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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渺小的眼蟲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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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渺小的眼蟲 04

即將步出餐廳的危從安突然停住,回頭望了一眼——張家奇的妻子已經退到了安全地帶,而她的朋友正抱著一碗從桌上搶救出來的蝦仁西藍花在吃。

見狀他不免多瞥了一眼。賀美娜接收到這記眼波,即使感覺到嫌棄也還是面不改色地繼續咀嚼。她的胃一向脆弱,需定點定食,只是來自故人的記憶如同胃酸一般返流上來,令她吃到第三塊時便已索然無味。

可能大家都需要反芻一下這個傍晚所接收到的信息量。

“我……相親遇到了張家奇。”看著站在直播團隊和唐母之間,頻頻點頭,試圖平息事態的丈夫,錢力達突然開口。

就這麽簡單。

又不真實。

連她自己在新婚頭三個月都常常覺得這是一場夢。

她,一向以理性形象示人的錢力達,接受了一直排斥的相親模式,嫁給了完全不是理想型的男人,建立了一個中規中矩的小家庭。

更別提她還曾和賀美娜學術性地討論過青春期肥胖及禿頂與男性生殖功能之間的聯系。

怕給錢力達的胎兒帶來影響,賀美娜重新戴上口罩:“他看起來比以前精神很多。預產期什麽時候?”

“十一月底。”

“和我一樣的天蠍座?”

“對。”看出了賀美娜離場的心思,錢力達挽留,“要不,等我們送你?”

“不用。我一個人沒問題。多保重。我們電話聯系。”

她揮揮手,走出餐廳,擡頭見電梯正要關上,趕緊加快腳步:“等一等。”

裏面那人立刻按住電梯。梯門一頓,朝兩邊緩緩打開。

在看清那人劍眉微蹙的清冷臉龐時,賀美娜立刻停住。

危從安並沒有松開按鈕。

她低頭步入電梯:“謝謝。”

危從安站在控制臺旁,一手插褲袋,一手按下“-2”鍵:“去哪裏。”

“一樓,謝謝。”

兩人自然而然站成最遠的對角線。她的聲音從斜後方傳來,隔著口罩,仍然是輕綿柔婉,如同月輝。

賀美娜靠在梯廂上,拿出手機——智能手機真是21世紀最偉大的借口,有了它,可有效避免一切視線社交。

譬如此時,餘光明明瞥見危從安轉動了脖頸,賀美娜卻裝作全神貫註於手機,手指不停擊打著虛擬鍵盤,仿佛那幾條新進來的廣告信息不立刻回覆就會錯失商機。

危從安偏回頭去,手指微擡,按下一樓。

“等等!等等!”

危從安並不打算再等一輪;但那人仗著自己一身肌肉,先是伸進來一只手——手上還掛著賀美娜給錢力達買的名牌包——然後一只左腳插進來,如撬棍一般撬開電梯閃身入內:“幸好趕得上。哎,媳婦兒,慢慢兒地進來,哎,慢慢地,不急。你看,我說趕得上吧?還就這麽巧,兩個人都在。咦,你們兩個為什麽站那麽遠?那媳婦兒我們站哪?中間?中間好。咦,媳婦兒你看我們像不像在玩五子棋?加上你肚子裏面那個,已經連成一排了。”

伴隨著張家奇暖遍全場的叨叨聲,電梯開始下降。

“瞧我,剛才亂糟糟的,也來不及向你們介紹——”

電梯只降了一層便停住打開,進來一對年輕父母,手上各牽著一個粉嫩娃娃。

女孩的媽媽捏著聲音指揮:“寶寶,和哥哥握握手,說對不起。你看你把哥哥的臉都抓破了!”

小女孩臉上有惱怒過的痕跡。小男孩一張臉半掩在父親的手臂後面,但還是看得到左邊臉頰上有一道抓痕。

他顯然對手中玩具的興趣大於剛才的一場沖突。

爸爸推推他:“妹妹抓你是因為你先撞了她——其實你們都不是故意的,對不對?你乖,主動和妹妹牽牽手,做好朋友。”

他興味索然地擡起眼,應付地伸出手;小女孩氣呼呼地扭過身。

他迅速縮回手,認真掰弄著變形金剛的胳膊腿。

張家奇的話癆屬性並未隨著五子棋隊形的沖散而消散,現在他們都站在電梯的最後。

他呵護著懷孕的老婆:“嗯,這位是我媳婦兒,錢力達——”

