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興 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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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興 高興
朱厭在四兇裏, 單論天資，可以說是最厲害的一位。
它的分魂之術，別說是妖魔了，甚至是許多大能修士都難以企及的。
從古至今, 有記載能運用此術的, 寥寥無幾。且哪怕能用, 一般也要付出沈重的代價，遠不及無霾那般隨性。
如若無霾能像長空一樣潛心修行，那可以說是最有可能化神的。
可是吧, 努力也是一件很需要天賦的事情，這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而顯然的，無霾就沒有那樣的天賦。仗著自己有那樣的天資, 就開始在那裏投機取巧, 完全沒有道心，自然是沒辦法像天龍一樣的。
世人只記得天龍威武, 卻總是忘卻在最開始的時候, 祂不過是一尾平平無奇的魚妖。
這位妖神最開始時, 從來都不是同族中最為天資不凡的，卻是唯一忍過千年孤寂潛心修行的。
祂是以性命作賭, 燒尾化龍，才成就的神身。
且在往後的歲月裏, 也一直常記游魚身，莫做吞江龍。
在無字碑的回溯裏, 莫子占看天龍與狐大仙，覺得他們有時候也很像一對師徒。
狐大仙會和莫子占一樣，問天龍很多很多不同的問題，卯足了勁, 想從這位大妖身上，探知到更多修行的技巧。
而這些技巧，不僅在行，也在心。
莫子占聽狐大仙求問：修行一道最重要的是什麽？
天龍怎麽回答來著？
祂說：“心誠。”
在修行一途，天資高低與否雖然重要，卻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便是心誠。
許多修士撇開嘴上說的各種大道理不談，他們中許多人之所以會修行，要不就是被父母遺棄、迫於生計，要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逍遙天地，秉著這樣的心思，很多人修著修著，就會把一顆凡心給修忘了。
完全想不起來，天地靈法皆出於生民，變得不知天高地厚，覺得自己超凡脫俗，能淩駕在眾生之上。
如此心性，又談何飛升？
當然，倒也不是讓這些個修士全都能心懷蒼生，舍己為人。只是所謂心誠，得放下心中的傲慢，做到心往下潛，誠懇求索，做到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1]，認清自身同為天地客，眾生平等，化大道無情，如此才有飛升的可能。
像無霾所想，覺得依靠旁門左道，就能一步登天，實在如莫子占說，異想天開，不自量力。
修行不止修的是術法，同樣修的也是心。
明德正心，方為大道之所成。
這句“心誠”從前許聽瀾也曾與莫子占說過，讓他在當初那般境遇裏，能守得住本心。
同時這也是為何，莫子占當初一度認為，許聽瀾是記得前世的事的。
哪怕後來許聽瀾無意中透露，他的這番猜測並不正確，可莫子占還是忍不住感嘆，果然是同一道神魂，無論是性格還是對許多事情的體悟，都是那麽的相像。
隨著無霾神魂的消散，四下的邪靈一瞬失了控制，變得更為癲狂了。毫無章法地想要撕咬起眼前的一切事物，卻很快被更為強大的神主給鎮壓了下來。
神主的靈光掃在這些邪靈上，伴隨著許聽瀾落下的凈咒，讓邪靈也一道消散在此間。
也只能這樣了，這些魂靈被無霾弄成這個樣子，連轉世也是奢望了，不讓它們繼續被困在此間，是許聽瀾唯一能替這些邪靈做的事。
步弦聲知道他們兩人能處置好無霾，但沒想到居然能處置得這麽快速，確實沒能讓他和無霾再說上哪怕一句話。
說遺憾吧……倒也算不得有多遺憾，畢竟是他自個跟許聽瀾說他已經把話都說完了的。
