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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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終於停了。

烏雲散盡,蒼白的天光透下來,像一張灰色薄膜,冷冷罩在山頭上。

宋昕站得筆直,他直視溫宸,一字一句。

“蔣陽的事,你要幫我。”

“不能讓他坐牢,也不能讓他落在警方手裏,他是無辜的。”

宋昕頓了頓。

“還有我弟弟,你要保證我弟弟和我媽媽後續的治療。”

他像是做足了準備,將自己擺上砧板,用最冷靜的聲音,替所有人討要生路。

唯獨沒有自己。

蔣陽怔怔看著他,像被釘在原地一樣,半晌才反應過來:“……昕昕。”

“謀殺案的事,你不用擔心。”蔣陽勉強扯出一點笑,“我爸能擺平……”

“我爸不會讓我有事的。”

可這話說出口,連他自己都察覺到那份可笑的蒼白。

年紀輕輕的他,縱有可以揮霍的資源,可他太年輕了。他還沒爬上頂峰,就已經被拉進泥沼。他的能力在溫宸面前,脆弱得跟紙糊的一樣。

蔣陽死死攥著宋昕的手。

“昕昕,相信我……”

“我能保護你。”

宋昕看了他一眼,指尖回扣住蔣陽的手指,用力捏緊,仿佛最後一次用盡全身力氣。

——他已經做出決定了。

這時,溫宸緩緩開口:“不行。”

他的嗓音像寒冬裏滲進骨髓的冷風。

“你以為你還有資格跟我談條件?”

溫宸的目光落在宋昕身上,如刀刃般一寸寸割開宋昕的希冀:“至於死?”

他輕笑了一聲,像是聽見了什麽荒唐至極的玩笑。

“我費了這麽大的力氣——”

“怎麽會讓你死?”

話音剛落,空氣忽然炸開一聲悶響。

“砰——”

槍聲像劈開天地的驚雷,驟然炸響在山頂的蒼穹下。

宋昕只覺耳膜轟鳴,胸腔震蕩,他本能地轉頭去看蔣陽。

蔣陽的身體猛然一震,像被無形的重錘擊中,胸口鮮血噴湧而出,濺在宋昕的臉上,灼燒著他的皮膚。

血液順著蔣陽的鬢角蜿蜒流下,染紅了他的睫毛,也染紅了宋昕的眼。

宋昕呆滯地站著,臉上的水珠混合著血水,一滴滴滑落。

“蔣陽……?”

宋昕喃喃出聲,嗓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

“昕昕……”蔣陽輕聲喚,血沫從他嘴角溢出,打濕了唇線。

他還想再說點什麽,可身體已然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膝蓋落在泥濘中,鮮血汩汩湧出,順著地面蜿蜒流淌,與他們握緊的那只手交纏在一起。

風聲驟然卷起,像是遠方傳來的悲鳴。

宋昕只覺得心臟仿佛被生生撕裂,劇痛沿著脊椎竄上腦海,血液一寸寸凍結成冰。

他幾乎是瘋了般撲向蔣陽,將他抱進懷裏。

“蔣陽!!”

蔣陽半闔著眼,神情已經模糊,卻還是竭力想要擡手,碰一碰宋昕的臉。

他做不到。

他只能微微動了動指尖,留下一道血色痕跡。

宋昕抱緊他,淚水混著血水滾落臉頰,模糊了視線,手指死死扣住蔣陽的肩膀,聲音已經嘶啞:“蔣陽,你別嚇我……不要……”

可回應他的,只有蔣陽胸膛裏越來越微弱的氣息。

他的手指還在顫抖,還在努力地想要回握宋昕,可力氣像是被什麽無形的東西一點一點抽空了,只剩一片冰涼。

宋昕咬著牙,紅著眼,幾乎是咬碎了每一個字:“你說過要保護我……你說過的……”

他自問不是什麽好人,可他到底做錯了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要這樣懲罰他?

憑什麽?