電梯再度停下,打開,沖進來一對小學生。

他們沖進來後一個使勁按關門鍵,一個伸著脖子觀察電梯外的情況:“跟上來沒有?快點快點,關門關門,不要放程子軒進來。”

沈浸在玩具中的小男孩看到充滿活力的大孩子,眼睛都亮了,甚至試探性地將簇簇新的變形金剛朝小男生面前獻了獻。

而那對小學生見電梯裏有兩個小孩,心照不宣地交換了一個小孩最討厭大人最無趣的眼神。

小女生喘著氣,將運動服的袖子擼起來,用手扇著風:“再也不和程子軒玩了。成績又不好,還愛欺負人。不過我也沒吃虧,狠狠踹了他兩腳。”

“你能不打架嗎。張老師又該叫寫檢查了。”

“那他下次再扔你的筆盒我可就不管了!”

小女生揮了揮拳頭。比她矮了半個頭的小男生沒再說話。他對變形金剛有一些興趣,但是礙於自己已經是上了學的大孩子,不應再和小屁孩有同樣愛好——於是默默地轉過身,用印著培優中心LOGO的厚重書包對著電梯眾人。

五子棋戰隊進一步被壓縮。

“美娜你好,我是張家奇,你還記得我嗎——”

電梯再度停下,打開,走進來一對個頭差不多的中學生。

望著他們身上漂亮的日系校服,小學生流露出羨慕的眼神。

女中學生往梯壁一靠,兩只眼睛緊緊釘在手機上。

男中學生手裏拿著兩袋新買的文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你又換手機?”

女中學生頭也不擡,推塔的速度一點沒慢:“這學期老朱都收我三個手機了。他怎麽老盯著我玩手機啊。”

“誰叫你上課的時候也玩。”

“我玩歸玩,可沒有影響你這偉大學霸啊。哎,好同桌,物理卷子做完沒有。”

“你能不抄作業了嗎?你哪裏不會我講給你聽。”

“你是步步高點讀機嗎?真啰嗦!”

張家奇仍在孜孜不倦地自我介紹:“我們是外校的同學——”

電梯停下,打開,走進來一對大學生。女孩漂亮俏皮,男孩眉清目秀,站在一起甚是賞心悅目。

捧著精美禮物盒的女孩問:“幾點了?我不好拿手機出來。”

男孩看了看腕表:“七點四十三分。還是我幫你拿吧。”

“不用!哎,你做全飛秒(一種視力矯正手術)感覺怎麽樣?”

男孩下意識地推推不覆存在的眼鏡:“還行吧。不戴眼鏡方便很多。”

女孩隨口道:“以前不覺得。原來你眼睛還真挺好看的。”

男孩頗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眼睛:“是嗎?”

“是啊是啊。”女孩敷衍地回答,“我室友的生日聚餐你一定要去,我可是打了包票的。”

“啊?為什麽?我和她又不熟,去了多尷尬。”

女孩壓低聲音:“真啰嗦!我明說了吧——人看上你了啊,傻瓜!你可不要丟我的臉啊。”

已經滿滿當當的電梯停下,打開,門外站著一對年青人,女的穿著打扮正是一名標準的都市麗人,男的穿著T恤牛仔褲,外套格紋短袖。

兩人的肢體距離比戀人遠一點,比朋友近一點。

男的遲疑道:“人挺多的,要不等下一趟?”

女的皺起眉頭:“還要加班呢。晚了組長又要陰陽怪氣。我早就說別來這裏吃,等位就等了半天。讓一讓,謝謝!”

原先的乘客都默默地調整著位置,盡量擠壓出更多的空間。本來牽在父母手裏的孩子都抱了起來;小學生拼命往後面鉆,中學生將手臂貼近身體,手機貼近眼睛繼續玩;女大學生突然手上一輕,纖腰一緊——傻瓜接過了她手上的禮盒,又把她攬了過來。

那雙以前不覺得好看的眼睛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繼續目不斜視地盯著前方。

賀美娜不知怎地,就被人流裹到了張家奇面前。

她不想聽張家奇憶往昔崢嶸歲月;於是側了側身,這下頭頂對住了危從安的下巴。

她從未如此感謝過自己戴了口罩;她輕輕地,小心地吐納,以免驚動危從安再次使用嫌棄技能。危從安的喉結從上到下滾了一滾。張家奇站在兩人中間的後方,伸出友誼之手:“正好,別動,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

穿格紋短袖的男青年問都市麗人:“不看電影了?”

“沒空啊哥哥。”

“那我去商場看看你說的那款洗碗機。要是價格和網上一樣,我就買了啊。”

“你今天不加班?”

