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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蝴蝶的明天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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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蝴蝶的明天 04

燈光變暗,抒情旋律響起,客人們紛紛下場,兩兩成對跳著浪漫的貼面舞。

而今夜的兩位主角則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是的,戚具寧坐在沙發上,賀美娜坐在他大腿上,他環抱著她的腰,玩著她的手指,不時地擡起臉來和她說著什麽,過一會兒他又笑著伸手替她將那歪掉的壽星發箍拿下來;可能扯疼了她,她捂著頭發,推了他一下;他笑了起來,不真誠地道著歉,並且悄悄地從後面又扯了她的頭發一下。

馬林雅從未見過這一面的戚具寧,柔軟放松——不,她見過的。在戚黛面前,手持水喉描繪彩虹的少年。

不,還是不一樣。

她知道這樣不禮貌,可還是不由自主地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還好他們眼中只有彼此,並不覺得兩人空間裏還有第三者非要以眼神彰顯存在感。

但是機警的戚具寧還是覺察到了有人在窺探,立刻朝那鬼祟的來源投去一束絕不友善的警告目光。

那目光冰冷而淩厲,從天靈蓋直劈下來,將她的那一點猥瑣都粉碎。

馬林雅剛實在是忍不住,在賀美娜去洗手間的時候,抓住機會問了戚具寧關於合同的問題:“談判……”

她只說了兩個字,他便打斷她,回了個“嗯”。

聲調下沈,好像將一扇門重重地關在她臉上。

嗯?

加上他那開心到摟著女友旁若無人狂吻的模樣,所以——談好了?聞柏楨妥協了?為什麽?難道就因為賀美娜綠茶兮兮地叫他好好吃飯?那整個項目組熬夜做出來的計劃書,預算表,PPT,一輪又一輪的針鋒相對,討價還價又算什麽?

馬林雅突然覺得這個世界所有的努力都很可笑,所有的誠意都很滑稽。

就好像她今天早上給賀美娜發了生日快樂的祝福信息,賀美娜說了謝謝之後又發一條給她。

“具寧說他今天會到聖何塞。請準備好國會山公寓項目的相關資料,下午三點做簡報。”

他真是全方位地不信任她,間接警告她不要亂說話,不要破壞驚喜。

可這是不是也代表著一種聯系……

她莫名覺得渴,又或者是心上破了一個洞,要用什麽填滿。既然手邊只有紅酒,那就用酒來灌滿它。

她借著那一點幽暗,不停地灌著自己。

這時客廳裏響起了熟悉的前奏;賀美娜啊了一聲,對戚具寧說:“這是力達最喜歡的歌。”

馬林雅沒有見過戚具寧跳舞。每年萬象總部的年會,就連蔣毅都會粉墨登場唱一到兩首歌,但是戚具寧從來沒有表演過。

戚具邇也問過弟弟,他這樣說:“我已經奉獻了私人生活來娛樂大眾,還不夠麽。”

此刻他卻拉著賀美娜走進舞池,摟著她的纖腰,合著《Take a bow》的旋律,搖搖又晃晃。

原來他願意在大庭廣眾下跳舞;不僅願意,還會彎下他一向挺的筆直的背脊,貼著舞伴的頸側,呢喃綿綿情話;間或撫摸舞伴的頭發,吻她芬芳的發絲。

他們今天晚上一定會做愛的。

想到這裏,馬林雅又喝了一杯。

一曲終了,馬林雅看見他牽著她離開喧雜客廳,走進廚房;很快兩個客人從廚房出來——可見情侶所到之處即刻變得擁擠,最好知趣離開。

她也覺得音樂有些惱人,拿著酒杯起身,不知怎地就走到了偏安一隅的廚房外。她倚墻而立,一邊啜飲紅酒,一邊享受這片刻的安靜。

大而空曠的西式廚房沒有門,她可以斷斷續續模模糊糊地聽見他們的對話。

“……怎麽想的,選了最無聊的一條線路。他有沒有去找那只貓。”這是戚具寧的聲音。

“什麽貓?”這是賀美娜的聲音。

“我和他第一次去自由之路的時候,在老街角咖啡店對面的一家書店遇到了一只貓。他很喜歡那只貓,每次都會去見一見。他沒帶你去看看?”這裏有個短暫的停頓,大概是賀美娜搖了搖頭,戚具寧從手機裏翻出了那只貓的照片,“我給你看看。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很普通的花貓。”

“嗯。”

“他有沒有和你說紅磚路好像綠野仙蹤裏的黃磚路,只是顏色不同?走下去能找到奧茲大師。”

“……沒有。”

“唉。我就知道他是個很無趣的人。算了,不說他了。說我們。”戚具寧突然轉頭,朗聲對廚房外面道,“誰在外面?進來聽吧。”

賀美娜疑惑地望向門口;一個婀娜的人影晃了進來。

“我不是有意偷聽……”

馬林雅擎著一杯紅酒,搖曳的身姿不只是天生的體態,還有酒精的加持。她就這樣款款地走過來,想要攬住坐在高腳凳上的賀美娜。但是酒意軟了她的膀子,一放一收,反而箍上了脖子。

她箍的不緊,但整個人的重量都倚在賀美娜身上,令後者有些難受,但也沒有抱怨。

即使是從同樣是女人的馬林雅的角度來看,賀美娜也實在是個溫婉清秀的可人兒。從白皙臉頰上那顆芝麻大小的痣,到粉紅唇角的那抹隨和笑意,令她都有一親芳澤的沖動。

“我可以親一下你嗎,壽星女。”

不待同意,黑桃皇後就勢親了方塊三柔軟的面頰一下。

她的口紅印在了她臉上,淺淺的一層豆沙色混著紅酒的味道,既香且媚。

賀美娜略驚了一瞬,還是笑了:“你喝醉啦。”

“怎麽會。”她的粉底有點浮,也可能只是燈光不對,“我清醒著呢,別擔心!”

