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蝴蝶的明天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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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蝴蝶的明天 02

危從安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將手機遞還給正在朝窗外看的賀美娜。

“這個圓環是幹什麽用的?”她指指窗前一個碗口大的鐵質圓環,“你看,窗外面也有一個一模一樣的。我一開始覺得可能是望遠鏡,但是這上面又沒有鑲嵌鏡片——”

“放旗子的。”他簡短地回答。

“哦。”賀美娜想了想,仍舊想不出旗子要怎麽放在鐵環裏。

“美國人有時候真的很讓人摸不著頭腦。”

“有一次我坐地鐵,在地鐵門關上的最後一刻跳了進去,裏面的乘客都挺震撼的,還有人說中國功夫……”她似乎想要找一個例子來佐證,可是又沒有組織好語言,只能囫圇總結,“……總之挺drama(戲劇化)。也不管別人會不會難堪。”

“不想知道他剛才和我說了什麽嗎。”

賀美娜聽他聲音有異,不由得睜大了眼睛:“他說什麽?”

她已盡力避嫌,他大可以不提;即便脫口而出也該坦蕩磊落地說笑一番。

可最後一刻他還是選擇了遮掩。

“他說這裏景色很好。春夏秋冬,東南西北,能看到不同風景與建築。”

他亦望向窗外。

此時已是傍晚,憑窗遠眺,整座波士頓的城市景觀一覽無餘,遠處晚霞籠罩著天空,多層漸變的顏色極其美妙,就像一幅靈動的油畫。

“是啊。好漂亮。”她嘆氣,“這就是語文沒學好的罪過。這麽美好的風景,只會說好漂亮三個字。”

空中有加拿大鵝飛過,發出悠長鳴聲。

“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這兩句總學過吧。”

“哦,學過!還有嗎?”

“還有什麽?”

“你看這景色多豐富啊。我們站在山上,遠處有水,近處有花有樹有人家有燈火,不是只有晚霞和加拿大鵝。你看你看,那邊還有月亮爬上來。”

她一指天上淡淡月印:“你還有詩嗎?”

當然有。小時候背過的詩情畫意,原以為隨著時間流逝已忘卻,此刻又盈滿胸口。

“山色橫侵蘸暈霞,湘川風靜吐寒花。遠林屋散尚啼鴉。夢到故園多少路,酒醒南望隔天涯。月明千裏照平沙。”

“這是蘇軾的一首《浣溪沙》。”烏黑的睫羽下,他深褐色的眼珠盈滿溫柔的笑意,“大小姐可滿意?”

她沒想到他能即刻口占一首,不服輸地隨意指點了幾下:“你看你看,還有高架橋,汽車,游艇,摩天大廈。”

他失笑:“行啊,你如果能找到一首寫高架橋,汽車,游艇,摩天大廈的,算你贏又如何。”

她立刻回嘴:“有本事你把浣溪沙也翻譯成英文啊。”

這一下將住了危從安;見他一臉為難又不服氣的模樣,賀美娜笑了起來。她一笑,他便也繃不住笑了。

“夢到故園多少路,什麽什麽隔天涯……”她稀裏糊塗地念了兩句,突然問道,“格陵在波士頓的哪個方向?”

“想家了?”

“有點。”她輕輕吐了一口氣,雙手放在窗臺上,呆呆地望著遠方出神。

他深深地看了她的側顏一眼,便別開臉去。

當你開始想要遮掩,代表著你已經不得不承認它的存在。

當它的存在越來越響,你別無他法,只能掩飾地咳嗽一聲。

“可是你看反了方向。”

“是嗎?”

她懵懵懂懂地左看看右看看,兩人都笑了起來。

“對了。我們是不是還得走回去取車啊?”賀美娜突然想到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危從安看了看腕表:“不用。車應該快到附近的停車場了。”

賀美娜一頭霧水。

“我叫了代駕服務,幫我把車從起點開到終點。差不多到約定的時間了。我送你回去吧。”

說出這句話時,他心底竟有一絲——惆悵?

賀美娜點點頭。

“那走吧。”

等他們下去停車場,果然司機已經到了,將鑰匙交給危從安,兩人上車,打道回府。

駛向夕陽方向,車內很安靜;安靜到令人慌張。

危從安問她。

“喜歡周傑倫?”

“是啊。沒有人不喜歡他呀。”

他微笑著打開車載音響,一段熟悉的前奏響起。

“喔,《稻香》!”

