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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軟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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軟肋 軟肋

許聽瀾依舊是慣常那副看不出任何情緒的神情, 輕輕一揮手,神主在被召出來的瞬間便各司其職地往四下散去,將那一眼看過去估摸著能有數百的邪祟給沖散了開來,而後開始各顯神通, 生生給許聽瀾他們開了一條直抵無霾的大路。

莫子占的視線還掛在這些神主的身上, 就感覺自己一直握著許聽瀾的手, 被反過來拉了一下。

“跟緊。”許聽瀾面無表情道。

莫子占不明所以,下意識沒臉沒皮地問了一句:“幹嘛呀?先生還要我守在旁邊跟著保護嗎?”

許聽瀾:“嗯。”

莫子占耳尖又紅了起來,唇角勾了勾, 又連忙給壓了下去了,別扭地應了聲:“那行吧。”

從進入此間起,許聽瀾就沒有掙開過莫子占的手, 莫子占也沒那個自覺松開。

哪怕到了這個時刻, 兩人也還是一派悠然,閑庭信步地朝著無霾的方向去, 看上去壓根不像是在討伐什麽禍世的魔君, 不知道的還叫人以為他倆是在牽著手逛花圃。

只留下步弦聲在原地, 一臉天塌了的表情。

最後還是求生的意志戰勝了心裏的震撼,悄無聲息地自個尋著個頭大, 看著厲害的神主挨著,希望能蹭到一點保護。

沒辦法, 他只是個可憐又柔弱,還沒有人疼的音修。

相比起他們這邊的悠閑自在, 無霾要來得緊張多了,滿是警惕地盯著他們看。

它一直知道步弦聲這人最是心軟好說話,它以為能求得同情和原諒,然而並沒有。那個口口聲聲說要照顧他的人, 完全沒有對它的憐惜!

明明它都已經說了自己會回頭的。

無霾面露兇色,心下發狠。其實先前磨蹭的那一番話,也不能說完全沒有作用,至少能讓無霾借著雲霧,暗自布置好了此間的陣法。

從這三人進來時,無霾就已經想過要逃,可離開的契門被莫子占給改陣堵死,此刻它並沒有任何退路可言,它不想死,只能嘗試著孤註一擲地去賭,賭它自個設下的這道陣,可以抵擋得住眼前的妖神,賭它能趁機將自己那一魂一魄給拿回來。

無霾雖然天生就有分魂的神通,可是少了一魂一魄,對它還是有很大影響的。

它心臟狂跳不止,腦中閃現了許多不同的假設,心想,許聽瀾周身靈力都用去召請神主來對付那些邪祟,此時必定會內府空虛,無暇顧及太多。說不定還不止能把它的魂魄奪回來,甚至還能反將一軍。

陣內自有鬥轉星移之法,可以隨著它的心意,將其內入陣者的魂魄在瞬間抽離出來,落入它的掌心。

當初在雲璃城,它就是用這陣來偷得眼前人那一魄的。

雖說眼下並沒有能供無霾引燃的眾妖,但它早就備好了諸多邪魂,可以隨時為它所用,自帶煞念,可以說比那些活妖好用多了。

要是還不夠,它還可以把莫子占,以及……步弦聲也算進來。

活人修士煉魂,怎麽著也比尋常妖物要強。

隨著許聽瀾他們的緩步靠近,無霾俯下身,汗毛都豎了起來,指節緊緊地扣住蓮花瓣的邊緣,全身的神經都在為他下一步動作而做準備。

就在許聽瀾踏入陣法的一刻,那些被神主所壓制的邪祟齊齊發出刺耳尖叫,聽得人頭皮發麻。

地脈的靈光瞬時往上攀附,擰成一股股線,形成一張巨大網,又好似猛獸張開了腥血淋淋的大口,想要將面前的妖神給一口吞噬。

然而許聽瀾不過是冷冷地擡頭看了這網一眼,手上甚至沒有什麽大的動作,只是眼睛瞇了一點,屬於妖龍的金瞳又顯現了出來。

無霾臉上甚至沒來得及掛上笑意,在許聽瀾圓瞳豎起那一刻,它那用心布置已久的陣法,猶如被分離出了這個世間,就在絕對的修為壓制下,仿佛被凝滯了一般,沒被摧毀,但也沒辦法起效,無霾甚至感覺下一刻,這陣就要為許聽瀾所用。