為了證實自己未醉,馬林雅松開了胳膊,筆直地站立,凝視著以鮮花和氣球點綴的流理臺——上面擺著各種冷盤,蛋糕,點心和酒水。

已經有這麽多食物,戚具寧還是拿了兩塊面包,準備自己親手做一個三明治給女朋友。

她不是沒見過戚具寧家常的一面。遠了不說,春天的時候他不還窩在合租公寓裏幫賀美娜鹵茶葉蛋嗎。

但那不是真正的戚具寧。家常的戚具寧是現在這個站在高檔公寓的廚房裏,拿著銀色主廚刀將一只切諾基紫番茄一切為二的男人。濃郁的番茄氣息迸發,他只切取了中間兩片,自然地吮了吮左手拇指和食指上沾著的汁液,又去拿貝比生菜。

“我真沒想到自己會被邀請。我……應該是個不受歡迎的人才對。”

“這是美娜的生日。你是美娜的朋友。為什麽不請你。”戚具寧擦了擦刀,又去開一罐金槍魚,“我現在還沒後悔。”

再這麽不識趣可就不一定了——他說的每一句話她都明白,從表面到內裏。

馬林雅也不明白自己為何知情識趣到了通透的地步卻無法痛快配合,甚至於無法理智回應。

她摸了摸賀美娜的頭發,發自肺腑地說:“好羨慕你。你真是天底下最幸運的女孩子。”

她擡頭,又聲音澀澀地去招惹戚具寧:“戚先生,這麽好的時機,不求婚嗎。”

戚具寧“哎呀”一聲,左手猛地彈起,原來是被罐頭蓋子割傷了食指指腹,傷口很長,有血珠沁出。賀美娜立刻起身——醫藥箱就在她身後的櫥櫃裏。

而等她打開櫥櫃拿到醫藥箱再轉過身來時,卻看到怎麽也想不到的一幕。

越過流理臺,馬林雅趨身過去,抓住戚具寧的手腕,毫不猶豫地含住他受傷的手指。

匆忙間她的紅酒杯倒在一邊,沒喝完的殘酒從臺面一直蜿蜒到地毯上。

戚具寧顯然是過於震驚,以至於沒有立刻把手指抽出。

這局勢便微妙而辛辣了。

人在極度驚訝的時候,真的會渾身無力。

賀美娜聽見醫藥箱砸在地上的聲音。

馬林雅就在她的眼皮底下對戚具寧做著這樣暧昧的舉動。

這真是瘋狂的一天。

每一個本來在自己世界裏循規蹈矩的女孩子都開始瘋狂地犯規。

她如是。馬林雅亦如是。

戚具寧冷冷抽回手指。

“你在幹什麽——”他問完亦覺多餘,簡潔有力地呵斥,“出去。”

他被許多女孩子思慕過追求過,非常明白馬林雅的舉動是什麽意思。

他也很了解蔣毅,知道馬林雅的舉動絕對違反了上峰的授意——這樣不顧一切表露出來的真心,若是換了另一個人,他也許會感動並回應。

但馬林雅是蔣毅的傀儡,是能力不足卻被硬塞進團隊的眼線。

所以她的愛慕他一點也不想要,只嫌多餘。

對他如是。對國會山項目亦如是。

馬林雅知道自己又大錯特錯。

他不需要像十八歲那年一樣用水喉噴她一身水來懲戒;光他周身所散發出來的排斥氣場就已經足夠令她從裏到外一片冰涼。

她根本不敢擡頭看這一對情侶的表情。可她還是強作鎮定地解釋了,為了可憐的自尊。

“是美娜告訴我的。她說唾液酶可以消毒傷口,加速愈合。”

二十來個字,三次咬到自己的舌頭,疼得她清醒了許多。

她含混地告別:“先走了。”

落荒而逃。

廚房又只剩下他們兩個。要不是臺面和地毯上有殘留的酒漬,真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想當初尚詩韻的事情明明全是他的錯,他卻可以在她面前理直氣壯顛倒黑白;馬林雅的事情他明明是清白的,他卻有了一絲……心虛?

“生氣了?”

他不希望賀美娜誤會,但是又希望她能有一點點生氣,最好是介於摔幾個碟子與說出“我不是那個人”那種混賬話的程度之間,讓他費點力氣哄一哄就能好的那種。

“我沒有給過她任何暗示。”

“她這樣做,我也很意外。”

“美娜?”

