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8(完)

關燈
68(完)

半年後。

漢江路飄起了雪,細碎如鹽,悄無聲息地落在地磚上。

宋昕在這條街的盡頭開了一家咖啡店,門臉不大,門口放了兩盆薔薇花,冬日裏枝幹禿得只剩寥寥幾片綠,來年夏天卻會開出成串的粉色小花。

他沒有大改原來的早餐鋪格局,只是拆了舊紅木窗,換成了通透的原木格柵,讓陽光能大方地灑進來。靠墻的陳列櫃上擺著各地淘來的咖啡杯,和幾本舊書。

店不忙,養著三個店員,日子溫吞,像冬天午後的陽光。

宋昕鮮少露面,大多時間不是徒步爬山,就是在別處旅行。他喜歡那種靠自己一步一步丈量世界的踏實感。

“老板,牙買加藍山快沒了。”

“還有,上次櫃上那只藍白杯被小孩撞碎了,找不到付款記錄,您看要怎麽處理?”

剛進門沒多久,兩個店員一前一後地湊上來。

宋昕脫下圍巾,手裏捧著剛泡好的咖啡,坐到靠窗的位置。

雪白的貓咪縮在貓窩裏懶洋洋地睡覺。

窗外雪越落越密,街上的車和人都慢了下來,不遠處有人在掛紅燈籠,年味已經起來了。

他瞥了眼櫃子:“誰摔的?”

“一個小孩,五歲左右,媽媽看著挺年輕,一直道歉。”

宋昕低頭看了監控,確認孩子沒事,淡淡說:“沒事,我正好買了新的,在這。”

他腳邊放著個牛皮紙袋,輕輕踢了踢。

店員提了袋子離開。沒過一會兒,店長池驍言換好圍裙,從吧臺那邊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

“剛做的舒芙蕾,沒放多少糖。”他將盤子放下。

宋昕挑眉:“最近店裏忙嗎?”

“不算太忙,偶爾接點大單。”池驍言答。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藍色羊毛衫,肩線挺括,袖口略微挽起,顯出一截幹凈的手腕。他的動作一貫不張揚,卻有條不紊地照看著店裏每一處細節——窗臺花落了葉,他就自己去換,出門下雪了,他就提前煮好姜茶,放在後廚。

那件羊毛衫是宋昕送的生日禮物。

他是宋昕第一次爬雪山的向導,兩人成為朋友後,得知宋昕要開店,他熱心腸地跑過來幫忙,一幫就是半年。

池驍言是本地人,這種小資情調的店只有年輕人喜歡過來,本來還想勸宋昕開一家便利店都要比咖啡店好,但沒想到硬是撐下來了。

從選址,到開店,□□,一切都十分順暢。

見宋昕吃蛋糕時,嘴角沾了點奶油,池驍言微微一笑,自然而然地伸手幫他輕輕抹去。

“西山玩得開心嗎?”

宋昕並未躲閃他的動作,只是垂眸輕輕攪動著杯裏的咖啡,瓷勺碰著杯壁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挺不錯的,唐導很負責。就是雪太大,走到一半不得不放棄了。”

“安全第一。”池驍言直視著他,頭頂柔暖的燈光傾灑下來,襯得他小麥色的肌膚更加深邃動人。他的手下意識地擡起,輕柔地撥動宋昕耳側的碎發,眼中帶著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

“滴滴——”

收銀臺上的機器忽然響個不停,店員急忙跑去拿起訂單一看,驚訝得險些叫出聲:“八百杯?誰這麽瘋狂!”

“多少?!”池驍言聽到聲音也不由自主地站起身,走過去確認了一下單子。

宋昕卻只是將視線投向窗外,目光落在對街熙熙攘攘的人行道上。

“又是他。”店員哭笑不得地解釋道,“上次三百杯也是他。”

“我靠,我們家咖啡真的這麽好喝嗎?”

池驍言微皺眉頭:“可能是公司年會吧,別慌,我們幾個人一起做。”

“先等等。”宋昕好笑地開口:“別做了,做這麽多浪費。”

“啊,可是老板,老主顧了,每個月在我們店裏消費上萬。”

宋昕嘟囔道他哪裏喝得完,一邊拿起手機。

不多久,一輛月光銀的歐陸停在了門口。

池驍言站的位置正好被一根柱子擋住,他只看見前邊掛著的車牌,從號碼上就知道車上的人非富即貴。

他有些不安,怕是來找麻煩的,剛想動就見到宋昕主動出去朝車的方位揮了揮手。

隨後,車上下來了一個男人。

男人從車上下來,一身灰銀色皮質大衣搭配灰黑白三色的高領毛衣,身姿筆挺、氣度不凡,步履穩重且從容。

“昕昕。”

宋昕親自站在門口接他,兩人許久不見,顧銘依舊是養尊處優的模樣,而宋昕的皮膚沒有之前白了,但長肉了,看上去也更健康了。

“點這麽多是要幹嘛?”