步弦聲搓了搓臉，嘗試著想要笑一下，可實在有點笑不出來，幹脆就此作罷。
真見著無霾這家夥死絕，魔元被徹底摧毀，本以為已然麻木了的心臟還是難免會像被鈍刀子劃過一樣，抽抽地疼。
當初他把桑裏撿回去，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好好養這小夥子的。
可以是養父，也可以是師父，甚至是別的什麽身份都可以。既然把一條性命放到自己身邊了，怎麽說也是得好好照顧的。步弦聲原本他以為桑裏不過是相較於其他人，性子陰沈一些，卻沒想到居然那麽不是東西。
步弦聲看著四下一個接著一個消散的邪靈，原本疼著的心，又瞬間有點生氣了。
一樣是撿孩子回家養，怎麽他就撿到桑裏這樣的，而許聽瀾就能撿到莫子占這樣的？莫子占這孩子除了不太喜歡挨著人，有時候會裝出一副天真樣，但嘴巴跟淬了毒一樣冷嘲熱諷，或者賤兮兮地嘚瑟外，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缺點。
這般想著，步弦聲長嘆一口氣。正想往莫子占他們那頭湊近，就發現他們那邊氣氛不太對勁。
不是那種暧昧的不對勁，而是那個“沒有缺點”的莫子占好像在生氣。
這事的起因是，在步弦聲湊過來之前，許聽瀾多餘問了一句：“高興麽？”
許聽瀾不像莫子占，他沒有折磨仇敵的興趣和習慣，所以這事交給他，除卻一開始為了給莫子占講解陣法拖延的那一點時間，其餘的必定是速戰速決的。
對於這一點莫子占是一點都不意外，雖說不上有多盡興，但無霾能被誅殺，那他必定是高興的，可他不明白許聽瀾為何要特地問他這一句。
莫子占不解地看向自家師尊，臉上難得流露出了幾分迷茫。
許聽瀾本質上是不怎麽喜歡說話的，非得要開口的時候，語句總是能省則省。莫子占對此早已習慣，甚至說他在將師尊簡單的話語，串聯成完整的意思這一學問上，研究頗深，極少能有不明白的時候。
所以莫子占此刻的迷茫，不是因為他沒聽懂許聽瀾說了什麽，而是因為聽得太懂。
莫子占是個會把恩怨計算得很清楚的人。
這事說白了，主要還是許聽瀾自己的仇怨，那被偷去一魄，以及伏魔淵裏的設計，無疑都是對許聽瀾傷害極深的。
至於莫子占自己，他能和無霾扯上關系的仇怨，是隱日原裏的那些月狐，是他那被月狐誤傷的生父，是溫以凡那故意的隱瞞……歸根結底，隔了好幾重因果，所以他更樂意許聽瀾親手了結了無霾。
可是現在聽許聽瀾這話的意思，親手殺掉無霾這件事情，好像並非是師尊高興去做的，之所以會主動攬下，僅僅是為了哄他而已。
這反而讓莫子占有點高興不起來了。
許聽瀾從來都不怎麽記仇。
說不上來是天生的，還是因為代嵊做的那些手腳把他的氣性給磨掉了，總之哪怕五感已然回歸，他不再受到任何的限制，但也還是很難太過執著某樣東西。
世間種種，於他本身皆無足輕重，只分應該做的，和不應該做的兩種。
莫子占怕極了許聽瀾這種對自身漠不關心的樣子，生怕忽然間又來了什麽“應該做的事”，要讓許聽瀾豁出性命去，然後再一次離開他。
所以莫子占一直想方設法地想讓許聽瀾能游離在這些事端之外，想方設法地讓許聽瀾被他給絆住。
許聽瀾是沒什麽報覆心，但他有呀。他正正好是個小肚雞腸還氣性忒大的，可以完美地填補了許聽瀾這點，讓許聽瀾可以因為他而去做一些利好自己的事。
所以這一結果，本來就應該是莫子占想要的，許聽瀾會問他這麽一句也不奇怪。
可偏偏莫子占就是一面因師尊能被他所絆而感到自滿，一面又在不住地為自己判斷正確而感到神傷。
來自他的牽絆終歸是不穩固的，從前可以為了救他而在周公池反覆地用自己去嘗試解法，而故意在不周城設下那樣一個局，現在可以為了他高興而去親手了結無霾……那之後呢？
許聽瀾總是為了成全別人，把自己放在最末。
諸多不相幹甚至說是相沖的思緒擰到了一塊，擰成一個死結，膈得他心口直疼。眼睛用力眨了眨，心裏清楚他的這一番情緒實在有點掃興，又有點小題大做，試圖把自己的情緒全都給壓下去，卻發現他做不到。
這段時間他被師尊慣壞了，或者說他一直就被師尊給慣著，以至於在師尊面前，壓根沒辦法壓得下他那事兒精的本性。
