櫃了,他說我再也不用替他保守這個秘密了。我們還辦了一個派對慶祝。你笑什麽?”

“沒什麽。”他悄悄地朝她靠近了一點。

賀美娜忍不住又道:“紀宥霖對我說,如果我碰到他的初戀,叫我告訴他一聲——他已經徹底放下了他的初戀誒。”

危從安“嗯”了一聲:“那挺好。做人就應該往前看。”

賀美娜又強調了一遍:“他已經完全不在意了呢。”

“很好。”他又朝她靠近了一點,順勢摟住了她的肩膀,在湖心橋前站定,“你也看看前面。”

被他結實的手臂緊了一緊肩頭,賀美娜不由得擡目向前方望去。她赫然發現湖心橋蜿蜒伸向的遠方,與月輪湖俱樂部遙遙相望的是一座巨大的摩天輪。它傍湖而建,其上有璀璨如星的夜燈,而音樂聲從湖面上吹來,斷斷續續,猶如仙樂。

賀美娜畢竟是個女孩子,對這樣繽紛燦爛的玩意兒天然地沒有抵抗力,不由自主地“嘩”了一聲,瞬間就被吸引住了,目不錯睛地盯著矗立在月色下,緩緩轉動的摩天輪,心中充滿了孩童般純真的浪漫快樂。

可是這種快樂很快就被打斷了。

“現在是不是很想坐。”他的聲音近在耳畔,那暧昧的語氣簡直是在她的耳朵上點火,“我和你一起坐,好不好。”

他怎麽可以在這裏,在這樣的景色下說這麽露骨的話!

賀美娜雙頰不由自主地發起燒來,不太自然地朝旁挪開,自顧自地上了橋,繼續往前走——不對。他說的應該是坐,不是做。

那她害羞個什麽勁兒?但是他的語氣——別不是故意的吧?她轉過頭來,果然看見他低著頭在笑。

他的壞心思明晃晃地攤在了月色下,一覽無餘。

月色之下,一層薄慍浮了上來。賀美娜繼續往前走。

“走慢點。”危從安緊跟在後面,“橋上黑得很,小心跌倒。”

她置若罔聞地快步走著;他知道她生氣了,不由得心中一緊,但不知為何又暗暗生出許多甜蜜來,三步並作兩步追上去,也顧不得許多,一把就攬住了她的腰。

不等她抗議,他先問道:“剛才還沒講完——那你搬出來之後呢?就回格陵了麽。”

她瞪著他,擰了一下腰,示意他放手;危從安不僅沒放,還一時玩心大起,學著她的動作,輕輕撞了一下她的腰側。

“這是什麽意思。”

這這這是什麽幼稚的操作。

他看著也不壯呀,為什麽手臂這麽有力,怎麽也掙脫不了。

但是……她好像也並不討厭被他緊緊摟住的感覺。

他還在追問:“後來呢。”

賀美娜放棄地說:“我又找別的地方租啊。後來的房東是位意大利老太太,很會做披薩和面條。我學到了不少。”

危從安突然停住腳步。

“為什麽聽起來你好像在外面住了很久。”她到底是什麽時候分的手?

賀美娜頓了一下,掩飾道:“你聽錯了。”

她過去八個月的生活;不,應該是她過去二十七年的生活,凡是他錯過的,他真的很想知道,所有都想知道。但是他也敏銳地感覺到了,她只說她想說的那部分,其他的,她都藏在心裏不肯告訴他。

沒關系。慢慢來。

只要她還乖乖地在他懷裏,都可以慢慢來。

他摟著她,終於下了橋,走到了月輪湖俱樂部。巧的是一樓有婚宴剛剛散場,主家正和最後一撥賓客站在宴會廳外寒暄。

主家一位穿酒紅色旗袍的雍容貴婦,哈哈哈地大笑了幾聲,突然想到了什麽似地,伸著脖子大聲道:“老張!老張!你跟兒子說了嘛!進門的時候一定把瑤瑤抱進去啊!新娘子的腳不可以沾地!”

被稱作“老張”的男人穿著一件中山裝,正在將婚宴剩下的酒裝上車,頭也不回地大喊著回答:“說啦說啦!”