輕快而舒暢的旋律在車內流淌,賀美娜先是小幅度地打著拍子,然後情不自禁地輕聲地跟著哼哼。她唱的一般,只能說音在調上,不過聽得出來很開心。

“……偷摘水果被蜜蜂給叮到怕了,”她突然狡黠地朝他一指,唱,“誰在偷笑呢?”

被揭穿了,危從安索性大笑起來,緊接著又咳嗽了一聲。他很快恢覆到平靜的表情,可嘴角仍是不自主地上揚著。

賀美娜正唱的開心,突然聽見手機響了,原來是曾經的合租人張博士的視頻邀請;危從安將音響音量降低。

“哈嘍哈嘍,賀博士你好。”

“張博士你好。”

“首先祝你生日快樂,青春永駐。我沒記錯吧?”

“沒錯。謝謝。”

“你不在實驗室啊?你這搖頭晃腦的,在哪兒呢?”

“嗯,從自由之路回去的路上。有事嗎?”

“戚具寧帶你去自由之路了?這是打算要放你自由了嗎?那我能有機會了嗎?”

危從安瞟了她的手機一眼。

“張博士,不要怪我沒有提醒你,你老這樣亂開玩笑的話,總有一天會禍從口出的。”

“先別生氣,看看這是什麽。”他將手機交給鏡頭外的一個人,自己捧起一個盒子打開,從紅絲絨墊上拿起一塊獎牌遞到鏡頭前,還故意舉起右手襯在後面,就像在做開箱測評一樣,“美嗎?”

賀美娜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這是——你老板的諾貝爾獎牌吧?”

“是啊。你不是一直很想感受一下嗎?現在機會來了。狗長尾巴尖的日子,讓你沾沾喜氣,早日突破瓶頸。”

“我不會為了摸一下諾貝爾獎牌跑到你那邊去的。太遠了。”

“你是不是生日過的太high了?看看我身後是哪裏——我們現在在DF中心,而且就在你們的新藥大樓宣講呢。哎,海報不是兩個星期前就貼出來了嗎?”

賀美娜這才想起來:“天哪,我完全忘記了!”

“快來快來,我們六點散場,過時不候啊。”

賀美娜有些為難:“現在都五點半了,我哪趕得及?你也不早說。”

“我哪知道你不在實驗室啊。這我得說說你了,過生日就不上班?這是做科研的態度嗎?”

危從安邊開車邊道:“你讓他發一個定位過來。”

“咦,那是誰啊是誰啊?不是戚具寧的聲音啊。換男朋友了?”

“不是。是具寧的朋友。你發個定位過來吧。”

張博士掛上電話,很快發了定位過來。賀美娜在中控臺上固定好自己的手機導航;危從安瞟了一眼地圖,見終點標註為受限車道:“這條路,外面的車不能進。”

“我正在網上申請臨時通行許可——好了。”她說,“唔……還需要你的駕照。我幫你領一個電子通行證。”

已經加速的危從安並沒有說什麽,從口袋裏拿出皮夾,扔給她。

他一路開的飛快,五點五十抵達側門。車減速朝道閘滑去,賀美娜拿著自己的員工卡和危從安的駕照,降下車窗,伸出去上下一揚,讀卡器嘀的一聲,柵欄升起,危從安輕點油門,車順利地進入DF中心。

整套動作流暢而默契。

從側門開到新藥大樓只要三分鐘,但是得轉兩個彎,地圖上標註的並不可靠;奇怪的是不用她出聲,他就知道每一個路口。

她疑惑:“你是不是來過?”

“嗯。有一段時間常常走這條路。”

“什麽時候?我也來了一年多了,怎麽不知道。”

“你來的時候我已經走了。”

不知為何,說完這句話,他心內一動,尚未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就聽見她說:“我看到張博士了。”

一個高高瘦瘦眉清目秀的男孩子站在路邊,正伸著脖子張望;賀美娜亦招手示意。車一停下,張博士便反客為主地過來拉車門;在看到危從安的時候,他眼前一亮:“哎喲賀博士,可以啊,從哪兒找這麽多帥哥圍著你轉啊。你這桃花運也太好了吧。”

“你不要亂說好嗎?”她一邊下車一邊解釋,“他是具寧的朋友。”

危從安對賀美娜道:“我停好車過來找——”

