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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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車尾狠狠一震,失控地打滑,側身栽進泥濘路肩,前輪深深陷入泥坑裏,怎麽也掙紮不出來。

蔣陽踩油門到底,輪胎瘋狂空轉,濺起一蓬汙水與泥漿,但車子紋絲不動。

宋昕被猛地甩到一側,額頭撞在車窗上,耳朵嗡嗡作響。

“下車!”

外頭豆大的雨珠砸在臉上生疼。

宋昕踉蹌地被拖下車,鞋底一踏進泥水,立刻被冰冷的水意浸透。他咬緊牙關,跟著蔣陽朝旁邊的山林裏沖去。

兩人沿著泥濘的山路狼狽逃竄,雨水混著汗水糊住了視線,腳下根本看不清路。

不久後,溫宸的人追上。

溫宸撐著一把黑色大傘,立在車旁,冷冷俯視這輛拋錨的逃亡車。副駕駛空蕩蕩的,座椅上還殘留著未散盡的體溫和水跡。

水珠順著傘沿滴落,啪嗒啪嗒砸在泥水中。

身後,助理快步趕上來,手裏拿著剛剛調取到的熱成像圖像,遞到他眼前:“少爺,他們正在山脊西側的林子裏,離這不遠。”

溫宸掃了一眼圖像,嗓音低啞冰冷:“小心點,別傷到他。”

與此同時,山林中。

宋昕緊跟著蔣陽,冰冷的雨水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打濕了脖頸。

他的嘴唇開始泛紫,雨水順著面頰滑落,看不出是冷汗還是雨滴。

腳下的泥土被踏得松散又滑膩,他猝不及防踩到一塊濕滑的石頭,身體失控地向前撲去。

“昕昕!”

蔣陽猛地回頭,伸手去拉,可終究晚了一步。

宋昕摔倒在地,碎石割破了膝蓋和手掌,白皙的皮膚上滲出鮮紅的血絲,被雨水沖刷成淡粉色的水跡,順著指縫流下。

蔣陽心頭一緊,立刻蹲下想要把他抱起來,卻被宋昕倔強地推開。

“沒事,接著走。”宋昕咬著牙,聲音因為冷而發顫。

他撐著膝蓋站起來,雨水糊住他的睫毛,他擡手胡亂擦了把臉,繼續往前蹣跚著邁步。

蔣陽一手拉住他,另一只手護在他身側,生怕他再一次倒下。

蔣陽勉強辨認著地形,低聲道:“前面好像有塊巖壁,先去那邊避避。”

他攙著宋昕,步履艱難地沿著亂石間摸索,終於在一處半山腰找到一個凹陷的山洞。

兩人一頭鉆進去,洞頂滴水,但好歹避開了大雨。

蔣陽拉著宋昕靠在石壁上坐下,自己氣喘籲籲地跪在他面前,手指冰冷但仍然緊緊握著宋昕的手腕,想要給他一點溫暖。

“你還好嗎?”蔣陽著急地查看他的身體,生怕有個萬一,“哪裏傷著了?”

宋昕搖頭,臉色蒼白如紙,雨水從發絲滑落到下巴,他喘著氣,嗓子澀啞沙啞:“一點小口子,不礙事。”

可蔣陽卻像沒聽見似的,依舊低頭替他檢查。手指觸碰到濕冷的傷口邊緣,指腹微顫,像被燙到了一樣迅速縮回。

“對不起……”蔣陽低聲呢喃,指尖無措地在空中徘徊,“要是我能再快一點……要是我能早點把你帶走,就不會這樣了。”

風從洞口灌進來,夾著冷冽的雨氣,把兩人渾身的衣物緊緊貼在皮膚上,宋昕的脊背抵著冰冷的石壁,像泡在水裏一樣涼。

他微微側頭,看著蔣陽額角還在滴水的發絲,嘴唇動了動:“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蔣陽怔住,擡眸看他。

宋昕勉強勾了勾嘴角,濕漉漉的睫毛像被雨水壓彎的草葉一樣耷拉著。

他輕輕地說:“真的。很少有人像你這樣,為我做到這種地步。”

“明明,是我把你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說到最後,他低下頭,像是無法面對蔣陽。

蔣陽望著他,心口狠狠一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許多話堵在胸口湧成一團,只剩下低低的呢喃:“別這麽說。”

“是我心甘情願。”

“不要因為我難過。”

宋昕楞住了。

世界上的感情,都有代價。

他實實在在被蔣陽滾燙的愛灼傷了,靈魂仿佛被火烤炙燙著,痛得他下意識縮了縮指尖。

他啞聲問:“……蔣陽,你到底圖什麽?”

“就因為你喜歡我嗎?”

宋昕擡起濕漉漉的眼睛盯著蔣陽,語氣裏帶著幾分難以置信,仿佛在逼迫自己相信,“就只是因為喜歡我?”