“把我店員累壞了,你是想讓我給你做咖啡嗎?”

顧銘哪裏舍得,他試探性地上前,見宋昕沒什麽反應才放下心來,為拉近的這點距離暗暗自喜,“咖啡挺好喝的,我想帶回去。”

“過年不回老宅,來這裏買800杯咖啡回家?”

“真好奇你的公司怎麽能開到現在。”

宋昕招了招手,示意他進去。

顧銘跟著宋昕身後,擡頭就見到站在門口的池驍言,他不動聲色地點頭打招呼,順便超級不經意地露出手腕,展示特地帶上的通俗易懂的勞力士。

池驍言瞥見他手腕上的名表,神色微微一黯。

坐回剛才的位置,宋昕隨口問道:“想喝什麽?”

顧銘看了一眼他面前的咖啡和蛋糕,笑著說:“跟你一樣。”

宋昕點了點頭,側頭叫池驍言去做,特意叮囑:“咖啡,多加點奶。”

池驍言站在吧臺,目光落在顧銘坐下的位置上,心裏說不出的堵。

半年前一別,顧銘想找人卻被阻攔,幾次三番打聽才知道是江夫人的手筆。

為此,還把他的幾家分公司給關了。

等到終於有消息後,已經過了兩個月。

“前陣子我去看咱媽,她給你專門餵了一只老母雞,說等你回去一起吃。”

宋昕懶得糾正顧銘的稱呼,這人愛怎麽樣怎麽樣,只要別舞到他面前,別來煩他就行。

別人傷害了你後,不要讓對方繼續剝奪你內心的平靜。

“我媽燉的雞湯……”宋昕回想起上次的不歡而別,臉上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你不是不喜歡嗎?”

顧銘一怔,隨即笑著緩和氣氛:“是有點鹹。不過……”他頓了頓,眸中帶著點討好,“不如這次換我做?我學了幾道菜,想讓你嘗嘗。”

宋昕提著杯柄,慢慢咽下一口,要是放在從前,哪有好好說話的機會,顧銘早就派人給人捆了。

現在,不遠處的路口就是派出所,裏面的人都被特別關照過。

顧銘如今接手全部家產,更加需要愛惜羽毛,權力越大,需要考慮的東西就越多。

“小恩要升主任了,還交了一個女朋友,要不要一起回家看看?”

宋昕有些詫異:“這麽快?”

在他印象裏,體制內想要晉級可不容易。

顧銘也不藏著掖著,坦然道:“搭了把手,都是一家人,自然得幫。”

話音未落,咖啡做好了,池驍言端著托盤走過來,正好聽見這句話,終究年輕沈不住氣,臉上寫滿了他此刻的心情。

顧銘不經意地撇了一眼,隨後將自己準備好的東西推到宋昕面前。

是百達翡麗的星空表,琺瑯描繪出的夜空深邃無垠,金鑲嵌的星辰緩緩旋動,月相盈虧盡在其中。

“試試?”顧銘笑著邀請。

宋昕見狀,眼底微微一亮。

這塊表,與他曾在雪山之巔仰望到的夜空,極為相似。

那種被無垠包裹的震撼,至今讓他心潮起伏。

顧銘敏銳地捕捉到他眼中的情緒,溫柔道:“我幫你戴。”

他說著,動作小心翼翼地取出手表,扣在宋昕手腕上。

表鏈冰涼,觸感卻柔和。

“好看。”顧銘低聲讚道,聲音帶著一點不加掩飾的深意。

宋昕低頭看著腕上的手表,淡淡一笑:“不過我沒準備禮物給你。”

他擡手指了指旁邊的陳列櫃:“要不,從那挑一個杯子?”

顧銘搖頭:“你肯收下就好。”

桌上的手機響起,是助理催促他趕航班的電話。

顧銘遲遲不願接。

宋昕一眼看穿,半是打趣半是真心勸道:“來日方長,對自己這麽沒信心?”

他輕聲補了一句:“回家吧。”

顧銘垂下眼睫,咬了咬牙,終究掛了電話。

他擡頭望著宋昕,眼裏藏著千言萬語,嗓音有點低:“那……那過幾天我再來。”

“來看你。”

宋昕笑容微斂,目光溫柔又疏離:“行,下次別帶東西來了。”

“球球的除外。”

他頓了頓,像是替自己也替顧銘畫上了最後一個句號。

“早點回家。”

顧銘喉嚨哽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挽留,只是深深地看了宋昕一眼,轉身離開。

街道上,銀白色的雪花隨風飛揚,已經有不少人開始掛起紅燈籠,熱鬧的年味在寒冷中緩緩升騰。

宋昕擡起手腕,看了一眼星空表上流動的星軌。

“要回家嗎?”池驍言走過來,一邊收拾著桌上的杯盤,一邊輕聲問。

宋昕擡頭,沖他輕輕搖了搖頭,眉眼間帶著從容又灑脫的笑意:“不回去。”

池驍言的眼睛倏地亮了幾分,像是被無聲點燃。

他小心地收拾著動作,語氣盡量裝作隨意:“那……想好去哪兒過年了嗎?”