賀美娜沒有任何情緒上的外露,她撿起醫藥箱,低頭神游了一會兒。

叫她如何回應?她知道戚具寧不是為了隱藏私情才希望她與馬林雅保持距離。他就是單純地不喜歡蔣毅那邊的任何人,馬林雅並不例外。

剛才發生的事情完完全全是馬林雅喝了酒真情流露。作為女朋友,賀美娜當然有些嫉妒,生氣的情緒,但更多的是驚訝與感慨。

過去的大半年裏,馬林雅竟然將這麽一顆絕對不會被戚具寧珍惜的真心隱藏的這麽好。

如果說尚詩韻還有虛與委蛇的價值,馬林雅則是萬萬不可能。因為戚具寧絕不會希望和蔣毅的關系變得更加覆雜。

緊接著她便吃驚於自己能夠如此理智地分析戚具寧的風流債。但很快她就明白了——在他這裏,她遲早也是過客一名,何必介意這些情愛糾葛。

她打開醫藥箱,拿出一次性酒精擦紙和泡沫清潔噴霧。創可貼從一顆黃豆到整個巴掌大小的都有,她拿在手裏比劃了一下,仿佛那就是她現在唯一需要解決的問題。

見她始終不說話,戚具寧原本認真解釋的語氣裏又多加了三分嚴肅:“美娜。雖然我是被騷擾的一方,但是也已經盡力向你表明立場了。你生我的氣,是對受害者加以二次羞辱。這樣不對。”

選好了創可貼,她走過來準備幫他清理傷口和包紮,戚具寧卻突然把受傷的左手高高地舉了起來。她夠了兩下,他也沒放下來。

“我說的話,你聽進去了沒有。”他說,“你看著我。看著我。”

這時她才正眼看他。眼神中並沒有厭惡憤怒等激烈的情緒,只有一抹疲倦。

她的疲倦很淺,像一片羽毛劃過秋水,霎時無痕;她的疲倦很深,一直鉆到他心底,令他的心臟抽痛了一下。

她退後了一步,輕輕地說:“再不包起來,傷口就要好了哦。”

他頭一次對她雲淡風輕的打趣產生了抗拒;但還是伸手將她拉進懷裏,從背後摟著她,把受傷的手伸到她面前。

“……你這樣我手都擡不起來了,怎麽弄啊。”

他將腦袋埋在她頸窩裏,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孩子一樣,悶悶地出著氣:“我暈血。不想看。”

“胡扯。你不暈血。”

“真的。”

賀美娜不得不擰著手幫他清潔傷口,貼好創可貼。

“我這是工傷。你要賠償。”

“什麽工傷?賠什麽?”

“我要你陪我。”

“好的,賠你什麽。”

他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又問她:“我說了這麽多。你有沒有什麽意見要發表。”

“你會聽嗎。”

“當然。”他用最柔軟的態度安慰她的疲倦。

“那你可不可以叫邊明去找找她?”

“什麽?”

“她一個女孩子,喝了這麽多酒,又這麽晚了——這裏不比國內,萬一出事了怎麽辦。”

她還真是總能令他意外,意外地氣悶。

戚具寧松開手,冷冷道:“是不是邊明總幫你處理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你就忘了他的正職——他對我來說是非常重要的左右手。除了你,他不可能去照顧其他女人。”

“我只是——”

戚具寧不耐煩地打斷:“美娜,為什麽你在意她的感受多於我?是因為這個朋友對你來說真的非常重要,還是說你覺得我們的關系可以隨意對待?”

“不要濫做好人了,否則和偽善也沒什麽兩樣。”

他從未對女友說過這麽尖銳的話;聞言賀美娜渾身一震,帶著一種脆弱的哀傷,低著頭去收拾醫藥箱。。

其實一說出口戚具寧就後悔了,立刻放緩語氣:“是我說重了。我覺得你重視她多於我,所以有點生氣。我安排了司機接送每位客人。別擔心。”

“你想得很周到。謝謝。”

“生氣了?”這明明是個驚喜派對,他卻問了幾遍她有沒有生氣。

“沒有。”

他拉住了她的手肘,抽了一張紙巾替她擦臉上的口紅印子。

“你到底是真不生氣,還是裝著無所謂以免吵架?”

“我真的不生氣。就是看在這個派對和你送的禮物的面子上也不可以生你的氣啊。”

“真的?”

“真的。”

“既然這樣,那我就開誠布公了。我知道尚詩韻那件事情你一直沒過去。”而他也不是一個能輕易將對不起說出口的人,“那之後我又一直很忙,冷落了你。很多次我想和你好好談,又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本想借今天這個派對讓你開心開心,順便解開心結,結果又——”

他抿了抿嘴,認真道:“不管怎麽樣,我們之間可以有問題。但我不希望在認識你之前發生的事情,又或者其他人成為我們之間的問題。”

是啊。這一直都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問題。往事重提,他人來去不過是揭起了蓋在破碎碟片上的報紙。

“美娜。”他輕輕地摟著她的肩膀,一直望進她的眼睛裏,“你是第一次談戀愛。我是第一次建立一段超過一年的戀愛關系。我們都沒經驗,當然會犯傻會吵架。彼此體諒,共同進步。好嗎。”

