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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鯊魚的牙齒 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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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鯊魚的牙齒 06

賀美娜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被汗洇濕的長發貼著她的額頭,臉頰還有脖頸;她渾身都是冷汗,整個人就像是剛從冰水裏打撈上來一樣,不停地發著抖——不,她還有自由之路的記憶;所以那就只是個夢。

一連三天,做的夢越來越奇怪,也越來越失控。急促的喘息慢慢平覆了,心底卻有一片黑影悄無聲息地升了起來,瞬間膨脹到整個胸腔,她本能地覺得不妙,在那黑影侵入四肢之前哆嗦著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想也沒想就撥了出去。

那邊響了很一會兒才接通,傳來一把睡眼惺忪的慵懶男聲:“Hello。”

她這時才想起聖何塞和波士頓有三個小時的時差。但同時眼淚也奪眶而出了:“具寧……”

她的哭腔裏有著前所未有過的慌張和無助;戚具寧的聲音瞬間就清醒了,也緊張了起來。

“怎麽了?你在……哭?”

美娜從來沒有在他面前哭過。除了小時候磕破頭那次。

大滴大滴的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她迅速地用手掌抹去,可是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地往下落。

“美娜?”

她的思想已經完全混亂了。她從未有過這麽強烈的自我厭惡自我否定的情緒,還伴隨著生理上的反胃和心悸;她整個人都被一種巨大的不真實感籠罩著,與世界隔絕了所有的感官;她睜著眼睛,卻什麽都看不見;她在呼吸,可是肺部沒有空氣進來;她的心在狂跳,可是沒有血液運送到全身——

這是賀美娜第一次有瀕死的感覺;她一直到很後來才知道自己得了驚恐障礙,發病時會有無限接近死亡的感覺,但不會死。正視它的存在,分散註意力,挺過去就好了。

但現在她真覺得自己下一秒就會倒下去死掉:“具寧,你能不能——”

回來救我。

“誰一大早打電話啊,吵死了。都被你折騰兩晚上了,好不容易才睡一會兒欸。”

一把嬌憨的女聲突然插進來,生氣地撒著嬌。

坐在會議桌旁的戚具寧詫異地看著從睡袋裏一拱一拱爬出來的女孩子。

這裏是萬象聖何塞分部的主會議室。地上橫七豎八地放了好幾個睡袋。她這一吵,其他睡袋也蠕動起來,露出一張張蒼白的臉或是一只只蒼白的手——就像僵屍要破土而出一般。

戚具寧兩天前回到聖何塞,帶來了聞柏楨同意投資的好消息,雙方很快簽訂了合同。正如危從安所說的那樣,背調和考察期聞柏楨會有很多問題很難搞,但是一旦確定投資,就絕不會在項目實施上指手畫腳。項目組之前所擔心的資方粗暴幹預並沒有發生,反而一些前期懸而未決已經打算放棄的困難因著聞柏楨在當地的人脈和資源,竟有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景象,這無疑是非常鼓舞人心的。為了能將UNI-T一期項目的藍圖做的更加漂亮更加完美,他們白天坐在一起開頭腦風暴會議,晚上還要通宵趕進度,累了就在睡袋裏和衣而眠。

天還沒亮,但勝利的曙光已經不遠了。

電話被打斷,戚具寧心內是有些悻悻的;但也沒對這幾天連明連夜一直趕進度的組員發作,只是皺眉看了手機一眼,發現通話已經結束了。

掛了?

他猛地站了起來。

狠狠撒了一把起床氣的女孩子這才發現自己可能制造了一件不太妙的誤會。

“誰的電話?難不成是——boss的女朋友?”看具寧哥的臉色那麽臭八成是了。

她又不知道具寧哥的女朋友會天不亮就查崗。老話不是說了麽,不知者無罪。況且她也沒做什麽虧心事啊。美娜小姐要想歪了也沒辦法。

“Boss,你的手要不要重新包紮?”她企圖化解尷尬的氣氛,指了指戚具寧包紮著的右手,“這兩天一直沒換藥呢。”

他重新撥打美娜的電話,一邊等接通,一邊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又好像是穿透了她,看著虛空中的某個點。她吐了吐舌頭,指了指外面:“我去洗把臉,清醒清醒。回來繼續肝設計圖。”

她一邊伸展著僵硬的身體一邊朝門外走去;沒想到戚具寧比她更快速地穿過門口,擦過她的身側,甚至帶起了一陣風——他低著頭,將電話貼近耳朵,快速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門,放下所有百葉窗。

高高舉著的雙手一時忘了放下來;她看著從未遮得這樣嚴密的辦公室,撇了撇嘴。

戚具寧把手機扔在辦公桌上。

這樣就把電話掛了?還不接他的電話?一個不相幹的人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她難道不是應該追問,就這樣發脾氣掛了?

他還沒對她發火,她倒先發火了?這算什麽?先聲奪人?

他瞪著桌上的手機。

他為什麽要打回去。他為什麽要解釋。她如果相信他,他就不用解釋。她如果不相信他,解釋就是掩飾。更何況,她也沒對他解釋過——就算她解釋,他也不太想聽。

既然她只相信自己聽到的。那他也只相信自己看到的。

煎熬了簡直像一個世紀那麽長的五六分鐘,他還是打了視頻電話過去。

一直到自動斷掉,她都沒有接。

這時被怒火遮蔽了理智的戚具寧才想到另外一個可能——難道出事了?

她剛才在哭啊,戚具寧。你在想什麽,你在計較什麽。

他立刻又緊張起來,暗罵了自己一句,正要打給物業管家,叫他上門去看看,就看見她發過來一條消息。

“沒事了。”

他反手又是一個視頻電話打過去,她還是沒有接。

戚具寧不喜歡聊Schat的一個重要原因就是光看文字根本不知道對面是人是鬼。現在更是加深了這種懷疑。他又打家裏座機,這次倒是很快接起來了:“具寧?我沒事——”

她沒事。他有事。

“接視頻。”

“我在洗漱——”

“我叫你接起來!”

他掛電話,又發了視頻請求過去。這次她很快接了。

視頻裏她坐在梳妝臺前,戴了個寬發帶,頭發高高地紮成一團,手裏拿著一塊熱騰騰的大毛巾覆在臉上;過了一會兒,她把毛巾拿了下來。

令他很擔心的過敏斑已經完全消失了,還是那張清麗的臉龐,只是眉尖微蹙,眼眶和鼻尖都是紅紅的。

戚具寧知道自己剛才語氣非常不好。沈默了一會兒,他才開口:“怎麽臉色這麽差。”

“昨天晚上沒有休息好。”她抽了抽鼻子,有點不自然地撓了撓耳朵,眼神也有點飄忽,“剛起來的時候有點……現在已經好多了。”

“哦?我看你昨天晚上吃的不錯,還喝了點小酒。應該睡得很香才對。”

他看到她的iCircle了?他不是不怎麽看iCircle麽。

“可能喝多了一點。”她不好意思地抿抿嘴,“胃不太舒服。”

“和家庭醫生約個時間,檢查一下。”

“嗯。我知道。”

說到這裏,兩個人又同時沈默了。

“你還沒見過我在聖何塞的辦公室。”他四周打量了一下,有點不自然地說,“最近項目很忙,吃住都在公司。底下的人都有意見了。”

她點頭,表示完全理解:“我聽邊明說了。整個項目組為了趕進度常常通宵。”

她毫不介懷,他卻又有點……失望。

“你那邊才4點對不對?具寧,你已經很棒了,不要把自己逼得太辛苦。”她不該這麽早吵他。

“不要太辛苦?”他重覆了一遍這句話。她不知道這句話好笑在哪裏,居然令他牽動了一側嘴角。

“不努力,上一輩搭的平臺再好也會塌。站得越高,摔得越重。這麽簡單的道理,你不懂?”

