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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渺小的眼蟲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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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渺小的眼蟲 03

餐廳內有攝影團隊正圍著一張擺滿各式各樣食物的圓臺搭話筒,試燈光。環形沙發上坐著一名年約二十五六歲,妝容精致的少婦,正一手拿著餐叉,一手拿著手機左右調試角度。

“那是在做什麽?”

錢力達看了一眼:“直播吃飯。現在很流行——”

潔珍?

她突然認出那張網紅臉,於是對賀美娜道:“太吵了,我們坐遠一點好說話。”

賀美娜一邊走一邊回頭看——喧鬧的人群中,有個穿粉紅色公主裙的小姑娘試圖爬到沙發靠背上去夠從天花板上垂下來的裝飾物,奈何人矮腿短,一次又一次地滑下來。

“媽媽,媽媽,媽媽……”

身著親子裝的少婦終於試好角度,固定手機,再將女兒一把拽下:“不要吵,攀高爬低,摔著了怎麽辦。”

“美娜?”錢力達回頭發現了她異樣的凝望。

“……沒事。”

她轉回頭,與錢力達選擇了一個角落坐下。因為賀美娜對花粉過敏,錢力達貼心地叫侍應將桌上的花瓶收走。

“謝謝。”

坐下來後錢力達才發現老友現在的短發造型會露出她左額上的舊傷痕。

她移開視線,暗暗吃驚。她知道這個幾乎已經淡到看不見的傷痕是賀美娜最大的心病,從前上學時總會拿著一面鏡子時時整理頭發,生怕別人會看見。

現在傷疤不再被隱藏起來。

她希望這是一個好現象。

“你還是每天健步走?”

賀美娜笑著搖搖頭:“沒有時間。”

戚具寧在波士頓大學讀藝術碩士學位;而她在DF中心進修。工作很忙很累,回到家只想癱倒。

賀美娜又補充了一句:“而且我……住在Brookline (波士頓市區的一條主幹道)大街上,我不習慣在大馬路上跑步,腳會很疼。”

她本來想說的是“我們”。

“放假呢?”

“我們沒有假期。”

“總有公共假日吧。沒有好玩的事情和我分享?”

被她這樣一問,賀美娜倒是想起來:“我去過一次North End(波士頓的北郊)。那裏有一條Freedom Trail(自由之路,波士頓著名景點),路上有龍蝦吃。”

說完後,她眼神黯淡,似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往事;錢力達心想多半和戚具寧有關,笑著轉開話題:“怪不得你身上修出來一股與世隔絕的仙氣。”

“仙氣?書呆子氣吧。你倒是長胖了一點。不過這樣挺好,你以前太瘦了。”

“只是一點?我重了十斤。”

“結婚後心寬體胖?”

“也許吧。不是年齡到了就好。對了,還記得不?我們兩個人的體重之和一直都是一個定值。所以,你是不是瘦了十斤?”

“好久沒稱了。可能。工作好忙。”

“你回來後打算做什麽?還是繼續做精細醫療研究?我看到了你發表的論文,很不錯。”

“嗯。我們發現了能作用於TNBC(乳腺癌的一種,戚黛和叢靜均是TNBC病患)的小分子化合物,希望能臨床化……”賀美娜放下筷子,笑容恬淡,“只要是談我的事,就很難繞過那個人,對不對。”

那個人是戚具寧。

“其實我們半年前就已經分開了。只是我想大家會慢慢知道,就沒有特別通知。”

半年了!他們居然已經分開半年了!