“沒喝完的酒拿給老三!他愛喝!”

“知道呢!”

不知道簇擁著她的賓客說了些什麽,那貴婦又哈哈哈地笑了起來。

多麽瑣碎又溫馨的小插曲呀。

危從安突然問賀美娜:“你喜歡花嗎。”

“還行。”

“有沒有特別喜歡的。”他對她知道的太少了。

“玫瑰?”她隨便說了一個常見的。

“什麽顏色。”

“粉紅色?”她又隨便說了一個。

“你在這裏等我一下。”危從安沖進宴會廳,但沒一會兒就折返回來,站在她面前。

賀美娜不明就裏地看著他。

他雙眼亮晶晶地,一眨不眨地看著她:“你會等我,不會跑掉,對吧。”

他們雙雙站在月亮之下,她仿佛被一股莫名的力量推動著點了點頭。

他笑了,豎起三根手指:“三分鐘。給我三分鐘。”

他又一陣風似地跑開了;賀美娜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擡起頭來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今晚月色真美啊。

他果然在三分鐘之內又跑了回來,將一捧深深淺淺的粉紅色玫瑰遞給她。

“原來粉紅色也有很多種。”他說,“我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就都拿來了。”

賀美娜怔怔地接過那一捧深淺不一的粉紅色玫瑰,心中湧起一股覆雜難言的情緒。

他跑的有點急,喘息未停;面上卻有著很開心的笑容:“我快不快。說三分鐘就三分鐘——”

賀美娜踮起腳尖,在他面頰上親了一記。

“很好看。謝謝。”

他一下子僵住了;她也不知道是出於一種什麽心理,又對著他的耳垂輕輕吹了一下——聽說他喜歡這個。

吹完了她正要退開,他突然伸出雙臂將她緊緊箍住,仿佛要把她揉進身體裏一樣。

他什麽都沒說;但她很了解男人這種毫不掩飾的,摻雜著欲望和攻擊性的眼神。

因為她吹了他那一下,他要來回吻她了。

更不用說他們兩個靠的這麽近,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某個部位正貼在她的小腹上——不是的不是的,一定只是他運動褲的系帶而已。

不。她才不要想這些有的沒的。她只是……不太想接受他的這個反應,雖然是她挑逗在先。

他的臉越靠越近;她的心越跳越快;她突然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危從安原本微微闔上的雙眼猛地睜開。

他不明白。

是她主動,怎麽又不準他親她。

她知道他有疑問,但是又很難解釋現在這個情況,最後不經大腦地說了一句:“待會可不能這麽快。”

“婚宴有什麽好吃的嘛!真是,說是每桌8888,我看也不怎麽樣,龍蝦一點都不新鮮!”

一邊走一邊碎碎念的竟然是那對原來住在格陵大學家屬區12棟1單元202的夫妻。

明明是很得體的赴宴打扮,說的話卻很沒有水平。

“今年是怎麽回事,每個月都有結婚的,紅包送出去不少,又收不回來!”她氣憤道,“明明曉得我們沒有孩子,還來氣我們!”

丈夫還是二十年如一日的好脾氣:“哎呀不就包了兩百塊嘛。就是去吃個海鮮自助也不止這個價了嘛。”

妻子氣狠狠地說:“你看著吧,新娘子的肚子那麽鼓,肯定是有了,過不了幾個月,還得包紅包!現在這些小年輕,一個個地都不要臉得很,沒結婚先懷孕……”

“沒有吧,我看挺正常的呀。也沒聽老張說兒媳婦有了呀。”

“他怎麽好意思說!你看他那個窩囊廢兒子,上臺發個言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一看就是個妻管嚴!我告訴你,只要男人是個妻管嚴,那婆媳關系肯定處不好!天天家裏雞飛狗跳!”

丈夫嘟噥道:“好意思說別人。你對我媽就像對仇人一樣。”

“你說什麽?”