賀美娜被他的譏諷給弄得一楞。

他離開波士頓的時候心情不是還挺好麽?怎麽才幾天的時間就變得這麽惡劣?是工作不順利,還是……她真的給他添了很多麻煩?

她垂下眼簾,將手中的毛巾放在一邊,取了一點護膚霜擦在臉上。

他看著她像個小孩子,又像只小貓咪似地揉抹著臉,每一下都像抓在了他心上,有點疼,又有點癢。

回聖何塞的飛機上,心情極度糟糕的他對自己說——她說的那些話,做的那些事,就算哭著道歉,他也絕不原諒,一輩子不原諒。

現在他得說點別的什麽刺激一下她。

否則就要沒有骨氣地原諒了。

“邊明說的那些話,是不是又惹你生氣了。”

“一開始有一點。不過站在他的立場,他也沒錯。所以我現在已經不生氣了。”她半垂著眼簾,繼續擦著手,“況且我也有不對的地方。”

“哦?你哪裏不對。”

她好像沒聽到他的問題,聞了聞手背,皺起眉來:“哎呀。不對不對,這好像是身體乳。”

他明明對她很惱火,可是又被逗得有點想笑,最後還是忍住了。

美娜。他的美娜。

就算他不原諒,也還是他的美娜。不能成為其他人的美娜。

她解開束發帶和皮筋,將一頭秀發攏至胸前,開始梳頭。他單手支頜,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屏幕上的她,白皙的柔荑執著一柄圓梳從發根一直梳到發梢。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她微微歪著頭,將一頭秀發輕輕地握在手中,一下一下地梳著。一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先是定定地望著不知哪裏發呆,然後又突然收回,垂了眼簾,長長的睫毛掩住了眼睛。

“我要梳一百下呢。你還要看麽。”

他沒說話。她也不說話了,抿著嘴,專心地一邊放空一邊梳頭。梳好後她打算紮個馬尾,就聽見戚具寧低聲阻止:“不要束起來。”

這樣就很美。

“好。”她放下發圈,對他笑了笑,“我要換衣服了。”

“嗯。”

“我掛了。”

“不要掛。就這樣換。”他突然說,“我在辦公室。就我一個人。”

他說:“誰也看不見。”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提出這種要求。視頻裏看的很清楚,她原本有些蒼白的臉頰迅速地籠上了一層紅暈。

他一只手支著下巴,懶懶地靠著椅背,翹起腿,找了個很舒服的姿勢準備看她換衣服;過了一會兒,他還是坐著大班椅滑向辦公桌拿起手機,一只手撫著額頭,另一只手將手機藏在了以辦公桌,胸膛和大腿圍起來的空間裏。

別說沒人敢不敲門進他的辦公室;就算有人不小心闖進來,也絕對看不見他的手機屏幕。

他不知道自己那小心翼翼又期盼渴望的模樣,簡直就像個在課堂上偷看初戀有沒有發來消息的學生。

她一直不動彈,沒拒絕也沒同意;但他並不打算收回這個對她而言有點冒犯的要求。

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何就是這麽喜歡看她難堪的模樣。

賀美娜突然大睜著眼睛,向鏡頭湊了過來。

這倒令他有點意外。

幹什麽?是要——親親麽。

“確實氣色不太好。我今天要化一點妝。”她仔細端詳了一下鏡中的自己,又退回到原來的位置,揉了揉太陽穴,又問放在化妝鏡一角的手機,“你要看?”

“你化你的。”他朝後重重靠在椅背上,不自然地清了清喉嚨,“我休息一會兒。”

她點了點頭,無聲地說了句什麽——看口型好像說的是OK——然後去鏡頭外面拿眉刷和口紅。

她的眉形天生很好看,眉弓如遠山,帶著一點英氣,就是有點淡。她用眉刷蘸著眉粉順著眉毛生長的方向輕輕掃了幾下。

很簡單地畫完眉毛,她發現他單手支腮,定定地在出神而不是在看她,於是垂著眼簾,笑了一下。

“好看嗎。”

妝罷低聲問夫婿,畫眉深淺入時無。

他沒回答;就是固執地不想一問就答。

她也沒追問。放下眉刷,她又拿出一管豆沙色口紅來薄薄地塗了一層,然後上下嘴唇抿了一抿。

這次她就沒問他好不好看了。

“要準備出門了。”只是畫了畫眉毛,塗了塗嘴唇,整個人的氣色馬上就提升了許多,“拜拜。”

他本來想看她換衣服,結果卻看了一場晨妝。

為什麽她在他面前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會輕易令他心軟;而私下的言行舉止卻又各種超出他的容忍範圍。

表裏不一的女人他見得多了。可是能像她這樣做得自然又純真的,真是頭一個。

為了這份精彩絕倫的表演,他都恨不得為她起立鼓掌。

“你剛才想說什麽。”

“什麽?”

“你哭著說‘具寧,你能不能——’,沒說完的是什麽。”

她問他能不能回來救她的時候是真的覺得自己要死了。可那個女孩子說的話令她的心一沈,反而掙紮出了黑影對她思想的禁錮。

雖然還是感覺很失真,她強撐著去洗了把臉,戚具寧又打了電話來要她接視頻,註意力一轉移,也就慢慢地緩過來了。

照顧老人的經驗告訴她,這種來勢洶洶,去勢綿綿的感覺,是身體在敲警鐘。她太著急突破9062N87的研發瓶頸,吃不定時,睡不定點,太過焦慮,先是胃在抗議,然後是心臟。

和不受控制的夢不一樣,這是現實生活。她能找到問題所在,就能調整過來。

她不能要求戚具寧把工作一扔就跑回來陪她。

他明明是在聖何塞發著光,她卻要他只照耀她一個人。她不能這樣自私。

“沒什麽。已經沒事了。”

她又不願意說了。偶爾流露了一點脆弱和無助,但立刻用堅韌把缺口給補上,這就是讓他又愛又恨的美娜。

“那你——想不想來聖何塞。”

並不是他有多麽需要她在他身邊,而是因為她太狡猾太輕佻,太獨立太縹緲。

他不得不把她帶在身邊,好好地看住,免得她又做出什麽事來毀了他的心情。

有一瞬間,賀美娜真的想過不管不顧,就飛去聖何塞好了。

可轉念一想,戚具寧不能把工作一扔就回來;她也不能把這裏的工作一扔就走。

那樣,她就什麽都不剩了。

她緩慢而堅定地搖了搖頭,正想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的時候,他了然地點了點頭,仿佛早就知道她會是這個答案。

他伸手過來將視頻關了。

他掛的那麽快,她都沒反應過來,又在梳妝臺前呆呆地坐了幾分鐘,然後紮起頭發,換衣服出門。

上班的路上,她突然覺得不太對——最後他掛視頻的時候,右手上那白白的一片是什麽?

