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同游 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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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最後只在村寨多留了兩天。

這兩天裏, 因為把壓在心頭上的思緒都亂七八糟地宣洩出去了,莫子占的心情肉眼可見得好。

臨行前,十七給店家設了一個新陣,比先前那仿陣要好上許多, 至少是確實可以抵擋住妖魔的。

與此同時莫子占, 則是心情頗好地給了支支吾吾送了禮物, 說是謝禮,送的是一對鐲子。

當然,對人來說是鐲子, 但對於支支吾吾來說,則是腿環。

是莫子占從前一邊琢磨著妖言土,一邊用他偶然得來的昆侖玉雕琢而成的, 後來他又在上頭刻了近似於一念的護符。

而這裏頭其實還有許聽瀾的功勞在。莫子占鬼點子多, 在陣法方面研究得仔細,可終究不及師尊閱歷深厚、思慮周全, 容易忽視一點不易發現的小細節。

經過他們師徒的兩相配合, 最後這閑來無事做出來的玩具, 變得既可以平常用來藏匿自身的氣息,危急之時, 又可以用其脫困,保性命一時無憂。

當然, 受限於材質和形式本身,這鐲子局限性還挺多的, 自身修為太強的沒辦法用,也用不上,但是給支支吾吾卻剛剛好。

朏朏既強大又脆弱,天道賦予了它們食夢清障的異稟, 讓它們成為天地間不可多得解憂獸,卻沒有給它們提供足以自保的強大靈力,大多朏朏天生柔善,很容易就被抓住了。

支支吾吾見過很多同族逃不過魔化被誅的命運,它們不想也這樣。所以,能得保命的寶貝,它們可高興了,舉著尾巴繞莫子占和十七轉了好幾圈,差點就把“不愧是大人的道侶,果然人美心善”給喊出來。

到最後要不是店家看出了莫子占臉上的不耐煩,一手一只把它們給提起來,估計還得轉上個半天。

然而結束了轉圈的支支吾吾並沒有就此消停。它們掙脫著從店家手裏跳了下來。

支支有點不好意思,推了推吾吾,讓弟弟上前代表發言:“那個……我們想,跟隨大人左右,我們什麽事都可以幫大人做的!”

小精怪都喜歡尋找大妖來作為自己的依仗,朏朏也不例外,像大人這種又溫和又靠譜的存在。

站在十七的角度,這事其實沒有什麽好拒絕的。它們自己願意,而且對治愈莫子占的心疾又能起作用。能跟著一塊上路,是件兩全其美的事。

但思及莫子占那個表面上和善,實際上一點都不近人的樣,還是先問了對方的意見:“介意它們跟著嗎?”

莫子占還沒來得及拒絕,支支再一次用他絕對可以聽到的音量,和吾吾小聲竊語了一句:“你看吧,我就說大人耳朵子只對小仙長軟,都聽小仙長的。我們一開始就應該直接求小仙長的。”

吾吾甩著耳朵狂點頭。

把莫子占聽得心情一好,居然破天荒地漏出來一句:“也行吧。”

等看見這倆歡天喜地地又開始圍著他們繞圈,莫子占隱隱感覺到他上套了,但要實在不覺得這倆笨蛋家夥是可以給他下得了套的。

不想答應都已經答應了,好歹這兩只小東西也真能派上一點用場。

他們的馬車沒有了,村寨裏也沒有別的馬匹能賣給他們,倒是有一戶人家,說願意高價賣了一頭老驢給他們,有總比沒有的好,於是支支吾吾一邊一只被裝進了籃子裏,掛在驢屁股兩側,莫子占則騎在驢背被十七牽著繩,就這麽繼續出發了。

一路上,莫子占都嘰嘰歪歪的,晃著身坐在驢背上,感受著這慢悠悠的步伐,他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十七為什麽說他們這一躺得走上一月了。

十七自己去倒還好,可能四五日就是一個來回了,但是加上作為拖油瓶的莫子占,情況可就大為不同了。十七就是將他們所有的狀況都給算上了,才得出來“一月”這個數字。

那為什麽非得帶上拖油瓶呢?