最後莫子占只能垂著頭，悶悶地反問了一句：“那師尊你高興嗎？”
問完，嘴巴就開始抿得緊緊的，一副委屈的樣。
“我……”許聽瀾遲疑了一陣，沒繼續說下去。
這個反應已經足以讓莫子占知道答案了，許聽瀾無所謂高不高興，這事他沒放心上。
莫子占一時間感覺氣血上湧，想要直接松開手，可是指節動了下，又有一點兒舍不得，進而覺得自己太過矯情，可實在沒辦法把這矯情勁排解出去，最後只能繼續悶悶地吐出來一句：“算了我知道。”
說完就徹底把自己給“關起來”了，只留下一點餘光作為“小窗”，悄咪咪觀察起許聽瀾的反應。
然而很可惜，師尊對於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氣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兀自偏了偏身，手上結出咒印，開始為已然清掃完邪靈的神主散形。
莫子占一時間更加郁悶了，幹脆閉上眼，徹底放棄了那點觀察的心思。
突然感覺一陣風拂過，有什麽細長冰冷的東西輕輕擦過了他的臉頰。
莫子占重新睜開眼，就發現他平日裏最喜歡請出的亢金龍不知怎麽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威武的龍爪縮著，龍骨彎曲盤旋幾乎把他的路都給堵住了。
“做什麽？”莫子占問。
神主僅僅是星宿化出來的虛影，並沒有神智可言，只會聽從指令辦事，自然不會回答莫子占的問題，這一點莫子占很清楚。
他也不指望能得到答覆，卻聽見許聽瀾在他旁邊幫亢金龍的忙應了聲：“想哄你。”
隨著這句應話說出，堂堂星宿神主變成了一條用來逗樂人的小寵，龍骨往莫子占的方向收，架勢不像在哄人，倒像是想把莫子占整個人都給纏住。
然而還沒當真觸碰到莫子占，亢金龍又一瞬散了形態，滿目星光間，忽然游出一條魚尾顏色極其艷麗的小魚，很是親昵地蹭了蹭莫子占的臉側，又倏忽往下，沒入了他的心口。散開的靈力順著經脈游走至全身，將他因施術而空虛的靈海給填滿。
一時間，莫子占就被這種內化的舒適給弄得耳朵尖直滴血，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就註意到了離他們只剩下幾步遠的步弦聲。
和莫子占對上視線的步弦聲頭皮發麻，心說，死腿，走這麽勤快幹嘛？
又想，什麽叫完全沒有缺點，這缺點不是多著麽？
真要讓他像許聽瀾一樣無時無刻不哄著人，他鐵定是辦不到的。
步弦聲深吸一口氣，他著實是不想摻和進這檔子事裏。
畢竟他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麽面對這位已經徹底放棄藏身份的星玄仙尊，又該對他們這份不倫之情抱有一個怎樣的態度。
畢竟他們這事兒吧，要是能與無霾那事一個程度，可能還好應對一點，橫豎也就兩個抉擇，不是泯滅良心的偏幫，就是來一出大義滅親，偏偏他們就是沒到無霾那種喪盡天良的程度。
你說苛責吧，這一個對他有恩，一個與他又沒仇，多管閑事討不著任何好處，反倒傷了感情。
你說坦然接受吧……這喪絕人倫的事，怎麽坦然呀！
思前想後，就只能裝傻了。步弦聲觍著臉問：“那現在……你們還回十方神宗那嗎？”
莫子占現在的脾氣比以前還大了，不會演著去客套，直接沒理步弦聲。
許聽瀾看著他這樣，只好自己與步弦聲交代道：“我們先不回去，勞煩你跑一趟，將此間事告予仲呂。”
等步弦聲走後，許聽瀾才又轉到莫子占面前，應該是又陷入了不知怎麽開口的漩渦，於是就沈默了站著。
終究還是莫子占先敗下陣來，別扭地問：“我不想待在這裏了，我們……去哪裏？”
許聽瀾的聲音聽著好像刻意放輕了些，聽得他耳朵癢癢的。
然而，在這樣的語調裏，許聽瀾說的話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先回學宮一趟。”