她拿出手機,想了想,在Schat上問他:“你的手怎麽了?怎麽好像包著紗布?受傷了?嚴不嚴重?”

如果他想回答,能回答,自然會回答。如果不想,不能,忽略掉就好了。

果然,他沒有回覆。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告訴他實話:“我這幾天一直在做很奇怪的夢,所以剛睡醒的時候有點脆弱……現在已經沒事了。”

這次他回覆的很快。

“什麽夢。”

而她正打完第二句話點擊發送。

“我會好好照顧自己。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

他立刻又回過來一句。

“我知道你一個人沒問題。不用換著花樣提醒我!”

就這樣你一句我一句,看著在聊天,其實各說各的,氣氛又莫名地不好了。

她抿了抿嘴唇,有些苦惱。

是因為她不肯在視頻裏換衣服,所以他生氣了嗎。

她確實不想在視頻裏違心地做這種事情,就算是他要求的。

在他面前……倒是可以。

一直以來他們對於親密關系當中什麽能做,什麽不能做都很有共識。就算有分歧,他也一直很尊重她。現在是怎麽回事?她想和他談談。

“我周末來聖何塞看你,可以嗎?”

他沒有回覆。

令賀美娜猝不及防的是,早上電話裏的那個女孩子居然找到了她的辦公電話號碼,打到了辦公室找她。

“美娜小姐你好。我是Monica Lau。你可以叫我阿mon……”

“我們不會通過非DF中心的官方平臺訂購任何試劑耗材或儀器設備。謝謝。再見。”

Monica Lau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掛過電話;足足楞了半分鐘才又打過去。

“哎,隨便掛掉不禮貌哦——誰一大早打電話啊,吵死了。都被你折騰兩晚上了,好不容易才睡一會兒欸——現在想起來了嗎。”

電話那邊沈默了。

阿mon繼續笑嘻嘻地說:“今天早上你和具寧哥通話,插嘴的人就是我。我們在通宵工作,你別誤會呀。哦對了,我從小就叫他具寧哥,現在一起工作,他說這樣太不嚴肅,平時公事就叫boss,私事還是叫具寧哥。你不介意我在你面前也叫他具寧哥吧?”

她仍然沈默。

“美娜小姐,你在聽嗎。”

她沒有掛,可是也沒有回答。

“謝謝你。沒有你,沒有具寧哥安排的生日派對,我們拿不下聞先生的合約。”她說,“至於趕走馬林雅,還真是個意外之喜呢!具寧哥一定受委屈了。”

還真是個沈得住氣的性格,聽了這麽久,一句話也沒說——難不成她把電話放到一邊,根本沒聽?

“美娜小姐,我就不繞圈子了——你和具寧哥有結婚的計劃嗎。”

她在聽。因為這次她回答了,很標準的四個字。

“無可奉告。”

Monica深深地吸了口氣。

“我明年春天就畢業了。畢業後我會離開萬象的聖何塞分部,開一間自己的設計工作室。到時候我會以獨立設計師的身份,而不是具寧哥下級的身份,繼續參與UNI-T項目。”

“美娜小姐,我認為我值得一個和你公平競爭具寧哥的機會。所以,在我獨立之前請一定不要結婚。一定不要。”她坦坦蕩蕩地宣戰,“我媽因為我爸的情婦煩惱了大半輩子,我也不想做別人婚姻裏的第三者。”

這次她聽見美娜小姐輕輕笑了起來。

笑完了又輕輕嘆了一口氣,掛上電話。

阿mon不明白她那笑是什麽意思?輕蔑?譏諷?是笑她不自量力?自作多情?又好像不是,倒鬧得她有點惆悵忐忑。

她會告訴具寧哥嗎?阿mon有點懷疑,也有點擔心。但她從小就跟著媽媽一起去解決爸爸的出軌問題,耳濡目染了不少勾心鬥角的技巧,長大也是敢給馬林雅下藥的性子,這點小事就更不怕了。

大不了就借機和具寧哥說清楚。

男未婚女未嫁,她沒錯。

但她後來看戚具寧的表現很平靜,又不覺得美娜小姐有去告狀。

她不告狀,又讓她多少有點奇怪。

不在意還是不把她放在眼內?美娜小姐到底知不知道具寧哥在這邊有多受歡迎?這麽優秀的男人,尤其是在工作中,周身都散發著令人無法阻擋的魅力——情敵就在她男朋友身邊呆著,朝夕相對;而他們天南地北,聚少離多,她難道就不怕她近水樓臺先得月?

她以前還和馬林雅走的很近。真是個怪人。

雖然滿心疑惑,但UNI-T項目還是在緊張有序地推動著,跟著師父負責室內設計這一塊的阿mon很快就無暇去想那些情情愛愛了。例會在周一上午舉行,戚具寧聽取了簡報之後,又將接下來的工作一項項都安排妥當,連可能出現什麽問題,要如何解決也都考慮到了。他並不喜歡逼迫下屬,但給每個人安排任務時總會比他們fort zone(舒適區)大一圈,要勉強一點才能完成,但又不至於望而生畏失去動力。

阿mon聽著聽著,覺得不對勁:“Boss,你已經都安排到下下周了。”

“嗯。我要回波士頓一到兩個禮拜。”他頭也沒擡,將手中的文件翻過一頁去,“這邊的工作已經上了正軌,我回去半個月應該不會有太大影響。有什麽事情線上聯系。”

他們在會議中從來只談公事,故沒有人多問;但是會議結束後,大家還是禁不住地八卦起來。

“Boss這是要回去慰妻了嗎。”

“亂說什麽呀。又沒有結婚。”

“長期這樣兩地分居可不是辦法。”

“不是才辦了生日派對。”

“Boss沒想過叫女朋友也搬來聖何塞嗎。”

“人家在DF中心可是骨幹科學家呢,頗受重用。”

“哇,兩個人都是事業型?這種談談戀愛可以,居家過日子恐怕有點難。”

“你這是什麽老土想法……”

阿mon從桌上拿了一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去戚具寧辦公室簽字。

他看了一眼文件,又看了一眼她,低頭簽了字:“我剛才已經說過,未來兩個星期裏需要簽署的文件線上發給我,我看過沒問題會電簽。”

她沒話找話:“具寧哥,你特地回去陪女朋友呀?”