這句話來的太晚了。

晚到賀美娜相信這句話裏有真心,但不相信有恒心。

“具寧,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是個有情緒有脾氣的人,不是你說一句話,按一個掣就可以把負面情緒清空。”

“我記得。”

“前幾天我看到實驗員在訓練一只背著電池盒的小鼠。他告訴我,只要按一下電池盒上的按鈕,小鼠就會忘記剛剛學習過的動作。”她低聲道,“科學進步的好快。也許很快人也可以擁有按一下就可以清空不愉快記憶的按鈕。”

戚具寧看著她。

“如果有的話,你要裝一個嗎。”

“也許吧。你呢。要我幫你留一個嗎。”

“我不要。即使是不愉快的記憶,我也想留著。”戚具寧擁她入懷,溫聲道,“只要和你有關,我都要記得。”

馬林雅坐在回去的車上,剛喝的酒化作眼淚,恣意地流著。

哭吧。

哭完可能就好了。

雖然哭得雙眼模糊,她還是看見了有彩色的流動光影映在車窗上。

她詫異地轉過臉去,見到夜空中有拖著長長尾巴的煙火不停升起,綻放。

“停車。”

車停在了路邊。她下車,靠著車身,看著那遠處的煙火不斷升起,又在半空中綻放成多彩的大麗菊、滿天星、笑臉、愛心……

這是戚具寧準備的煙火。

對於聖何塞分部蔣毅一開始也是寄予了開拓海外市場的厚望。但是加州與格陵完全不同,異國文化,募資手段,各種水土不服最終使得蔣毅派出的幾員大將均鎩羽而歸。

出於種種原因,董事會也沒有取消這個海外據點。既然在開發當地項目上屢屢受挫,那就為海外華人提供在格陵置業或投資的優質服務。這是聖何塞分部一直以來的保守定位。同時總部每年都會派人來進修,呆上一年半載,以便在履歷中加上海外工作經歷。就連馬華禮也來過八個月,回去後除了多認識了幾個夜店咖,連英語都沒有絲毫進步。也有一些海外留學的大小姐,小少爺們,因為和萬象的高層有著千絲萬縷的親戚關系,為了一個學分,隨意地安插在各部門掛名實習,而真正做事的沒有幾個人。

馬林雅沒想過戚具寧會一直呆在波士頓。果然蟄伏了不到半年,他來了聖何塞分部。大概是戚具寧的名聲還值得幾分尊重,他來的第二天那些富二代實習生全都乖乖地按時打卡上班了,跟在他屁股後面一口一個“具寧哥”叫的極親熱。

雖然他們上班還不如不上——旁若無人地打VR游戲;在賽車模擬器上大呼小叫;坐著電腦椅從辦公室這一頭滑到另一頭,比賽誰的速度快這聽上去挺幼稚,但輸了的那個得脫了褲子坐在打印機上把自己的隱私部位印出來獻給勝利者。層出不窮的花樣鬧得一整層樓都不得安寧。但戚具寧只是把自己辦公室的門一關,並不拉上百葉窗,一邊聽著公司的業務骨幹匯報公司情況,一邊觀察在外面群魔亂舞熊孩子。若是他們玩得太瘋撞到他的玻璃上了,他也只是一笑而過,並不幹涉。

不過兩個星期而已,上班的新鮮勁兒過了,戚具寧又不跟著他們一起瘋,這幫小孩子就漸漸不來了。他們的胡鬧確實都是戚具寧玩剩下的,看不上也很正常。但這時戚具寧卻暗暗開始了他的行動。

她不知道他的評判標準是什麽,也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但就是有那麽七八個準畢業生,不再打扮得奇形怪狀,而是收拾得幹幹凈凈,穿著襯衫西褲背著雙肩包,朝氣逼人地來上班了。

戚具寧給核心員工一人分配了一個實習生帶著,從最基本的工作內容開始教,竟也慢慢地馴服了這些混世魔王,開始正正經經地做事。

當然,事情並不會就這樣順利下去。

她記得有一個二十出頭的男孩子,長得挺清秀但人有點蔫蔫的,黑眼圈很重。他的師父是個性格很爽快的人,對他很好,去哪裏都帶著,手把手地教他。在他的師父帶著他拿下了一個大單的時候,大家說慶祝一下,不怎麽愛說話的他主動請纓布置辦公室,除了準備各種派對用品外,還一個人打了一百多個五顏六色的氣球,堆在師父的辦公室裏,預備著等會兒踩著熱鬧。

師父感動自不必說,連戚具寧也來了,彎腰從地上撈起一個氣球拿在手上,笑著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砰地一聲捏爆了氣球。

他臉色一變,在鼓掌聲中捂住下半張臉,咳嗽了一聲,並制止了正準備興高采烈去踩氣球的眾人。

“等一等。”

戚具寧小心地繞著滿地的氣球走過去,不知道在找什麽。最後他從座位後面拽出來一個雙肩包。他將雙肩包拎起來,倒著一抖,嘩啦啦掉出來一百多個銀色或藍色的安瓿瓶,滾了一地。

笑氣瓶子。氣球裏灌的都是笑氣。

一百多個氣球裏的笑氣在這封閉的辦公室裏釋放出來,又被大家全吸進去了,會變成什麽樣子?