許聽瀾為何能遲遲不動手,原因無他,他壓根就沒把無霾的這些小動作放在眼裏。

頂多是一開始要把無霾揪出來棘手一點,需要借助步弦聲的鎮曲,來把這神出鬼沒的妖主給揪出來。

且不說這裏還有步弦聲和莫子占,當時四位魔君聯手起來對付許聽瀾一人,才勉強能將許聽瀾的人身殺死,將其魂魄暫時困在血塗陣中,眼下又怎麽會是無霾一個能對付得了的。

從一開始敗局就已定下,無霾做的許多手腳,完全就是跳梁小醜一般的演繹。

原本那些癡心妄想全都崩塌,它想要起身將自己重新隱入雲海中,可指節剛想要曲起來,它就感覺身上忽然一陣強大的靈威壓了下來,不僅讓它完全動彈不得,甚至連一句話都再沒法說出來。

然而,除此之外,本可快速了結此間事的妖神,卻沒有進一步動作了。

這無疑像是拿著刀抵在無霾的喉嚨前,它不知道這刀尖何時會毫不留情地刺下,也不知道自己該如何破局。冷汗自額角落下,它眼珠子使勁瞪向許聽瀾。

那妖神樣子看上去像是什麽都沒有對無霾做過,或者更準確地說,他表現得好像無霾壓根就不存在一般,停下腳步,指著尚未破壞的陣法,講解道:“這類竊取人魂的陣法,屬於邪道,你切不可用,可以稍作了解,萬一日後再碰著了,也能有所應對。”

別說是無霾了,就連不遠處躲在亢金龍邊上的步弦聲也一下子噎住了。

莫子占的表現倒是很尋常。

許聽瀾對他的教導,不會因為他們眼下多了一層愛侶的身份,就被封存。許聽瀾始終是莫子占的師尊,這一點是怎麽都不會變的。

而且許聽瀾的這種教導方式,他也不是第一次見了。

在游刃有餘的前提下,以前許聽瀾也沒少趁著實戰的機會,和他講解各種不同的陣法。

以前對付魘魔時也是這樣。

許聽瀾一開始沒插手,任由莫子占自己去對付。

後邊他雖然把魘魔誅殺了,但也被傷了腿,師尊在為他治好傷後,就帶著他把附近一堆魘魔的巢都給毀了,邊毀還邊極其不給面子地一步步與他詳說這些魔的特性,並引導著讓他自個想應對之策。

正是因為有許聽瀾這樣,給機會讓他可以自己去摸索著變法,才令莫子占在獨自應對不同危險時,能如此快速且準確地定下解法,不至於一旦離開師尊的蔭蔽,就變得茫然無措。

許聽瀾這師尊做得,雖然一開始在照顧人上有幾分欠缺,但在教導弟子這方面,一直是無所不用其極地嘗試著做到最好。

故而莫子占如今所掌握的一切,除卻他自身孜孜不倦的求學外,還有許聽瀾十多年來細致入微的教導的功勞。

“以參宿為主星,參屬金,一般會優先考慮以火克之,但主星之位是守勢,陣眼虛幻,就算用上能將其壓制術法,也很難將其摧毀。”

除非是強大到許聽瀾這種不講道理的程度。

“所以必須找到其核之所在,”莫子占聽得認真,接著話說道,“那是在中天?”

莫子占話音剛落,中天處的蓮臺就出現了異狀。

扭頭望去,無霾不知何時起已然掙脫了束縛,那一身新換的殼子因為承受不住威壓,皮膚全都裂了開來,黑血從裂口處往下流淌,浸染了原本一派聖潔的蓮臺。

比真刀子直接捅入肺腑更為折磨的,就是這種暗藏著傲慢的從容,漫不經心得仿若鈍刀子片在肉上的淩遲。

無霾受不了這種淩遲,它已經知道自己註定是死路一條了,可在這命運到來之前,它怎麽著也得拉著這些人一塊不痛快。

它身上這張皮已經用不了了,無霾沒有顯現出任何不舍來,當著眾人的面,那滿是裂口的皮都皺縮成一團,內裏的骨骼從其中一道裂口伸了出來,不過眨眼的工夫,其骨骼與神魂覆位到它的那一身皮毛上。

這還是眾人第一次真切地看見無霾的模樣,無論是和桑裏,還是和不周城的姜家少爺,抑或者方才那它不知道從哪裏撈回來的新殼子,瞧不出一點相像。

足部赤紅,眼球往內陷,下巴很尖,臉色發著青,像一只已經死了很多天的猴子,僅有一身皮毛能算得上好看。

這會兒看著才像莫子占印象裏那些骨骼畸形的魔物樣,要是一開始無霾是這副模樣,莫子占敢說,步弦聲指定是不會把它給撿回去的。

無霾一對碩大的眼珠子先是落在了許聽瀾身上,而後定定地落在了其身側的莫子占身上。

視線對上的那一瞬,它猿身就已然閃現在了莫子占身邊,趁著所有人都來不及反應,利用著其猿身的優勢,一道極其狠辣的靈法便不帶任何留情地朝著莫子占的天靈蓋砸去。

看見這一幕的步弦聲想上去攔,可他這個距離壓根攔不了:“莫!”