他還沒說完,張博士一把抓住賀美娜的手就走:“我已經把你遇到的問題給老板講了,你再去聊幾句,也許會有別的思路。”

旁邊就是一棟七層停車場;危從安開車進去,驚奇地發現雖然已經到了下班時分,樓內居然還停滿了車;他一直開到頂樓才找到空位停車。

她下車太匆忙,手機還放在中控臺上,沒有退出導航程序,屏幕亮著。

他取下她的手機,猶豫了幾秒,還是從相機程序進去找到了剛才在紀念碑上拍的視頻,傳到自己手機上。

或許是不齒他不問自取的行為,停車場兩部電梯居然都停在一樓不肯上來。但這對危從安來說不是什麽難事;三步並作兩步,他自樓梯快速地跑下去,跳下最後三級臺階,大步走出停車場的時候,他就像逃脫了懲罰的頑童一樣,手舉過頭頂比了個V。

呵,這是她的動作。他幾時變得這樣幼稚,學的這樣自然?

一定是她傳染。

他揉了揉鼻子,邊朝新藥大樓走去,邊打開了視頻。

自己親自出演時的心情,和看別人拍下的畫面完全不一樣。危從安沒想到未打磨過的臺詞,未修飾過的視頻,未培訓過的素人,未排練過的互動,也可以拍的那麽自然流暢,真摯動人;他與她有說有笑,一來一往,眼角唇邊,舉手投足,全是真心實意的流露,一鏡到底,沒有半點瑕疵。

可是看到最後,危從安的笑容凝固了。

老人最後放下手機的時候,只是遮住了鏡頭,並沒有關閉錄像,所以他說的那段話也被完完整整地錄上了。

黑色靜止的畫面,蒼老沙啞的低語,仿佛有魔力一般擊穿了他的心臟。

“……I married memories (而我只剩回憶).”

宣講大廳內燈火通明,人頭湧動;但他放下手機時,一眼就看見了她。

在簇擁著諾獎得主的一圈人當中,她最嬌小纖細;可她一點也不怵,一條背脊挺得很直,邊說邊伸出一雙手來做著手勢;對方一手抱胸,一手托著下巴,專心聽著,不時點頭表示肯定;等她講完,又換他講,她認真地聽;隔著這麽遠,他都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光彩。

你能遮掩心底微妙的存在;可是遮掩不住她在她的世界裏,熠熠發著光。

握手道了謝,賀美娜心滿意足地從人群中退出來,諾獎得主立刻又被其他人給圍住了;張博士也從人群中出來找她:“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給他秀自己的項目嗎?你是第一個他沒有說interesting (有趣)的。你知道的,interesting在我們學術界就等於禮貌地哦了一聲。你真應該看看那些人被他說了interesting之後的表情。”

“怎麽可能。我也是很有信心的好不好。再說了一個interesting就能定義你的研究,那你究竟是來解決科學難題,還是來尋求讚美。”賀美娜說完又讚嘆,“不過大牛就是大牛,兩句話就解答了我長久以來的疑惑。”

張博士笑著摸了摸她的頭頂:“這份禮物有心吧?等下拍照喊你。”

“他提了三個方案,我要趕緊記下來。……咦,我的手機呢。”

她這才想起自己下車時好像沒帶手機;緊接著腦袋一沈,誰將什麽東西擱在了她頭頂上,她伸手去拿,先摸到了危從安的手指,然後是她的手機。

“幹嘛呀。”

她嗔了一句,手機一拿到手就趕快記錄起來。

危從安認真道:“你頭上有東西。”

“啊?什麽東西?在哪裏?”她伸手拍了拍頭發,眼睛沒有離開手機屏幕。

“頭頂上,還沒拍掉。”

她只好一只手去拍頭頂,一只手拼命地打著字,拍的頭發都亂了。

“好了嗎。”

危從安嗯了一聲,表示滿意:“現在好了。”

準備拍大合照了;張博士走過來,見危從安生得煞是好看,笑嘻嘻地拉起他的手腕:“帥哥,一起拍照吧。”

危從安並沒有客氣,坦然地走了過去;沒想到今天的主角看到他時眼前一亮,主動伸出手來與他握手,兩人交耳密談了幾句,危從安又走了回來,站在正在整理頭發的賀美娜旁邊。

張博士:“原來你認識我老板啊。”

“之前合作過。”危從安突然低聲對賀美娜說了一句話,後者瞪大了眼睛;張博士伸長了耳朵都沒聽見他說的什麽,不禁心癢難耐:“說啥呢說啥呢?”