那個男孩子說話還是慢吞吞的,但是眼睛裏發出一種扭曲的光:“具寧哥,這麽嚴肅幹什麽。玩玩不行嗎。這是好東西來的。”

“不行。出去。”

他的師父不由分說扭著他就出去了。

“把這裏收拾幹凈。我不想再看到這種東西出現在公司裏。”

他扔下這麽一句話,擡腿就走。誰做呢?當然是家庭背景最差,級別最低的馬林雅。她又不知道應該怎麽做,就站在桌子上,將氣球裏的笑氣一點點地從頭頂的新風系統裏面散掉。一個人做了整整五個小時,她已經很小心地屏住了氣息,即使這樣也頭昏腦漲了很久。

她後來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孩子。據說他師父到底求了幾次情,但戚具寧沒興趣知道他的理由,他的苦衷,也不打算扮演救世主的角色,就這麽決絕地把笑氣男孩給趕走了。此後還有心懷鬼胎,心術不正的,他就立刻趕走,絕不心慈手軟。大家見了戚具寧這番雷厲風行的手段,為他果決的風格所感染,竟也都不由自主地改了以往散漫的工作方式,變得積極主動起來。聖何塞分部一掃過去的頹敗之氣,只用了七個月的時間。這大半年來,戚具寧到處奔波找項目,接觸投資方,調教實習生,每一兩個星期還得回一趟波士頓陪女友,加上格陵那邊的暗流湧動,換了旁人早就崩潰了,而戚具寧是個遇強更強的性格,就這樣抗住了層層阻力,建起了自己的團隊,開始準備在國會山公寓項目上放手一搏。

聖何塞分部在戚具寧的努力下慢慢變成蔣毅設想中的模樣。他很是高興,還專門就海外分部的新面貌寫了一封熱情洋溢的內部郵件群發給所有員工,號召大家學習所謂的“聖何塞精神”。精神獎勵發了,物質獎勵自然也不能落後,很快聖何塞分部的兩個核心骨幹被升了職,調回總部重用。當然人回來了國會山項目就空出了兩個位置,蔣毅怕戚具寧沒人用,立刻推薦了兩員大將:一個是跟著蔣毅做過多次公寓項目的馬林雅,她又正好在聖何塞分部,可以立刻上崗;另一個是熟悉聖何塞業務的老李,連夜從格陵飛回加州幫忙——可見總部有多麽看好這個項目,全心全意為戚具寧保駕護航。

可惜的是由於存在實際困難,董事局會議沒有通過項目預算。蔣毅非常遺憾,專門打電話過來告知戚具寧好幾處項目工程都在關鍵節點,資金緊張,相信他能處理好,下個項目再爭取多批一點。

傻子也知道蔣毅是在下絆子。這便令得老李和馬林雅在公司的處境非常尷尬。老李倒好,感覺到了自己不受歡迎,便申請了遠程辦公,天天呆在家裏孵蛋;而馬林雅還是準時上下班,分配給她的任務大多是枯燥而艱苦的外勤,她也沒所謂。

反正大家都不相信她會好好地參與這個項目,她也很清楚自己幾斤幾兩,不如藏拙。

就這樣上班時出出外勤,周末時見見賀美娜,馬林雅真心認為這是她有史以來最輕松最開心的一份工作。

如果不是每周都要向蔣毅匯報戚具寧的動態,而蔣毅時不時也有些令人作嘔的任務交待給她的話。

一次她出外勤回來,一個女孩子將一罐無糖可樂放在她的桌上,笑著說:“林雅姐,累了吧,請你喝。”

這些富二代素來不怎麽把她放在眼內,知道她是蔣毅的人就更加冷淡。這個女孩子是有一次生理期突然到訪毫無準備,馬林雅給了她幾根衛生棉條。所以兩個人見了面有時候會點點頭或者笑笑,還算是客氣。

“謝謝。”她亦客氣地回答,接了可樂,並不打算喝。

“哦對了,給你根straw (吸管)。免得口紅花了。”她拿出一根吸管,又幫她把可樂打開,“無糖哦,不會胖的。”

見她都遞到自己面前了,馬林雅接過來正準備喝一口的時候,斜刺裏伸出一只手將可樂拿走了,塞回給那個女孩子。

“你自己喝。”

“我請林雅姐喝的。”

“你先喝一口。”

那女孩子一怔,突然嬌媚地笑了:“具寧哥,她是蔣毅的狗欸。”

“所以呢。”他平靜地說,“不要再給項目添麻煩了。”

他並不是想救她免於喝下加藥的飲料,只是不想制造麻煩讓蔣毅大做文章。

所以她以為的,天高皇帝遠,輕松愉快的工作生活全是假象。她永遠都擺脫不了蔣毅侄女這個頭銜。除了這個身份,她什麽都不是。

而他在她面前呢?