可是當錢力達問“你還好嗎”,她說的還是“我不知道”。

錢力達喉頭一哽。

“我……本來以為我們當中總有一個會修成正果。”

“好啦。我們還要像以前那樣讓來讓去嗎?別說我了,你呢?你怎麽樣?你呀,怎麽就在iCircle發布了兩個字‘婚了’,連婚紗照也沒有一張。”

“工作太忙,只拍了一張合照用來擺酒時做布景。”

“結婚——到底是什麽樣的。”

錢力達想了想,認真回答:“這個問題太深奧了。對我來說結婚就是在相親對象中找一個過得去的男人完成任務。”

她雖然不覺得自己的婚姻狀況會影響到整個社會的發展,但毫無疑問當她和他組成了一個社會性的最小單元後,雙方的社會關系都很高興。

“甚至連我的同事都松了一口氣。我不確定——也許我的讓步,為社會穩定做了一點小小的貢獻。”她語氣裏帶著淡淡的諷刺。

她們曾覺得婚姻就是愛情的水到渠成。

而當愛情十年如一日地獻給了一個人,最後卻沒有走到婚姻這一步時,那種失落會讓她們迷失,從而做出錯誤的決定。

“其實也沒有我說的那麽糟糕。要知道現在找一個過得去的男人並非易事。長得帥可能是草包;賺得多可能大男子主義;還有更多長得不帥賺得不多的男人反而諸多要求。”

所以她找了一個認識的話癆。

她的老公是認識的話癆?她明明不喜歡饒舌——盛讚就很沈默。

“少年夫妻老來伴。夫妻倆總得有一個人愛說話,這樣老年生活不會寂寞。不過這只是我的看法,希望不會影響到你的擇偶觀。”

賀美娜搖頭。

“我不會結婚了。”

錢力達沒有勸她,只是委婉地點了一句:“我也曾經這樣認為。”

“那……你有生孩子的打算嗎?不過,我還不知道你老公是個什麽樣的人,除了話癆之外。”

錢力達這才想起還沒有告訴過賀美娜自己的丈夫是誰,又或者她一直在回避這個問題:“其實我——”

“啊——搶小孩啊!”

餐廳東南角傳來一聲淒厲的尖叫,全場食客不約而同地朝喧嘩處望去——妝容精致的女主播被一名五十來歲穿金戴銀的婦人抓住了衣服來回撕扯,直播團隊已經從前期的慌亂中鎮定下來,鏡頭冷靜地對準了正在纏鬥的婆媳。

“……一天正經班沒上過,吃我兒子的,用我兒子的,現在還要鬧離婚,分我們老唐家的房子……沒良心的賤貨……”

不少食客不約而同地舉起手機錄像;女主播氣得俏臉漲紅:“放開我!不然我報警了……蘋果!”

呆若木雞的小女孩被一個高個男人一把拉住,抱起,擠出人群;中年婦人繼續撕扯著兒媳:“反正名聲已經被你搞臭了,鬧到派出所我也不怕!生的就算是個姑娘,也是我老唐家的種,憑什麽給你這個外人!要滾你一個人滾!別想拿一分錢!你這一身衣服都是我兒子買的,給我脫了!脫了!”

網上伶牙俐齒的媳婦潔珍在真人對戰中節節戰敗;她哭得渾身發抖,半排睫毛掉在臉頰上:“蘋果!蘋果!把孩子還給我……”

隨著戰場的擴大,直播團隊也開始後退,形成稍大的一個包圍圏,讓婆媳倆自由發揮。

“我早就忍夠了,你在網上寫的還是人話嗎!天天好吃好喝地伺候著,一點事都沒讓你做,還要挑三揀四,我老唐家上輩子是造了什麽孽,娶了你這麽個喪門星、畜生……”

潔珍癱倒在地,眼角瞄見丈夫已經抱著女兒快走出門口,哀哀地哭求:“把孩子還給我,還給我……”

小蘋果亦大哭著掙紮:“媽媽,媽媽,我要媽媽!”

混亂中唐樂濤被女兒撓中了眼睛,哎喲一聲;小蘋果趁機從爸爸身上滑下來,一面哇哇大哭一面撒開兩條短腿連跑帶爬。

無數的桌椅磕磕碰碰,還有大人不及縮回的一雙雙腿,她像只沒頭蒼蠅一般不受歡迎,鉆來撞去——爸爸的吼聲,奶奶的罵聲,媽媽的哭聲,陌生人的尖叫,統統都在頭頂上追她,好可怕!