賀美娜突然想起一事,對危從安招招手,後者俯身過來;她低聲道:“那你剛才告訴他,他別墅裏的洗衣機壞了嗎。”

危從安先是笑而不語,可又沒繃住,笑了起來。

張博士沒站在老板旁邊,而是站在了賀美娜右邊,其實是存了個小心思。他偷偷地想伸手攬住她的肩膀;但是賀美娜靈活地靠向危從安這邊,不僅躲過了還舉起右手比了個V以隔開自己和張博士之間的距離;危從安餘光瞥見,今天對她這個經典拍照手勢已經看夠了,想也未想就伸手從她身後繞過去,將她比劃的右手一拍;賀美娜卻會錯了意,以為他也要來攬她肩膀,整個人都僵住了,下意識抓住了他伸過來的手;危從安更是沒想到她會主動抓住自己的手指,心內亦是一片愕然,尚未反應過來,手已經搭在她肩上。

這個荒謬的動作,就這樣被永遠地定格在了照片上。

拍完照片,諾獎得主又和危從安聊上了;張博士問賀美娜:“他到底是誰啊?也是我們圈內的嗎?”

賀美娜搖頭。

“那他是幹什麽的?也是開公司的?”

“好像是做投資的?”

“可是他看上去挺穩重,不像是投機的人哪。”

“這也有刻板印象?”

“至少應該頭發禿掉一半吧?上次老板帶我去芝加哥參加一個會議,見到不少投資界的大佬,放眼望去,基本都禿完了。”

聞言賀美娜朝危從安那邊望去;他正低頭說著什麽,仿佛感應到了一般,擡眼瞟了她一下。

她轉過頭低聲對張博士道:“他頭發還挺多的。”

“可能還沒到年紀。”

“也可能他不是大佬。”

“那怎麽會認識我老板?”

“你這些問題要我怎麽回答?他也只是來波士頓度假而已啊。我總共也沒見過他幾面。”

兩個讀書讀傻了的博士嘰咕了一陣,仍是不得甚解:“回頭我把照片發給你。我這也結束了,要不一起去吃個飯吧。就當給你慶祝生日了。”

不等賀美娜回答,危從安已經過來截斷邀請:“時間不早了。走了。”

“嗯。”賀美娜對張博士道,“改天吧,今天太累了。”

危從安突然想起停車場的電梯有點問題,又改了主意:“算了,你還是在這裏等著吧。我去把車開過來。”

他才走開兩步,張博士就急著追問賀美娜:“怎麽戚具寧沒陪你過生日嘛?你們感情淡了?那我是不是有機會了?還是說得先輪到這位帥哥——”

“人家還沒有走遠呢!”賀美娜急了,“你就不怕被聽見嗎?我再說一遍,他是戚具寧最好的朋友,僅此而已,好嗎。”

“你的聲音也見不得比我小啊。”張博士理直氣壯地反駁。

她將他拉到大廳外一個僻靜的角落,嘆了一口氣。

“他們兩個是很好的朋友。你最好不要有別的想法。”

“為什麽不能?”

“那我問你,你為什麽不嘗試著去喜歡女孩子呢。”

“我做不到。”

“對呀。坦白說,他們都是直的不能再直的直男,他們也做不到。我保證。你不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張博士猶不死心:“你用什麽保證?”

賀美娜又嘆了口氣。

“9062N87的前途,滿意了嗎?”

“好吧。”張博士終於放棄了,張開手臂,“壽星,抱一下剛剛失戀的我。”

“你都沒有戀,哪裏來的失?……好吧。”

張博士抱了抱賀美娜,嘆道:“如果我能喜歡女孩子,你一定一定是我唯一的選擇。”

“我很榮幸。”美娜拍了拍他的背,“不過我還是不能同意你用我的照片去騙你爸媽。”

“為什麽?我爸媽和你爸媽又不在一個城市,他們永遠不會見面。到時候我就說你死在美國了,我的心跟著你一起死了。”

賀美娜皺眉正色道:“你看,撒了一個謊就要用很多的謊去掩蓋。這麽麻煩那幹脆一開始就不要撒謊。”

見她態度堅決,張博士只得再次放棄。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這個書呆子到底是怎麽看出來的。”

“有人覬覦我的男朋友,我當然看得出來。沒發現後來我就很少讓他一個人去客廳呆著了嗎。”

之所以後來她會那麽爽快地和戚具寧搬走,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雖然嘴巴冒失,但張博士並不是壞人,輕佻黏糊的言語不過是他寂寞心靈的保護色,等人共鳴。

“哎你說連你都看出來了,為啥我爸媽還可以裝傻,一個勁兒地問我找到女朋友沒有,還一直托人給我介紹,真是煩透了。算了,不說我了。你們兩個還好吧。”

“還行。”

“那他為什麽不陪你過生日?”