她一直以為戚具寧是蔣毅口中那個紙上談兵的趙括,原來不對。她以為他是故意跑到西海岸這邊方便亂搞,原來不是。她以為多看看他在工作中無能的表現,傾慕他的心就會漸漸變淡,原來不行。

她來美國之前對蔣毅斬釘截鐵地說自己不喜歡臟東西。

現在卻滅頂在沼澤裏。

煙火真美啊。

這是戚具寧為他的女朋友準備的驚喜。他與派對策劃師對流程的時候,特別稱讚過這個壓軸節目很好。

策劃師展示出來的效果圖令他有些感慨。

“說過要帶她在萬象總部的頂樓放煙火,一年多了也沒兌現。”

還好雨停了,否則這一切都白費。

連老天夜都偏愛賀美娜。

七彩的煙火,升上半空,又嘭地一聲炸開,綻放成夜空裏最美的存在。

精致的脆弱,燦爛的短暫,明明都是不好的意頭,卻是情侶們的最愛。

他們現在應該站在落地窗前,又或者站在陽臺上,擁著對方,看這一場煙火。

而她一個人站在夜色裏。

看這一場寂寞。

錢力達在上午十一點整的時候給賀美娜發了祝賀信息:“我最親愛的美娜,祝你十八歲生日快樂。”

如果說每一對好朋友的交往都會有強悍和柔弱,主動和被動的區別,那在和賀美娜的關系裏,錢力達無疑就是強大而主動的那一方。作為友誼的舵手,每個紀念日她總是儀式感十足地整點給心愛的美娜大小姐發祝福短信。

沒想到的是賀美娜很快就回覆了。

“謝謝。”她發過來一個親親的表情。

“沒睡?吵醒你了?”

“沒睡。在吹頭發。”

“看到叔叔阿姨是不是很驚喜?”

賀美娜發過來一個疑問的表情:“你怎麽知道?”

“你男朋友也邀請我了。但是臨時有點事,無法成行。對不起啦。”

“什麽事比我還重要?力達,我想你了。好想你在這裏。”

“怎麽?就這麽需要我?”她開了個玩笑,“戚具寧知道你在這麽特殊的日子裏想著別人嗎。”

不等賀美娜回覆,錢力達又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其實機票都訂好了,可是我出了一點事情,真的沒有辦法過來。下個十八歲補給你。”

“你總不會不理我的。除非腿斷掉了。”

錢力達苦笑著對準固定著支具的右腿拍了一張照片傳過去。

“你這該死的鐵口小妖精!”

收到照片的賀美娜立刻打了視頻電話過來:“力達,怎麽回事?你怎麽都不告訴我!什麽時候的事情?要不要緊?我給你寄點藥好嗎?你在哪裏?醫院?”

手機屏幕裏她的頭發半濕不幹,眼中全是關心;錢力達趕緊安慰:“不是什麽大事,不小心摔了一下。早就出院了,現在在家裏休息。真的,很小一點事情。”

一把渾厚男聲插進來:“踝骨骨折,小事?”

“誰在說話?”

錢力達立刻關了視頻。

“沒誰。還是打字聊吧。一點小意外,現在已經沒事了。快去吹頭發,不然一會兒該頭疼了。”

“你怎麽會摔了呢?在哪裏摔的?你從來都不是一個不小心的人。”

“誰叫我倒黴。碰到盛讚和他的新女友,想躲開結果扭傷了。”

幾乎是同時,她撤回了這條消息。今天是美娜的生日,她不想說太多關於情傷的事情。

賀美娜應該是看到了。

她也沒說什麽,只是回了六個字:“一定否極泰來!”

見到盛讚的時候錢力達正和張家奇從一家日料店走出來。這是他們的第三次約會。

見了一個父母很滿意的相親對象,也努力交流過了,錢力達自覺已經盡到了一個好女兒的義務,於是準備回去之後就和他說清楚不要再見面了。張家奇隱約也猜到了她的決定,本來聒噪到不行的他全程沒有怎麽說話,也沒有像前兩次那樣搶著付賬,只是小心地走在她身邊,間或用一種和他高大威猛的形象完全不符合的小奶貓眼神瞟她一眼。

然後她就看到了盛讚,和那個女人。

盛讚和錢力達在一起的時候體重處於近五年的最低點。連他的父母都對錢力達說,力達啊,好孩子,你要想辦法讓小讚多吃一點。太瘦了不好。

錢力達不以為意。她覺得他只是回國後一直沒能適應國內的飲食。再說盛讚雖然瘦,但是精神挺好,甚至因為瘦得只剩了一張又白又仙的巴掌臉,特別精致迷人,恰好合了當下的潮流。

她為他心折的同時,也隨口勸了一句:“不可以再瘦了。你這瘦得好像有什麽心事一樣。”

盛讚只是笑笑,沒有說話。

而錢力達遠遠地看到他和那個比他大六歲的女人走在一起的時候,他長壯了一點,原先又白又仙的巴掌臉變作了健康的小麥色,如同雕刻出來的面部輪廓,又因眼角眉梢的多情笑意而柔軟。

他本來就是個濃妝淡抹總相宜的英俊男人。現在的他眉眼濃烈,容光煥發,肌肉緊實,看上去竟有些欲感的侵略性。

而且他和那個女人穿著情侶外套。

他明明說過穿情侶裝是很傻的行為。因為他是用那張仙氣飄飄的臉對她淺笑著拒絕,她就傻乎乎地相信了。

穿情侶裝不傻。傻的是和不愛的人一起穿。

她錢力達活了二十六年,無論生活還是工作,絕對當得起“拿得起放得下”六個字。但分手時盛讚說的“對不起”和“我以為我能忘了她”,那眼神,那表情,那聲音,那動作,此刻全部清清楚楚地在腦海裏呼嘯。

她急急地轉身想要逃避這場海嘯,卻突然身子一歪,整只右腳向內折了九十度。哢嚓一聲,一陣鉆心疼痛,緊接著便走不得了。她勉力跳了兩步,扶住墻,臉已經痛到變了顏色,額頭沁出黃豆大小的汗珠,還要強作鎮靜。

張家奇見她行為古怪,不禁挨上去問道:“力達,你怎麽了?”