宋昕抱緊蔣陽,像抱緊一根正在燃燒的木柴,他試圖用殘存的體溫去溫熱蔣陽的身體,可是那具身體越來越重,仿佛從血肉之軀慢慢變成了一塊冰冷沈重的鐵塊,要將他一同拖入深淵。

“蔣陽……”宋昕聲音裏帶著哭腔,像被撕扯的琴弦,“救命——救命啊,溫宸,你們,救人啊!”

宋昕拼命地睜大眼睛,瞳孔縮緊到極致,他看見蔣陽的身體在風中下墜。

他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然而,一切徒勞。

就在他也即將被拖入黑暗深淵的瞬間,忽然,有人猛地從後方抱住了他。

力道像是鐵鉗,緊緊鎖住他的腰,把他生生拖回了崖邊。

宋昕重重撞進那人懷裏,撞得他五臟六腑一陣劇痛。

他強撐著睜開眼睛,目光渙散而模糊,望見溫宸的臉近在咫尺。

溫宸低頭看著他,像一頭終於逮住獵物的野獸。

宋昕想要掙紮,可他已經沒有任何的力氣。

他只能看著蔣陽的身體,像斷了線的風箏,直墜無盡的黑暗。

他的精神被徹底壓垮,在巨大的刺激之下,再也支撐不住,像斷線的傀儡一樣軟倒下去。

世界徹底坍塌。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

……

宋昕蜷縮在小小的舊沙發裏,陽光從窗戶斜斜照進來,映出空氣中跳躍的塵埃。

他低頭,看著自己細小的手指,茫然地眨了眨眼。

門口傳來母親的聲音。

“別亂跑,等你爸回來就麻煩了。”

男人走了,屋子裏短暫安靜下來。

母親手裏提著油紙袋,裏面有兩根雞腿,正冒著熱氣,濃香撲鼻。

宋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可母親隨即用圍裙擦了擦臉上的傷痕,眼神覆雜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開,徑直走到弟弟宋恩面前。

“乖,恩恩,這個給你吃。”

她小心翼翼地把兩根雞腿都塞進宋恩的小碗裏,還笑著說:“多吃點,補補,以後讀書才有力氣。”

“宋昕。”母親轉頭看向宋昕,語氣冷淡,“你就吃剩下的吧,反正你笨笨的,也用不上。”

宋昕眼睫顫了顫,嘴唇抿得緊緊的。

他低頭扒著碗裏的剩飯剩菜,小小的身影在桌邊顯得格外瘦弱。

飯後,母親收拾碗筷進了廚房。

弟弟宋恩擡頭看了宋昕一眼,仿佛有點不好意思地咬了咬嘴唇。

他趁母親不註意,悄悄從懷裏掏出一根藏好的雞腿,遞到宋昕面前:“給你吃。”

宋昕怔住,指尖輕輕顫抖著搖頭,低聲道:“不行的……會挨打的。”

宋恩眨巴著眼睛,認真說:“你是我哥,我能吃,你也能吃!”

“吃吧,我已經吃飽啦,吃不下了。”

宋昕有些遲疑地接過,咬了一口,緊張地擡頭去看宋恩。

見弟弟仍笑瞇瞇地看著他,沒有絲毫責怪,他才終於綻開一個小小的笑容,低頭小口小口吃起來。

就在那一刻,他在年幼的心裏,悄然地,把弟弟擺在了最重要的位置。

——

刺眼的白熾燈亮著。

他站在酒店後廚,汗水沿著額角滑落。

穿著制服的他,雙手被燙傷過的舊疤痕若隱若現,指關節僵硬發白,明明筋疲力盡,卻仍然加快手上的動作。

一旁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宋昕騰出手去接,是弟弟的消息:

【哥,我勤工儉學,你不用寄這麽多。】

他迅速回了一條:

【別擔心,我已經找到了好工作。】

這個“好工作”,是白天十二個小時連軸轉的服務生,晚上還要去酒會當陪侍。

他被客人揩油,被同事排擠,被經理暗示要學會“懂事”。

累到回到休息室的小角落時,他靠著冰冷的墻壁就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見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昕……”

“宋昕。”

