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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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小區門口,擡頭看天,前陣子的陰雨綿綿什麽痕跡也沒有留下。

A市的天氣就是這樣,很少冷,大部分的時候都是晴天。

曬了幾秒鐘,宋昕的手背上就有了滾燙的觸感,好熱,想去涼快一點的地方。

一輛深灰色的奔馳S63L從右手邊開過來停靠,按了兩下喇叭吸引宋昕的註意。

碧綠幽幽的翠竹被人精心修剪成規整的造型列在一排人工砌好的罐子裏,四周用玻璃擋住,圍成一個拐角,中間的米色沙發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

江夫人見到宋昕的第一秒就擡手,動了動手腕,溫婉的臉上掛著柔和的表情,“宋先生,請坐。”

知道她身份的宋昕沒有露怯,徑直走過去坐在了江夫人的對面。

桌上擺著兩杯涼茶。

天上的太陽再熱,陽光穿過玻璃落下的光也是溫和的。

江夫人微微欠身,將面前那杯茶輕輕推向宋昕,動作嫻雅得體,仿佛不是在處理一場荒唐的醜聞,而是在主持一場茶會。

“今天請您過來,也是想替那個不成器的孩子向您道個歉。”

“我們家對不起您,西嶠……不懂事,做了不可原諒的事。”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那杯茶水上。

“您放心,西嶠我已經送到國外去了,我保證他不會再來騷擾您。”

“這件事若鬧大,受影響的不只是他一個人。我知道您弟弟剛進單位,要是一同牽扯出來……對您,對我們,都不好。”

“如果有什麽能夠補償的,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滿足。”

宋昕沒有立刻接話,而是擡頭看天。

玻璃之上,湛藍的天空裏,一架白色飛機正緩緩劃過,尾翼拖出一道細長的白線。

他看了一會兒,下定決心道:“我要離開A市。”

他目光回落,清晰、堅定:“我前夫一直都派人監視我,請您幫我處理掉。”

江夫人輕輕一怔,顯然沒有料到他會提出這種要求。她原以為對方會趁勢要錢、要資源,或許還會借勢討回一點尊嚴。

為了一個外人得罪當地的繳稅大戶確實不值當,可誰叫她兒子犯了錯。

江夫人沈思片刻,點了點頭:“可以。”

她放下茶杯,緩緩起身,姿態一如既往優雅。

“宋先生放心,如果您還沒有想好去哪,倒是可以去W省玩玩,我有一個哥哥在那邊,照應起來更方便。”

傍晚,那輛奔馳S63L載著宋昕前往機場。

無人阻攔。

飛機起飛後,舷窗外的夜色漸濃。宋昕側過頭,額角靠在冷冷的玻璃上。

他望著那片熟悉又陌生的A市,萬家燈火在遠方連成一整片金色,如潮汐般在他眼底起伏,最終越飛越遠,模糊成一片溫吞的亮點。

飛機在雲層上疾馳。

他微微偏頭,睫毛覆在眼下,顯得平靜又疲倦。

W省H市以山水出名,無論是夏季幽幽的青山湖泊,還是常年不化,高聳入雲巍峨的雪山,這裏應有盡有。

宋昕最開始並沒有定下來,他四處游走,沿途經歷了好幾個城市,最後才在H市定居。

這裏的房價並不昂貴,簡單裝修後,他很快就收拾起行囊,跟著在網上找的幾個搭子一同租車前往百公裏開外的雪山。

從前他也游玩過雪山,不過都是坐著直升飛機直達山頂,在上面欣賞美景後又坐直升飛機下來,十分舒適。

像今天這樣,行走在手機都沒有信號的地方,身邊都是剛認識幾天的“陌生人”,大家穿著五顏六色的沖鋒衣,有的重裝,有的輕裝,各自說說笑笑,握著登山杖在當地向導的帶領下徒步前行的經歷還是第一次。

宋昕的身體不好,走在最後。

他們本來只雇了兩個向導,是宋昕怕自己走不完,於是單獨又請了兩位跟著自己。

不過半小時,他已經和前方的隊伍拉開了距離。

他喘著粗氣,支氣管火辣辣的難受,只能停下來休息。

戴著黑色毛線帽子的向導走到他身邊詢問:“兄弟,還能走嗎?”

宋昕緩了兩口,咬牙點頭。

才走了五公裏,哪裏到說放棄的地步。

低頭看了眼自己滿腳泥巴的鞋子,宋昕緊握手中的登山杖,撐著從石頭上起來,“走吧,我們繼續!”

純天然的山路並不好走,大部分都很崎嶇,上下的坡度有的急,有的緩。

為了看日出,大家都是淩晨出發。

此刻,蜿蜒的山路像一條閃閃發光的銀蛇,由許多一盞盞發出白光的頭燈和手電筒組成。

一步,兩步,三步。

越接近頂峰,大家的精神越凝聚,天地之間,仿佛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

全神貫註當中,世俗的一切煩惱都消失了,只有“走好這兒,走好那兒”占據了全部心神。

“心流”模式下,宋昕只覺得身體越來越熱,他試圖解開衣服,想要散散身上的汗水,沒幾分鐘就被向導拉上。

“小心失溫。”

縱然穿了速幹衣,身上也還是黏糊糊的。

可沒有辦法,他不能在原地呆得太久。

到最後的沖頂階段,是一段幾乎垂直的絕望坡,一條從山巔垂下的安全繩,是通向頂峰的唯一希望。

宋昕滿嘴都是血腥味,喉嚨仿佛撕裂般幹痛,胸腔裏喘出的每一口氣都像是在燃燒。他咬著牙,手指死死扣住那根繩索,朝後望了一眼。

那是一片無垠的雪原,群山沈靜地臥在那裏,上半身被白雪的裙擺輕柔掩住,一片寂靜。

紅彤彤的太陽即將從層層疊疊的雲群中穿透而上。

宋昕渾身顫抖,可他還是一步一步,緩慢而堅定地往上攀。

最後的兩百米,他整整走了一個小時。

當他終於看到頂峰立著的牌子那一刻,雙眼瞬間酸澀,淚水在眼眶中打轉。

兩個陪他一路的向導也十分意外——那個出發時看上去最瘦弱、最可能中途放棄的男人,竟然咬牙走完了全程。

他們笑著為他戴上獎牌,口中是熱烈的祝福。

就在這時,日光從雲海中破雲而出,灑在雪峰之巔,灑在宋昕的身上,也灑在他身後那條走過的陡峭之路上。

萬裏雪山鋪陳在腳下,翻騰的雲海猶如海浪在空中緩緩流動。

金光傾瀉,天地無聲,屹立山巔。

他曾被泥淖拖拽,被命運踐踏,可他還是走出來了,站在了山頂上,風雪不驚,光芒為他而落。

此刻,日照金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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