就在她最脆弱無助的時候,一雙纖細的手臂突然伸至她的腋下,將她自昏暗的地面提起來;眼前豁然開朗的同時,她終於看見了一張熟悉的臉龐。

小蘋果哇哇大哭著掙脫開賀美娜的手臂,撲過去摟著錢力達的脖子不放手:“達達……達達阿姨……我要媽媽……”

“哦哦哦,不哭不哭。”錢力達抱著孩子輕聲呵護;磕磕絆絆終於追上來的唐樂濤一見是熟面龐,難免尷尬,仍強硬道:“張太太,這是我的家務事,你最好別管。蘋果!過來!”

錢力達確實不想管;但孩子臉頰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她不能坐視不理。只是她們兩個女人,兩個娃娃,面對一個盛怒且體重足有一百九十斤的壯漢——

賀美娜張開纖細雙臂,攔在壯漢前面。

“小孩說要媽媽,你聽不見嗎。”

寒星般的眼睛和清麗的臉龐令唐樂濤有一剎那的怔忡,但很快家庭失和帶來的恥辱和窩囊占據了上風:“我們離婚了。孩子是我的。蘋果!過來!”

錢力達抱著孩子後退:“唐總。嚇著孩子了。”

“這事和你說不著。孩子給我!”

唐樂濤咆哮著趨前一步;小蘋果嚇得尖叫聲聲,雙腿纏著錢力達的腰,更緊地摟住了錢力達的脖子:“媽媽!媽媽!”

賀美娜身影一晃,繼續攔在他和錢力達中間。

沈默的姿態,表明了她不理前因後果,無論如何都要保護這一對婦孺態度。

“少管閑事!”

現在不是憐香惜玉的時候。但唐樂濤的巨掌尚未來得及舉起,就被另一個人給緊緊按下。

他憤怒地側過臉——從胸膛往上移,他看到了一張熟悉而凜冽的臉龐。

他的怒火瞬間熄了一半:“……危先生?”

危從安按著他的肩頭迫使他坐下,又順手抄起一杯冰水潑在他臉上。

整個過程他一言不發,但唐樂濤已經感受到了那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冰水激面令他窒息數秒,隨後開始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徹底冷靜了,隨之席卷而來的是驚懼。

我這是在哪裏?我這是在幹什麽?

他最後的記憶是在GCO的簽約現場,長達23頁的合同已經由專業律師解讀過,只要簽下唐樂濤三個字,他的銀行賬戶上就會多出三千萬。

但就在最關鍵的時刻,他接到奪命連環call——對,不是他的錯。是媽媽的哭訴,慫恿和激將,讓他做出這種不可理喻的行為。

唐樂濤面如死灰。

危從安眼角瞥見躲在角落的女人們。就像玩老鷹捉小雞的游戲一般,老母雞賀美娜護著錢力達,錢力達又護著懷裏的小女孩。

他開口:“放下孩子。”

女孩搖頭嗚咽;賀美娜阻止:“你要——”

雖然與之前在波士頓見面時的著裝風格迥異——那時休閑,這時莊重——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正是戚具寧的摯友,危從安。

正如現代女性在出門前會根據穿衣風格決定妝容,想必男性衣櫃中也有著與不同裝束所配套的氣場,出門前要先從頭到腳罩好。

這位之前在波士頓斯文溫和的熟人,現如今在商務套裝的包裹下,並不打算先來一套寒暄。

他緩緩擡眼,望向賀美娜。充滿距離感的眼神接觸叫原想禮貌性揮手示意的賀美娜將漲潮到一半便凍死在嘴角的微笑,重新咽了回去。

而他接下來的話更是出乎她的意料之外。

“你這位朋友懷孕至少十六周以上,看不出來嗎。”

“停停停!有話好好說。大庭廣眾,何必罵得那麽難聽。”

和危從安一同趕到的張家奇正在婆媳那邊救火。他雖然能憑借著體型優勢分開纏鬥,卻不能阻止唐母破口大罵。潔珍何曾受過此等奇恥大辱,悲憤難當,整個人軟綿綿地倚在張家奇身上,幾不能立。這幅海棠帶雨的媚態落在唐母眼中更是惡向膽邊生,恨不得實時撕了這對狗男女。張家奇見勢不妙,知道要當機立斷,扶著潔珍佯作撤退,朝危從安這邊過來會合。

“危……媳婦兒?”

