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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鯊魚的牙齒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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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鯊魚的牙齒 07

超市內,賀美娜推著購物車,心不在焉地瀏覽著貨架。她能感覺到戚具寧就在她身後不遠不近地跟著。既然他現在不想過來,她也不想主動和他說話。

“Hi。”那人上前兩步,和她打招呼。

這聲音很陌生;她有點驚訝地轉身——原來跟在她身後的並不是戚具寧,而是位年約四十的亞裔男子,個子不高,其貌不揚,但是穿著得體,舉止大方。

也是。戚具寧怎麽可能會默不作聲地跟在她身後。

亞裔男子看賀美娜轉過身來,心中暗暗讚嘆果然相貌,身材,氣質無一不佳,臉上笑意更盛:“China?”

“Yes。”賀美娜回答,“是的。”

“我都係——”那人見賀美娜似乎聽不懂,立刻換了蹩腳的普通話,口吻非常溫和,“我也是中國人。我經常來這家超市,怎麽之前沒有見過你?你才搬到這附近嗎。”

賀美娜禮貌地笑了笑:“不是。”

這時她才瞥見戚具寧就站在不遠處,靠著冷凍冰櫃,雙手抱胸,沒有過來的意思。

男人又靠近了一些;這時他們兩個都站在了陳列著一排排植物蛋白飲料的冷櫃前。

“我來自香港,你呢。”

“格陵。”

“哇,真巧,我們都來自祖國媽媽的特別行政區。”他從貨架上拿起一瓶褐色牛奶遞給賀美娜,“這種巧克力植物奶很好喝。嘗試一下?”

“謝謝,不用。”邊明買過一次。她喝了一小口,太甜,就再也沒有碰過。

那人不以為意地笑笑,將牛奶放進自己購物車,又追問:“你是來這邊定居,還是游學?看你年紀不大,應該還在讀書吧。哪所大學?”

“我已經工作了。”

戚具寧大步走過來;那人兀自不覺有人逼近,只想進一步認識佳人:“難得遇到同胞,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嗎。我在波士頓大學教書。今年36歲。單身。”

他不強調年齡和婚戀狀態賀美娜說不定還會給他留個電郵地址;但現在她就只能婉拒了:“不好意思。我不單身。”

她剛說完,腰就被走過來的戚具寧給摟住了。他摟得太緊,以至於她趔趄了一下才站穩。

他沒說話,甚至連個眼神都沒有給這位單身講師,只是將一盒青瓜味的有機浴鹽和一卷透明膠帶扔進購物車,然後將購物車接了過來。

看來是她的男朋友了。相貌俊美,身形高大,氣質不凡,就是……脾氣不太好。

不過易地而處,女朋友被搭訕,誰也不可能高興。

單身講師雖然有些遺憾,卻也很想得開,聳了聳肩,禮貌地說了聲再見,推著購物車就走了。見那人走遠,賀美娜不自然地扭了下腰:“你可以放手了。”

戚具寧一伸手將她困在自己和購物車之間。

他知道她很好;但這是第一次有人當著他的面覬覦。

他驚覺自己占有欲原來這樣強,邊明碰了碰她的頭發,那男人和她說了幾句話,他都不能容忍。

賀美娜推了他一下;他沒動,反而慢慢縮緊了手臂,叫她只能貼著他,動彈不得。她的手碰到他羊絨外套的口袋,觸感有點怪。

她不由自主地捏了一下,好像是……硬紙片?

他就那樣定定地看著她。她也看著他。良久,她別開臉去,嘆了一口氣。

“你不過來,我也不會給他聯系方式。”

“哦?”

“以前加過一個。”她說,“在DF中心聽講座的時候認識的。”

戚具寧一驚,口吻便有三分妒意:“這不是第一次?”

當然不是。背井離鄉難免寂寞,孤身在外的人兒想尋求點慰藉也沒有錯。她長相清秀,身材高挑,性格溫和,自然有男女同胞示好,即使知道她名花有主。

她不以為傲,也不以為意,故沒有對戚具寧提起過。

“後來呢。”

“發現不對勁兒就刪掉了。”其實之後那人還是頗單方面糾纏了一段時間,直到有了新的目標,並帶到賀美娜面前秀了幾次恩愛,見她不為所動才悻悻作罷。

她說:“所以我的Schat一般不隨便加人。”

是麽?

那為什麽加他最好的朋友?