答案不言而喻。因為現在的莫子占離不開他,而且十七很清楚,就算自己不主動把人給帶上,莫子占也會想盡辦法跟上,若是他一聲不吭突然離開,莫子占指不定會鬧出什麽驚世駭俗的事來,還不如揣身邊來得安心。

明明不記得了他了,但師尊也還是很了解他,也還是很縱容他嘛。

一路上但凡經過能開竈的地方,莫子占說著說著話,嘴巴就容易被飯菜堵上,全都十七悄無聲息做的新菜式,一開始是順著他口味的甜口,後面酸辣鹹淡樣樣都有。

好吃是好吃,可是他覺得十七有點過於熱衷給他餵飯了,明明他也不是那種貪圖口腹之欲的人。

莫子占一邊嚼著十七新做的驢打滾,一邊心想,手上還不忘去撥一撥哢噠脖子上的鈴鐺。

“哢噠”莫子占給老驢取的名字,因為它蹄子踩在樹葉上時,總會“哢噠哢噠”地響。

當時聽到名字本身和這個取名的理由,不知怎的,還成功把十七給逗笑了,當然這笑意極淺,要是不仔細看,就沒人能發現其存在的痕跡。

這鈴鐺是莫子占親自給挑的,上面的刻紋精致,掛到老驢脖上多少顯得有些浪費,但架不住莫公子財大氣粗,在途經小鎮時,先是弄了輛新著的車,而後不僅又給自己和十七置辦了新的行頭,還大方地給支支吾吾和哢噠也置辦了兩身。

看著哢噠戴上了新披和新鞍,整只驢精神抖擻得像馬兒一樣,慢悠悠地踩著步子。

莫子占開口問了十七一個很莫名其妙的問題:“先生,哢噠,能成妖嗎?”

妖類的出現一般情況下,可以分三種情況:一種是天生地養的古妖種,就好比支支吾吾;一種是妖生妖而成的小妖崽子,就好比靈寶集裏的那只貓妖掌櫃啊;最後一種則是原本普通的未開靈智的生靈,吸收天地靈氣,煉化成妖,就好比莫子占的那位山藥精師侄。

當然也有特殊的情況,就好比十七,壓根沒法歸到這三類裏頭。

依支支吾吾所言,十七的妖體是新生的,也就一年多的時間,但其妖能卻強大到不合常理,天知道是怎麽辦到的。

十七順著他的話看了垂垂老矣的毛驢一眼,認真地回答:“不可能。”

莫子占也知道不可能,但還是故作傷感地嘆了口氣:“可惜了,我喜歡妖,最近。”

說話時,視線一直落在十七身上,話中的意圖昭然若揭。

然而十七沒有為此有太多的反應,倒是支支激動地問:“那喜歡我們嗎?”

“不喜歡。”莫子占冷酷無情道。

支支頓時心碎了一地,縮到吾吾那邊的籃子,被吾吾拍著背哄,想著世上只有弟弟好,然後就聽見莫子占帶著笑補了一句:“騙你們的。”

畢竟身為解憂獸,這倆朏朏確實很能討人喜歡,呆傻也能呆傻到讓人樂呵的點上,雖然吵鬧,但不會纏著莫子占和十七,睡覺都兩兄弟一塊縮籃子裏,絕不挨著別人。

這樣的存在,實在很難不讓人喜歡。

“不過,”莫子占又補道,“不是,第一喜歡。”

支支對第一並沒有任何野心,聽見自己還是討人喜歡的,就即開心起來了,下意識就想往莫子占身上撲,被十七給及時撈住了,然後在半空一劃,異常順手地把它裝回屬於自己的籃子裏。

“你這樣他不高興。”十七提醒道。

原本警惕著支支動作的莫子占,聽到這話,眉目瞬間都舒展了開來,忙點頭支持起他先生的論調來。然後作為一個擺足了不喜歡觸碰架子的人,又自顧自地往他先生那邊靠了過去,總之就是想盡辦法,怎麽都得讓自己一塊地方和對方貼著。

這就是道侶和朋友的區別嗎?吾吾扒著籃子邊緣觀戰,並展開了思考。

出發前,小仙長曾叮囑過,大人如今已不記得從前的事,包括他們之間的道侶情誼。為了大人的神魂安全著想,最好不要輕易提起往事,以免刺激到他。雖然感覺說與不說似乎都並無太大差別,他們關系已經這麽好了,還能但為了不被小仙長驅趕,支支吾吾還是選擇乖乖守住這個秘密。