他將文件遞給她:“嗯。再不好好地陪陪她,她要生氣了。她要生氣了,我就不好過了。”

她強忍住心底泛起的一陣酸意:“具寧哥,你從來沒有回去那麽長時間過,是有什麽特別的計劃嗎。”

“唔,打算帶她到處玩一玩。”

桌上有一些聖何塞的房產資料。他收起來放進公文包。

“具寧哥你要在聖何塞置業嗎?你不是在矽谷有兩套房子嗎?”

“那兩套離公司太遠。她不會開車,不方便。”

“哇。具寧哥,你按照她的喜好買新房子是打算——結婚了嗎。不再看看了?也許還有更好的呢。”

戚具寧停下了收拾的動作,擡頭看著她。

“阿mon。她和你沒有任何關系。”他說,“因為有看著你長大的情分,我可以容忍你給她打一次電話。不要再打擾她。”

“她告狀了?真的看不出來欸。我還以為她是一個只會說‘無可奉告’的書呆子呢。”阿mon吐吐舌頭,毫不畏懼地迎著戚具寧的目光,“你不喜歡,我不打就是了。”

戚具寧放下公務包,站直了身體,雙手抱胸,冷冷地看著她。

“她不是喜歡告狀的性格。但我要是連這點事情都不知道,怎麽做她的男朋友。阿mon,你很有設計天分。我很愛惜人才。UNI-T項目會讓你得到很好的鍛煉。就保持現在上下級,前後輩的關系,不好麽。”

她一急,不管不顧地說道:“具寧哥。我知道萬象不允許上下級談戀愛。那我現在離開UNI-T項目就好啦。”

戚具寧挑了挑眉,沈聲道:“阿mon,想好了再說。”

“做不做UNI-T的室內設計對我來說根本無所謂。要是不能和你在一起,我寧可死掉!”

戚具寧面色一沈。

“除了我,沒有一個人對UNI-T項目來說無可替代。如果你為了一段完全沒可能的感情離開UNI-T,真正有損失的是你。”

“具寧哥,你這是在給我講大道理嗎?你明明就不是這樣的正經人啊!以前在格陵,還有讀書的時候,你玩得那麽瘋!連我爸都知道,叫我好好實習,不要對你有什麽別的想法!說你只會傷女孩子的心!還會毀了她的事業!”

戚具寧一楞,眼睛瞇了起來;突然想起一件往事,頓覺可笑地搖了搖頭。

“真沒想到你爸到現在還耿耿於懷。”

“耿耿於懷什麽?”

“沒什麽。不是你一個小孩子應該知道的事情。”

他準備離開;阿mon急了,張開雙臂攔在門口,不讓他出去。

“到底是什麽,具寧哥你說啊!”

戚具寧後退了一步,眉毛一揚,從頭到腳,打量了她一遍,微微揚起一側嘴角。

“你現在這個樣子,真讓我想起你爸來了。”

他說:“大概四年前,有一個女孩子選了我沒有選你爸爸。可能我的追求給了她錯誤提示,她辭掉了工作,陪我在北京呆了三個月。三個月後我們分手了,她沒能回去原來的主播崗位。沒想到你爸替她記仇到現在。”

Monica Lau吃驚地睜大了眼睛,張著的雙臂也無意識地垂了下來。

她記得這件事情。

她記得爸爸口口聲聲說這個女主播不理他的唯一理由就是他已婚,所以他要離婚,自由了再去追她;媽媽氣得帶著她去找電視臺高層好好地理論了一番;那個女人還挺硬氣,主動辭了職,離開了格陵。

她這是怎麽了?

處心積慮的樣子像媽媽,無理取鬧的樣子又像爸爸……她明明對自己說過,不要成為他們的覆制體。

“所以你爸說得沒錯。第一,我不是什麽好人;第二,對女孩子來說,事業也很重要。”

他說:“永遠不要為了一個男人搞砸自己的工作。”

阿mon有做設計師的天賦,很細膩,很感性,也很容易被縹緲的情緒驅使著做出不理智的舉動。

但她畢竟是個聰明且懂得反思的女孩子,知道怎麽選。

倒是你,賀美娜。

你不會以為我在聖何塞一點誘惑都沒有吧。

雖然他並不因此而洋洋自得,但是她也應該有點緊迫感。

結果呢?

不僅不介懷,不僅不問他,甚至沒有依約在周末來看他。

從周五下午他就開始有點魂不守舍,隔一會兒就看一下手機,以為會收到她的航班信息;沒有收到,轉而以為她會在周末突然出現,給他一個驚喜。

他甚至覺得,說不定其他人都已經和她串通好了。

每張面孔,每個笑容看起來都意味深長;就連邊明都有點怪。

他沒忍住,裝作不經意地問邊明:“是不是有什麽瞞著我。告訴我,我會當做不知道。”

邊明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沒有。”

哼。肯定有。

和她聊過Schat後,他就一直沒收到過哪怕一條刷卡信息。他想她一定是為了隱藏行蹤,所以故意不刷附屬卡了。

好吧。他可以暫時不看,不需要知道她又在下午兩點吃4.99的三明治,喝1.99的礦泉水了。

老這樣食不定時,當然胃不舒服。

她那麽愛錢,不刷附屬卡,肯定也沒買新手機。

等她來了,他也許沒有時間帶她去玩,但是可以帶她去買手機。公司樓下就有數碼店。買完了手機,她哪裏也不準去,只能待在他的辦公室裏,好好地反思一下自己到底哪裏錯了。

周末到了。這種期盼變得更為強烈。

每打開一扇門,都在想她會不會突然跳出來。

又或者她會突然推開一扇門,笑著走進來。

她一定會說:“具寧。我來啦。開心嗎。”

他不會表現得很開心。畢竟她還沒有道歉。

不。道歉了也不原諒。一輩子都不原諒。他就是要一生一世都照亮她,不允許她閉上眼睛,叫她好好看看他的“不錯”,到底是不是因為“上一輩創造了很好的平臺”。

別人可以誤解他,她陪他走遍了整個西城,怎麽可以也這樣認為。

還有。她和危從安做的那些事情,也必須全部道歉。她是他的女朋友,怎麽可以讓危從安加冕,怎麽可以和危從安摟著一起拍照。

怎麽可以,怎麽可以。一想到那個視頻就讓人生氣,氣到恨不得把她按在辦公桌上,好好地打一頓屁股。

一直等到周日下午,他站在辦公室內,看著窗外的太陽一點點落下去,心也一點點沈下去。

他知道她不會來了。

她根本毫無歉意。

邊明進來匯報:“賀小姐周末一直在加班。”

他站在窗前,一手扶著椅背,微微轉過身來。

那完美的側顏被夕陽鍍上了一層金色。

“她說她胃不舒服,去看了醫生沒有。”

“陳醫生說賀小姐沒有給他打電話。”

工作固然重要。

可是說了又不來……醫生也不去看。

他並不是回去陪她,而是要和她好好地理論理論。

因為她真的太過分,太過分了。

邊明並沒有多少和女孩子相處的經驗。唯一的一個就是師妹丁翹,那也是半個男人一樣的存在,和她說話完全不用繞彎子。他知道自己說話辦事挺直來直去,但他不知道這種對於保鏢來說非常優秀的品質原來會是一個問題。

