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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蝴蝶的明天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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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蝴蝶的明天 03

可是一說出口,看到她劇變的臉色,他就後悔了。

他並不怕做一個卑劣的男人。

但是他很怕傷害面前這個女人,他剛見過她熠熠發光的模樣,而現在她眼裏的光黯淡了,嘴唇上那層幹幹的頹色迅速地蔓延到雙頰,眼睛,乃至整張臉龐。

他一松開她,她就猛地舉起了手。危從安沒有挨過打,但也知道這是要吃耳光了。他沒有動,等著挨那一下。

但是她的巴掌沒有落在他臉上;而是緊緊地攥成拳頭,慢慢地垂下來,貼在身旁。

原來她今天應該像平常一樣上班,下班,回家,開開心心地接受戚具寧安排的驚喜。

不也是一次心血來潮,讓她繞了另外一段路,體驗了另外一場風景麽。

難怪他一整天都和顏悅色,有求必應。

難怪他聽見張博士祝她生日快樂一點也不驚訝。

難怪他說具寧的記性也很好;難怪他說為了她,具寧會有時間。

她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孩子。他為她拍照,給她薯條,叫她大小姐的時候,她不是不虛榮的——原來他一再暗示,一再妥協,一再安慰,那所有的,甚至於溢出了邊界的融洽,只因為今天是戚具寧女朋友的生日。

並不因為她是賀美娜。

可是話又說回來——她有什麽立場讓他把她當做賀美娜來看待?

他不是小美人魚。但是這一番話把今天所有微妙又美好的記憶都變成了真實而蒼白的泡沫。

他其實沒有錯。他盡力扮演了一個好導游,一個好朋友的角色;雖然最後他沒有掩蓋好他的不耐與敷衍,也是因為她的一再耍賴,一再逼迫,一再侵犯。

從始至終越了界的,是她的分寸。

所以此時此刻,自取其辱的她好像也沒有什麽立場去打他。

想明白了這一切之後,賀美娜心內就像剛剛刮過了一場風暴一樣,平靜而空洞。

她對力達說過——我們都想成為完美的人,但人生才不會那麽簡單。哪一天我們能夠坦然面對曾經出過的醜,丟過的人,犯過的錯,流過的淚,受過的傷,就足夠了。

她得自己先做到,不是嗎。

她沒有罵他,沒有打他,也沒有再和他說哪怕一個字。

她只是轉過身去,像每一次下班回到家一樣,平靜地拉開公寓的第一道門,走了進去;緊接著用門禁卡刷開第二道門,繼續向裏走;穿過前廳向右轉,停在電梯前,按下向上的按鍵。

危從安站在玻璃穹頂下,額頭抵著墻,大腦空白了不知多久,才如夢初醒地踏進雨中。

車停在左邊,而他走反了方向。

他就這樣散了魂似地走著走著,卻又突然停下腳步,逆著雨朝上望。

他望的是曾站在那抽過煙的一排落地窗;現在黑黢黢地沈默著,守著一個秘密。

豆大的雨滴砸得他的眼睛又凍又疼;就在他不得不閉上的同時,那房間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大放光明,亮如白晝,光影變幻,為剛剛打開門的女主人奉上了精心準備的快樂與驚喜。

明明是隔音很好的高檔公寓,明明雨聲密如鼓點,可他清清楚楚地聽見熱鬧的聲音。

那熱鬧穿透了雨幕,追趕著他,撕咬著他,迫他轉身離開,直到他上了車,關上車門,還在外面叫囂。

那次送她回教室後就再沒見過。他們年級不同,課程不同,升學方向不同,開全校大會時才又在禮堂碰了面。

事隔兩個星期,她臉上的紅腫消退了不少,和同學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時不時朝他這邊望過來。

他以為她認出了自己,正想過去解釋那天冒認戚具寧只不過開玩笑時,不知從哪裏鉆出來的老友拍了拍他的後背:“走那麽快幹嘛。等等,我鞋帶松了。”

他停下,等戚具寧系好鞋帶起身:“走了——看什麽呢。”

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戚具寧不屑:“小屁孩有什麽好看。”

“她在看你。”

“又來?真煩。”

話雖這樣說,戚具寧還是促狹地揮了揮手示意,在看到她明顯慌亂之後更是雙手舉過頭頂,誇張地比了個大大的心。

戚校草突如其來的可愛舉動毫無意外地引起了一片小小的轟動;賀美娜更是突然雙手捂住臉,雙肩抖動,激動到不行。

戚具寧保持著迷人笑意直到轉身才翻了個大大白眼:“你說這些小屁孩是不是傻。”

是挺傻。

都挺傻。

學習,考試,跑步,打球,和戚具寧混一混,危從安平淡也很充實的中學生活就這樣快結束了。

把所有的海外大學申請信都發出去的那天下午,他在教學樓後的兩棵樹之間系了張吊床,躺上去,頭枕著左臂,閉目養神。

天氣和心情都很好。如無意外,還有半年他就要離開這座城市了。隨著年齡的增長,他對於格陵以外的世界越來越好奇。雖然假期時已經去過不少國家,感受過當地的文化和生活,但是去到一個除了戚具寧沒人知道他是《寫給寶貝的十封信》裏的寶貝,父親危峨的影響力也幾乎為零的地方,靠自己一拳一腳打出名堂,才是他躍躍欲試的真正原因。

有人踏著輕快的步子走近,輕輕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麽刻意:“學長,你睡著了嗎?”