唔,真希望他們能快點好起來。吾吾擡爪揉了揉臉。

它正要把腦袋往籃子裏頭縮,結果發現,小仙長正若有所思地偷聽著旁邊幾位老頭說話。

小仙長很少會八卦,按照吾吾的觀察,能讓他提起心思去關心的,基本要不是大事,要不就是與大人有關的事。

想到這一點,吾吾也跟著豎起耳朵去偷聽。

結果只聽到他們在聊說京中哪家的舉子提前大擺慶功宴,然後紛紛傳閱起了文章,看到最後,其中一個老頭“哼”了一聲,落下一句“不如沈晦”,被其他幾人哄笑著說,知道他的得意門生厲害,這回必定能得個好名次……

什麽嘛,不就是凡人家家考試請吃飯的事。吾吾失望地縮回耳朵。

科考這玩意,對於凡間讀書人來說是件頂了天的大事,但對於修士和妖類而言,這就是不值得施加眼神的小事,就連十七第一時間也沒能明白,莫子占為什麽會留意這件事,甚至過後他們啟程上路,也還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都沒想起來要繼續挨著十七了。

這有點反常了。

十七望向距離他一步開外的莫子占,不動聲色地往他那邊挪了挪,將他們拉回到衣袖碰著衣袖這種往常應該有的距離。

莫子占對此毫無知覺,心裏頭想著事情,他步子放得比往常要慢些,很快就因為那不樂意接觸人的習慣,又與十七拉開了一步遠,又一步遠。如此牽著哢噠,他漸漸落在後頭,簡直像個和前邊完全不熟,只是剛好同路的陌生人。

十七沈默地停下腳步,等莫子占靈活地從他繞開的瞬間,在他的手臂上輕輕搭了一下。

莫子占被小小地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後縮,在看清楚是何人後,又立即熱切地將自己的手臂擺回到十七的掌心下,問道:“先生,怎麽了?”

“在想什麽?”十七反問。

莫子占當即一笑,回道:“沒什麽,就是有點好奇,科考的事。”

“小仙長好奇這個做什麽?”支支探出頭來,“難不成你也想考?”

“可是就算是文曲星降世,現在才開始考慮也來不及的吧,我有聽說過的,寨子裏的人說,科舉還有鄉試,省試啥的,得一層層上去的!”它一本正經地解釋道,一副生怕莫子占不知道這事嚴重性的樣子。

莫子占聽得眉頭一抽:“誰說,我要考了?我可,讀不進,聖賢書。”

這是實話,他打小就讀不來聖賢書,覺得沒勁,又自認自己就是個心眼只有豆粒小,只裝得下在乎的幾個人,所以裏邊說的許多話他也不見多認同,背了也是死背,談論不出個合乎禮法的見解來,科考這一途,哪怕他沒踏上修行路,那也肯定是走不通的。

支支眨眨眼,問:“那好奇什麽?”

莫子占還沒開口回答,十七便搶先道:“你想進京一趟。”

他記得,那日莫子占與他交代的往事裏有一段,是關於他那位儒生表兄的。雖然不清楚那位表兄的具體名姓,但看莫子占的表現,估計是那幾位老者談話間有提起。

莫子占心下一動,沒有立即答應,而是體貼道:“會不會,太耽誤,先生的事?”

此行說到底是要去辦事的,又不是游玩,他已經耽誤先生不少時間了,現在因為他的私事,還得進京一趟,未免顯得太任性了。

再說了,修界一貫是不提倡耽於凡塵的。畢竟凡人的壽元一般也就半百有餘,對於修士而言著實太短了,過多在意,到頭來只是徒增傷懷。他怕先生嫌棄他是個舍不下凡間事的俗子,哪怕他確實是。

“無妨,我的事不著急。”十七溫聲道,“更何況,要想經過皇城,也不過是往東折一下路,走一趟,也算不上多耽誤。”

只能騎驢,行走多有不便,同時又擔心著會再度遭遇類似於祭壇的事,所以從村寨出來後,十七就帶著莫子占改走了大道,如此一來,要折去皇城,比原本方便得多。

莫子占聽到這才答應著點點頭。

他臉上笑意明媚,主動上前挨著十七,扯著人衣袖,一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樣,誇張著語氣說道:“先生對我,未免,太好了吧。”

“這樣是會把我給慣壞的。”

原本以為這句調笑是得不到回應的,卻聽十七輕聲開口:“那就壞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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