他不明白。

他甚至本能地拒絕明白。

蔣陽被他這樣看著,臉色竟然有些緋紅。

他嗓音低低的:“要說為什麽啊……”

他頓了頓,擡眼望著宋昕,眼裏有雨光映照的柔亮,“昕昕,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宴會吧?”宋昕努力回想,“方家舉辦的慈善晚宴,那晚你穿著白襯衫,笑得……挺傻的。”

蔣陽楞了楞,隨即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眼底有淡淡的無奈。

“不是那一次。”他搖了搖頭,語氣輕得仿佛怕驚擾到什麽珍貴的回憶,“比那更早。”

宋昕怔住,正要問他究竟是什麽時候——

忽然,洞口外響起一陣犬吠聲,尖銳而兇猛,像箭一般破開暴雨的聲墻。

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

他們來了。

宋昕屏住呼吸,視線向洞口那邊望去。

蔣陽伸手覆住宋昕冰涼的手掌,將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扣緊,掌心相貼。

蔣陽說:“走。”

宋昕點頭,動作幹脆。

兩人彼此攙扶著,悄悄從山洞背後的小路繞出去。

他們一路往山上攀爬。

然而,當他們終於沖到山口時,前路卻已盡。

懸崖。

冰冷的風從山谷下呼嘯而來,雨絲被風撕扯得七零八落,撲面打來。

宋昕望著前方深不見底的谷底,身體不由自主地發起抖。

背後,追兵已然趕上,數道手電光晃得人睜不開眼,獵犬被牽制住,低低地咆哮著。

溫宸從陰影中緩緩走出,傘檐上掛滿雨珠,順著弧度滑落,砸在他手背上卻毫無知覺。

他目光掃過兩人交握的手,眸光微微一沈。

“跟我回去。”

宋昕咬緊牙,聲音泛冷:“溫宸,之前騙你,是我的錯。但你對我做的事,也算抵了這筆賬。”

“何必自甘下賤,執著於我?”宋昕盯著他說:“像你這樣的人,什麽樣的人沒有?”

這句話落地,溫宸眼底終於出現裂痕。

他慢慢瞇起眸,嘴角笑意冰冷,像是被血水泡過的鋒刃。

“呵。”他低笑一聲,“宋昕,你以為,離開我,你還能活?”

宋昕微楞,喉頭緊繃,“你這話什麽意思?”

蔣陽的指尖頓時收緊,骨節發白。

溫宸看見了,眸光像刀:“他什麽都沒告訴你?”

“不吃藥,你就會死。比死還難受。”他頓了頓,低聲,“先是發冷、頭痛,漸漸連骨頭都像被蟲子咬噬一樣發癢,然後發瘋。”

“寶寶,你離不開我的。”

宋昕的心狠狠一揪,唇瓣顫抖,臉色煞白。

他強忍著恐懼,轉頭逼視蔣陽:“……他說的,是真的嗎?”

蔣陽喉結滾動,沈默如鐵。

“蔣陽!”宋昕厲聲。

蔣陽終於低聲開口:“……是。”

轟的一聲,腦海像被驚雷劈開。

宋昕怔怔地站在那裏,風雨裹挾著冰冷的水珠拍打在他臉上,寒意滲透骨髓。

溫宸趁勢逼近一步,緩緩開口:“就算當初你從工廠裏偷出藥,可現在呢?”

他輕輕一笑,眼神陰鷙:“蔣陽,你什麽都不是。”

“一罐藥能吊他幾天的命?後續的調理你懂嗎?”溫宸的聲音像毒蛇纏繞耳畔,“你不過是借了我的東西,勉強多餵他幾口氣。”

溫宸冷冷掠過蔣陽:“沒有我,他甚至熬不過今夜。”

宋昕渾身發抖。

溫宸見狀,送出致命一擊。

“他還親手殺了你父親。”

雨勢終於緩了下來。

滂沱的暴雨收斂成密密的細線,從烏雲縫隙中傾瀉而下,打在宋昕瘦削的肩頭。

他蒼白的臉色在灰色天光下幾乎透明。

他怔怔站著,像被風雨凍僵了。

身旁,蔣陽緊緊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粗糙而滾燙,像一團明亮的火,頑強地在這風雨與泥濘裏燃燒。

宋昕低頭,看著兩人緊扣的指節,隨後,緩緩地,將另一只手覆了上去,扣緊蔣陽的手指。

那一刻,他仿佛聽見自己胸腔裏,破碎又倔強的心跳聲。

宋昕擡起頭。

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滑落,冷意浸透他的骨血,可他的目光,第一次,前所未有的清醒。

痛苦,掙紮,愧疚,還有某種瀕臨毀滅的溫柔。

下一秒,他微微墊腳,毫不猶豫地,吻上了蔣陽的唇。

濕冷的氣息相觸,帶著雨水的涼意,也帶著彼此顫抖的熱度。

溫宸站在不遠處,傘骨滴著水珠,目光冷如寒鐵。

他的指節幾乎要掐進掌心,視線死死盯著宋昕的動作,仿佛有人拿刀活生生劃開他的心臟,露出裏面汩汩流淌的嫉妒與痛恨。

“我跟你走。”

“但,我也有條件。”

宋昕一字一句,唇角還殘留著雨水與血色:“你要答應我的條件,否則……”

他頓了頓,眸光像被雨洗過的利刃,亮而銳利。

“我寧願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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