他睜開眼睛。說話的是一個可愛圓臉的女孩子。見他那雙漂亮的深褐色眼睛流露出疑問,女孩子整張臉突然變得通紅。

她怯生生地將手裏捧著的一個畫著粉色愛心的保溫杯獻給他:“學、學長,喝、喝奶茶嗎?我、我自己煮的,配小餅幹——”

自從進入青春期,被男孩子或女孩子當面或暗裏表白過十幾次後,危從安實在是對這種看上去美好實則自私的行徑厭煩透了,沒辦法開開心心地接受。

“不喝。”他重新閉上眼睛,“走開。”

琢磨了好久的開場白被如此利落地拒絕,本來還有一肚子情話的女孩子尷尬地住了口。一張俏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

“學長要畢業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給學長做餅幹了!”

她帶著哭腔,沖上來將一個小盒子塞進他懷裏,然後踉蹌地後退,在眼淚落下來之前轉身狂奔起來,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

危從安被她給弄得一楞;再看她扔過來的印滿粉色心形的盒子,打開,裏面是一小袋手工制黃油餅幹,還是心形的。

這種包裝,這種形狀——勾起了危從安的記憶。細想想他收到這種餅幹已經有——三四年了?每次都是在周四的體育課後,悄悄地出現在他的桌屜裏。他甚至記得有一次在校醫室裏給了賀美娜一包,她吧嗒吧嗒一口氣全吃完了。

他心裏有一點感動。但那一點感動並不足以支撐他去把那個女孩子追回來道歉。

他和戚具寧經常被各種投餵小零食。有手工制作,也有知名品牌,有的匿名,有的夾著心意卡。他是有點護食的性格,但是這種莫名其妙出現的點心,他和戚具寧看到了就隨口問一問誰餓了,然後扔給其他人分而食之。

原以為隨意地分給別人吃掉能阻止這種毫無意義的行為,但並沒有用。戚具寧曾在抽屜上貼過本人不是動物園的猴子,不接受投餵的紙條,反而更激起了那些傾慕者的好勝之心,擲果盈車成了軍備競賽,甚至一度發展到連桌屜都關不上。

一開始都是真心。久了全變鬧劇。

有毅力做了三四年的餅幹送給他且不留姓名,卻因為他沒有熱烈回應就立刻退卻——這又算什麽呢?

一開始是想感動他們,最後全感動了自己。

既然是最後一次,他還是打開嘗了一塊——感動也不能改變這餅幹甜到發膩的事實。他實在吞不下去,捂著嘴翻身坐起,到處找紙巾,想把它吐出來。

一張紙巾伸到他面前。他接過來,將餅幹吐在裏面。

他擦了擦嘴,擡起頭。

遞給他紙巾的女孩子穿著高中部的校服,白色襯衫,紫色領結,墨綠色外套。

是她。

其實她升上高中部後和他在同一棟教學樓上課,但這是第一次站得這麽近,面對面地看著對方。

她比用籃球砸他的時候白了一個度,比代表初中畢業生上臺致辭時頭發長過肩膀,比被蟲咬的時候長高了大概五公分。

他覺得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見過她了,所以她才有這麽多變化;又好像昨天才見過,只是匆匆來去,沒記清模樣。

“學長好。”

那個和她總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好朋友站在稍遠的地方,做她的強大後盾。

危從安看著她,不說話。口腔中是甜過後泛起的一股酸味。

她指指自己胸牌上的名字:“我叫賀美娜。我是高一——”

“你手裏拿著什麽。”

這就有點尷尬了。她遲疑了一下,伸出一直背在身後的右手,“奶茶大滿貫。門口買的,我看你們也常去那家店。”

“給我的?”

“本來是的。”她坦率地說,“珍珠,仙草,紅豆,布丁,不知道你喜歡哪一種,能加的都加了。很貴的。”

“打開。給我漱漱口。”

“……好。”

她拿著吸管使勁兒戳封口膜,但怎麽也戳不破。她“欸”了數聲,一手將奶茶抵在肚子上,一手舉著吸管,做出一個要剖腹的姿勢來。

“給我。”危從安接過奶茶和吸管,利落破開,吸了一口。

原來他喜歡喝這種奶茶。

剛才她和錢力達躲在遠處,看到那個可憐的女孩子吃了癟哭著跑開,錢力達馬上勸她放下奶茶,別去碰一鼻子灰。她本來也打算聽力達的話,但是看他捂著嘴好像要吐一樣,她想也沒想就跑過去把自己的紙巾遞給他了。

她松了口氣。

“好喝嗎。”

他“嗯”了一聲。

“那個……有件事情想咨詢一下學長。”

“什麽。”

“校花評選賽,我和顧家琪都是兩票。怎麽決出方塊三呢?”