“我腳扭了。”

他趕快扶她到一邊坐下。她跳過去的時候覺得腳一甩一甩地更疼了,一坐下就咬著牙脫下鞋子,果見腳踝已經腫的老高。

所以看到了前男友,她錢力達就會心緒不寧到平地崴腳麽?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她理性地思索著,而張家奇已經方寸大亂:“天哪你的腳……我送你去醫院!”

他一手伸到她頸間,一手托起她膝彎——

錢力達震驚地推開他:“你要幹什麽?”

張家奇:“放心。我臥推130公斤。”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你如果對我使用公主抱,我就去死。”

他立刻乖乖地縮回手,轉身蹲在她面前:“那我背你。上來。”

她雖然疼痛難忍,還是難以忽視心底的抗拒:“不。”

張家奇站起來,並沒有因為錢力達連續兩次粗暴拒絕而不耐煩,相反還是一臉關切地看著她:“那怎麽辦?”

怎麽辦?當然是打急救電話。錢力達拿出電話,正要撥打;張家奇突然眼前一亮,阻止了她。

“不用不用。力達,你等我。”

他一溜煙跑了;再回來時推著一輛不知從哪裏弄來的輪椅。他扶著錢力達坐上輪椅,將她推到停車場,扶她上車,開到醫院,拍了片子——沒想到比扭傷嚴重得多,是踝骨骨折,好在沒有錯位。

醫生建議她打鋼板固定,但是錢力達懼怕做手術,堅持采用保守治療。張家奇跑上跑下幫她辦住院手續的同時,她忍著疼痛給父母打了電話,給單位請好了假,最後還沒忘了給戚具寧發封郵件說明自己出了點狀況,估計趕不上去波士頓給賀美娜慶祝生日了。

就連給她打石膏的醫生也說:“你是幹啥工作的?手機能不能先放一放?就差那點時間嗎?”

張家奇辦好手續上來時她正在給同事打電話,麻煩他們明天午休時將部分可以在單位外完成的工作給她送過來。

“我可以幫你拿。明天一早就去。”張家奇主動請纓,“還有什麽需要我去做,你盡管吩咐。”

“不用了。”錢力達說,“我請了個護工,明天上午八點過來。”

“那我今天晚上陪著你,到護工來為止。”

“真的不用。”

雖然她拒絕,但他堅持留下。

錢力達也懶得和他多說,整個晚上硬撐著連個身都沒翻,這就是她的態度。等護工到了她才去廁所。等她從廁所出來,張家奇不在了。她還以為他終於走了,結果過了沒十分鐘,他帶著三人份的早點回來了,親熱地喊著護工:“大姐貴姓?哦,羅姐,快來吃點東西。”

吃完早點,他就去她單位幫她拿工作電腦和資料。等他回來,錢力達客客氣氣道:“辛苦你這麽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你快去上班吧,這裏有羅姐在就可以了。”

“沒事。我剛也請假了。反正老板現在不在國內,我的上班時間很靈活。”

錢力達簡直無語,直接告訴他:“張家奇,你這樣做會讓我很反感。”

他又露出了那種小奶貓一般的眼神。

“除非你需要,否則我不出現在你視線內。你就當我不存在,行嗎?”

張家奇把病房外的長椅當做了他朝九晚五的辦公室。錢力達腿疼的厲害,沒什麽精力和他多費唇舌,也就隨他去了。他也堅守承諾,很有分寸地沒有來打擾她,貼身事務都是護工羅姐在張羅。至於吃飯問題——錢力達在醫院的營養中心給自己和羅姐訂了餐,沒管他。

你看。一個做到了經濟獨立的都市女性,其實並不需要男人。而這個不被需要的男人,倒也不覺得自己多餘——骨科的許多病人都不方便移動,不管哪個病房需要,只要護士喊一嗓子,他都很樂意去搭把手。這期間他甚至還制服了兩個不講道理的病人家屬。錢力達躺在病床上並沒有親眼所見,但聽見了外間的叫罵聲,很是喧鬧了一陣子,然後戛然而止。跑出去看熱鬧的羅姐回來給她繪聲繪色地講醫鬧是怎麽把護士堵在護士站裏又砸又罵,而張家奇又是怎麽在百般勸說無效的情況下,一手拎著一個,把他們給扔出去了。

就為這點破事,他去了一趟派出所,下午兩點才回來。

羅姐站在病房門口對他招手。

“小張啊,沒事吧?吃了沒?小錢給你訂了飯。我給你熱一下,進來吃進來吃。”