“他出差了。”

“你生日當天出差?這是人幹得出來的事嗎?我早覺得不對勁了。上次邀請你們回來聚會,就你一個人來了,還這也不吃,那也不喝,感覺不太高興呢。”

“這兩件事沒有關系。”

張博士握起她的手:“那你還有什麽不開心,盡管和哥說。讓哥也高興高興。”

賀美娜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是你公寓裏的水。”

“水怎麽了。”

“有股味道。”

“味道?不可能啊,和你住的時候沒區別——”張博士突然明白,“不只是水吧,從中華超市買的普通食材現在是不是也吃不慣了?搬到高級公寓之後,有機超市的好東西吃多了,口味也變了?當心啊,美娜!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你要是被拋棄了,還能過我們這種平民的日子嗎?”

賀美娜笑了。

“不會的。”

“你是覺得自己不會被拋棄,還是覺得自己被拋棄了也不會有事?”

賀美娜想了想,平靜道:“將來的事情誰說得準呢。我會照顧好自己。”

張博士拍了拍她的胳膊。

“好吧。你確實一直都挺堅強的。記住,不管遇到什麽事,都可以來找我。”

“好的。”她一轉頭,才發現不知何時危從安已經等在階下了,“車來了,我走了。再不走可能要下雨了。”

“我送你。”張博士跟著她走下臺階,只見危從安倚著車身,指間夾著一支煙。

“帥哥,這裏禁煙。”

危從安擡眼看他。

“你話真多。”

張博士表面大大咧咧,其實心思細膩,立刻察覺出帥哥眼底有一絲不善,小心肝受到了一百萬點暴擊;賀美娜見危從安並沒有點火,只是將煙夾在指間揉搓著,便安慰張博士道:“好啦。知道你是好意提醒。他沒抽。我們走了啊,再見。”

上車後賀美娜對危從安解釋:“以前我和具寧就是和他一起合租來著。初來乍到,他對我們挺照顧。雖然嘴巴欠了一點,但人不壞。一開始我們沒有車,都是他帶我們去買菜。後來我們搬家了,就沒怎麽聯絡,偶爾聊聊工作上的事。”

危從安嗯了一聲,並未多言。

他突然變得沈默了許多,就連整個人的氣場也變得生人勿近起來。賀美娜先是疑惑自己為何要羅裏吧嗦解釋一通,又想他可能也累了,況且夜間開車需要集中精神,便不再找他說話,只靠著車窗,專心想著剛才和諾獎得主交流的內容。

大牛就是大牛,三言兩語就把她點撥通了,還歡迎她去參觀他們的實驗室。她心想,如果自己會開車就好了,隨時可以過去看看他們最新的篩藥平臺——就是得忍受張博士那無窮無盡的碎碎念。

不對呀,危從安也認識大牛,何必舍近求遠?不行,他畢竟只是來度假,過幾天就走了。再說了,他也不可能天天載她,還是得自己學開車。

念及此,她不禁脫口而出。

“如果我會開車就好了。”

危從安餘光瞥了她一眼,半晌還是沒忍住接了話:“以前怎麽沒學。”

她搖頭。

“一言難盡。小時候媽媽帶我去算命。那位大師說我是坐車的命,會有人為我開車,我不用學開車。”

“這你也信。”

“我不信呀。可是具寧說他小時候也算過,這輩子都不用自己賺錢,會有人賺錢給他花。”

危從安“啊”了一聲:“我知道這個。戚阿姨帶我們一起去的。”

“你也去了?那你一定也算過了,對不對?”賀美娜突然來了精神,“你的批文是什麽呀?”

果然言多必失。

危從安沈默了一會兒,道:“我突然想起來——你不是無神論者嗎。”

“無神論者也可以好奇呀。”大小姐理直氣壯,“所以是什麽?”