宋昕思索了片刻,手指摩挲著杯沿,輕輕道:“還沒想好。”

池驍言頓時有些緊張,耳尖微微泛紅,試探著開口:“要不……來我家?牛早就準備好了。”

話出口後,他又覺得自己太心急,連忙補了一句,聲音壓得更低:“只是請你吃飯,沒別的意思。”

宋昕看著他,不禁彎了彎唇角。

片刻後,他輕輕點頭:“好啊。”

簡簡單單的應答,像一束光透過窗欞,柔柔灑在心湖。

池驍言一楞,隨即綻開了抑制不住的笑意,興奮地轉身鉆進後廚,忙著又做了幾樣宋昕愛吃的小點心。

窗外雪仍在下,城市的霓虹一盞盞點亮。

宋昕捧起咖啡杯,掌心的溫度一點點驅散寒意。

這是屬於他的自由、溫柔又堅定的生活。

——

大西洋彼岸。

風吹過灰白色的石墻,穿過枝葉稀疏的梧桐大道,帶來一股海水和寒意交織的清冽氣息。

江西嶠腳步飛快地穿行在教學樓之間。

他神情冷靜,步履堅定,與周圍懶散悠閑的其他留學生形成鮮明對比。

誰能想到,那個曾經肆意張揚、惹是生非的江西嶠,如今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脫胎換骨。

教授們談起這個東方男孩,都讚不絕口,覺得他聰明、勤奮、自律,完全不像那群來鍍金混日子的富二代。

江西嶠偶爾會接到幾個從國內一同過來的朋友的邀請。

“西嶠,今晚有派對!”

“新到的貨,爽爆了,一起放縱一下!”

朋友們圍在他身邊,嬉笑打鬧,勸他別這麽苦,他們這種身份,根本就不需要拼搏。

但江西嶠只是擡眸,眼神冷淡而疏離。

他微微偏頭,吐出一句:“我晚上還有實驗。”

說完,他毫不猶豫地繞過人群,消失在教學樓的拐角。

留下一眾人面面相覷。

孫來靠在墻邊,叼著一根薄荷味的電子煙,看著江西嶠離開的背影,勾了勾唇角,替他擋下了後面還想起哄的人。

“別叫了,他現在是有目標的人了,準備提前畢業呢。”

孫來懶洋洋地說著。

——

A市男子監獄。

雖然掛著“監獄”的名號,但在資本與權勢的作用下,溫宸過得遠比尋常人想象中輕松。

單人單間,幹凈寬敞,床鋪整潔柔軟,桌子上擺放著筆記本電腦、演算本和幾支高級鋼筆。連天花板上的燈光都調成了暖白色,柔和得不像是囚禁之地,更像是一間禁錮自由的私人實驗室。

溫宸穿著得體,剪裁合身的家居服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屏幕上跳動著一連串覆雜的實驗數據。

他神色平靜,像在處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有指尖偶爾一滯,才能看出內心那份過分克制的躁動。

桌上的手機響了。

溫宸取下耳機,漫不經心地按下接聽鍵。

“哥。”

電話那端傳來溫知書低沈的聲音,伴著翻閱文件的沙沙聲:“我把生物工程那邊最新的資料打包發給你了,自己看,有幾個項目可以預熱一波。”

溫宸“嗯”了一聲,打開一款應用程序,盯著電腦上的閃爍小紅點。

“順便。”他輕描淡寫地開口,像是隨口吩咐,“給我買杯咖啡。”

溫知書哼了一聲:“行啊,喝什麽?”

溫宸懶洋洋地敲了幾下鼠標,點開地圖,把小紅點的位置放大,讀出一個名字。

“昕笙咖啡店。”

電話那頭頓了一秒,溫知書低低哈了一聲,似笑非笑地說:“你瘋了?那個地方在七百公裏開外。”

溫宸卻只是笑了笑,嘴角彎起一個懶散而病態的弧度:“打個飛機過去。”

溫知書拿他沒辦法,揉了揉太陽穴:“……神經。”

說完,又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減刑的事差不多了。最遲再過幾個月,你就可以滾出來了。”

空氣靜了一瞬。

溫宸盯著屏幕上的小紅點,嘴角裂得更開了些,笑意幾乎繃不住。

“嗯,知道了。”

掛斷電話後,溫宸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一片幽暗的洶湧。

很快又要見面了。

——全文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