戚具寧心中醋意大盛,正要說些什麽時,手機“叮”地一聲響起,他收到了一封工作郵件。

他立刻松開手,走到一邊查看。

設計小組發來第四版UNI-T平面草圖及釋註。

郵件最後附上了一句話。

“阿mon會留下來。她想通了。”

不得不說,他松了一口氣。再轉過身來時,他看見賀美娜倚著購物車,低著頭在新手機上打字。

一直以來他才是兩人相處時總要查看手機的那個,美娜甚少分神。現在她的註意力也被手機吸引住了,他卻沒法接受。

他需要知道她在和誰聯系,以及聯系的內容。

他想對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不再給她一點點自由。

這種程度的監控,他可以輕而易舉地做到。但理智告訴他,她絕對不會喜歡。

其實他也不喜歡自己這種心態——不可笑嗎?一個連自己的思想和行為都無法控制的人,卻妄想控制另一個人的身體和靈魂。

他握在手裏的手機一震;這種振動模式是他收到了她的Schat信息,或者是她發了iCircle。

果然,她發了四條英文信息過來。

“Milk without dairy.”不含乳制品的植物奶

“Coffee without caffeine.”不含咖啡因的咖啡

“Me without you.”就好像沒有你的我

“Beneficial but boooooring.”有益身心但好沒意思

他明知故問:“什麽意思?”

她避而不答:“字面意思。”

中文的感謝卡他不喜歡,寫一份英文的好了。

這是她從來沒有說過的——他在聖何塞,她在波士頓,聯系很少,雖然於彼此工作有益,但她偶爾也會覺得公寓很冷清,她很寂寞。

以前的她沒辦法用這麽肉麻的話向他撒嬌。

現在能說出口,並不是因為邊明的拜托,而是因為她已經在慢慢習慣和克服。

無論中英文,她說的都是心裏話。

再不喜歡她也沒有了。

這算……暗示嗎?

沒有他,沒有意思?

戚具寧突然有了受寵若驚的感覺。

賀美娜。我們現在是受公序良俗約束的戀人關系。

你能不能成熟一點,大膽一點。戀人之間到底能說什麽,做什麽,不能說什麽,做什麽,還要我一樣一樣教給你?

想要樂趣為什麽不早說。

我們可以一起體驗男女之間最大的樂趣。

賀美娜收起手機,推著購物車繼續往前走。

她不明白為什麽家裏滿滿當當的,卻還要來逛超市。

把那點寂寞說出口之後,她的心倒是空空蕩蕩,不知道用什麽才可以填滿。

她突然想起叢靜老師講過的一個故事。用一百元買來的稻草,棉花都填不滿的房間,其實只要點燃一支一元錢的蠟燭就能盈滿光芒。

那她的蠟燭在哪裏呢。

戚具寧陪著她在邊架上挑香薰蠟燭,見她一直拿不定主意,他也對這玩意兒不感興趣,便先去買他要買的東西。

賀美娜聞了幾種,還是覺得太香了。她眼角瞥見男友走得飛快,越過一排排琳瑯滿目的貨架,徑直走進了日用品那一列。

她什麽也沒想,跟著走過去,正好看到他在挑選安全套。

戚具寧拿好了他以前常用的那一款,轉頭過來就看見女友呆呆地站在貨架盡頭。

他並沒有躲避她的目光,也沒有笑或者怎樣。他臉上就是一種她沒見過的,男人的表情——無師自通,她立刻明白,那是一個男人最原始的,侵略性的表情。

賀美娜的心劇烈地跳動起來。她有點害怕。這種害怕和萬象金烏的那種抗拒不一樣。她知道今天晚上一定會發生點什麽。

她害怕,但是——並不抗拒。

甚至有一種“終於來了”的感覺。

在萬象金烏的時候她說過不能接受婚前性行為,一方面是因為一直以來的家庭教育如此,另一方面也是因為那時候一切都完美到太不真實。

所有的童話都是王子和灰姑娘從此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就戛然而止。雖然她語文不好,但也許在這一點上她和那些作者想法一致了,潛意識裏就不想將一樣真實又脆弱的東西放在一個極盡夢幻的環境裏,礙眼又多餘。

現在他們已經在一起一年多了。這段時間裏,她期望過,失望過,開心過,傷心過,什麽都嘗過了,也不知道是從什麽時候開始,以前那種一定要將第一次珍而重之地交給一個人,然後和他天長地久的純真思想就這麽慢慢地消失了。

她不覺得之前的堅持可笑,也不覺得現在的改變突兀。褪去了最初的光環,戚具寧會狹隘,會嫉妒,甚至喜怒無常;賀美娜會虛榮,會寂寞,甚至游移不定。

不完美了,但很真實。況且處於她這樣的年紀,每個月激素水平的改變如同潮汐一般敏感地體現在方方面面,她知道那是什麽,在渴望什麽。

她甚至有點好奇,戚具寧會怎麽樣令女孩子的初體驗不那麽辛苦。

戚具寧就那樣盯著她,朝她走過來。她甚至覺得他走路的姿勢也帶著一種侵略的氣場。

“盯著我幹什麽。我臉上有臟東西?”