他嘗試改變。於是發了一條短信給賀美娜。

“戚先生周二的飛機回波士頓,賀小姐能來接機麽。”

她回覆:“你們要回來了?具寧沒有告訴我呀。”

看來戚先生這次是真的非常生氣。

他將航班信息發給她:“如果賀小姐能來接機,戚先生會很高興。”

她不是沒接過戚具寧的機。為了給他一個驚喜,化了好看的妝,穿了漂亮的小裙子,在接機大廳等了足足兩個小時也沒見到人。他們都到家了她才知道他走的是貴賓通道,他則以為她在加班。

戚具寧後來就叫她不要去接機了,免得麻煩。

“好的。我會想辦法。”她說,“正好那天我爸媽回國,我先接了你們然後去送他們。時間剛剛好。”

既然和她約定好了,飛機降落後邊明就略帶些不自然地對戚具寧道:“要不……這次走常規通道?反正沒有托運行李。我去把車開過來也是一樣。”

他們平時都是走貴賓通道,在貴賓室裏休息一會兒,服務專員會將行李裝上車,然後開到特別出口處的路邊等著他們,方便省時。此時邊明突然提出走常規通道,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的戚具寧懷疑地看了他一眼,但還是跟著他走了。

半路上戚具寧突然停住腳步。

“我去一下洗手間。”

他洗了個手,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整理了一下頭發,調整了一下表情。

他提醒自己——你還在生氣。不要顯得太高興,不要一看到她就笑。

可是怎麽辦?一想到她在外面等著他,他就已經情不自禁地彎起嘴角了——這樣可不行啊,戚具寧。

事實證明,這一番心理掙紮毫無意義。因為他在出口處根本沒看到賀美娜,反而看到了一只可愛的霸王龍公仔。一只小短手乖巧地搭在欄桿上,另一只手使勁兒朝他揮舞,尾巴還一搖一搖的。

戚具寧腳下一滯。

不,他完全不喜歡她打扮成這樣。

不過,既然她有這個興致——

他有點勉強地擡起腳——身後傳來一老一少的歡呼聲,一只大霸王龍推著行李車,車上坐著一只小霸王龍,從他身邊擦過,快速地朝那只接機的霸王龍跑過去。

一家霸王龍團聚了,高興得抱在一起又蹦又跳。

邊明在人群裏打量了一圈,也沒找到賀美娜,心中一緊,立刻圓場道:“戚先生,稍等一下?”

戚具寧也沒多問,抱著胸,默默地走到一邊,讓其他旅客先通行。

又等了約五六分鐘,邊明頭皮發麻地走到一邊打電話:“賀小姐,你還有多久能到。”

“我在貴賓休息室這裏呀。”她擡頭看了看墻上的液晶顯示屏,“你們在哪?我這裏顯示飛機三十分鐘前已經降落了。”

貴賓休息室和接機大廳並不在同一層,甚至離的還有點遠——關鍵是她為什麽不在接機大廳等著?去貴賓休息室幹什麽?她怎麽進去的?

“……戚先生今天走了常規通道。”

她一下子噎住了;良久,有些無奈地回答:“……好的,那我過來了。”

戚具寧從邊明身邊快步走過,丟下一句。

“叫她不用過來了,直接去國際航廈會合。”

邊明立刻道歉:“是我沒有和賀小姐溝通好。下次不會了。”

他不怪邊明,只怪賀美娜。

那麽聰明的人,怎麽連接機都走錯。只能說他的事她一點都不上心。

從國內航站樓C到國際航站樓E並不遠,下一層樓,十來分鐘就走到了。戚具寧窩著一肚子的火,大步流星地在前面一直走,邊明見他這樣也不好說什麽,默默跟著,只怪自己辦事不利。

賀宇胡蘋夫婦正由一名華裔服務專員陪同著在頭等艙安檢口附近休息,只等女兒來見一面,就要進去候機了。大廳裏來來往往的人雖多,胡蘋還是一眼看見了戚具寧正朝他們走來,眼前一亮,對著他招了招手:“輝輝!”

美娜?

戚具寧正要轉過身去,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臂彎已經被緊緊地挽住了。

“跑得我累死了。”

以賀美娜的性格,當然不會扮成公仔來逗笑;她戴一頂藏藍色呢貝雷帽, 穿著一件藍白色塊拼接棕色條紋的短款呢外套,裏面是藍色鑲珍珠白邊的蝴蝶結襯衫和同色系的深色牛仔短裙,腳上蹬著過膝長靴,愈發襯得一對長腿又細又直。

她是一路小跑過來的,小臉紅撲撲的,說話聲音有點喘:“怎麽今天走了常規通道。哎呀,好累。具寧,我心跳得好快。”

他一看見她就心軟了,什麽怨氣都暫時放一邊了,抽出手臂,將她緊緊地摟著,叫她可以靠在他身上借一點力。

“跑什麽跑。慢慢走不會麽。”他說,“你體力也太弱了。”

他看到她除了肩上挎著一個小包之外,手上還拎著一個電腦包,更是覺得又好氣又好笑:“來機場還帶著電腦幹什麽。”

說著便想要接過來;賀美娜沒松手:“給我媽的。我自己拿。”

戚具寧沒勉強她,又問:“你怎麽溜進貴賓室了。”

“你不是一向走貴賓通道嗎。我在網上查了一下,原來可以買單次vip服務。”她說,“下次我會和邊明說清楚在哪裏等。”

“什麽下次,以後別來了。看你累的,妝都花了。”

“啊?”她一下子緊張起來,摸了摸臉;戚具寧笑著把她摟在懷裏:“好了。好看著呢。先跟爸媽說說話,等會兒再補吧。”

賀宇胡蘋見他們兩個交頭接耳,摟摟抱抱,甚是親昵,交換了一個喜滋滋的眼神。

只要這一對小情侶開心,他們就放心。

賀美娜松開戚具寧,過來抱了抱爸爸媽媽。

“都沒有好好陪陪你們,你們就回去啦。”

“沒關系,知道你們忙。以後有機會的話,你們兩個要趁著年輕多出去玩玩呀。”

戚具寧立刻表態:“伯父伯母,我這次回來就是要帶美娜出去玩。放心吧。”

“媽媽,”賀美娜把電腦包遞給胡蘋,“我買了一部電腦和一部平板,電腦你們用,我都調試好了,該裝的軟件也都裝好了。平板給天樂。”

戚具寧看了一眼電腦包,又看了一眼一身都是新衣服的賀美娜,眉頭突然一皺。賀美娜並沒有註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道:“天樂這個年紀可以有自己的平板,但是一定要控制玩的時間。我下了一些教學軟件,叫賀浚祎督促他學習。包裏面還有個袋子,是給力達的藥還有保健品。你們行李不多,應該拿得下,就是安檢——”

服務專員笑著把電腦包接了過去:“我的職責就是讓叔叔阿姨順利上飛機。到了格陵也有人接機,放心吧。”

胡蘋嗔怪女兒道:“輝輝,你幹嘛又花這個錢,有禮券的呀。我已經用禮券給天樂買了平板。”

賀美娜正抱著媽媽,聞言一楞:“禮券?”