這是什麽戲劇化的發展。一直約危從安吃飯他都推脫,今天卻在餐廳碰頭。

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大家拍拍手,撣撣灰,坐下來開開心心吃頓飯,一笑泯恩仇?

你看,這位美人就是我張家奇的小媳婦兒錢力達,而我媳婦兒身邊這位——

“沒事美娜。小孩沒那麽嬌弱。”錢力達也看見了老公,張了張嘴,“這是張家奇。你認識的。我老公。”

後面三個字她說的很快。

賀美娜呆住。

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將面前的肌肉男和高中時重達兩百四十斤,外號cube(立方體,諷刺張家奇的體型)的張家奇聯系在一起。

而且她心目中純潔無暇的錢力達還和cube有了毛毛?

潔珍母女倆抱頭痛哭;唐母還要搶,唐樂濤惱怒地喊了一聲媽:“你還嫌不夠丟人嗎!”

唐母委屈極了,一面嘟噥一面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水:“她是姓唐的呀!濤濤,你就是太善良了,所以才會被這個女人欺負!”

此時此刻,還真不是敘舊的好時機。張家奇職責所在,將老婆拉出戰場之外後,主動圓場:“家務事,大家關起門來解決嘛。這麽多人看著,影響多不好。”

唐母懷疑的目光脧巡全場,在賀美娜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影響不好?你看看,這麽多人,誰管了?一天到晚在網上勾引男人,不是正經職業!孩子跟著她,遲早學壞!”

“晚輩的事兒,要有信心他們自己能解決。”

“自己解決?自己能解決嗎?她把孩子藏起來半個月不露面,你們誰幫忙找了?少拉偏架!”

面對無法講理的唐母,張家奇居然還能一邊親切地微笑,一邊用溫和的眼神示意自己正在專心聆聽長輩的控訴:“伯母,我明白您的意思……”

唐樂濤垂著腦袋。他能聽見危從安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在耳邊響起,帶著慣常的譏誚:“所以,你從簽約現場跑出來就是為了這個。”

他不想顯示出無力的一面,卻又不得不示弱:“……對不起。”

完了。

這麽一鬧,離婚無疑;而GCO恐怕也要重新衡量這筆生意。瀕臨失去一切的邊緣,唐樂濤如同被抽去了主心骨一般癱倒在椅子上。

唐母正對張家奇綿綿不絕地訴苦,潔珍的直播團隊突然插入進來:“老太太,解決不了的家務事不是還有法院嗎?你當眾侮辱婦女,拐帶幼童,已經觸犯刑法了知不知道?如果報警,你們全部要去坐牢!”

“坐牢!?”唐母尖叫,“你們算什麽東西,一夥子男盜女娼……”

“媽!別吵了!”

“我說,大家都先冷靜一下……”

“媽媽,媽媽,嗚嗚嗚,我要爸爸,爸爸……”

“蘋果……算了,我送你們回去。別再把孩子藏起來。”

“我不要你送!你不是要離婚嗎?好!明天就去民政局!不去的是烏龜王八蛋!”

“你罵誰?你罵誰!離就離!我兒子沒了你,還能娶個黃花大閨女!我倒要看看你帶著個拖油瓶還怎麽嫁人!”

“媽!”

“兒子!你可千萬不能心軟!媽一定給你找個更好的!”

正如潔珍的團隊所希望的那樣,局面如同重新沸騰起來的水壺,咕嘟咕嘟全是爆發的張力。現時這場婆媳惡鬥的網絡點擊率正在直線上升,他們當然希望鬧得越大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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