迷茫之中,他緩緩睜開眼睛。

刺目的白色天花板映入眼簾,光線從頭頂的無影燈灑下,晃得他下意識瞇了瞇眼。

他嗓子幹澀,胸腔發悶,仿佛做了一個極長、極深的噩夢。

四周彌漫著消毒水與植物清香混合的味道,溫度適宜,空氣溫潤。他低頭時,才發現自己身上蓋著柔軟的被子,手背還插著吊瓶,藥水一滴一滴落下。

床邊圍著幾位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正在翻閱病歷。

“病人醒了。”

話音剛落,站在眾人之外的男人微微動了一下。

宋昕轉頭,就對上那雙深沈如墨的眼眸。

對方穿著剪裁考究的黑色襯衫,衣袖卷到手肘,他安靜地站在那裏,居高臨下地望著宋昕,黑眸深不見底。

男人剛要開口,宋昕先一步發聲。

他帶著剛醒來的虛弱與迷茫,軟軟的,“你們……是誰?”

房間裏安靜了一瞬。

溫宸指尖微微一緊,眸光霎時沈了沈。

但他很快意識到什麽,定定地凝視著宋昕的雙眼。

——那雙眼睛,清澈明亮,毫無戒備。

他熟悉的冷漠、警惕、厭惡、抗拒……全都消失不見了。

醫生適時解釋道:“溫先生,他的記憶受到了暫時性損傷,具體原因可能和精神刺激、藥物副作用有關。”

宋昕怔怔聽著醫生的話,視線下意識落在旁邊屏幕上。

時間上清楚地標明了年代月份。

怎麽會?!

他只是上個班睡個覺,怎麽一覺睡到了兩年後?

宋昕下意識攥緊了被角。

溫宸在一旁靜靜看著他,片刻後,他問道:“你還記得多少?”

宋昕聽這位“溫先生”語氣不重,神情卻很難捉摸,不像等閑之輩。

再一看周圍,單是這床頭精致的擺件和空氣裏淡淡的香氣,都比他以前做夢還要浮華。

宋昕腦海裏飛快轉動,忍不住猜測:不會吧……自己該不會是一時想不開,走了什麽彎路,攀上了富二代,結果被人玩到失憶了?

那可真是太糟糕了!

他小心翼翼地試探:“我……我還在春麗都上班嗎?”

溫宸淡淡地搖了搖頭。

宋昕暗松一口氣。

還好,還沒有走上彎路。

“我記得我在上班……”宋昕皺起眉,低頭打量自己,“怎麽醒過來就在醫院了?”

這才發現,自己身上多了許多尚未完全愈合的粉色傷痕,身體也不像平時那麽靈活。哪怕只是想坐起來喝口水,背部和四肢都酸痛得厲害。

他忍不住慌亂:“這是怎麽回事?”

溫宸擡手,扶住他的肩膀,動作比方才更輕些,將水杯遞到他唇邊。

“別急。”

宋昕咬著唇,小口小口地喝水,粉嫩的唇上沾上一層水珠,在燈光下隱隱泛著光澤。

或許是察覺到溫宸落在他唇上的視線,宋昕下意識往後躲了一下,縮了縮肩膀。

他總覺得,這個男人看他的眼神有些不對勁。

不是那種完全陌生人的冷漠,也不是簡單的善意。

他抱緊被子,擡眼小心地問:“我不太記得這兩年的事了……請問,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宋昕有點緊張地吞了口口水,語氣盡量保持禮貌,滿心祈禱:只是雇主和員工的關系就好。

兩年?那就是連顧銘都不記得了。

溫宸看著他,指腹緩緩摩挲著宋昕剛剛飲過水的杯沿。那一點淺淡的唇印在玻璃上留痕,他輕輕一抿唇,仿佛克制著什麽。

片刻後,他緩緩開口,語氣不緊不慢,帶著一點模糊不清的暧昧,又不至於逼得太緊。

“你可以理解成……”

他頓了頓,微微彎了彎唇角,眸子牢牢鎖住宋昕。

“……比朋友親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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