“對呀,就是去年年底一個叫Jenny的女孩子到我們家來送年禮嘛,其中有一本臺歷。她說本來現在都是把電子禮券直接發到手機上,怕我們不會操作,就還是送禮券臺歷好啦,擺在家裏也挺好看。很厚的一本,像畫冊一樣漂亮,每個月都有厚厚一沓各式各樣的禮券,吃的,穿的,用的,家電,保健品什麽都可以用禮券去萬象旗下的商場買。我一月份的時候想買兩床蠶絲被,正好就有床上用品禮券;二月份的時候想給你爸爸買件保暖衣,正好就有羊絨衫禮券;春天有新茶禮券,夏天有清涼禮券,雲澤避暑旅游套票,九月份的時候用樂童禮券給天樂買了一整套上學用的書包,書桌,椅子,燈,包括這個平板——啊呀呀,真的是很有心。”

賀美娜又一楞,看了看戚具寧;後者正眉頭輕皺,不知道在想什麽。她只得道:“我怎麽一點也不知道。”

“……不是你和具寧安排的嗎?我還拍照發給你看了呀。後來你還給親戚們每家都送了一本。”

賀美娜這才想起來她好像是見過照片,當時也給戚具寧看了:“Jenny去我家送年禮啦。謝謝呀。臺歷很漂亮。”

他當時笑著說:“萬象每年的年禮也就那幾樣喜慶東西,沒什麽稀奇。這本臺歷漂亮在其次,很實用倒是不假。希望你爸媽喜歡。”

那時候他們還在和張博士合租;她以為是萬象定制的普通臺歷,只不過設計的格外精致厚重;沒想到他的話和臺歷一樣大有乾坤。

“具寧,大伯伯二伯伯他們說臺歷很好看,問我可不可以多拿一本給他們——可以嗎?”

他想都沒想就答應了:“當然可以。不過送你爸媽的這種是個性化定制的,每年送多少印多少,估計已經沒有了。只能送另外一種普款。”

他說:“你有Jenny的Schat,告訴她需要幾本普款,送什麽人,讓她去辦就是了。”

“媽媽,那後來送給大伯伯他們的普款臺歷是什麽樣的呀。”

“他們收到了也沒給我看,好像是購物券?”

這時賀宇湊過來,搓著手對女兒道:“還有件事,爸爸心裏一直挺過意不去。這趟出國本來沒告訴別人,誰知道後來他們都知道了——估計是賀浚祎多嘴——來送機的時候一家給了一張單子,說是難得出國一趟,托我們給帶點東西。唉,他們也不早點說,好多東西我們連名字都沒聽過,哪知道怎麽買啊,都是司機和導游幫忙搞定的。”

賀宇胡蘋對視了一眼,不好意思道:“小何小秦太辛苦了,白天陪著我們到處玩,晚上回來還要照著單子一份份整理,標記。美西買了兩大箱,美東又買了兩大箱,都已經先寄回去了。謝謝你呀,具寧。讓你破費了。”

戚具寧還沒看到賬單,所以不知道這件事,也並不放在心上;他一開始就已經吩咐過,賀宇和胡蘋不會開車,不懂英文,在美國的這段期間,務必要貼身招待好,一切要求都滿足。

他在想另外一件事。

衣服,鞋子,數碼產品,她買了不少東西。但他一條刷卡信息也沒有收到。

這是搞什麽鬼?

還是說……她有了另一個人的附屬卡?

不可能。

賀美娜突然想到了那張放到過期也沒兌現的現金支票,不由自主地跺了跺腳;聽見她跺腳的聲音,戚具寧的思緒總算被拉回來了,看了她一眼。

胡蘋問:“輝輝,你怎麽了?新鞋不合腳麽?”

“沒什麽,就是小腿有點癢。”螞蟻爬的感覺。

戚具寧又看了她一眼,轉而對賀宇笑道:“伯父,既然出來玩,確實應該帶點手信回去給親朋好友。這是我作為晚輩的禮數,不必客氣。親戚間能一團和氣很重要。”

賀宇笑呵呵地點頭:“是呀是呀,我們現在每個星期總要聚一聚。大家坐在一起,說說笑笑,吃吃喝喝,挺開心愜意的。你看,我們還沒回去,他們已經說要給我們接風洗塵,正好可以用掉溫泉禮券。”

“哦對了,在美西買的兩箱東西他們說寄到了,沒開。等我們回去了再開,再分。”

從上一輩老人病的病,弱的弱開始,胡賀兩個原本維持著表面和平的大家庭就開始分崩離析,紛爭不斷;賀宇都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有歡聚一堂,其樂融融的時候:“美娜啊,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他們在天有靈,也一定很開心。”

錢能令親人和睦,遲早有一天也會令親人反目,賀美娜太明白了。

自從美娜說小腿癢之後,胡蘋一直觀察著她的臉色;這時服務專員問是否要拍張照片留念:“這邊光線不錯,背景也很好。”

“好,用我的手機。”賀美娜將新手機遞給她,與父母還有戚具寧一起拍了張合照。

拍完照,胡蘋拉了女兒手臂一把:“輝輝,你陪媽媽去一下洗手間好嗎。”

她拉著女兒走到一個遠遠的,沒人的角落,才開口道:“輝輝,爸爸媽媽是不是哪裏做的不對?”

“沒有呀。”賀美娜安撫道,“媽媽你怎麽會這樣想。”

“我們出國的事情肯定是賀浚祎給洩露出去的,前期一直是他在幫我們跑來跑去辦手續。後來我們把他說了一頓。他有點不服氣。”

“為什麽?他又幹什麽了?”

“也沒什麽,他這個人有時候想太多,容易生歪心思。不教訓教訓他要走歪路的。”胡蘋道,“其實我和你爸這次沒買什麽,就是在奧特萊斯的時候,你爸買了兩件polo衫,我買了雙鞋……”

“媽媽,爸爸喜歡新衣服嗎?你喜歡新鞋子嗎?喜歡不就行了?我也能賺錢,大大方方地想買什麽就買什麽吧。我來買單。”

“嗐,爸媽年輕的時候什麽沒吃過沒玩過。現在又不是沒有退休工資,夠用。你賺的錢你自己用。”

“媽媽,玩就好好地玩,別有什麽負擔。其他的事情我會處理。”

賀美娜見談完了就準備和媽媽回去;但是胡蘋又拉住了她。

“輝輝,媽媽還有件事情想問你。我去你們住的公寓才知道——你們分房睡啊?”