“剛做完一個項目,申請調休兩天。”

“真幸福——快回去把家裏收拾收拾,像狗窩一樣。”

“白天已經幹完了。還有物業費水電費煤氣費網費牛奶費全部續交到明年了。現在只想陪陪你。下班給我打電話,我等你。”

“真啰嗦。”

“就要啰嗦你。”他伸手揉了揉她頭頂,換來一記嗔怪的白眼:“弄亂了啦。”

電梯到了二樓又停下來。門外站著一對衣著整潔,容貌端莊的中年男女,腳邊放著大大小小不同品牌的購物袋,從衣服到鞋襪,從金器到護膚品,應有盡有。

女白領:“哎,進不進啊?”

中年男子看著電梯裏滿滿當當的人,狀甚躊躇:“又是滿員。”

中年女子不客氣地擠上去:“別再等了。擠一擠就行。你快上來,你不上來怎麽知道超不超重!”

“你上吧,我拎著東西從那邊樓梯走,停車場見。C123,電梯出去左轉就是,記住。”

“別啰嗦。”中年女子一腳踏出來,拎起兩個袋子就走,“記不住。”

“哎呀,走慢點,回頭腿又該疼了……”

電梯門緩緩關上。

女白領一邊羨慕著中年夫妻買買買的幸福生活。一邊百無聊賴地打量著電梯裏的人。她在一家調研公司工作,不免犯了職業病地評估起來——學齡前,小學生,中學生,大學生,白領,孕婦,年輕父母,樣本齊全……

她突然眼前一亮——那孕婦身邊有一個無論相貌,身材,衣著,氣質都非常出眾的男人。即使是在人擠人的電梯裏,他那俊朗的臉龐和英挺的身姿,都是很難讓人忽視的存在。

她順著男人長睫掩映的黑眸往下看,看到的是一個發絲淩亂的頭頂,一張口罩遮住的側臉。

那戴口罩的女人註意到了她的目光,有些疑惑地順著望過來。

那是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令人想知道口罩下面的臉是否也同樣清麗。不過女白領更想知道的是她和那個高質素帥哥是啥關系?明明站得那麽親密,但她的肢體語言卻在抗拒?為什麽帥哥的眼神卻坦然得很?

她就喜歡好看的兩個人充滿張力的暧昧——叮,一樓到了。

所有人一哄而出,吐盡胸中濁氣。門口一對老頭老太太耐心候著,等人都下完了,老爺爺道:“不對,這電梯還要往下去。”

老太太道:“真啰嗦,先上再說。”

他們手牽著手慢慢走進來,看到電梯裏還有四個人,抱歉地笑了笑:“我們去七樓。怕待會沒位置。”

電梯門快合攏時,一個低沈的聲音在賀美娜頭頂慢悠悠響起。

“你不下嗎。”

“嗯?”

被擠得七葷八素兼缺氧的賀美娜擡頭。這時她才想起自己應該在一樓下,但危從安的提醒來的太遲,電梯門已經關閉。

現在想來,那個低沈的聲音分明夾雜著幸災樂禍的情緒吧。

聲音再次響起:“你的臉……”

賀美娜確實感覺到左眼角有點癢,摸了摸,不知什麽時候起了一塊綠豆大小的過敏斑。錢力達見她抓臉,道:“怎麽?又過敏了?剛才還好好的。”

“沒事。一點點。一會兒就好了。”

“喉嚨疼嗎?”

“不疼。”

危從安一手插進外套口袋,從她身邊站開。

想必是怕她過病給他。本著生物醫藥研究人員的職業操守,賀美娜誠懇地看了危從安一眼,好心科普:“不用擔心。皮膚過敏不傳染。”

等到了地下車庫,她最先走出電梯;夫妻二人走在中間;張家奇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走在最後的危從安拍打著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

他重新為四人介紹了一遍——家裏的領導,公司的領導,還有家裏領導的閨蜜。每個人都有千絲萬縷的社會關系,最難得大家是高中校友,應該能很快建立起深厚的友誼:“今天這次見面太戲劇化了,要不咱們四個校友再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點東西,聊聊?反正時間還早。”

在一切社交形式當中,視線接觸最真實。

當一個人在下屬介紹妻子時,能展現出溫情的對視,即使言不由衷也還是禮貌地回應“常聽家奇提起你”;而在介紹到賀美娜時,眼神疏離冷淡,賀美娜看見他滿臉都寫著嫌惡兩個字——其態度已經不言而喻。

若是危從安開口拒絕,作為下屬的張家奇必然難堪;張家奇難堪了,作為妻子的錢力達也沒面子。賀美娜立刻以“家中有事,將來還有機會”婉拒。大概是遺憾的表情做的太生動,張家奇又盛情邀請兩次。錢力達嫌他激進,但她從不在公共場合數落老公:“美娜,我開車送你回去。你要先去買點藥嗎。”

“我有藥。你現在還開車啊?”

