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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 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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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人 為人

就像愚思, 這種脫胎於骨血的靈寶,只要認了主,就只會認準一道神魂印記,哪怕將其徹底廢掉, 都無法改易。

正常來說, 想要得到他者的神魂印記, 要不就是用邪法侵吞那人的神魂,要不就是那人氣息融入了他的識海。

有沒有奪舍過一只笨狐貍他還能不知道?而他識海深處向來僅有兩道氣息,一道是他的本源, 另一道……是屬於許聽瀾的。哪有這千年前的狐貍事?

再往下琢磨,其實……還有一個可能。

很多事情只要留心,就會發現其實到處都是蛛絲馬跡。可這些蛛絲馬跡透露出來的真相太過荒謬, 荒謬得讓人很難放寬心去相信。所以莫子占一直下意識地在心裏與自己強調, 是他想多了。但他又確實無法解釋,為何隱日原的護族結界唯獨對他敞開, 為何此間的許多陣法為他心中所想的那般不謀而合……自從來到這個地方, 無孔不入讓他茫然無措的熟悉感就侵占了他的全身各處, 令他完全不知該如何去應對。

這世上沒有那麽多平白出現的熟悉感。

莫子占瞧著那坐在懸崖邊悶悶不樂地晃著尾巴的狐貍,他忽然想起龍鹽村那與黑蛟淵源頗深的漁夫。

他不是沒有見過轉世之人的。

可是……還有很多事情是莫子占想不通的, 尤其他至今還記得,那關於天龍與狐大仙的皮影戲最終, 前聲長嘆了一聲,說狐大仙擋下癡行的殺招, 神魂消殞,永不覆生。

既然如此,那他現在……又算什麽?

腦中思緒翻飛,讓莫子占心口的大石倏忽脹大, 就在其幾乎要壓得他喘不過氣的瞬間,十七輕輕在他的背上拍了拍,帶著安撫意味地在他耳邊落下一句:“都是過去的事。”

無論他們與那一龍一狐到底是何關系,那都是已經過去的事。

人應明晰前路,而不應被困於前路。

他聽見十七在他耳邊輕嘆:“起碼不會是什麽要來對你又扇又罵的糟糠妻。”

就是目前看,他很有可能真的是狐媚子。

莫子占難以置信地瞪向十七。先生怎麽還在記著這個?

他口是心非地回了嘴:“是我也不怵。”

完全沒意識到,自己那點兒覆雜的愁緒就這麽被先生給驅散了一大半。

幻境裏的狐媚子本狐還在發著呆,爪子下壓著的枝葉已經被它摧殘得不成樣子。

良久,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結果這動靜一出來,就被一旁天龍給爪了個正著。這狐貍跑到人間集市玩了一轉,回來就是這麽個丟了魂的樣子了,想讓人不在意都難。

想了想,天龍習以為常地將它抱了起來,在它耳邊溫聲問:“怎麽了?”

對方呼出來的氣息燙了一下狐貍耳朵,讓其禁不住癢地動了動。全身紅撲撲的,本可以把它心裏藏的事給洩了底,還好它的毛夠厚夠白。

“大人……”狐貍怯怯地開口,“我……我在想什麽時候,能……能變出個好看的人樣來。”

月狐無法化人是這一族天生的殘缺,並不是能靠修為彌補的。當然萬千世界,無所不化,無所不能,要說解決的辦法其實也不是完全沒有,但那法子,是要月狐直接重塑妖身。

其中重塑之法最為簡單的,就是墮魔。

甚至說,月狐本來就適合成魔,它們天然會淬煉出新的魔體,如此在成魔的一瞬,能比其他妖類成魔來得更為強大,數百年,狐貍的兩位兄長帶領大量身體康健的月狐墮魔,已經很好印證了這一點。

同時,這些墮魔的月狐也引發了不少災禍,以至於有一段時間,還有人間修士說要對那些尚未入魔的月狐也趕盡殺絕,要不是有天龍在,狐貍想自己和其他同族現在應該皮毛早就被扒了做成裘衣,魂魄也差不多已經投胎轉世了。

好在月狐再如何適合墮魔,狐貍也不樂意走到那條路上去,理由很簡單,它不想吃人,也不想殺人,更不想成魔後全身爛掉,那樣……太醜了!

