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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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的手續一路都很暢通,順利得甚至讓人覺得不真實。

溫宸意外地沒有給顧銘使絆子,甚至沒有派人來阻攔,好像對宋昕的離開毫不在意。

離開醫院的時候,陽光很烈,灑在青山名門大門口那片碧綠的草坪上,空氣裏彌漫著植物被曬出的溫熱氣息。

這裏的一切都沒有變,玄關處的地毯仍舊是宋昕親手挑選的米色絨面,客廳裏擺著那張熟悉的深棕色沙發,陽光透過落地窗灑落在上面,照亮了細微的浮塵。

唯一變了的,是他自己。

“喵嗚——”

許久未見到主人的貓咪球球,瞬間從貓爬架上一躍而下,白色的毛團滾動著,像一顆柔軟的雪球,靈巧地躥到宋昕的腳邊。

它仰著頭,圓潤的眼睛水靈靈的,興奮地用毛茸茸的腦袋蹭著他的褲腿,喉嚨裏發出輕柔的呼嚕聲。

宋昕低下頭,看著腳邊這只小東西,怔了一下,指尖微微蜷縮,像是不知道該不該伸手。球球又叫了一聲,尾巴在地上掃了掃,急切地蹭了蹭他的手背。

一瞬間,心底最柔軟的角落被輕輕戳中。

他終於伸手,輕輕摸了摸球球柔軟的腦袋,掌心下的觸感依舊細膩溫暖,就像過去無數個夜晚,這只貓蜷在他懷裏,喉嚨裏發出滿足的呼嚕聲。

宋昕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貓咪的耳後,眼神柔和了幾分,嘴角輕輕揚起了一點點弧度。是久違的笑意,不帶防備,也不帶刻意,只是出於本能。

這微小的笑意,落入顧銘的眼底,刺得他呼吸一滯。

他站在幾步之外,目光定定地望著這一幕。光影交錯之間,仿佛回到了某個遙遠的時刻,宋昕坐在沙發上,球球窩在他懷裏,他懶洋洋地擡眸對自己笑著,輕聲問:

“老公,今晚回來吃飯嗎?”

空氣靜默了幾秒,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無聲地碾壓了一下。

顧銘的目光落在宋昕懷裏的球球身上,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指尖緊了又松。

隨後,他低聲對管家說:“剛剛說的……不用準備了。”

管家神色微微一怔,但很快低頭應下,他在手機的備忘錄裏劃掉了一行字——“地下室”。

“昕昕。”顧銘壓低了聲音喚道。

宋昕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球球的毛發,聽到顧銘叫他,動作驀然停住了。他的背影有一瞬間的僵硬,但並沒有回頭,只是垂著眼睫,繼續若無其事地梳理貓咪的毛。

顧銘耐心地望著他的背影,沒有再催促。

倒是球球聽到了主人的召喚,以為主人在吃醋,立刻興奮地甩了甩尾巴,得意地跳到顧銘腳邊,歡快地繞著他的腿蹭來蹭去,發出討好的喵嗚聲,像是在炫耀自己才是這個家裏最得寵的那個。

顧銘低頭看了眼貓咪,有些無奈地輕笑了一聲:“就你會撒嬌。”

隨後,他擡眼望向宋昕:“昕昕,過來。”

宋昕頓了一下,猶豫片刻才緩緩地走到他身邊,垂下眼眸輕聲問:“怎麽了?”

顧銘微微仰頭看他,聲音平靜而溫和,“送我回房間。”

宋昕楞了一下,擡頭看了一眼管家,卻見管家識趣地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房間裏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宋昕遲疑了兩秒,這才緩緩伸手推著顧銘往房間走去。

陽光灑進走廊,安靜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宋昕低頭看著顧銘寬闊的肩背,忽然第一次有了顧銘受傷的實感。以往,這個男人無所不能,高高在上,而現在,自己卻站在他身後,推著他慢慢前行。這種細微的錯位感意外地平覆了他內心的不安。

雖然,顧銘的輪椅是電動的,他自己可以輕松地控制方向和速度。

可有老婆在這裏,自然是要老婆來照顧的。

回到房間,宋昕註意到,他的東西仍舊擺放在原處,衣服、鞋子、洗漱用品,一件都沒有少,甚至連擺放的位置都沒有改變,仿佛自己從未離開過一般。

顧銘回頭看了他一眼,註意到宋昕臉色還有些蒼白,想起剛才從醫院回來的路上,他似乎暈車,“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宋昕搖了搖頭,神色間有幾分忐忑,不自然地往後退了幾步,低聲問道:“你什麽時候和林小姐結婚?”