危從安坐在吊床上,吸著奶茶,沒有說話。賀美娜兩只腳踏在草地上,不停地換來換去。

“投票明天下午截止了。我把總票數加了一下,全校就只有一個人沒投票了。現在還不投票的人,也不會投票了吧。”她說,“或者後臺可以看到還有誰沒投票?”

“你想幹什麽。”

她坦坦蕩蕩地回答:“我想當方塊三。”

“為什麽。”

“給自己的青春留下一個回憶嘛!”她回答的很快,“我又不比顧家琪醜。輸給她的話,覺得有些委屈。”

“這不是真心話。”

賀美娜一時楞住;良久才抓了抓頭發,期期艾艾道:“……就是……那個……我想……靠近一點……”

“戚具寧的名字是禁忌,不能說?”

她唰地一下,臉紅了。

“他是小鬼,你就也想上榜,離他近一些?”他說,“有什麽想法,你自己去告訴他不就行了?何必做這些小動作。”

“然後像剛才那個女孩子一樣哭著跑開嗎?我才不要呢。”被他點破,她索性說出心聲,“我要變得很優秀,然後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告訴他我喜歡他。”

他看了她數秒。

“我勸你打消這個念頭。真沒必要。”

“有必要。”她反駁,“你不懂。”

他瞟了她一眼,重又躺回去,手裏拿著的奶茶在吊床旁晃啊晃。

“學長?學長?真的沒有辦法嗎?學長?學長?”

她拿籃球砸他的時候不是挺厲害麽?

他翻身坐起。

“跳個舞給我看看。”

“什麽?”這是要加試才藝不成,“可是我真不會跳舞啊。”

“廣播體操也可以。”

她很顯然內心激烈交戰著;最後眼一閉,猛地將手舉過頭頂:“現在開始做第十套——”

“算了。”

他突然覺得挺沒意思。

“對不起,幫不了你。”他說,“投票程序是在外面找人寫的。我也不打算改變規則——如果分不出勝負就按姓名的首字母排列。”

“顧家琪是G,我是H啊,那不就是她了嗎?”

“對。”

危從安重又躺下去,閉上眼睛。沒一會兒他聽見了近在咫尺的呼吸聲。他猛地睜開眼睛,看見她彎著腰,一雙眼睛正在他下巴上流連。

他嚇了一跳:“你幹什麽。”

“噓。”她豎起一根手指示意他噤聲,更貼近了一些,“你脖子上有一只蟲子,隱翅蟲。在喉結那裏。”

她這麽一說,他確實覺得那裏有些異樣的感覺,伸手就要拍;她趕緊攔住:“你可千萬別動,更不能打它。這蟲子可壞了,毒素沾到皮膚上就會過敏紅腫,很痛的。我每年都會中招,有經驗。”

她專心地盯著那只蟲子,吹了兩下氣,想把它嚇走。

她在幹什麽?

危從安伸手想把她推到一邊去。

“別動別動。我幫你抓走它。”

他突然覺得不對。

“你站那麽遠,怎麽會看到我脖子上有蟲子?”

“呃……我剛悄悄走過來想使勁兒推你一把,最好把你推下去——噓!”她輕聲道,“你別說話了行嗎?你一說話喉結就上下動。如果它在你身上到處跑的話,你就慘了。它爬過的地方也會不舒服的。”

她一邊盯著那只蟲子,一邊去摸口袋裏有沒有紙巾——哎呀,唯一一張紙巾剛才給他了。她皺了皺眉,伸出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把蟲子拈起來。

“好了——哎呀!”

她叫了起來,原來蟲子被她不小心給捏破了。她拼命甩著手,逃也似地往好朋友的方向奔去求救。

“力達力達力達,快快快,我要洗手我要洗手我要洗手!”

第二天下午上課時,休假在家的戚具寧給危從安發了條短信:“老鄧布置的論文幫我提交一份。”

“少為幫你交過了。”

“他寫的稀爛!快,我知道你一般都會做兩份不同觀點的作業。”

危從安用戚具寧的賬號登陸學校網站交了作業,又打開校花投票頁面。

他自己的票早就投給了戚具寧。戚具寧自己還沒投票。

他將網頁拉到最下面。最後兩名還是顧家琪和賀美娜,一左一右,每人兩票。與大小鬼一騎絕塵的五百多票相比真是可憐。

兩個女孩子穿著同樣的校服,一個短發,一個長發,一個嘟嘴,一個微笑,一個可愛,一個溫柔。

天哪。她哪裏和溫柔扯得上關系。

他今天午間見到她了。她和她那個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力達在二樓的露臺上吃著飯。

不知道為什麽是好朋友自己吃一口,然後又餵她一口,十分親昵,看得他目瞪口呆。

不知道她們在聊什麽好笑的事情。她笑得花枝亂顫,又舉起雙手伸了個懶腰。

他看見她右手拇指和食指塗著黑色藥膏。

他拍下顧家琪和賀美娜的參選照片發給戚具寧。

“你選誰。”

戚具寧很快回覆。

“胸大那個。”

“我不知道誰胸大。”

“那你總知道我放哪邊吧。”

“滾。不知道。”

“左邊。”