莫子占覺得自己其實很好哄的，尤其在他壓根不想和師尊鬧脾氣的前提下，要是許聽瀾能用這語調說點哄人的話，再過來親親他；或者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他給辦了，那他就可以順著臺階往下走，不繼續擺出這個生氣樣。
但是師尊不懂，師尊只會喊他一塊回學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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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分魂之術，別說是妖魔了，甚至是許多大能修士都難以企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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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若無霾能像長空一樣潛心修行，那可以說是最有可能化神的。
可是吧, 努力也是一件很需要天賦的事情，這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而顯然的，無霾就沒有那樣的天賦。仗著自己有那樣的天資, 就開始在那裏投機取巧, 完全沒有道心，自然是沒辦法像天龍一樣的。
世人只記得天龍威武, 卻總是忘卻在最開始的時候, 祂不過是一尾平平無奇的魚妖。
這位妖神最開始時, 從來都不是同族中最為天資不凡的，卻是唯一忍過千年孤寂潛心修行的。
祂是以性命作賭, 燒尾化龍，才成就的神身。
且在往後的歲月裏, 也一直常記游魚身，莫做吞江龍。
在無字碑的回溯裏, 莫子占看天龍與狐大仙，覺得他們有時候也很像一對師徒。
狐大仙會和莫子占一樣，問天龍很多很多不同的問題，卯足了勁, 想從這位大妖身上，探知到更多修行的技巧。
而這些技巧，不僅在行，也在心。
莫子占聽狐大仙求問：修行一道最重要的是什麽？
天龍怎麽回答來著？
祂說：“心誠。”
在修行一途，天資高低與否雖然重要，卻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便是心誠。
許多修士撇開嘴上說的各種大道理不談，他們中許多人之所以會修行，要不就是被父母遺棄、迫於生計，要不就是為了讓自己能夠逍遙天地，秉著這樣的心思，很多人修著修著，就會把一顆凡心給修忘了。
完全想不起來，天地靈法皆出於生民，變得不知天高地厚，覺得自己超凡脫俗，能淩駕在眾生之上。
如此心性，又談何飛升？
當然，倒也不是讓這些個修士全都能心懷蒼生，舍己為人。只是所謂心誠，得放下心中的傲慢，做到心往下潛，誠懇求索，做到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1]，認清自身同為天地客，眾生平等，化大道無情，如此才有飛升的可能。
像無霾所想，覺得依靠旁門左道，就能一步登天，實在如莫子占說，異想天開，不自量力。
修行不止修的是術法，同樣修的也是心。
明德正心，方為大道之所成。
這句“心誠”從前許聽瀾也曾與莫子占說過，讓他在當初那般境遇裏，能守得住本心。
同時這也是為何，莫子占當初一度認為，許聽瀾是記得前世的事的。
哪怕後來許聽瀾無意中透露，他的這番猜測並不正確，可莫子占還是忍不住感嘆，果然是同一道神魂，無論是性格還是對許多事情的體悟，都是那麽的相像。
隨著無霾神魂的消散，四下的邪靈一瞬失了控制，變得更為癲狂了。毫無章法地想要撕咬起眼前的一切事物，卻很快被更為強大的神主給鎮壓了下來。
神主的靈光掃在這些邪靈上，伴隨著許聽瀾落下的凈咒，讓邪靈也一道消散在此間。
也只能這樣了，這些魂靈被無霾弄成這個樣子，連轉世也是奢望了，不讓它們繼續被困在此間，是許聽瀾唯一能替這些邪靈做的事。