“沒什麽。還是拿了車回家吧。累得很,想睡了。”

“哼,聽說還包了這裏的總統套房過新婚之夜,真是錢多了沒處花……”

妻子一邊繼續碎碎念,一邊東張西望;她突然就啞了聲,脖子一伸又一縮,旋即以肘搗了搗一邊剔牙一邊慢悠悠往停車場走的丈夫:“哎!我好像看到叢靜的兒子了!”

丈夫不信:“怎麽可能呀。老叫你碰上。”

“真的看到了!我看到他牽著個小姑娘進去的——”

夜幕中那個熟悉的背影走進旋轉門就看不見了;她當機立斷改變了行進路線,以一種和她的年齡毫不相稱的敏捷身手跟了上去;她原本不一定能追得上,但危從安和大堂經理低聲交談了兩句,耽擱了數秒,就又被她給看到了,立刻跑過去;危從安牽著賀美娜上了電梯;電梯門緩緩關閉——奔到了電梯口的她終於和危從安對上了眼神,並看清了他身邊那個小姑娘的相貌。

哈哈!果然是叢靜的兒子!這次還不被她抓個正著!

哎喲喲,這肯定是來開房呀。嘖嘖嘖,叢靜的兒子帶女人開房。如果是正當男女關系怎麽不回家搞?肯定是婚外情又或者一夜情之類不正當的關系,所以跑到這麽大老遠的地方私會。小姑娘看著挺秀氣像個大學生——哎喲喲,說不定不是一夜情那麽簡單,說不定是哪裏夜場出臺的小姐……好了好了,未來一周牌桌上有的聊了。不,她何止要在社區中心替叢靜宣揚,她還要到處去說,她要去菜場,去超市,去小區健身中心,她要和所有人說,叢靜那個優秀的,孝順的,在華爾街上班賺大錢的兒子,呵呵,把小姑娘帶到酒店裏亂搞男女關系……小姑娘的樣子她已經記牢了,下次再看到一定能認出來……

危從安也看到她那張窺探成功,得意洋洋的臉了,不由得神色一變。

電梯門關上了,開始上升;他想了想,轉身對低頭摸著花瓣的賀美娜道:“好像遇到了一個很討厭的熟人。不過她應該不認識你。”

賀美娜擡起頭來:“很討厭的熟人?”

“她也住在格陵大學家屬區,從我小時候開始,就很愛對我家的事情指指點點。”他皺眉道,“她看見我們兩個一起進電梯,恐怕會編排出一些不好聽的話到處說。”

還好她不認識美娜。她要到處宣揚說他卑鄙無恥下流亂搞男女關系之類的話,他根本無所謂。

但她剛才狠狠地剜了美娜兩眼,就怕她記住了長相……

賀美娜臉色也不太好看了。他們跑這麽遠就是為了躲熟人。結果還是被熟人發現了。

她看著危從安陰晴不定的臉,好像很懊悔似地;於是朝後退了幾步,靠在梯廂上,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哦。你怕啦。”

他一直默默地看著她往後退;此時聽到這句不陰不陽的話,二話不說,一步跨到她面前。

剛才抱著她,貼著她的時候,他知道她也感覺到了;不僅感覺到了,還慌亂了;那種微妙的接觸,以及她的反應,令他情不自禁地就想一再地突破兩個人之間的距離,黏著她,一直黏著她。

“為什麽從剛才到現在,不是捉弄我,就是激將我。”他低低地問,“為什麽。”

他的大腿又抵到了她的腰側。但這一次賀美娜的情緒完全不一樣。她心湖一片澄凈,只是微微有點漣漪。

她擡起臉來看著他:“你是禁不住激將的人麽。”

不。他不是。

但是她總是很輕易地就令他失去理智。就像現在,他很想低頭狠狠地吻她,堵住她那張時不時就會冒出驚人之語的嘴。

他並不害怕當著全天下人的面抱她。親她。

但是求得她的一個同意真是太難了。

“要不你再試試?”他故意用大腿不輕不重地頂了她的腰側一下,“嗯?”

啊呀。

賀美娜心中咯噔一下,全亂了。

他那個上揚尾音的“嗯”又來了。

暈暈乎乎中,電梯門打開了。他牽著她出來,看也不看,不由分說地就往前走。

“很熟悉麽。”她看見墻上行政酒廊的指示牌,不禁問道,“來過這裏?”