那就沒辦法了。

離投票結束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危從安把戚具寧的票投給了顧家琪。

可是點擊確認之後,卻是賀美娜多了一票。

他不知道是應該懷疑自己的眼睛,還是懷疑自己的手,或者懷疑自己的心,反覆刷新頁面,還是賀美娜三票,顧家琪兩票。

時間到了。

她以一票的微弱優勢成為了方塊三。

他把鍵盤一推,鼠標一扔,氣得起身就走。

他到現在也沒想明白。

凡與她有關,他都想不明白——她喜歡的是iTOY出品的美娜娃娃;她收下了他去買的《玉女心經》;她是叢靜寫作班第一屆也是唯一一屆的學員;他幫她遮雨;她幫他捉蟲;她會做他最愛吃的絲瓜面;他找到了9062N87的分子結構簡式,設計了她的生日T恤;她是除了媽媽和死黨之外,第三個和他走完自由之路的人。

可她偏偏不是他的。

永遠也不是。

賀美娜打開門。

“Surprise!”

燈光霎時全光亮起來,照得人雙目發眩,幾乎站立不住;十幾張熟悉的面孔燦爛地笑著,將她簇擁進氣球,鮮花,音樂,燈光,親人,友人,戀人裝飾起來的空間。

如此豐富,可好像還缺一點什麽。

對了,缺的那一點是她應該表現出來的驚喜與感動。

她舉起雙手,捂住了下半張臉。

接踵而來的擁抱,貼面,一聲接著一聲的生日快樂,彩紙亮片朝她噴來,形成了一個快樂的罩子。從紛紛揚揚的碎屑間,她看到了爸爸媽媽,看到了同事,連早上第一個給她發“生日快樂”信息的馬林雅也在。

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自然親切的微笑;每個人都穿著一件生日主題的T恤;每個人戴著一樣可愛或搞怪的派對發箍。

“輝輝,生日快樂。”爸爸媽媽雙手合十,眼中充滿慈愛,“又大了一歲,要好好地呀。”

“美娜,生日快樂。”馬林雅緊緊地抱了她一下,“祝你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May-Na, Happy birthday.”同事在她兩邊臉頰上輕輕貼了一貼,“Thank you for inviting me (謝謝你邀請我).”

看,這就是沒有溢出邊界,恰到好處的親密。

背景放著他們都很喜歡的Linkin Park (林肯公園)的音樂;屏幕上滾動播著她的照片,但每一張她都沒見過——是她不知道,而他在意的每一個瞬間,偷偷拍下來珍藏。

每張照片附著一句話。

有她在廚房裏忙碌,從冰箱裏拿食材的樣子。

“她在給我做飯。”

有她在玄關換鞋子,急匆匆準備出門的樣子。

“她去上班賺錢養家了。”

有她戴著防藍光眼鏡,坐在桌前敲打電腦鍵盤的樣子。

“十二點了。她還在工作!!!”

有她看電視看到睡著的樣子。

“流口水也很可愛。”

有她捧著茶杯站在窗口出神的樣子。

“又在思考什麽生命奧秘呢?”

有她幫科學家美娜整理造型的樣子。

“得到一個新娃娃。開心的像個小姑娘。”

去年生日時他們還與張博士合租呢,積蓄不多,只做了幾個菜,買了個紙杯蛋糕,上面插了一只蠟燭。

他們盤腿坐在床墊上,拿著紙杯蛋糕,兩個人自拍了一張。

這時那張照片出現在了屏幕上。

“她說下一次生日想吃栗子蛋糕。”

對啊。那時候他就說過:“明年。明年一定給你過一個特別難忘的生日。你喜歡什麽口味的蛋糕。”

“栗子吧。”她隨口說了一句,“秋天就是要吃熱騰騰的栗子呀。”

“那我一定親手給你做一個。”

什麽時候開始,她失去了信心,忘記了這一切?

人群分開,盡頭是戚具寧親自捧著一只小小的栗子蛋糕。

醜到令人暴風感動的蛋糕上插著一只嗶剝作響的花火——是他們在西城蝸居的時候,在家屬樓樓頂放過的那種。

“美娜。我怎麽可能在你生日這天出差呢。我們可是一年前就已經約定好了。”他笑著揭曉她已經知道的謎底,“生日快樂。快許個願。然後吹蠟燭。”

背景音樂恰好放到《變形金剛3》的主題曲《New Divide》這一首。

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賀美娜身上;從進門以來,她就一直以雙手捂嘴,遮住了大半張臉,叫人看不出她的表情,但那大睜且微紅的雙眼已經說明了一切。

此時她看著那蛋糕,慢慢放下手,交叉捂著心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有點顫抖,但笑意已經盈滿雙眼。

“聽到這首歌,總覺得自己要先變個形才可以呢。”

大家都笑了起來。戚具寧也寵溺又深情地望著她。

他的美娜就是這樣brainy(聰明)又sexy(性感),隨時隨地都會說出十分奇妙的話來。

她理了理頭發,將略淩亂的發絲別到耳後,交叉十指,閉上眼睛。

明明應該有一個願望;可是一時什麽都想不起來了,她腦中仍是風暴刮過後的空白。

花火吹不滅;好在也不長,燃到最後自然熄了。眾人齊齊鼓掌。戚具寧笑了起來,一手拿著蛋糕,一把摟過她,在額頭上親了一下,低聲道:“有家長在,我都不敢親你的嘴了。先欠著。”

