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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婿 捉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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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婿 捉婿

要進皇城, 要比去別的地方來得麻煩許多,莫子占作為修士倒還好,若是展示十方神宗弟子的身份,甚至或許能得到一番禮遇。

可對於十七以及支支吾吾這等妖精, 就不一樣了。

好歹是人皇的所在, 京城的守衛比普通人家要森嚴得多, 且針對妖物,也設有了相應的結界,以免陰邪侵害人皇, 導致人間動蕩。

越是臨近京城的關卡,莫子占針對這一點表現出來的顧慮就越深,並合著這個理由打了好幾次退堂鼓, 全都被十七給按了回去。

“不必擔心。”十七說道。

怎麽就不必擔心了?

十七說這話的時候, 莫子占心頭一顫,還以為先生要硬闖, 那未免也太大動幹戈了。萬一被發現, 那就不是三兩日能解決的了, 他只是想來看一眼,並不想大鬧皇城。

正想著阻止, 結果發現是他想多了,十七非常遵紀守法地掏出了用於應付檢查的公驗, 上邊寫明了十七是雲璃學宮的講學先生,而他則是先生的最為得意, 出門在外怎麽都得揣身邊的門生的。

這是他們臨行前,魏老幫忙著辦的,雖然他們原本的行程裏並沒有進京的打算,但魏老說可以用來以備不時之需。

眼下這不, 就需上了麽。

至於皇城的結界,因為不被允許隨意調用靈力,莫子占沒有仔細探過十七現下的修為,但從諸多表現上看,多少能看得出其深不見底,哪怕是皇城的結界對於十七來說也恍若無物。

甚至讓支支吾吾陷入沈睡後,配合著莫子占給的腳環,還能完全替它們隱去氣息,就這麽面無表情地把它們兩只小精怪也一道給撈進皇城裏。

不敢想象,像十七這樣的本事,萬一是個不走正道的邪修或者魔頭,那得是多恐怖的一件事。

一樣是歷經了生死,怎麽人與人之間差這麽遠。莫子占感嘆著,縮在十七身後,垂著腦袋,本分地扮演好一個性格內向的學宮學生,兩人帶著兩朏一驢,就這麽有驚無險地進了皇城。

他們進去時,發現整個皇城熱鬧得完全能用雞飛狗跳來形容了。

尤其是張榜唱名的地方,不管是達官貴人,還是富商巨賈,都要不親自、要不是派的人守著,也不管自家有沒有應考得中的舉人老爺,總之全都支著耳朵,擠著往前探看。四處更是鑼鼓喧天,各種樂器嘀嗒響,還動不動夾雜著幾聲高亢的歡呼或者撕心裂肺的哀嚎,聽得人耳朵嗡嗡的,壓根聽不清楚那些官吏唱讀出來的名次。

見這人頭攢動的架勢,莫子占一點都不想往裏頭擠了。

至於拉人詢問那就更不用想了,街上熱熱鬧鬧的,卻壓根尋不著人去問,全都忙裏忙外的,只顧著自己手上的事兒。

可能是看出了莫子占的不適,十七並未多言,就帶著人拐進了一旁看著稍微安靜的小巷裏。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繁花未敗,與綠藤一塊掛在紅磚上,在日光下,尤為明媚艷麗。

或許還是繼承了一點母親的喜好,莫子占自個也很喜歡花,見著這樣一派景象,心情自然好極了,眼睛彎著的弧度一直沒能平過來。

而且,這巷子雖然僻靜無人,但隔一會兒就有操著小兒嗓子的人在報信,一路唱說著誰家的誰誰誰得了什麽名次,只是那聲音是從名次的尾巴末開始說起的,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講到前邊去。

莫子占靴子踩在青石磚上,忽然背過身來,問道:“先生覺得,我的表兄,會得什麽名次?”

因著昨日才下過雨,磚面在搖晃間激起了些許水星,險些就將他的鞋面給打濕了。

之所以是險些,是因為在那雨水快要接觸到布面的前一刻,十七便先一步施法,將那水珠停在了原地。

“我從未見過他,無法妄下判斷。”十七如實回答道。

“也對……我記得,他在學問方面,還是厲害的。”在凡間裏,甚至算得上是一等一的大才子,他作的文章,甚至能得同窗相互傳閱。也正因此,莫懷是和林芳落才都對他抱以厚望。

所以按理說,莫子占是用不著太掛心他成績的,但馬有失蹄,人有失常,世上那麽多事,哪能說得準一定不會出意外。

莫子占低聲道:“我就是擔心,萬一……他得的,不是個好名次,然後又見了我,就顯得我,像個災星。”

不過說完,他也覺得自己這點擔憂很可笑。

殿試早就結束了,宮裏頭早就逐一按名次給及第者準備好袍笏,等著期集時,由人皇親自賜予,如此“釋褐”以征其從平民步入仕途。一切塵埃落定,也就他們這些局外人,躲在外頭聽名次,能多撿幾個時辰的不安與刺激。

“若是得了好名次,那你可是福星?”十七順著他的話問。

“得了好名次,是他自己努力。”莫子占回答。寒窗苦讀十數載,一朝能得功名身,功勞怎麽都不能算到別人身上。

十七溫聲接道:“既然好的不算自己頭上,那也別把壞的往身上攬。”

說吧,像是怕自己的安慰不到位,他還把手搭到了莫子占的腦門上撫了撫,感受著對方的順從與迎合。

“都聽先生的。”

然而莫子占雖然動作上挺乖的,嘴巴卻吐不出什麽好話,帶著些許不嚴肅的責備,說道:“先生,老摸我腦袋,害我都,長不高了。”