“是的。我們作息時間和習慣都不太一樣。而且他經常去聖何塞那邊工作,他的房間連著書房,有很多重要的文件。”

“可是你們以前和別人合租的時候,不就……只有一張床嗎。”

胡蘋從來沒有和女兒討論過這方面的問題;賀美娜一下子臉都燒了起來。

“媽媽!”

“不是。”胡蘋磕磕巴巴道,“你們……沒什麽問題吧?可是我看他對你挺好,對我們也挺照顧。唉,現在年輕人的事情,我們也不懂……”

“媽媽,我們一直沒有——”賀美娜突然意識到自己說的有點過了,“好了,不說這個了。總之我們很尊重對方。”

她這樣說胡蘋就更駭然了,脫口而出:“他沒有——他到底——他喜不喜歡你啊。”

她當然希望女兒在結婚前都是清清白白的。但輝輝既然和花名在外的戚具寧在一起了,她也就讓了步,結婚前不可以有小孩就行了。

出國前賀浚祎悄悄地來找賀宇和胡蘋,給了他們一個錦囊。

胡蘋打開,裏面有一張卷起來的紙:“什麽東西?”

“哎呀,你們就不要看了,這是給美娜的——”

胡蘋將紙展開,上面繪制著一個表格,橫著的一排是月份,豎著的一排是日期,在月份與日期交匯處的格子裏,簡筆畫著各種姿勢的春宮圖。

“賀浚祎!這是你該給長輩看的東西嗎?!”

“都叫你們直接給美娜了!哎,這可不是網上那種隨便下載的清宮生男生女圖,我是真金白銀找高人算了日子,然後一個個畫出來的。就按這上面來,保證能一舉得男——”

胡蘋把紙撕碎了扔到賀浚祎臉上,叫他滾。

賀浚祎臨走前悻悻道:“哼,就沒見過賀美娜那麽蠢的,出國一年多了還不生個小孩。你們也是,不聽我的,肯定會後悔。”

“媽媽,我心裏有數,具寧心裏也有數。你別操心了,好嗎。”

“好吧。你們有數就好。”

賀美娜想了想,又道:“媽,你能幫我一個忙嗎。你回去後,如果親戚們問我和具寧怎麽樣。你別的都不用說,就說實話。他一直在聖何塞,我一直在波士頓。偶爾才能見一面。”

胡蘋眼神飄忽了一下,道:“為什麽要這樣說呢。我們本來就是來參加你的驚喜派對呀。具寧對你,對我們都很好。”

“我教你說的,也都是實話——”

“怎麽了?”突然一把聲音在她背後響起,“有什麽實話大家聽不得,非得偷偷地躲在這裏說呢。”

胡蘋早已看到他走近,只是也看到他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現在便覺得有些尷尬:“具寧,美娜也是怕我們給你添麻煩。”

“麻煩?什麽麻煩。不樂意才叫麻煩。伯母,我從來不做不樂意的事。”

他摟了摟女友的肩膀,似笑非笑:“怎麽?難不成我的錢有刺,用了會紮手?”

“別聽她的。伯母,你回去了想怎麽說就怎麽說。”

他笑著執起女友的手,舉至唇邊,吻了一下。

“我們確實聚少離多;不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

他唇角帶著笑意,說著情意綿綿的話,可是望著賀美娜的眼睛裏一點感情也無。雖然沒有感情,他卻一直沒放開她的手,更是與她“親密”地十指相扣,一直目送著賀宇和胡蘋在服務專員的陪伴下進入海關,還在他們的身影消失前,最後一次揮了揮手。

然後戚具寧大力甩開了賀美娜,轉身快步離開。

賀美娜被他甩的一個趔趄,楞了一下,追了上去。

他腿長,走路很快;她又不常穿靴子,走路便沒有平時那麽利落,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追上他。

“具寧,等一下。”

她越喊,他走的越快;毫無征兆地,那種黑色的失真感又從心底猛然升起,她沖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

“具寧。具寧。”她木木地說,“我們牽著手走,好不好。我好累。”

他好像說了句什麽,但她沒聽清楚;她感覺到他一直在使勁想要抽回手;她索性一把抱住他的手臂不松開。

不要掙紮。至少現在不要。

他是她在這裏唯一的依靠。

戚具寧看她的樣子有點蔫蔫的,也覺得自己甩開她的手太過分,本來想像剛才那樣抽出手臂來摟著她,但她箍得死緊,只好作罷。

她怎麽這樣反覆無常。一會兒獨立,一會兒依賴。他從來沒像此刻這樣覺得她就是一只貓,鬧得他的心一會兒生氣,一會兒甜蜜。

這次發作很短暫,貼著他走出航站樓,一站到陽光下,美娜就感覺好多了,甚至還有點隱隱的亢奮——她又一次挺過來了,沒問題。

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松開了他的手臂,然後又一把抓住;她剛才就發現他戴著手套;天氣雖然冷,但還沒有到要戴手套的地步。

“我看看。”

她脫下他的手套,果然看到手心有一道割痕。雖然已經愈合了,傷口仍然呈現出脆弱的紅色。

“真的受傷了啊。怎麽弄的?”

她仰起頭看他,臉上有很明顯的心疼。

他抽回手,突然掀開她的劉海,指了指額頭上的傷疤。

“你還記得這道傷疤怎麽來的麽。”

“你弄的呀。”

“那我這道疤就記在你的賬上。是你弄的。我們扯平了。”

“怎麽是我?”

“反正就是你。”

她懶得和他辯駁,幫他把手套戴好。

“胃好一點了沒有。”

“已經好啦。”

“還有做噩夢麽。”

“沒有了。和你打過電話後就再也沒有做過奇怪的夢了。”

這是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好在沒有第四次。而在現實生活中,理智與感性角力的結果仍是理智勝出。

夢不能算數。

十年的青春,不能敗給三個夢。

她要心無旁騖地和戚具寧走完這一段路,有個美好的,純粹的結局。

他們手挽手站在路邊稍等了一會兒,那輛熟悉的銀色轎車滑了過來,在他們面前停下。

邊明下來為他們開車門。

戚具寧上車後對邊明道:“邊明。你是不是有什麽要和美娜講。”

邊明看了後視鏡一眼,正要開口,賀美娜做了個阻止的手勢:“不用說了。我知道。”

“你知道?”

“你又要他道歉對不對。不用了。”

“又算了?”