他輕佻地將銀色小盒扔進購物車。

明明是他盯著她,還倒打一耙。

她搖頭。

“那臉紅什麽。”

撩撥完了,又來害羞。他想。她的心思真是格外地飄忽不定。

她說:“……不用買。家裏有。”

“什麽?”沒聽清她說的話,他有點震驚。

他沒有和她用過,家裏怎麽可能有?!

她重覆了一遍:“透明膠帶家裏有。我放回去了。”

其實戚具寧自己也有點緊張。

真是莫名其妙,怎麽會緊張?是因為一年多沒有碰過女人嗎?開什麽玩笑,這項運動就和彈琴,游泳,開車一樣,一旦學會了就不可能忘記。

只是技藝熟練與生疏的差別罷了。

退一萬步來講,他總不可能在她面前露怯吧。

“結賬去。”

既然決定了夜間活動的主題,那就趕快回家,他一刻也不想浪費。

逛了半天,最後只買了安全套和浴鹽,實在很難叫人腦海中不浮現出一些旖旎畫面。從這兩樣東西發散開去,戚具寧接下來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似乎都預示著今晚全是他說了算。拿車,開車回家,停車,進入公寓電梯,全是他在主導,她在跟隨。電梯裏,他親密地摟著她的腰,一邊看著顯示屏上的樓層數字,一邊悄悄揉搓著她的腰線;當她終於不自然地低聲說有點癢的時候,他停止了動作,但更緊地摟住了她,以至於從電梯到家門口的那短短十來米的走廊,他們走得有點像喝醉了酒,歪歪扭扭,跌跌撞撞。

他們摟抱著一起進了家門。在玄關處突如其來的親吻,因了他事前的一句衷心讚美“你今天真漂亮”,她也便接納了他的急不可耐,放松了全身心去感受和回應。

但是他除了碾磨她的唇瓣,撬開她的牙齒,糾纏她的舌頭這些常規動作外,也沒有什麽進一步的親昵舉動。

這個夜晚還很長。他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不必急於一時。

這個深吻結束時,他的鼻尖在黑暗裏溫柔地來回蹭著她的鼻尖。

“先吃飯。你要吃飽了才有力氣。”

明明都是些很家常的對話,卻透出隱隱的侵略性,指向最後那件事。甚至於她問他晚飯想吃什麽,都懷疑自己意有所指,生怕他說出些奇怪的話來。

和杯弓蛇影的她相比,他倒是很正常,點了她發在iCircle裏的西藍花炒蝦仁,番茄蛋湯。

“一菜一湯?我們兩個人不夠吃。”

“那你隨便再做個什麽。”

“雜蔬烤牛肋條?”

“行。”他說,“我還有點工作上的事情要處理。”

“你去忙吧。”她很快回答。和工作一樣,她習慣了一個人處理所有的活兒。

他們各自回房換了衣服,一個去廚房忙碌;一個去書房做事。

她不知道他是否在專心工作,反正她不可避免地一直在想那件事。

他不知道她是否在專心做飯,反正他不可避免地一直在想那件事。

戚具寧索性洗了個澡,又出來看賀美娜做飯。她已經將食材都拿出來了,按照處理的時間長短和先後順序依次擺在流理臺上。

她見他出來轉悠,問:“想吃水果?”

她已經換了家常的針織衫加長裙的打扮;因為要做事,一頭長發作馬尾束起,細碎的發絲貼伏在後頸上。

他點點頭,乖巧地在中島旁坐下,等她投餵。

“我等會給你送過去。”

“就在這裏吃。”

她洗凈手,利落地切了一碟水果,又倒了一杯檸檬蘇打水放在他面前。

“不要超過這個範圍。”她伸手在水槽上畫了一條直線,“這邊是處理蔬菜的區域。”

“再往那邊呢。”

“肉類。”

肉類蔬菜水果分區擺放,各有單獨的廚具處理。她對待下廚就像對待項目一樣,一切都井然有序,忙,而不亂。將牛肋條切成一口大小後,她取下手套走出廚房;再回來時手中拿著一支紅酒。她將紅酒放在臺上,去拿開瓶器,打算先腌一腌牛肉。