其實警察給他買了飯;但他還是又吃了一頓。

他吃飯的時候錢力達就一直在忙工作。張家奇是個粗中有細的漢子,見錢力達病中仍然一心撲在工作上,不註重小節,不管什麽東西不用了就隨手一放,要用的時候又翻個亂七八糟。他便默不作聲將她的東西都收拾的齊齊整整,有條有理。錢力達原是最反感別人幫她收拾除了賀美娜,因為好好放著的東西一收拾就全不趁手了。但張家奇就是有這個本事,她一擡手他就能將她想要的東西奉上,又或者全放在她一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

後來羅姐要整理床鋪,又助攻了一句:“小張,你把小錢抱起來,我把床單換換。哎呀小錢,你這孩子別逞強了,讓他抱一下又不會少塊肉!”

他對她使用了公主抱技能,她也並沒有難受到想死的地步。

烈女錢力達在醫院住了一個星期,給她辦出院手續,送她回家的還是纏郎張家奇。

錢家父母來過醫院兩次,見張家奇忙前忙後個不停,對受傷的女兒各種溫柔體貼,心裏早就笑開了花,將他視為女婿的不二人選,並迫不及待地公告天下。等錢力達出了院,基本半個小區都知道她對象對她很好很體貼,好事將近。

連張家奇在醫院裏為她端屎端尿這種謠言都出來了。

張家奇很認真地解釋:“雖然我願意,但並沒有。都是護工扶著力達去上廁所。”

那鄰居哈哈兩聲掩飾尷尬:“小夥子,以後還怕沒有這種機會嗎?”

“咦?您這話怎麽聽怎麽別扭。”

“將來力達生小孩,你不要端屎端尿地伺候大的小的麽。哈哈哈!”

看,社會輿論已經將她和他的未來安排的明明白白。

盛讚和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姐排除萬難在一起了,這愛情走向是偶像劇;而她錢力達要和一個願意為她及後代端屎端尿的男人在一起了,這走向是家庭倫理劇。

他們本來就不應該在同一個頻道。

錢力達和張家奇又談了一次。這次張家奇說了不少話。他一聒噪,她就有點插不上嘴。

“盛讚和我在同一家健身房。”

“他臥推沒有我厲害。”

“不過掌上壓比我強。”

“我們一起吃了兩次飯。”

“我加了他的Schat。你可以用我的手機看他的iCircle——如果你想看的話。”

他把手機遞過來。

錢力達接過來。並沒看裏面內容,而是翻過來看他的手機殼。

他的手機殼是骨科護士集體送給張家奇的小禮物,上面寫著“心有猛虎,輕嗅薔薇”八個字。

“……你不看嗎。”

“你有毛病嗎。”她把手機扔回去,“刪了吧。”

“好的——刪掉了。”

“張家奇。你喜歡我什麽啊。”

“我說了你就要改嗎。”

“不會。我為什麽要為了你改變。”

“讀中學的時候我那麽胖,又剛剛轉學到外校,沒人理睬我。除了危從安,就只有你肯和我說話。”張家奇靦腆地說,“那時候就覺得你很特別。”

“特別什麽。”

“特別好。”他說,“我覺得……我覺得我現在也挺好的。”

昨日的因,都是今日的果。

“力達。只要你一句話。我就是你專屬的120。”

什麽?

“還有110,119,122,12345。”他說,“我能照顧好你。我會照顧好你。”

頭一次他說出來的表白,她沒有立刻否定,而是嘗試消化。

好像也不是那麽難以忍受了。

“對了,還有生日禮物,要是不喜歡就扔了吧。我沒買好。”

“沒有,具寧很喜歡。我倒是覺得不像你的品位。你腿受傷了——是誰幫你選的嗎?”

“以後有空細講。好好過你的小日子。我也會好好養傷的。”

隔了一會,錢力達又發過來一句。

“就看你和戚具寧了。你們一定一定要幸福啊,一定一定要證明給我看,童話裏的愛情是真實存在的。一定一定。”

“可是我一個人做不到啊。”發出去的同時,賀美娜也撤回了這句話。

“你說的啥?撤銷的太快我沒看清。”

“沒什麽。”

“我睡了。”

“早日康覆。”

“回聊。”

她一連發了四條消息終止談話。

賀美娜與錢力達聊天的時候,戚具寧也正在Schat上質問危從安為何不來參加派對。

約莫兩三分鐘後,危從安回了兩個字。

“累了。”

“累了?走一趟自由之路就不行了?美娜還活蹦亂跳著呢。你真是老了!”

等戚具寧洗完澡出來,老人家也沒回覆。

“說話。”

“老人家睡得早。”

他擦著頭發,又發了一條信息過去。

“聞那邊談妥了。”

“恭喜。”

“不問我用了什麽方法?”

危從安打了個問號。

“美娜劍走偏鋒。”

“她真是我的幸運星。”

危從安沒有回覆。

“別睡。說話。”

“說什麽。”

“擼貓了沒有。給我看看。”

不一會兒,危從安就把今日貓片發過來了,還是那只普通花貓。

緊接著他又發了數張照片過來。

那是他今天在自由之路上用自己的手機給賀美娜拍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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