賀美娜洗了個臉,去臥室換上了為她特別定制的派對T恤。令她驚訝的是,T恤上畫著的是9062N87的分子結構簡式。

這個經由7步反應合成的TNBC潛在分子藥物的結構簡式才剛剛在DF新藥研發中心的秋季會議上披露,她並沒有告訴戚具寧,更加不知道他居然會關註這個。

桌上放著一只壽星專屬的發箍。

她站在穿衣鏡前,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看。

你並不是多麽漂亮,家世也只能說不太糟糕。

也許你有些聰明才智,能哄得大家開心——但這世界上聰明,漂亮,性格好,家世好的女孩子太多了。

你不過是比她們幸運一些,撿到了戚具寧;而那一刻,他又真切地需要你。

回想在格陵的時候——事業的不如意,戚具邇的反對,都在成全你辛德瑞拉的美夢。

這場童話如果就停止在穿上水晶鞋的那一刻,該多好。

這樣也就不用一再去感受水晶鞋的冰涼和夾腳。

這樣說又好像太沒有良心。

畢竟你享受著“戚具寧女朋友”這個頭銜帶來的好處,已經十六個月又十七天了。

在這段關系裏,他寵著你,照顧你,解決你和你所有社會關系帶來的麻煩。

偶有吵架,偶有分歧,他也並沒有強迫你一定要以他的意志為先。

你還想要什麽?

平等?自由?忠誠?真心?

真是貪得無厭啊。

不要自私地只想自己的感受吧——他又想要什麽呢?

說他在意吧,有時候你能非常清晰地感覺到他在刻意拉開彼此的距離。

說他不在意吧,在你快要洩氣的時候,他卻又記得所有細節,辦了誠意滿滿的驚喜派對。

這種忽近忽遠,若即若離的態度,不正說明他實在太知道怎麽哄女孩子了嗎。

別費勁兒想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了。

你不是可以隨便撒嬌和任性的大小姐。

而他遲早也會知道今天在自由之路上,你原形畢露了。

所以呀,賀美娜。

現在至少把你在這場驚喜派對裏的角色扮演好吧。

賀美娜雙手舉到頭頂上,輕輕地將那並不存在的王冠摘下,放好。

然後戴上生日發箍。

派對本來就是一種相當流行的本土文化,哪怕是陌生人,有音樂,食物和酒水就能嗨起來。戚具寧將這個驚喜派對安排的很好,廚房有酒有肉有蛋糕,客廳有唱有跳有游戲,起居室又自成一個小天地,可坐著靜靜地聊天——每個人都能找到自己的樂子。

她換好衣服出來後,戚具寧一直牽著她的手,吃了一點東西,玩了一會飛鏢,唱了一首歌,又陪著她和爸媽聊了一會兒。

賀美娜這才知道爸媽其實十天前就到了。戚具寧安排了導游和翻譯陪他們在西海岸玩了整整一個星期。賀宇和胡蘋還是年輕時候來過美國旅游,護照早已過期。所以這次是從更新護照,辦簽證開始一點點準備的。整個過程花了兩個多月。而他們一個字也沒有向女兒透露。

以她對父母的了解,要做到保守秘密真的是太難太難了。

而戚具寧過去的兩個星期一直在聖何塞出差,直到危從安來了,兩人一起去參加梁西蒙的婚禮,然後回來——也是,以他的精力和身後的團隊,同時處理好幾件事情一點難度也沒有。

他一發話,全世界都會配合他。

賀宇和胡蘋看來是玩得很開心,大講特講加州風光;聊著聊著,戚具寧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這棟公寓樓采用了多重門禁系統。除了賀美娜手裏的門禁卡之外,還可以在前廳門禁處輸入相應編號,房主的手機便會收到來電,按9就可以遠程開門。

“一定是從安了。”戚具寧按9開門,不以為意地問她,“他怎麽沒和你一起上來?我要罰他唱首歌。”

你一會兒就知道了。賀美娜心想。便沒有回答。

她並不打算撒謊,所以一點也不害怕。

好像也沒過多久就有人按門鈴了。馬林雅去開門。

然後她震驚地將訪客引至起居室門口。

“從安啊,你停個車要這麽久——”

“他不在麽。”

一把輕穩的聲音響起;在看清來人時,戚具寧有些錯愕。

“是我。”

那是一名身形清臒的中年男人,穿一件不起眼的防雨外套,手裏拿著一頂微濕的鴨舌帽,兩鬢花白,狹長的眼睛卻很清亮。

“我是不是來晚了?”他漫不經心地道著歉,“雨太大了。”

戚具寧很快收起驚訝的表情,微笑著站起。

“沒關系。聞先生,請進。”

聞先生脫下外套遞給馬林雅,露出裏面半新不舊的豎條紋彩虹色馬海毛針織毛衫。緊接著,他大方從容地走進起居室,仿佛這裏本來就是他的主場。

“這位一定是戚先生的女朋友了。”