他沒有回答。賀美娜轉過頭看著他,仿佛答案就寫在他臉上;危從安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車道;簌簌幾聲,擋風玻璃上濺開數點水跡,下雨了;雨點越來越多,連成一片,他小指一撥,打開雨刷,就是不與她有視線接觸。

賀美娜懊惱地坐正身體,把頭轉向另外一邊,望向下著雨的窗外。

她終於不多嘴了;他卻又犯賤,去尋她說話。

“你這麽聰明,不會因為莫須有的命運就不學開車。對不對。”

賀美娜耿直地回答:“我沒想那個。我在想你的批文是什麽。”

危從安被噎的說不出話來,良久才生硬拒絕:“換個話題。”

賀美娜沒有換話題,也沒有繼續追問。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打破沙鍋問到底的小女孩了,雖然很想知道他的批文是什麽,但他不肯說她也沒辦法。

總不能想也不準她想吧。

她突然的安靜比窗外的雨還要喧鬧,令危從安無法忽略——也不知道是不是還在想他的命運。

而他呢?

他在想什麽?他不該想什麽?

尤其是在不小心聽到了她那句“他是戚具寧最好的朋友,僅此而已”之後。

他在做什麽?他不該做什麽?

心亂如麻,危從安伸手打開音響,播出來的是一首很歡快的男女對唱;果然沒一會兒她就不自主地跟著拍子哼起來,總算是轉移了註意力;放下心來的結果就是他大意了,聽到“你說我愛太晚到”這句才驚覺不妙,立刻切歌;切了又覺刻意,可是不待他多想,車內已經響起了《開不了口》的前奏。

震驚地切到第三首居然是《算什麽男人》。

他惱羞成怒,索性將音響關了。

連這臺車都在揶揄他的狼狽。

在賀美娜聽來只是他在不停切歌,也不知道周傑倫哪裏惹著他了。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越來越熱鬧,倒顯得車內的這一片沈默不那麽尷尬了。這麽沈默著開到了公寓門口,糟心的事又來了——不知道是誰搬家沒走安全通道,一前一後兩臺貨車將正面入口給堵死了,人影也不見一個,估計躲雨去了。

雨急如瀑,危從安只得盡量找了個離公寓正門近一點的地方停車。他開門下車,脫下外套拎在手裏,又繞到另外一邊幫賀美娜開門。

她用手遮著頭頂下了車;他將戚具寧的外套往她頭上一罩,又在下巴處抻抻兩片衣襟,示意她一只手拉緊,只露出一張臉。

他牽著她沖進雨裏,穿過停車區,直跑到公寓前的玻璃穹頂下。

秋雨甚凍,將危從安澆了個透,秋風一吹遍體生寒;但他一停下來卻還是先看了看腕表,七點差五分。

他捋了捋濕透的頭發,抖了抖身上的雨水,準備送她上樓回家。

令他意外的是賀美娜還保持著那個姿勢,緊緊地拉著衣襟,露出來的清麗小臉上有著他看不明白的覆雜表情。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她閉上眼睛,豎起耳朵,一個字一個字,用一種怔忡又認真的語氣要求:“你說——‘外面落大雨,裏面落小雨’。”

危從安先是一楞,然後垂下眼,用阿婆教他的方言輕聲覆述:“外面落大雨,裏面落小雨。”

當他擡起眼時,眼中也同樣帶了一絲覆雜的情緒。

那個落小雨的熊貓學妹終於知道了。

原來是他。

地鐵站的那一聲“餵,等等”,還有現在。

他的聲音比中學時低沈些,很貼近她記憶裏的那一句“喜歡你才欺負你”。

那些珍貴的記憶此刻面目一新,席卷而來,挾裹著賀美娜好一陣混亂無措。

戚具寧也坦白地說過他並不記得,可能是危從安,可能是成少為——那時這些名字於她而言不過是某某某。

為什麽偏偏在她生日這天,在她最難過最失意的這天,在他陪她走完自由之路,在他為她加冕之後,真相大白?

賀美娜絕不是個容易動搖的人;但在這玻璃穹頂下,她覺得自己有些站立不穩。

搖搖擺擺,不知道是秋風吹的,還是心風吹的;晃晃悠悠,不知道是秋雨打的,還是心雨打的。

她睜開眼睛。

同樣的風吹雨打,當年和現在為她遮風擋雨的少年就站在屋檐下,深褐色的眼睛望著她。

是不是對於他來說,那只不過是舉手之勞,甚至連告知真名的必要也沒有?