白毛狐貍是一只以貌取一切的狐貍。

當然,天龍也不會允許它走上那樣一條終歸要被仙神所誅的不歸路。

至於其他的重塑法,那都是要斷骨燒魂的。區區一具人身,天龍不覺得狐貍有必要去折騰自己。

“為何忽然這麽想化人身?”天龍眉頭微蹙道。

“我經過集市說書攤,聽見那些人說,狐妖就是要幻化人形,然後就可以學著去……”狐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好一陣才下定決心吐出來一句,“勾引……”

天龍偷摸狐貍毛的手頓了一下,問:“你想勾引什麽?”

狐貍不假思索:“男的!”

“……你是公狐貍。”天龍試圖糾正點什麽。

狐貍耳朵一歪:“公狐貍不能勾引男的麽?”

可以。

但不可以為了這麽點破理由就去讓自己吃苦頭。

天龍一時間說不出自己是什麽心情,總之就是不太高興。

“你這次下界,遇到什麽人了?”祂問。

狐貍眨了眨眼,心虛道:“沒有呀,就是……想試試當人。”

真的成人是不可能的,但起碼能化人形體驗一下。

天龍:“……”

祂不知道祂家狐貍什麽時候改拜兔兒神[1]了,也沒覺得狐貍一直是狐貍有哪裏不好,但既然狐貍真的想……祂深吸一口氣,最後還是妥協道:“我替你尋別的辦法。”

“真的?”狐貍耳朵立即興奮地立起來。

“嗯,但你得答應我,在尋到之前,絕對不可以自己亂來。”

狐貍當即點頭答應,嘴上念念有詞:“我的毛色這麽漂亮,要是能化出人形,一定會是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大美人,大人你說是不是?是不是?”

當時天龍沒有立即回應它,只是撫著它的背,動作輕柔地讓其漸漸升起了倦意,才輕聲應了一句“是”。

得到這麽一個答覆,狐貍才安穩地窩在大人懷裏睡過去。

有一件事,是它沒有和大人說的,其實這一次它到外邊去,不僅僅是聽見說書人說的那些有的沒的,還撞見了仙家結成道侶的大典。

是一場非常盛大的典禮,狐貍只是遠遠看了一眼就被深深震撼到了。不過這種場面帶來的震撼也不過一時而已,真正讓狐貍魂不守舍一路的,是那大典的誓詞。

「良緣永結,道隨長生」

一紙締約下來,就是彼此關系最親密的存在了。

狐貍被這句話給深深蠱惑了。

它躲在角落,暗戳戳去看那兩位結契的仙人,樣子看著非常般配。

狐貍想了想,妖身的時候,它還沒有大人的巴掌大,放遠了看可能連它的影都沒有,哪來什麽般配不般配的。

大人其實平常也更喜歡保持人身,但月狐長得再大,立起身,也只有半個人高,這麽小小一只,跟在大人身邊,完全像一只靈寵。

它不想當靈寵。

它想……想良緣永結,道隨長生。

狐貍很乖,比某個只會嘴上說自己乖的人乖多了,說不亂來就不亂來,一直等著。

只是……天龍從前未有過食言的時候,但這一次卻對祂家狐貍食言了。

祂尚且沒能替狐貍找到更好的重塑之法,癡行的禍患便倏忽臨事。

關於癡行,莫子占的了解來自古籍以及帝鳩的那道幻象,從未見過當時的景象。而此刻借著這回溯看見了,心裏只剩下一句話,就是:原來大荒血泉比之,不過是小菜一碟。

哪怕只是作為看客,但陣法本身帶來的情緒卻瞬間傾覆了他。夾雜著濃厚的驚惶、恐懼,窒息,以及憤怒。

那是狐貍第一次對天龍的所作所為感到憤怒,明知道此行兇多吉少,明知道面臨癡行一別可能就是此生永不相見,可天龍還是瞞著它,與它說著一切與它無關,將它留在了所謂的安全之所,獨自去擔起其所謂神祇的責任。

明明它早就不是只能躲在大人身後的孱弱小妖了,早就不是了,它明明可以幫得上忙的。

那一刻,莫子占太能理解狐貍此番的憤怒了,當初的仙魔戰,他何嘗不是被師尊留在了藏歲小築,最後只能抱著許聽瀾冰冷的屍首,茫然無措。

錐心之痛忽至,在那一刻,莫子占似乎與那白毛狐貍化為了一體,一下子就讓他彎了腰。

人被仔細呵護多了,就是容易變得嬌氣。這些時日,被十七悉心照顧多了,哪怕時常因為一些事而惶惶不安,但總體來說還是甜遠遠大於苦。他已經沒辦法再對這種程度的痛楚習以為常了。