說話間,他已經走到了賀美娜面前。他雖然瘦,卻和戚具寧差不多高,很容易給人一種弱不禁風的錯覺;戚具寧為兩人介紹;他介紹聞柏楨的時候說了一個銀行的名字,賀美娜沒有聽說過;他介紹賀美娜的時候也說了DF中心的全稱,賀美娜懷疑這人也沒有聽說過。

他進來時她也是楞了一下,但很快站起來,此時便與他握手。

他只是輕輕一握,說話聲音也是輕輕的,但是很有穿透力。

“希望沒有打擾到你們。”他慢條斯理地說出來令人震驚的話,“我只是來看看能讓戚具寧寧可推遲談判,也要先給她過生日的女孩子。”

戚具寧笑:“既然百忙之中抽空來了,放松一下不好嗎?今天不談工作。”

聞柏楨微微地垂下眼皮,又擡起來,微微一笑:“好。不談工作。賀小姐,祝你生日快樂。”

“謝謝。”

大家落座;戚具寧對馬林雅說了一句話,後者便去端了一杯紅酒過來;聞柏楨看也沒看,隨意地接過,輕啜一口,突然“嗯”一聲,看看紅酒,又挑眉望向戚具寧。

戚具寧接受到這記眼神,只是坦然地笑笑,擡手看了看腕表:“太巧了。我們正要拆禮物。”

聞柏楨點頭,微笑,甚至露出了一絲與他溫吞外表不符的好奇。

“這是我最喜歡的環節。”

來參加派對的人不僅自己帶了禮物,也為無法前來的人帶了禮物。

每一份禮物都是恰如其分的。

同事送的是頸枕,眼罩和折疊毛毯;大概是知道她有時會加班,辦公室休息三件套最合適不過。

馬林雅送了很精致的潘多拉手鏈。手鏈上掛著三顆珠子:兩個互相依偎的小女孩,一杯咖啡,一個生日蛋糕。她詳細地解釋說這兩個小女孩代表了自己和美娜,咖啡是兩個人每次見面都在咖啡館,而生日蛋糕指的就是這一刻。

“這是屬於我們的友誼之鏈。今後每個難忘的瞬間我都會送你一顆,好嗎?”

“謝謝。我很喜歡。”

與賀美娜的真誠感謝相比,馬林雅發現自己精心準備的禮物,並沒有得到戚具寧的關註。

別人看不出來,但她感受的清清楚楚——他並不關心別人送了女友什麽,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啜飲著紅酒,在每份禮物打開的時候配合地發出讚美和感謝。就連美娜的爸爸媽媽送了她和具寧一人一件手織毛衣;他很配合地套上試了試,還開著“我這都是托了美娜的福啊,真暖和”這種玩笑,但他其實並不在意。

他在意的只有聞柏楨。在座的人當中,只有他和她在意著聖何塞的國會山公寓項目能不能順利拿到聞柏楨的投資。畢竟前兩輪談判雙方分歧太大。

這種排他的聯系,讓她心潮動蕩,不得不飲了一大口紅酒以平覆心情。

賀美娜並不知道馬林雅有這麽多心思。她有點意外,連邊明也有一張25元的咖啡禮品券托戚具寧送給她,隨券還附上了一張生日卡,祝她生日快樂,下面又寫了對不起。應該還是為了之前的齟齬道歉。

錢力達托胡蘋給賀美娜帶來的是兩張牌。校花撲克牌裏面的小鬼和方塊三被鑲嵌在一個水晶玻璃擺件裏,底座上有七彩的LED燈,上面還刻著一行字。

“祝小鬼和方塊三從此以後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這禮物絕不是力達的品位;賀美娜略有懷疑,但她也不想就校花撲克牌發散思維了。

“這兩張牌她一定找了好久。”

戚具寧倒是笑著將這樣禮物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可能是暗合了他的直男審美:“這個不錯。”

“好了,來看我的禮物。”

戚具寧的禮物是一個長方形的盒子。

看那形狀,是一個首飾匣子無疑了;只不過不知道會是什麽昂貴的寶石,大師的設計。

眾人屏息,翹首期待。就連聞柏楨都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她拆開包裝,裏面卻是一個普通的硬紙盒。再打開盒蓋,被硫酸紙包著的,竟然是一本色彩明亮的童話書。

在她掀開硫酸紙的那一瞬間,戚具寧就摟住了她的腰,出聲安慰:“別怕。這是幼兒版《鵝媽媽童謠》,一點也不可怕。”

大腦一片空白,賀美娜撫摸著那本書的封面:“你怎麽會想到送我這個。”

他握著她的手,溫柔地說:“我一開始也不知道可以送你什麽。總覺得你什麽也不缺了。還是伯父伯母說你小時候看過很恐怖的《鵝媽媽童謠》,嚇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所以我買了這本書送給你。我會每天給你讀一首,直到趕走你童年的夢魘。”

賀美娜不知該說什麽才好;此時此刻,他的別出心裁輕易就奪走了她那一點逗人開心的聰明才智。

“謝謝。我很喜歡。”

“嗯?只有這一句?”他故意皺起眉頭,做出不滿意的模樣,摟著她問,“是不是你最喜歡的生日禮物?是不是?”