“對呀。算了。”賀美娜很隨意地一揮手,“邊明,算啦。”

一路上邊明都沒有再作聲。他受過專業訓練,開車時除了註意路況之外還要時不時瞥一眼中央後視鏡中的後座乘客是否安好,耳朵同時敏銳地捕捉著每一絲聲音,以便全盤掌握車內外情況,提前預判。

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僅是他的肌肉記憶,簡直是一種本能。久而久之,他甚至能感應到車外環境和車內氛圍哪怕最微妙的變化。

戚具寧和賀美娜一直在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天,無外乎是風景,天氣,飲食,作息,起居之類,輕松又無害,離他心中的那條警戒線遠得很,但車內的氛圍就一直有點繃著——他發現即使戚具寧有意無意提到了聖何塞風物,賀美娜也會立刻岔開去說別的,好像並不想討論有關話題。

他不明白為何一貫精明果決的戚具寧會變得這樣幼稚,明明想要知道Monica Lau的那個電話到底有沒有給她造成影響,卻又不直接問出口。

“要不要去逛逛超市。”

“不用了吧?家裏什麽都有。上次邊明買的很全。”

“……不想和我一起逛逛麽。”

“不是呀,那就去逛逛唄。你晚上想吃什麽。”

邊明瞥了一眼後視鏡,正好對上戚具寧有些覆雜難解的目光。

“邊明。在前面你上課的地方停車。車鑰匙留下來。”

他答應了一聲。然後聽到賀美娜問:“怎麽?邊明不和我們一起回去嗎。”

“我給他放了三天假,好好地去上一門有關語言藝術的課程,拿到畢業證書再回來。”

“哦。如果他不回去的話,我現在把感謝卡給他——幸好我帶了。”她“啪嗒”一聲打開包。

“什麽感謝卡。”戚具寧的聲音有點疑惑又有點不耐,“感謝他又一次惹你生氣?”

“不是。每個送了生日禮物給你的人,你都要寫卡片表示感謝啊。其他人我都已經送出去了——不是濫做好人,就是個禮節而已。”

戚具寧不置可否地哼了一聲;她窸窸窣窣地拿出什麽來:“邊明。謝謝你的生日禮物。”

他一只手掌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接;賀美娜沒料到他會松開方向盤,直接探身向前,輕輕將一個信封放在了副駕駛座上。

邊明縮回手,一綹柔軟的發絲從他的虎口滑了過去。

兩個人都很坦蕩;偏偏戚具寧突然來了一句:“披頭散發幹什麽。還不紮起來。”

賀美娜沒說話;邊明餘光瞥了瞥躺在副駕駛座上的深藍色信封:“謝謝賀小姐。”

“不客氣。”

戚具寧沈默了一會兒,道:“那我的呢。我沒有麽。”

“有的。在包裏。”

“給我。”

“等會回去看。”

“不行。”

“哎呀,你不要翻我的包。”她抗議,又絮絮地找了找,“一封給你,一封轉交給聞先生。”

後座傳來拆信封的聲音。邊明略一擡眼,便能看到中央後視鏡裏戚具寧正饒有興致地展開卡片。待他看到感謝卡裏的內容時,表情先是僵住了,有點嫌棄地撇了撇嘴,繼而唇角不自覺地上揚,牽動著眼角也有了掩不住的笑意;但是漸漸地,兩道濃眉擰了起來,雙頰掛霜,又將感謝卡從頭看了一遍,這次徹底黑了臉。

“你這寫的什麽破玩意兒。”

賀美娜的聲音有些錯愕:“什麽?”

“就這麽個破派對,是你這一輩子最美好的回憶?你這輩子不會有其他大型慶祝活動了不成?什麽叫很開心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會放在心底珍藏——只有會消失的才需要珍藏。我當然很好,然後呢?謝謝?沒了?”

“我本來就不善於寫這種東西。我從小作文就不好。”

“那為什麽要寫。不懂什麽叫藏拙麽。”

“我說了。這是禮節問題。”

“你的文字沒讓我感到有多禮貌。”

邊明收回目光,不再看中央後視鏡。

“戚具寧,你怎麽一直在挑我的刺。”靜默了三秒,賀美娜冷靜道,“我不想在車上吵架。”

車內猛地沒了聲音,氣氛一下子降到了冰點。過了一會兒,戚具寧突然冷冷道:“邊明,你是不是走錯路了。”

“……對不起,戚先生。”

好在只是錯過了一個路口。他朝前開了一段,掉頭回到對向車道,左轉下了匝道,駛入一個大型購物中心,將車停在了露天停車場內。

車頭的正前方是購物中心的主樓。一樓是他們經常去的一家高級有機超市。

“邊明,你在這裏上課?”

“是的。賀小姐。”他回答,“二樓右翼有家教育機構。”

賀美娜呵地笑了一聲。

“要不,我們三個都去上上課?”

聞言戚具寧率先下了車,砰地關上了車門。賀美娜和邊明也先後下了車。

“鑰匙。”

邊明將鑰匙拋給戚具寧;後者一把接住,頭也不回地朝超市走去。

“賀小姐。”

隔著車,邊明突然喊住了正在整理頭發和衣服的賀美娜。

他低聲請求:“賀小姐。哄哄戚先生吧。”

聲音中帶著一絲無可奈何,一絲低聲下氣。

咦?還是那個平平無奇的邊明,不過好像多了一絲……人情味?

“是不是聖何塞那邊不太順利——算了,你不用說。”

“聞柏楨先生的第一筆資金已經到位。UNI-T項目沒什麽問題。”他說,“只要賀小姐肯撒撒嬌,戚先生會很高興。”

賀美娜有點奇怪他為何說的這樣詳細,不過她也沒有放在心上,只是嘆了口氣。

戚具寧的那張感謝卡她頗花了點心思,絞盡腦汁堆砌了不少華麗辭藻,自己都覺得肉麻得很,所以想叫他回去再看。

她完全不知道一張寫滿溢美之詞的感謝卡又怎麽令他不高興了,無奈地對邊明攤攤手。

“你也看得到——你老板越來越難哄了。”

你老板?

她在他面前一向稱他為具寧,為什麽今天這樣見外?

“好了,我走了。拜拜。”

邊明雖不跟著,照例也是要目送他們進去。

然後他就看到賀美娜欲追趕上去的腳步一滯;而前方不遠處的戚具寧一邊走,一邊——

他看不到戚具寧的手,但看肩頭和手肘的動作幅度就知道他正在大力撕著什麽。

賀美娜又不是傻子,當然知道她寫的感謝卡正在被撕得粉碎。戚具寧在超市門前的垃圾桶旁站定,回頭看了賀美娜一眼,那表情還帶了點挑釁的意味;後者從他身邊擦過,也沒停下,從疊放的購物車裏拉出一輛來,直接推著走進燈火通明的超市。

戚具寧的背影楞了一下,並沒有把撕碎的感謝卡扔掉,而是放回了外套口袋,然後慢慢地跟了上去。

將這一切盡收眼內的邊明突然頭很疼。

哪怕戚具寧醜聞纏身的時候,他也沒有這樣頭疼過。

他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才想起他也有個深藍色的信封。

邊明:

謝謝你的咖啡禮品券。我用它買了很棒的咖啡請同事們喝。

你的歉意我也完全接收到了。

你所思所想,全是戚具寧的利益。不管采用什麽形式,只要你覺得沒錯,其實不用愧疚。

以前,以及將來可能出現的矛盾,你不用再說對不起,我也不再說謝謝。

人生有限。大家都省點力氣,多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還有,從現在開始我的東西自己買。

賀美娜

讀了一遍,又讀一遍。

邊明驚懼地發現,她的城墻已經高聳入雲,不再歡迎任何人光臨。

戚具寧的感受並沒有錯。

她已有離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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