步弦聲知道他們兩人能處置好無霾，但沒想到居然能處置得這麽快速，確實沒能讓他和無霾再說上哪怕一句話。
說遺憾吧……倒也算不得有多遺憾，畢竟是他自個跟許聽瀾說他已經把話都說完了的。
步弦聲搓了搓臉，嘗試著想要笑一下，可實在有點笑不出來，幹脆就此作罷。
真見著無霾這家夥死絕，魔元被徹底摧毀，本以為已然麻木了的心臟還是難免會像被鈍刀子劃過一樣，抽抽地疼。
當初他把桑裏撿回去，是真的打定主意要好好養這小夥子的。
可以是養父，也可以是師父，甚至是別的什麽身份都可以。既然把一條性命放到自己身邊了，怎麽說也是得好好照顧的。步弦聲原本他以為桑裏不過是相較於其他人，性子陰沈一些，卻沒想到居然那麽不是東西。
步弦聲看著四下一個接著一個消散的邪靈，原本疼著的心，又瞬間有點生氣了。
一樣是撿孩子回家養，怎麽他就撿到桑裏這樣的，而許聽瀾就能撿到莫子占這樣的？莫子占這孩子除了不太喜歡挨著人，有時候會裝出一副天真樣，但嘴巴跟淬了毒一樣冷嘲熱諷，或者賤兮兮地嘚瑟外，可以說是完全沒有缺點。
這般想著，步弦聲長嘆一口氣。正想往莫子占他們那頭湊近，就發現他們那邊氣氛不太對勁。
不是那種暧昧的不對勁，而是那個“沒有缺點”的莫子占好像在生氣。
這事的起因是，在步弦聲湊過來之前，許聽瀾多餘問了一句：“高興麽？”
許聽瀾不像莫子占，他沒有折磨仇敵的興趣和習慣，所以這事交給他，除卻一開始為了給莫子占講解陣法拖延的那一點時間，其餘的必定是速戰速決的。
對於這一點莫子占是一點都不意外，雖說不上有多盡興，但無霾能被誅殺，那他必定是高興的，可他不明白許聽瀾為何要特地問他這一句。
莫子占不解地看向自家師尊，臉上難得流露出了幾分迷茫。
許聽瀾本質上是不怎麽喜歡說話的，非得要開口的時候，語句總是能省則省。莫子占對此早已習慣，甚至說他在將師尊簡單的話語，串聯成完整的意思這一學問上，研究頗深，極少能有不明白的時候。
所以莫子占此刻的迷茫，不是因為他沒聽懂許聽瀾說了什麽，而是因為聽得太懂。
莫子占是個會把恩怨計算得很清楚的人。
這事說白了，主要還是許聽瀾自己的仇怨，那被偷去一魄，以及伏魔淵裏的設計，無疑都是對許聽瀾傷害極深的。
至於莫子占自己，他能和無霾扯上關系的仇怨，是隱日原裏的那些月狐，是他那被月狐誤傷的生父，是溫以凡那故意的隱瞞……歸根結底，隔了好幾重因果，所以他更樂意許聽瀾親手了結了無霾。
可是現在聽許聽瀾這話的意思，親手殺掉無霾這件事情，好像並非是師尊高興去做的，之所以會主動攬下，僅僅是為了哄他而已。
這反而讓莫子占有點高興不起來了。
許聽瀾從來都不怎麽記仇。
說不上來是天生的，還是因為代嵊做的那些手腳把他的氣性給磨掉了，總之哪怕五感已然回歸，他不再受到任何的限制，但也還是很難太過執著某樣東西。
世間種種，於他本身皆無足輕重，只分應該做的，和不應該做的兩種。
莫子占怕極了許聽瀾這種對自身漠不關心的樣子，生怕忽然間又來了什麽“應該做的事”，要讓許聽瀾豁出性命去，然後再一次離開他。
所以莫子占一直想方設法地想讓許聽瀾能游離在這些事端之外，想方設法地讓許聽瀾被他給絆住。
許聽瀾是沒什麽報覆心，但他有呀。他正正好是個小肚雞腸還氣性忒大的，可以完美地填補了許聽瀾這點，讓許聽瀾可以因為他而去做一些利好自己的事。
所以這一結果，本來就應該是莫子占想要的，許聽瀾會問他這麽一句也不奇怪。
可偏偏莫子占就是一面因師尊能被他所絆而感到自滿，一面又在不住地為自己判斷正確而感到神傷。
來自他的牽絆終歸是不穩固的，從前可以為了救他而在周公池反覆地用自己去嘗試解法，而故意在不周城設下那樣一個局，現在可以為了他高興而去親手了結無霾……那之後呢？
許聽瀾總是為了成全別人，把自己放在最末。
諸多不相幹甚至說是相沖的思緒擰到了一塊，擰成一個死結，膈得他心口直疼。眼睛用力眨了眨，心裏清楚他的這一番情緒實在有點掃興，又有點小題大做，試圖把自己的情緒全都給壓下去，卻發現他做不到。
這段時間他被師尊慣壞了，或者說他一直就被師尊給慣著，以至於在師尊面前，壓根沒辦法壓得下他那事兒精的本性。
