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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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隱日原回到靈舟, 莫子占整個人還是渾渾噩噩的,像是某種出於自保的心理,他沒辦法思考一切,也不想仔細去思考這一切。

像是一個木偶人, 任由許聽瀾帶著他一路, 讓走就走, 讓停就停,讓上臺階就上臺階,失掉了所有陰謀詭計, 規行矩步,不敢碰許聽瀾一下。

支支吾吾顯然被莫子占先前的表現給嚇得不輕,瑟縮著和他們保持三步開外的距離, 同樣是一聲都不敢吭一聲。

原本最吵的三只都閉了嘴巴, 還有一只向來就不愛主動說話的,讓整艘靈舟都陷入了詭異的靜謐, 只有哢噠在偶爾會發出愜意的嚼草聲。

趕在十七帶著莫子占快要走進廂房的前一刻, 支支吾吾相覷一眼, 互相交流著彼此的意見。並達成了共識,毯子都不拖了, 直接找個角落縮進去,堅決不摻和他們的事。

過了一會, 又悄咪咪舉了個牌子出來,寫道:「快把小仙長哄好」

許聽瀾一時哭笑不得, 明明一開始說是投靠他來的,現在居然已經完全倒戈到莫子占那頭了。

不過這也不能算是件壞事,他沒有多理會這倆慫貨,將還呆著的莫子占領進房間, 把人安排著在床邊坐端正,又自然而然地半跪在人面前,保證他們能處於一種平視的狀態。

緊接著,他們就這樣大眼瞪小眼,互相瞪了一炷香。

最後還是許聽瀾最先敗下陣來,彈了一下石化已久的某人,說道:“回神了。”

雖然不是什麽術咒,但莫子占確實立即有了反應,猛地擡手捂住自己的額頭,掌心一下壓住了許聽瀾還未來得及撤回去的食指,眼裏盡是無措。

他張了張嘴,想要開口去喚眼前的人,可是又一時不知道該喚對方什麽好。

先生?師尊?

都是許聽瀾,可在這個節骨眼上,莫子占怎麽喚好像都不太合適。

最後只能怯生生地應一句:“回了。”

隔了一會兒,他又小聲吐出來一句:“我知道錯了。”

聽到這個,許聽瀾挑了挑眉,語氣不怒不喜:“錯哪裏了?”

“錯在……”莫子占輕輕放下了自己的手,不敢看向許聽瀾的眼睛,只能到處亂瞟,努力吞咽著口中不斷出現的唾沫,才總算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錯在亂用靈法。”

就他今天這麽胡鬧一通,浪費了至少七日許聽瀾對他的悉心照料。

“嗯,還有呢?”許聽瀾道。

“……錯在。”莫子占到處亂逛的視線落定在許聽瀾的左肩,上頭還有一個滲著血的牙印,兩顆虎牙的位置落下扁扁的圓孔,直紮進肉裏,光是看著就能想象到許聽瀾當時該有多疼。

他遲來地感受到了一絲心疼,顫聲道:“咬傷你。”

“還有。”

莫子占抿住唇,那些本該老實交代的話,堵在喉嚨裏不上不下,怎麽都吐不出來。

他實在是太害怕了,這些時日積攢起來的恐懼在這一刻又湧上了他的心口,讓他覺得就算現在隨便挖個墳把自己給埋起來,也比面臨他所預想的一切要來得強。

可惜現在沒有墳能給他挖,許聽瀾的雙臂撐在他兩側的床褥上,將他所有逃跑的路都給堵死了。

“還錯在……” 話到嘴邊,莫子占的話音緊急變了一個調,變成了一句,“亂兇支支吾吾。”

話音剛落,莫子占就感覺自己被一下捏住了下巴。許聽瀾強迫著他去看向前去,沈聲道:“好好回答。”

說話時神情嚴肅得像是從前給他講學時。

莫子占愛鬧,又喜歡纏著師尊,希望能與師尊多說一點話,所以有時師尊向他提問一些不要緊的問題,他會故意說一些亂七八糟的答案,直到師尊厲聲和他說出這麽一句才肯消停。

其實當時的他已經摸清楚了,就算不好好回答,師尊其實也不會把他怎麽樣。可是看著師尊這個神情和語氣,他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變得無比老實。

“錯在,欺瞞……師尊。”

這一稱呼出來,一下讓他們都覺得彼此相觸的肌膚要燙上許多,一聲“師尊”,摻雜著太多大逆不道,足以將一切的屬於表面的平靜擊碎,那些屬於他們的羈絆,以及……罪孽,隨著這一聲徹底被開誠布公了出來。