他的一次心血來潮成了她一場盛大暗戀的起點。

事到如今,她並不埋怨造化弄人。

只是秋雨澆在心上,灌成一腔愁緒。

所以呢?就這樣了嗎?

不這樣,又能怎樣。

她閉著眼睛,眉尖微蹙;她睜開眼睛,面帶輕愁。

他明明知道她並不希望那個人是他。他明明知道最後會怎樣,還在渴望什麽?

這個事實讓危從安莫名地煩躁起來。

“你自己上去吧。我走了。”

丟下這句話,他立刻轉身離開;但幾乎就在同時——

“等一下!”

她抱著外套,突然繞到他身前,伸出手攔住了他的去路。他以為她是還外套,伸手去拿,她卻沒有松手。

“你還是告訴我吧。”

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他大腦一時有些短路,昏沈沈地問:“你想聽什麽。”

“你的那句話。算命的批文。”

那個打破砂鍋也要問到底的討厭小孩也回來了。那個小孩天真地想著——這次絕對不要又過個十年才知道。

她也是頭一次耍賴,自己都覺得別扭:“你要是不說的話,我今天晚上可能會睡不著了。”

他這樣煎熬,她想的居然還是那該死的批文!

危從安忍著氣朝旁閃開;賀美娜眼疾手快地再次攔在了他前面;他不得不後退了一步,她死皮賴臉地逼近:“你已經知道了我的,這不公平。”

她找他要公平?

“哎,就當給我的生日禮物,也不行嗎?分享一下吧。”

他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盡量保持平靜地說:“你有沒有想過,無論是不用自己開車也好,不用自己賺錢也好,都意味著命運不由自己掌控?別人開的車,會送你去什麽目的地?別人賺的錢,你怎麽伸手去要?這算什麽好命?有什麽好分享?”

她只尷尬了一秒,又不依不饒地問:“所以——你也是類似的批文嗎?關於什麽的?難道是——做好事不可以留名?哈,你是小美人魚嗎?沒了自己的聲音,每一步都走在刀子上,天亮了變成泡沫……”

真是越扯越荒唐;她故作輕松的語氣聽在他耳內變成了輕佻的撩撥;他忍無可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將她逼到墻角,又將她掙紮的手腕緊緊地按在墻上。

“為什麽一直追問。”

他當然有自己的聲音。低沈的聲線中帶了一點喘音,沙沙地磨著她的耳朵她的心;她幾乎是立刻就慌了,本能地用空著的那只手拼命往外推著他的肩膀。

他的眉毛,睫毛,頭發,鬢角都是濕濕的,深褐色的瞳孔仿佛起了一層霧。而她的面孔,脖頸,手腕,指尖都是幹幹的,玫瑰色的嘴唇仿佛蒙上了一層灰。

“你對我——就這麽感興趣?”她的反抗反而激發出他心底更多的征服欲。進一步逼近,他結實的大腿抵著了她柔軟的腰身,聲音更加低沈,“嗯?”

那個“嗯”的上揚尾音仿佛帶著鉤子,要鉤出她的心來看一看,到底是什麽樣。

明明是戚具寧好話說盡,請他幫忙:“拜托你好好地做一天仙女教母。七點鐘把我的辛德瑞拉送回來參加舞會。”

典型的戚具寧,太篤定。

篤定到根本沒想過他做不了仙女教母。賀美娜也不是辛德瑞拉。

他是危從安,一個男人。她是賀美娜,一個女人。

“要我告訴你是不是?好。我告訴你——戚具寧今天沒有去聖何塞。”

“他當然記得今天是你的生日。他為今天準備了三個月。現在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你的父母——是的,他們從格陵飛過來了——都在樓上,關了燈,躲在黑暗裏,準備給你一個驚喜。”

“他說你和鬧鐘一樣準。每天八點出門上班,七點下班回家。在一開始的安排裏,他去機場接你父母,而我留在公寓布置場地。”

“偏偏今天你沒有去上班,你要去閑逛。他不得不臨時改變計劃,要我陪著你,安排好時間,務必玩到七點再帶你回家。”

他不是小美人魚。可是說出的每個字都像一把刀,淩遲著他。

還有她對張博士說的,一直在他腦中循環播放的,血淋淋的那句“他是戚具寧最好的朋友”。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就是那麽的小氣,不管不顧,一定要一字一句,還給她那接下來的四個字。

“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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