最後莫子占只能垂著頭，悶悶地反問了一句：“那師尊你高興嗎？”
問完，嘴巴就開始抿得緊緊的，一副委屈的樣。
“我……”許聽瀾遲疑了一陣，沒繼續說下去。
這個反應已經足以讓莫子占知道答案了，許聽瀾無所謂高不高興，這事他沒放心上。
莫子占一時間感覺氣血上湧，想要直接松開手，可是指節動了下，又有一點兒舍不得，進而覺得自己太過矯情，可實在沒辦法把這矯情勁排解出去，最後只能繼續悶悶地吐出來一句：“算了我知道。”
說完就徹底把自己給“關起來”了，只留下一點餘光作為“小窗”，悄咪咪觀察起許聽瀾的反應。
然而很可惜，師尊對於他這一通莫名其妙的脾氣並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兀自偏了偏身，手上結出咒印，開始為已然清掃完邪靈的神主散形。
莫子占一時間更加郁悶了，幹脆閉上眼，徹底放棄了那點觀察的心思。
突然感覺一陣風拂過，有什麽細長冰冷的東西輕輕擦過了他的臉頰。
莫子占重新睜開眼，就發現他平日裏最喜歡請出的亢金龍不知怎麽出現在了他的身邊。威武的龍爪縮著，龍骨彎曲盤旋幾乎把他的路都給堵住了。
“做什麽？”莫子占問。
神主僅僅是星宿化出來的虛影，並沒有神智可言，只會聽從指令辦事，自然不會回答莫子占的問題，這一點莫子占很清楚。
他也不指望能得到答覆，卻聽見許聽瀾在他旁邊幫亢金龍的忙應了聲：“想哄你。”
隨著這句應話說出，堂堂星宿神主變成了一條用來逗樂人的小寵，龍骨往莫子占的方向收，架勢不像在哄人，倒像是想把莫子占整個人都給纏住。
然而還沒當真觸碰到莫子占，亢金龍又一瞬散了形態，滿目星光間，忽然游出一條魚尾顏色極其艷麗的小魚，很是親昵地蹭了蹭莫子占的臉側，又倏忽往下，沒入了他的心口。散開的靈力順著經脈游走至全身，將他因施術而空虛的靈海給填滿。
一時間，莫子占就被這種內化的舒適給弄得耳朵尖直滴血，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就註意到了離他們只剩下幾步遠的步弦聲。
和莫子占對上視線的步弦聲頭皮發麻，心說，死腿，走這麽勤快幹嘛？
又想，什麽叫完全沒有缺點，這缺點不是多著麽？
真要讓他像許聽瀾一樣無時無刻不哄著人，他鐵定是辦不到的。
步弦聲深吸一口氣，他著實是不想摻和進這檔子事裏。
畢竟他還沒來得及想好，該怎麽面對這位已經徹底放棄藏身份的星玄仙尊，又該對他們這份不倫之情抱有一個怎樣的態度。
畢竟他們這事兒吧，要是能與無霾那事一個程度，可能還好應對一點，橫豎也就兩個抉擇，不是泯滅良心的偏幫，就是來一出大義滅親，偏偏他們就是沒到無霾那種喪盡天良的程度。
你說苛責吧，這一個對他有恩，一個與他又沒仇，多管閑事討不著任何好處，反倒傷了感情。
你說坦然接受吧……這喪絕人倫的事，怎麽坦然呀！
思前想後，就只能裝傻了。步弦聲觍著臉問：“那現在……你們還回十方神宗那嗎？”
莫子占現在的脾氣比以前還大了，不會演著去客套，直接沒理步弦聲。
許聽瀾看著他這樣，只好自己與步弦聲交代道：“我們先不回去，勞煩你跑一趟，將此間事告予仲呂。”
等步弦聲走後，許聽瀾才又轉到莫子占面前，應該是又陷入了不知怎麽開口的漩渦，於是就沈默了站著。
終究還是莫子占先敗下陣來，別扭地問：“我不想待在這裏了，我們……去哪裏？”
許聽瀾的聲音聽著好像刻意放輕了些，聽得他耳朵癢癢的。
然而，在這樣的語調裏，許聽瀾說的話卻正經得不能再正經：“先回學宮一趟。”
莫子占覺得自己其實很好哄的，尤其在他壓根不想和師尊鬧脾氣的前提下，要是許聽瀾能用這語調說點哄人的話，再過來親親他；或者找個隱蔽的地方，把他給辦了，那他就可以順著臺階往下走，不繼續擺出這個生氣樣。
但是師尊不懂，師尊只會喊他一塊回學宮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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