“等等。”他放下水果叉,“這支紅酒不能用電動開瓶器,木塞會碎。”

“哦?”剛才在光線昏暗的儲藏室她沒看清,這時才註意到這支紅酒瓶身式樣圓樸,標識黃舊,顯然是有些年頭了,“我在紅酒櫃裏隨便拿的。我去換一支。”

“沒關系。我來。”

他站起來,去抽屜裏找Ah-So (老酒開瓶器)。

“這支酒五十歲了。木塞脆弱,只能用這個開。”他將Ah-So上一長一短兩根金屬片先後插入木塞與瓶口的邊緣,握住,輕柔地旋轉著拔出來,“你也是好手氣,隨便就選中了最特別的這一支。別發楞,把漏鬥和醒酒器拿出來。”

酒紅色的液體如同一匹絲綢般從玉質漏鬥傾瀉入豎琴形狀的水晶器皿。液滴環繞飛濺,就像被釋放的瓶中精靈在歡樂地飛翔;很快有澀澀的香氣縈繞鼻尖,若有似無。

“真漂亮。”她讚美。

“喜歡?”

“喜歡。”

“你要多少做菜。”

“100毫升……半杯。”

他倒出半杯來給她,剩下的放到一邊去醒著。他繼續吃他的水果,她繼續切她的蔬菜。廚房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是餐叉碰到碟邊的清脆,或是主廚刀切到砧板的悶篤。

他索性將UNI-T的資料取來在她劃給他的水果區批閱。

正在將蔬菜擺上烤盤的她看到他展開了一張很大的設計圖,“咦”地一聲。

“怎麽了。”

“沒什麽。”

大概也不是什麽很重要的東西。

不過她還是轉過身去了。

看完文件,酒也醒的差不多了。他倒了一杯嘗了嘗,唔了一聲表示滿意:“不錯。”

他原打算將這支勃良第帶回格陵,待重新奪回了萬象的控制權便打開來慶功。

沒想到今天被她無意選中了做菜。

不過這也沒什麽。酒喝完了再去拍就是了,難得她喜歡。

畢竟是人品酒,不是酒品人。

將腌好的牛肋條放進烤箱,賀美娜解開圍裙放於一邊,取了一支酒杯,走過來準備給自己也倒一點紅酒;戚具寧一挑眉,將酒拿開。

“你不能喝。”

“哦。”

不給就不給吧。她沒撒嬌扮癡地繼續要求,把酒杯放回去了。

她不在意,也不尷尬,取了一只新買的馬克杯,倒了熱水,捧著喝了兩口,突然想起來便問他:“要不要配點巧克力。家裏有松露口味的,也有堅果口味的。哦,還有堅果。”

他看著她,沒說話。

她拿出點心匣子和四格小瓷盤,擺上巧克力,牛肉粒,蔓越莓幹還有堅果,放到他面前,看起來挺有模有樣。

還有點時間。她走去客廳繼續看駕校發的理論手冊。

看了兩頁,一只手伸過來拿走了她的馬克杯。她不明就裏地擡頭,戚具寧將一小杯紅酒遞給她。

“只能喝這麽多。”

怎麽又肯給她喝了。

“謝謝。”

她合上手冊,放於一邊,接過酒杯;戚具寧在她身邊坐下,酒杯傾斜過來;她會意,輕輕地碰了碰,清亮地“叮”一聲。

她正要品嘗,他又提出要求:“不說點什麽?”

她的沈默,他想打破。

說什麽?祝酒詞?

她想了想,很真摯樸實地祝願:“祝你身體健康,長命百歲。”

“那你呢。我活一百歲,你要活多久。九十七?”

賀美娜抗議:“為什麽我要比你少活三年?我也想活一百歲。”

“因為你不像我,一有頭疼腦熱就去看醫生,絕不諱疾忌醫。”他說,“喝酒喝到胃不舒服,為什麽不去看陳醫生。”

“哦,這個呀。吃了點抗酸藥就好了,不用去醫院。”

賀美娜突然想到,一向身體康健的他早前曾經胸口疼過兩次,檢查後說是壓力誘發的肋間神經炎癥,癥狀不重,開了點消炎藥和維生素。服藥後他一直沒有再發作過。

“你呢。難道胸口又疼了?”

“沒有。倒是常常頭疼。”

她關切問道:“醫生怎麽說?一定是壓力太大,又沒有休息好。開藥了嗎?”

他淡淡回答:“醫生說沒什麽辦法,最好就是女朋友少給點氣受。”

她一時語塞,良久才問他:“聖何塞的Monica Lau常發脾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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