莫子占終於還是頂受不住壓力,眼淚不受控制地大顆往下掉,咬著齒,一整個委屈樣。

明明他記憶裏,自己也不是個喜歡哭泣的人,可一對上許聽瀾,他忽然就變成了一個無可救藥的哭包。

“明明是我被欺瞞,你怎麽反而委屈上了?”見他這個樣子,許聽瀾輕笑道,言語裏充滿了無奈。

聽到這話,莫子占那條一直緊繃著的弦,連同他理智一塊,終於斷裂開來。

他忽地朝前撲去,兩只胳膊將面前人緊緊攬住,腦袋習慣性地靠在對方的左肩處,卻不敢挨近那道他親自咬下的傷口。

許聽瀾並沒有推開他。

這個認知讓莫子占感到興奮,同時也讓他忍不住想要得寸進尺。

他悄悄地伸出殷紅的舌,小心地用舌尖為牙印口子舔去血珠,動作像足了生長在野外的小獸,不懂藥理,不明術法,只知道用最笨拙也是最親近的方法,為其親族療傷。

莫子占忍不住想,師尊到底是從什麽時候知道這事的。

難不成是從一開始就知道了?這個念頭剛冒出來,莫子占就忍不住否定了自己。師尊不可能為了欺負他而開這樣的玩笑。

那又是在什麽時候呢?明明他一直瞞得好好的,藏得天衣無……好吧,錯漏百出。

其實莫子占自己也知道,他在面對許聽瀾時說的許多謊言有多麽的拙劣,忽然有一天,說漏了嘴露了餡,一點都不奇怪。

血腥味堵住了他的口鼻,同時也熏得他心下一陣迷離,莫子占不自覺地吮了一下那牙印。

他這舉措終究還是過分了,通過這樣的姿勢,他能感受到,許聽瀾在那一瞬間的戰栗。可緊接著,就是一只有力的手,不能拒絕地揪住了他的後脖,將他揪離了幾寸。

也是在這一瞬間,莫子占突然領悟過來,許聽瀾是那日在靈寶集發現的。先前那個被他拋之腦後的疑問再度冒了出來,並伴隨有一個新的答案。

當時許聽瀾之所以不願意讓他幫忙,就是因為知道了這件事。

那一路被他嘗試著忽視的愁緒再度席卷而來,他主動松開了揪住許聽瀾衣襟的手,洩氣地退了回去,弓著腰低著頭,像是一只鴕鳥,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錯在明知故犯,勾引師長。”

“這一點錯不在你,在我。”許聽瀾這話回得極快,好似不曾有過思考,或者說已經思考過太多次,這一結論已然深耕在了他的心中。

在還僅僅是作為十七的時候,許聽瀾就已經對莫子占起意了,可是這是在不知道有師徒這一層關系的前提下。

莫子占很害怕許聽瀾說這樣的話,他用力揪住自己的衣角,心底隱約有了預感,接下來許聽瀾說的話,不會是他想聽見的。

畢竟他已經不是第一次面臨這種情況了。

許聽瀾的聲音很輕,隱隱透露出幾分溫柔,卻無端讓莫子占心底生出了幾分寒意:“你與我說過,你十二三歲到十方神宗,在我身邊待了十年。而那十年,正好是你最為脆弱,最容易受到旁人影響的十年……”

心智尚未成熟,又恰巧遭逢了厄運,宛若一只尚且懵懂就被人傷了羽翼的雛鳥。

當時的莫子占或許旁人給他一點雨露,就能將他心底眷戀的種子給澆灌得開始生根發芽,他會過度依賴將他拉出泥潭的人,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在這樣一種情況下,這種眷戀與依賴,或許根本不出自他的本心。

許聽瀾平和道:“在這十年裏,理應是我自身品行有失,無形中為你指出了一條錯誤的方向,所以才讓你……誤入歧途。”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為父者,可以嚴厲,可以慈和,可以傾囊相授不計代價,可以是為弟子引路的長者,可以是聽弟子訴說心事的密友,也可以是關懷照顧弟子的家人,唯獨不能是……相互依偎的道侶。