“我有手有腳,為什麽不自己開?”

“我們也開了車。媳婦兒,把你那破比亞迪停這兒,坐咱們的車。還有美娜,一起一起。”

賀美娜知道張家奇是好心。但過分的好心等於毫無分寸的大包大攬,將所有人都置於一個尷尬的境地。作為在場唯一的無車人士,如果繼續讚美格陵市公共交通系統的發達及便利,衷心地表達自己對於軌道交通出行的信心和喜愛,只會讓氣氛更加尷尬。

她想好了最近且方便停車的公交站,正要說謝謝時,一直沒說話站在稍遠處,並不知道賀美娜給自己腦補了多少內心戲的危從安突然走過來,對張家奇簡短道:“先回公司。”

錢力達立刻展示出與孕婦身份不一致的男友力:“你們辦你們的事情去。美娜跟我走。”

本以為就此分別,沒想到在出口前兩撥人又會車。

“看,我媳婦兒的車。”張家奇先看見了自家的藍色兩廂轎車,鳴笛示意。

危從安看到賀美娜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裏拿著一包開封的餅幹,錢力達一手扶著方向盤,不知道說了什麽,賀美娜笑得非常開心,又順手朝錢力達嘴裏餵了一塊。

整個人都呈現出一種“寧可坐在破比亞迪上笑,也不坐在特斯拉上哭”的暢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出於什麽心理,突然就降下車窗。

她一看到原藏於車窗後面的他,臉上的笑容迅速消失。錢力達還在說著什麽,但她只是勉強地點著頭。

他升上車窗。

就此分道揚鑣。

“你車上的零食還真多。你以前不愛吃這些。”

“我口味沒變。這都是張家奇準備的。”

張家奇這個人有時也龜毛得可怕。因為錢力達曾有過專註於工作結果餓到低血糖的經歷,故而他在家裏,車上,乃至於物證一處的辦公室裏都備著各種零食和飲料,務必讓她一伸手就能拿到。

每個星期補貨清貨的工作也是他包攬。譬如這臺車上的零食和飲料各有四五種,什麽口味的都有:“他很細心。你現在懷孕了,應該聽他的話,讓他送你回去。”

“我現在還能動就自己開。等過了三十六周再讓張家奇開幾次找找感覺。生產住院,往返接送,有他當司機的時候。”

“你都計劃好了。”

“結婚和工作都一樣。做好周計劃,月計劃,年計劃——一步步來,總不會錯。我們的第一個五年計劃正在穩步進行中。”

“所以你們的一五計劃是什麽?”

“給雙方老人裝修老屋,每家六萬以內的預算。買一部十萬元以內的代步車。生一個小孩。儲備十五萬育兒基金。後面那兩條還在努力。”

“你的計劃都是為了孩子。裝修老屋是為了方便將來老人帶孩子。買車是為了方便孩子出行。存錢也是為了孩子。你沒有關於自己的計劃?”

“當然有。三十五歲之前能升為正處——開個玩笑。結婚不是終點站。還得生小孩。生小孩也不是終點,總還得撫養成人。”專註於路況的錢力達在一個紅燈前停下,突然道,“以前我們都看過的那本書——《寫給寶貝的十封信》,你哭得稀裏嘩啦,說一定要成為能給大家帶來溫暖和快樂的人。記不記得?”

“啊……記得。現在還是格陵中小學生課外必讀書目?”

“當然。聽說還會改編成電視劇。那本書給不少家庭帶來了正面影響,咱們讀小學的時候不還發起過一個活動,‘做叢靜媽媽的好寶貝’嗎。但即便是作者本身,戰勝了病魔,陪著孩子一起成長,孩子還是選擇了另外一條非常不一樣的路啊。所以呀,養孩子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對了。據說現在那人還是嚴禁任何人在他面前提到這本書。我也受到了影響,下意識地避免提到他的名字。沒辦法,誰叫張家奇在他手下討生活呢。”

錢力達半開玩笑地說著;賀美娜眼前浮現出危從安在特斯拉上,冷峻而厭惡的面容。

好友無意中提醒了她,真正的危從安並不好相與。可笑的是她一開始還以為大家能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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