一直有留心著莫子占的十七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他的異樣,在瞄見他眉心紅痕時,幾乎是下意識地將人攬入懷裏,四周盡是癡行所帶來的慘烈景象,一手扶著他的後腦勺,一手盡快結出術印,嘴上不忘安慰著:“已經沒事了,都過去了……”

可此番再如何安撫,十七還是能感受到懷裏的人抖得厲害,不過一會兒肩窩處就傳來了一陣濕潤感。

十七動作一頓,而後就感覺到肩上一痛,他被某人兇狠地咬了一口,咬得力氣很重,像是恨不得能將眼前的肉給咬下來一般,透露出了幾許那一直被莫子占小心掩藏著的恨意。

他心下暗嘆了一聲,同時輕微擡了擡肩,動作仿佛在迎合莫子占的撕咬,那不被某人所見的雙眸裏蘊含著無奈與歉疚。

“子占,沒事了,我已經回來了。”十七輕聲道。

聽到這一句,莫子占猛地松了口,原本失焦的雙眼重新聚起了一點神采,嘴裏縈繞著腥甜,他剛一張口,屬於十七的血就從他的虎牙尖處滴了下來,將他的下唇染得通紅。

他尚且沒來得及開口說點什麽,眼睛就被十七給捂住了。最後餘光只見,一道雪白的身影靈活地穿梭而過。

狐貍向來是清楚自己有幾分斤兩的,它雖然還是那個毛茸茸的可愛樣,但在天龍的教導下,它早就是可以為同族遮風擋雨,可以獨當一面的大妖了。

“別看。”十七說道。

哪怕不看,莫子占也是知道會發生什麽的。

狐貍悄無聲息地穿行在戰場中,不過三兩下功夫,就伏好了為大人護法的陣式,並且在做完這一切後,自行尋了個角落待著,保證自己不拖大人哪怕一點後腿。

事實上它的護陣確實起到了不小的作用,但當時的癡行可以說是已經徹底瘋了,只想著要拉上一切同歸於盡,眼瞧著形勢愈發焦灼,到了最後,正如後世所傳說的那樣:

向來膽小的狐大仙在千鈞一發間,舍身擋下那直達命門的殺招,仿佛一塊護心鱗,讓天龍尋得機會,得以成功吞下癡行的心魂。

龍吟分外的震耳,陣法滿溢的悲慟當即侵襲了他們全數心脈,莫子占能感覺到,那捂住自己雙眼的手無法自控地抖了抖,展露出了隱晦的懼意。

莫子占抵著十七的手直接朝前撞去,撲入對方的懷裏。

他想要開口說些什麽,可言語尚且沒來得及組織出來,十七的術印結成了。

懷中的溫度倏忽消失,一睜眼,莫子占就看見支支吾吾關切的神情。

莫子占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從這橫跨長久歲月的回溯中醒過神來。他環顧了一下四周,發現自己已然回到了隱日原的無字碑石前,可身邊卻沒有十七的身影。

“先生呢?”莫子占急切道。

“還沒來得及帶出來,才感知到靈流,我們就立刻把小仙長你帶出來了。”

支支嘴巴向來像大漏勺一樣,不用莫子占多問,它飛速地說道:“十七先生之前交代過我們的!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先救小仙長你!”

“狗屁交代!”莫子占嘶聲吼道。

那種心臟難以平覆的痛仿佛還未能徹底散,莫子占踉蹌地朝那無字碑石走去,也管不上那些有的沒的限制,嘗試用各種術法去解開那道回溯。可越是心急越是容易出錯,他幾經施法,無字碑石依舊沒有任何松動。

“小仙長你別急,”見莫子占這個失了魂的樣子,吾吾也跟著慌了,連忙道,“十七先生不會有事的,實在不放心,你們不是有一條可以探知到彼此的線嗎?之前在結界外,十七先生就是用那個來確認你的安全的,要不小仙長你也試試……”

“什麽……線?”莫子占楞了一下,隨後一陣頭皮發麻。

是……師徒契。

難道先生已經知道了。

他搖了搖頭,強行讓自己能夠鎮定下來,眼下旁的都不重要,重要的要想辦法趕緊把許聽瀾給帶出來。

他正打算施法,手就被另一只大手給按了下來,莫子占擡頭,眼睛一下又紅了,也顧不上什麽矜持不矜持,理由不理由的,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要抱住眼前的人。

“沒事了。”

許聽瀾的聲音落在了他的耳邊。

“我已經……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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