尊卑傳承自有序,不可逾越亂人倫,尤其長者對於幼者。

凡間的先生若被人知曉,對自己的學生存了不幹凈的心思,生了不合適的情愫,尚且會遭人唾棄,被指說罔顧人倫,不配為人師表,又更何況是本應樹立楷模的堂堂仙尊。

莫子占許多不明確的試探一次又一次地警醒著他,他們從前的關系並不明確。就是在那樣一種不明確的狀態下,莫子占的識海深處,居然存有屬於他的神魂印記。

哪怕已然知曉星玄仙尊就是自己,這都讓他覺得,過去的自己,實在骯臟至極,卑劣不堪。

許聽瀾道:“所以才讓你分不清到底什麽是情愛,什麽是依賴。”

“我已經二五了,”莫子占騰地一下握住了許聽瀾的胳膊,“像我這樣的歲數,放到凡間早該成家了,年紀早已不小,分得清什麽是情愛……”

與從前極為相似的對話,像一根根針紮在他的心肺之上,他太清楚接下來會有什麽樣的走向了,而這正是他所恐懼的。一句接著一句,都是在為了他好的詞句,帶著銳利的不可拒絕,狠狠地將他推開。

“而且就算分不清又怎樣?我為何要去區分那麽多?”莫子占崩潰地大喊,“你在我面前死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聲音漸漸透露出幾分嘶啞:“我受不了,也考慮不了這麽多……都到這個份上了,我還怎麽考慮那麽多,我還怎麽去理會別人怎麽說,怎麽看……”

許多人踏上修途,就是為了能逃開俗上塵,期得一場清凈、一份自在,求萬事稱心如意。

既然如此,已然修行十餘年的他,為何到頭來,連喜歡一個人都要管別人的看法,都要受到諸多規矩的束縛,面對心許之人,要期期艾艾不敢靠得太近,並為此而痛苦不已,他這辛苦修的仙到底有何意義。

他對許聽瀾的情感裏必然摻雜著數不清的孺慕之情,他不想否認,也沒辦法將其剔除,可那又如何?對救命恩人的感激,對師長的向往尊敬與依賴……這些都可能是他對許聽瀾愛慕的伊始,但絕對不是唯一。

在莫子占心中,這世上沒有比許聽瀾更好的人了。

“我就是想待在師尊你身邊,永遠……永遠……”

狐貍當初所暗自期許的那樣,它想永遠待在天龍身邊,不僅僅是作為一個跟班,一只靈寵。

莫子占何嘗也不是如此,他想待在許聽瀾身邊:“不僅僅作為你的徒弟。”

喊完,就像全身的力氣都被抽幹了一樣。

莫子占低下頭,空出來的手指向自己的心口,聲音夾雜著卑微的乞求,在這一刻他已經顧及不上別的了,他只想將他長久以來的絕望,盡數宣洩出來:“許聽瀾……無論如何我都改不掉了,紮在我的心,挪不動位置……”

除非把他的心給挖出來。

可人心就是長在那裏,一旦挪了位置,他必定會死去,他並不想用死亡去威脅許聽瀾,只能卑微地明確著自己的心意。

“你可以舍下我,但不能要求我舍下你,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廂房的房門早在他們進來時就已經被關得死死,窗戶也都被鎖住了,徹底將他們與外界的一切所隔絕。

“我……不可能舍下你。”

許聽瀾將這位揣在兜裏怕掉,捧在手裏怕化的人重新攬入懷中,輕聲哄道。

“呆子。”

明明從來都是他說人家,這還是頭一回有人倒過來喊莫子占“呆子”,而且還是許聽瀾喊的。

他還是頭一回真切地聽見許聽瀾罵人。好吧,嚴格來說其實也算不得罵,他也確實無法去反駁,只能微微一縮身,心甘情願地認下了這一稱呼。

許聽瀾說得不錯,一旦碰著這些事,他就會變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不過許聽瀾也知道,在這個事情上他自己的責任不小,是他沒把話給人講清楚,這才鬧得他的小徒弟如此惶惶不安。

“我暫且無從得知過往的自己是怎麽想的,但有一點我很明確。”

說罷,許聽瀾半垂下眼,緩慢地朝莫子占靠近,直至他們的唇觸碰到了一塊。

莫子占頓時全身酥麻,下意識合上雙眼。許聽瀾輕觸著他的唇,那由此傳遞而來的細微的熱度驅散了話語間的清冷,徒留一片溫潤。

“如若舍得下,我就不會去吻你。”

從知曉自己身份起,許聽瀾就考量過無數次,他該如何處置他們的關系。

而後,發現,再怎麽想,他的答案都與莫子占一樣:

莫子占可以舍下他,但他絕不可能舍下莫子占。

“莫子占,我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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