她點頭微笑。

“是。”

雖然她的反應不如他的預期,但那大概是因為長輩在場她放不開;戚具寧得意地仰起臉,用食指指指自己的臉頰;大家都起哄,賀美娜趨身過去,在他臉上輕輕地香了一記。

有人將目光投到聞柏楨身上;他是唯一一個沒有穿派對T恤,沒有準備禮物的客人。

他在看到戚具寧送賀美娜一本書以驅趕童年夢魘的時候,似乎想起了什麽往事,眼神一恍惚,但很快又恢覆了清亮。

“所以你要推遲談判。”

“是的。對我來說,給女朋友過生日非常重要。”

“比你志在必得的國會山公寓項目更重要?”

“當然。合作以後還可以談,但生日一年只有一天。如果您有興趣也可以來。無任歡迎。”

明明知道戚具寧在狡猾方面不輸危從安,這生日派對是一個圈套,他還是接招了。

沒想到危從安回避了,而戚具寧專門準備了他最愛的酒,仿佛知道他一定會來一樣。

這孩子就這麽胸有成竹——他來參加這場私人派對便代表談判有轉圜餘地?

他們已經看過彼此的籌碼包括底牌,他不認為戚具寧還有辦法令他讓步。

可是進行到這一秒,他竟有點看不出來戚具寧到底是做戲還是真心了。

若是做戲,他大可不必這樣真情實意;若是真心——一心只想奪回萬象的戚具寧又怎麽可能耽於兒女情長。

“我既然來了,沒有一份禮物似乎也說不過去。”聞柏楨擡眼望向賀美娜,微笑,“賀小姐想要什麽?聞某能力範圍內都可以送給你。”

馬林雅突然靈光一閃,短促地“唔”了一聲;但她很快發現自己這一聲實在不合時宜,為了掩飾尷尬,她喝了一大口紅酒。

戚具寧笑著問女友:“美娜,你想要什麽?向他要。不要緊。”

她思考了一會兒,與男友附耳說了幾句。戚具寧先是驚得眉骨一振,又笑著搖搖頭,似是拿她沒有辦法:“壽星最大。想說就說吧。”

賀美娜不明白馬林雅為什麽這時在枱底下狠狠地踢了她一腳,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後者的臉紅紅的,眼中發出急切的光芒,好像有話要和她說一樣。

但現在並不是一個好時機吧?

她忽略了馬林雅發出的信號,擡眼望向聞柏楨。

“真的能力範圍內都可以嗎。”

“是。都可以。”

於是她認真道:“希望你不要覺得我唐突——你可以去做個體檢嗎?你太瘦了,再這樣下去會影響健康。”

“如果這個願望有冒犯到你的地方,我向你道歉。”

聞柏楨預著她會要他在國會山項目上讓步;根本沒想過會聽到這麽一句直接又奇怪的請求。但他見過多少風浪,臉上毫無殊色,甚至還帶了淡淡笑容,仿佛她真的就是許了一個在他能力範圍內的願望,而他並不會為了這種程度的冒犯就心存芥蒂。

“我剛做過全面體檢。沒什麽問題。”他並不是一個諱疾忌醫的人,淡淡地解釋,“我只要好好吃飯就會胖起來了。”

賀美娜繼續認真道:“那就請好好吃飯吧。”

聞柏楨點頭。

“好。”

聞柏楨又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戚具寧將他送到電梯前。

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等電梯的時候,聞柏楨摸著手裏的鴨舌帽,緩緩開口。

“你很幸運。”

“謝謝。”

戴上帽子,他瞟了一眼戚具寧:“她就是萬象未來的女主人了?”

戚具寧沒料到他會問這麽一個私人的問題,略想一想,便痛快地給予肯定回答。

“當然。”

聞柏楨繼續用那種聽不出情緒的口吻說道:“很好。祝你心想事成。”

電梯還沒上來。兩人繼續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交談。

“我真的很瘦麽。已經讓小姑娘都看不下去了。”

“可能近期一直見面的關系,我並不覺得。”

“從安和你同歲啊——他有愛人了嗎,無論男女。”

“據我所知現在沒有。”戚具寧搖頭,“他在這方面一直很別扭。”

“確實。他沒有你那麽放得開。”

戚具寧瞪大了眼睛:“聞先生,現在這種玩笑可不能亂開了。”

聞柏楨笑了一笑,沒有言語。

電梯緩緩升上來。

“還有沒有什麽要和我說。剛才她沒說,現在你再不說,可就沒有機會了。”

“你以為我會教她開口求你嗎。聞先生,你太小看你自己了。”戚具寧笑著回答,“求來的就不是雙贏而是勉強。”

“你說得對。”聞柏楨點點頭,“我們都不要勉強。”

兩人沈默著角力。只有電梯顯示屏上的數字在跳動,暗合了心跳頻率。

電梯停在這一層時,聞柏楨嘆了一口氣。

年紀大了就是容易心軟。

為了那個同樣有童年夢魘,請他好好吃飯的女孩子,他先說了一個數字。

“百分之八點六。”

這個數字正好是他們之前分歧的中位數。

戚具寧立刻簡潔有力地回覆了一個數字。

“百分之六。”