顧銘沈默了,沒有回答。

宋昕沒有得到回應,心中一片涼意,他有些局促地垂下了視線,匆忙轉過身朝浴室走去:“我去洗個澡。”

“等等。”顧銘連忙叫住他,眉頭微皺,聲音裏帶著些擔憂,“你的傷口還沒完全好,這幾天不能洗澡。”

宋昕站在浴室門口,身影微微僵硬,沈默了一下才低聲解釋道:“我簡單擦一下就好,不會碰到傷口。”

他沒再給顧銘說話的機會,徑直走進了浴室。

房間恢覆了安靜,顧銘坐在輪椅上望著緊閉的浴室門,心口卻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煩躁與擔憂。他一旦看不到宋昕,就會控制不住地想起那天在醫院,宋昕滿身是血倒在自己懷裏的樣子。那種恐懼深入骨髓,讓他不敢再讓宋昕離開自己的視線。

顧銘盯著緊閉的浴室門,目光幽深而覆雜,遲疑了片刻,還是忍不住操控著輪椅緩緩滑過去,正要伸手推門,門卻突然自己打開了。

宋昕換上了新的衣服,頭發半濕著搭在額頭上,顯得格外柔軟。他似乎沒想到顧銘就在門口,一瞬間楞在了原地,神色有些慌亂地垂下眼。

顧銘也楞了一下,隨即皺眉,目光落在宋昕半濕的頭發上:“怎麽不吹幹?”

宋昕下意識揉了揉頭發,語氣有些閃躲地回答:“反正吹一會兒空調就幹了,沒必要吹得很幹。”

顧銘沈默了幾秒,盯著宋昕的發梢滴下的水珠落在自己手背上,微涼的觸感讓他心裏莫名生出了一絲煩躁。

“過來坐下。”顧銘淡淡地說,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宋昕猶豫了一下,還是乖乖坐在顧銘面前的小沙發上。顧銘從身後櫃子裏拿出吹風機,打開溫熱的風,對準宋昕濕漉漉的頭發,一點點輕柔地吹拂起來。

宋昕緊繃著身子坐在那裏,心跳得有些快。他緊張又不安地捏著手指,顧銘的舉動讓他感到意外,也帶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害怕。他無法確定顧銘究竟想做什麽——也許只是一種溫柔的假象,也許是另一種更可怕的報覆手段。

可當顧銘的手指輕柔地插進他的發絲間,耐心地用毛巾一點點吸幹水漬時,他心底某處最柔軟的地方,還是無可避免地泛起了久違的溫暖。

他低垂著眼眸,視線不安地落在顧銘的大腿上,那道事故留下的傷痕還清晰可見,宋昕微微抿唇,心裏湧上一股覆雜的情緒。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吹風機發出的柔和嗡鳴聲。

顧銘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撥弄著宋昕的發絲,動作溫柔而耐心。他們之間很久沒有這樣安靜,溫馨地相處了。

“頭發長了不少啊。”顧銘忽然開口,聲音中帶著一點點笑意,“以前讓你留長一點,你怎麽都不肯,現在倒是乖了……”

話說到一半,顧銘忽然意識到什麽,笑意驟然僵住了,握著宋昕頭發的手下意識地收緊了一些。

宋昕被他的動作扯到發根,有些吃痛地輕呼一聲,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顧銘立刻放輕了手上的動作,重新拿起桌上的梳子,緩緩地梳理著他的頭發,動作輕柔卻透著一股難言的壓抑。

他聲音低了下來:“是不是溫宸喜歡?”

宋昕的心驟然一緊,臉色微微蒼白了些。

他要怎麽說?難道要告訴顧銘,自己曾經毫無尊嚴地跪在溫宸面前,被逼著穿上裙子,像寵物一樣任人羞辱折磨嗎?

不,他絕不能開口。

若是被顧銘知道了,恐怕他只會笑他活該,笑他自取其辱,畢竟這世上根本沒人會真正心疼他,也沒有人願意來拉他一把。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偏偏是他?

只想要一點喘息的空間,就那麽難嗎?難道他這輩子註定不配得到救贖,不配有人愛著,不配被溫柔對待嗎?

顧銘的每一次接近,帶來的都是徹骨的寒意。他看似溫柔,卻又像帶著鋒利的刀刃,宋昕永遠不知道下一刻等著自己的究竟是溫暖,還是無盡的折磨。

他的世界只剩下千瘡百孔的家庭和一具任人玩弄的漂亮軀體。

除此之外,他一無所有,連一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宋昕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眼眶泛紅。他用力地咬住下唇,強迫自己不要哭出來。

顧銘低頭註視著宋昕柔順的發絲,腦海中不斷幻想著宋昕依偎在溫宸懷裏的模樣,他的眼神一點點陰沈下來,指尖微微顫抖,卻又極力控制著自己,故作平靜地繼續梳著頭發。

明明是深愛入骨,明明曾經最親密的愛人就在眼前,卻隔著無數誤解和傷害,讓彼此都覺得,那份愛,早已變了質。

顧銘梳到最後一下,動作停頓了片刻,最終還是將梳子輕輕地放在桌上,低聲道:“好了。”

宋昕終於得到了放松的許可,他低聲應了一句,立刻起身,幾乎是慌亂地朝門口逃去。

“我去躺一會兒……”聲音帶著微不可聞的顫抖。

顧銘沒有阻攔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宋昕倉促逃離的背影,他的手掌還殘留著餘溫。

此時,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悄然亮起,上面赫然是一條來自民政局的短信提醒:

【顧先生,您預約的婚姻登記手續已確認,請您攜帶相關證件於本周內前來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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