“嗯。來過。”他有幾次回格陵工作,也曾因會議的關系和同事們住在這裏。

說完又走了兩步,他才意識到自己剛才那句話似乎有些歧義。再側過臉來看她的時候,她又好像無所謂似地四處打量著墻上的裝飾畫。

“我是因為工作——”

“為別的也可以呀。”

危從安告訴自己——不要和她置氣。不要和她置氣。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就是這樣的性格,總要激你,氣你,撩撥你,捉弄你,完了還不承認不負責。你若是為這些生氣,一天到晚就不用做別的事情了。

再說只要她看你兩眼,做出些微委屈的樣子來,你的氣就消了,反過來哄她,寵她,安慰她,討好她,還不一定能讓她滿意。何苦來亂折騰。

還是不生氣的好。

上電梯前危從安就已經對大堂經理表明了身份;此時行政酒廊的值班經理笑容可掬地迎了上來:“危先生您好。好久不見……”

賀美娜一怔。她沒聽清他們後面的交談,只是不由得一恍神:所以這裏全是熟人嗎?

一位很可愛的服務員笑著走過來,接過賀美娜手中的玫瑰:“您好。這花真漂亮。讓我幫您插上吧。”

另一位服務員亦笑著說:請您隨我過來。”

她引領著賀美娜走至一組沙發前,待她落座。

“我可以坐那裏嗎?”賀美娜指了指稍遠處的一張單人沙發。服務員笑道:“當然可以。”

她剛坐下,飲料和點心就已經送上來了,還問她是否需要充電寶,服務十分周到:“請您在這裏稍作休息,一會兒辦好手續就可以入住了。”

賀美娜大腦放空地坐在那裏。酒廊裏流淌著輕柔的鋼琴背景聲,值班經理的只言片語飄了過來。

“真的是太抱歉了……沒有總統套房……新人結婚……蜜月套房升級……”

她沒聽見危從安說了什麽;不過沒一會兒,他就走了過來。她以為他找她拿身份證,但他什麽也沒說,只是想在她旁邊找個位置坐坐;她偏偏又坐在孤零零的一張單人沙發裏,他看了一圈,在最靠近她的沙發扶手上坐了下來。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

也是,剛才電梯裏的對話好像還沒有個結論。

賀美娜覺得有點尷尬,從口袋裏摸出手機來裝模作樣地玩,就和剛回到格陵,和他同處一架電梯裏時那樣。

她眼角瞥見他也拿了手機出來。

大家就各自玩手機好了。她想。天下太平。

然後她莫名其妙地就開始在網上搜索女性第一次性生活註意事項——這一定是職業病,職業病,做什麽事情之前都想先找一份protocol(步驟書)。

Schat提示有人發送了好友申請。是危從安發了驗證信息過來,就兩個字,從安。

賀美娜一楞,裝作沒看見。

沒有十秒鐘,他又發了個問號過來。

她也沒有理。

危從安起身走了過來,坐在賀美娜的沙發扶手上。她趕緊掩住手機屏幕。

“看下你的Schat。”

“看到了。”

“……通過一下。”

“不。”

“為什麽。”

“你不知道為什麽?”

“請賜教。”

她說:“不想給你機會第三次刪掉我。”

危從安沈默了。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收了起來,伸出手臂從她背後輕輕地環繞著她的肩膀,仿佛她是一件易碎又珍貴的無價之寶;他的手輕輕地摩挲著她的臉頰,仿佛懺悔一般地承諾:“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好不好。”

他還想說點什麽的時候,值班經理將房卡放在托盤裏送上來:“出門右轉走到走廊盡頭——祝兩位有個愉快的夜晚。”

出門右轉直到走廊盡頭其實並沒有很長的距離。因為賀美娜拒絕了加危從安的Schat,他一路上都挺沈默的,好像有點不開心。

以後的事情誰說得準呢?她想。

反正不加。

危從安刷卡開了門。賀美娜本來想跟著他後面進去,沒想到他突然轉過身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踏進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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