聞柏楨看了他一眼,那是一種長輩對晚輩,帶著慈愛的責備眼神。

走進電梯之前,他定下了最後的數字。

“百分之七點三。”

這次讓步是為了那個承諾會每天讀一首童謠給女孩子聽,直到趕走夢魘的男孩子。

“明天下午我的秘書會把合同送到你的辦公室。合作愉快。”

戚具寧對緩緩合上的電梯揮一揮手。

“合作愉快。再見。”

轉身大步往回走的路上,戚具寧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唇角微微揚起。

不是不驚險。不是不得意。

他當然知道聞狐會來,哪怕就是為了那一點好奇心;否則也不會準備好他最愛的那支紅酒。

只是來了之後要如何說服他在合約上讓步,戚具寧並沒有十足把握。

他這大半年在波士頓和聖何塞之間飛來飛去,就是在為死氣沈沈的萬象海外分部找項目和投資。國會山的地皮本來在另外一家華人地產公司名下,被他買過來一點點改造成一個具有潛力且能帶來長遠利益的公寓項目。但是蔣毅把持的總部以海外市場不是萬象的主要市場沒必要投入那麽多為由只批了20%的預算,另外80%的資金得他自己去外面找。

危從安明確表示TNT不可能合作了,但是向他推薦了聞柏楨。前期談的很好,最後卻在一些數字上面產生了比較大的分歧,談了兩輪也沒有什麽大的改變,陷入僵局。

如果說他完全沒有想過要教美娜索要禮物,那是假的。但是這個念頭只是在他心底轉了一秒就立刻被否決了——她不會做的,他毫不懷疑。

這一點有時候也挺讓他鬧心。

從一開始覺得她無比溫順,到發現她只順從她願意順從的,到發現他的一些行為她也會不滿意,有意見,他是有些驚奇且抗拒的。

不是變了,而是相處久了,他們看到的,需要接受的,是越來越棱角分明,生動鮮活的對方。

就比如剛才她的願望雖然事先征求了他的意見,他如果說不可以這麽沒禮貌,她肯定也就不說了,但是——

去他的合作。

為什麽他的女人連個願望都不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說呢。

現在想來真是一步險棋——更沒想到的是聞柏楨居然妥協了。雖然他參不透其中奧秘,但直覺告訴他是美娜無心插柳的生日願望起到了一定的推動作用。

現在項目得到註資,就等於向半死不活的聖何塞分部註入一針強心劑,雖然不至於起死回生,但至少有了休養生息的機會。

國會山公寓一期項目的建設期是八個月。這八個月內他會親自物色一個職業經理團隊來管理聖何塞分部。

然後他就可以帶著美娜回格陵了。

聞柏楨一走,馬林雅就迫不及待地告訴了賀美娜聞柏楨對於聖何塞分部業務的重要性:“多麽好的機會,你應該請他在國會山項目上面讓一讓步啊。”

賀美娜聽的一知半解,但她還是說了自己的想法:“林雅,我對具寧的工作不了解。即使我知道,也不會這樣做。”

“為什麽?試一試也沒壞處。”

“因為我不想。”

雖然一直都知道賀美娜是個倔脾氣,但她的固執現在在馬林雅看來難免有些矯情惡心。

她是蔣毅安插來的眼線,都被戚具寧在國會山項目中表現出來的專註和幹勁給感染了,不管姑父如何指示,她一心一意只希望這個既有天馬行空概念,又有穩健基礎的項目能在他的帶領下成功;而她賀美娜明明是戚具寧的女朋友,為什麽可以對他的事情一點不上心?明明說一句話就好,卻好像要了她的命一樣?她真的愛戚具寧嗎?還是她只愛自己?

她這麽幸運能陪在戚具寧身邊,怎麽可以愛自己多於他?

馬林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好像只是說給自己聽一般:“那具寧辦這個派對還有什麽意義呢。”

聞言,賀美娜不由得看了馬林雅一眼。

這時戚具寧回來了,大步流星走到她面前,眼睛亮亮地看著她。

賀美娜還沒想清楚馬林雅的那句話,又看見了戚具寧同樣捉摸不透的表情。

未等她反應,他已經一把把她拉了起來,捧著她的後腦勺,狠狠地吻下去。

他早就想吻她了;不知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或者他根本知道是哪個節點只是不想提起——他們就像老夫老妻一樣只是蜻蜓點水地親一下彼此的臉孔,這樣的深吻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雖然她越來越不乖,不聽話,有時候恨得他牙癢癢;可是她順從自己的心走出來的每一步都合上了他的步調。如此完美。如此契合。

他纏綿地吸吮著她柔軟的唇瓣,那是他幾乎忘掉的甜美芳香;但不知道為什麽她一直在往後縮,大概是不想在眾人面前這樣親密;他可不管,一雙手臂緊緊地箍著她的背脊,教她無處可逃,只能呆在他懷裏,直到天荒地老。

冒失的善良,溫柔的倔強,嚴肅的純真——就這樣。就這樣很好。

這個綿長霸道的吻結束後,他放開她的嘴唇,戀戀不舍地蹭著她的鼻尖,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呢喃。

“美娜。我們真是天生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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