在被困住的時候,無霾一直在回想,當初帝鳩是怎麽殺死許聽瀾的。

先是用整個伏魔淵的魔物和魔將去拖住神主,將許聽瀾引入那血塗陣中,再以兩位魔君的魂血給許聽瀾的那把愚思短暫地蒙上一層煞,好讓其無法完全施展出全數的神威……最後合力將早就備好的血塗陣給啟動了。

可即便做到這個份上了,帝鳩當時還是險些失手了。

後來之所以能事成,是因為千鈞一發間,帝鳩說了什麽,讓許聽瀾有了一瞬遲疑。

說的是什麽?

無霾回憶了好一陣,才想起來,當時帝鳩說的,就是許聽瀾的那個徒弟——莫子占。

無霾從來就沒有太把莫子占放在眼裏,只把他當成是許聽瀾身邊一位修為低下的小弟子,能殺死帝鳩也不過是因為有長空和司徒摘英的幫襯罷了。

但顯然的許聽瀾對他的這位徒弟,有種超乎尋常的在意。

這個人,就是許聽瀾的……軟肋。

無霾現今莫說是贏過許聽瀾,就是想從他手上逃脫都是個問題,可要設法殺掉莫子占,按理說應當是不成問題的。

無霾的雙眸瞬間多了幾分陰狠的異色,然而指爪剛剛觸及莫子占那墨色的發絲,眼見將要得逞,它的手腕就被一股看似輕柔的水流給纏住了,再也沒辦法更進一步。

用不著許聽瀾去救,莫子占已經先一步有了自己的解法。

邪魔為了對付許聽瀾,會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一點都不奇怪。畢竟像莫子占這樣一個小修士,站在這些少說都幾百上千歲的大能周圍,實在有點不夠看。

可無論是帝鳩也好,無霾也罷,全都萬萬沒想到,莫子占其實從一開始就不是那可以被人拿來作為威脅甚至刺痛許聽瀾的軟肋。

他是許聽瀾身上的硬骨頭。

他能說到做到,以他自己獨特的方式,來保護許聽瀾。

同樣是單手而行,術訣凝在莫子占的指尖,那看似柔弱的水流不僅纏繞住了無霾的手腕,還一下刺入了它的血肉內,依循著其主對於魔脈的了解,游走在無霾的全身各處,一瞬給他帶來冰涼刺骨的寒意。

無霾聽見莫子占若有所思道:“不對,若是中天,其核必定不固,所以……為作遮掩,應當選的,是與參相對的大火星,所以當用水淹。”

說罷,莫子占視線往上斜,瞄了一眼被水鎖禁錮全身的無霾,笑問道:“我答對了麽?”

“嗯。”許聽瀾應聲。

不過說到底,莫子占始終不大擅長水系的術法,沒過多久,那浸透了無霾全身的水鎖就被掙了開來。

但他做到這個程度其實已經足夠了,在無霾想要動身遠離這對師徒的前一刻,愚思的鋒芒便穿透了這位存世已久的妖主命門。

愚思在舊主手中,神威完全不輸當年在伏魔淵,直入無霾體內餘下的那三魂六魄。

與此同時,無霾大睜著眼,看見許聽瀾很是平靜地懸起它被器傀所扣下的魂魄。讓它可以看見自己的妖魂如何被火光燃燒殆盡。

從步弦聲確定他與無霾再無話可說開始,無論是祈求,還是尖叫,無霾都再也沒辦法發出任何聲音。

它留在世間的最後的聲響,居然是那句半帶虛情假意的:“我想回頭的……”

無霾顯然對此感到不甘,故而彌留之際,它還是盡力張合著唇齒:

明明都是妖……

為什麽你可以成神……而我不行?

看懂它的默語,莫子占忍不住笑了,在無霾神魂消散前,他頗為壞心眼地回答道:“當然是因為你……”

“沒有那個天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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