他現在二十有五,身量早就定了型,雖然說不上有多高大,但也和矮小挨不著邊,說這話純屬在鬧人。

十七:“好,下不為例。”

莫子占臉上重新掛出笑,雙手握住十七的手腕,討好道:“別呀。”

“不摸腦袋,可以摸點別的,地方,”說著他拉著十七的手往下,落到了自己的額頭上,“這裏……感覺像在探病。”

他鼓起腮幫子,又拉著十七的手往下挪了幾寸,讓其掌心蓋在自己的臉頰處,一臉無辜道:“這裏……唔,成登徒子了。”

最終,莫子占還是故作苦惱地嘆了一聲氣說:“果然還是,只能摸頭了。”

十七被這壞蛋鬧得沒忍住,擡起指腹就在他臉廓敲了兩下。

這會兒外頭的唱名已經唱到了前二十甲,都沒能從裏頭聽到哪怕一個姓莫的。

他們齊步拐出巷子,像是忽然從一片世外桃源裏脫離,外頭瞬間又喧鬧了起來。尤其是在連續幾座並著開的茶樓前邊道上,一擡眼就能看見好幾波家丁,雖然穿著上各有不同,但整體上說得上是喜慶的,一人一根大長紅綢子,氣勢洶洶地在張望著四處尋人。

莫子占這才想起,這唱名賜第的日子裏,這街上的人除了圍觀新老爺,看新老爺跨馬游街以外,他們還要圍看新老爺被捉去成親。

在凡間,哪怕窮得叮當響,可但凡你是個有點本事、能金榜題名的讀書人,那就是香餑餑裏的香餑餑,任誰都想啃一口,尤其是對於那些徒有錢財,沒有家世抑或者官場人脈的富商來說,攀上這些香餑餑,可是讓他們家能更上一層樓的大好機會。

為了能捉住這機會,富紳都會拿出“寧可殺錯,不可放過”的氣勢,爭相提前安排好家丁守在道上,一旦發現榜上有名的,也管不上什麽家世、相貌,持著一股兇猛勁,帶上家夥就開始搶人。有的搶到人就開始往家裏頭帶,給人看自家準備的豐厚嫁妝;有的更離譜,婚書和禮單全揣在兜裏,搶到人就開始威逼利誘,要人新科進士與自家小姐成親,主打一個你不情願也得情願。

榜下捉婿這事莫子占早有耳聞,可聽說是一回事,親眼見著這陣仗又是另外一回事。

好些個估計是條件算不得太好的,被捉住了也就順從了,但更多是不大樂意的,原本手無縛雞之力的儒生們被各家家丁追趕著,像只猴子一樣竄來竄去。

忽然其中一對家丁的領頭,往十七這邊看了過來。為了符合學宮先生和學生的形象,所以在進城前,莫子占和十七特地換了一身衣裳,沒再穿道袍之類的,看上去像足了儒生。

那家丁盯著十七的半邊側臉,心想,一般家裏頭門第高的,多的是寧願不第一時間知道成績,也不肯親自去擠著人潮看榜,只躲到一邊茶樓裏,讓書童去打聽。這樣的存在要是能捉住,那可是妥妥的金龜婿。

存了這樣的心思,那家丁又觀察了一眼,見這人神態平和,舉止儒雅,不像是落榜的樣子,那就只能是中榜了的。而且這長相,雖然僅有半邊臉,但也恍若天人,一看就不是池中物!

於是家丁提著紅綢悄然上前,正要大展拳腳,十七就已經先一步轉過身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那冷到掉冰碴的氣質,可把他給嚇著了。再也不敢妄自上前,步子停了下來,這才頗為可惜地看見十七臉上的燒傷,面容有傷不得入大殿,怎麽著也不會是能當上官的。幸好自己動作慢,不然可得攤上事兒了。

不過十七這麽一偏身,倒是把原本被他擋著的莫子占給露了出來。

不僅讓原本打十七主意的家丁給瞧見了,也讓另一撥家丁給註意到了。與那些“不挑貨”的商賈不同,這一波的主家乃是名門望族,雖然此番也來湊這榜下捉婿的熱鬧,但那也是建立在做好功課的前提下的。

這皇城裏裏外外,哪家公子家裏的後臺足夠硬,哪家公子文章做得好,你家公子品行端正,他們全都了如指掌,甚至還得到了那些好人家的畫像。

那家丁瞧著莫子占,琢磨著打開了一幅畫像,看了一眼,緊接著又看了眼莫子占,最後再看一眼畫像。

心說,像,眉眼簡直像極了莫家大公子。

來不及深思,兩邊家丁一個對眼,像餓虎撲食一般,直接朝著莫子占的方向飛撲而來。

街上因為捉婿這事亂成一鍋粥,莫子占原本挨著邊正想著趁亂喝一口也欣賞欣賞熱鬧來著,結果完全沒想到自己還能掉粥裏頭,剛察覺出不對勁,兩路向他夾擊而來的人,已經快要能碰著他的手臂了。

莫子占下意識往後退去,想要避開這兩撥人的觸碰,然而身體剛往後仰,就被一人給扶住了肩膀,帶著他往前倒去。

他一擡頭,發現自己直接撞十七懷裏了,肩膀也被十七擡起的手給攬著了,心瞬間安定了下來,一點扭捏的意思都沒有,手自覺地擡起來回抱過去,整個腦袋都埋進了跟前溫暖的胸腔。就動作來看,倒顯得像是他在纏著人。

這種旁若無人宣誓所有和確認所有的情態,看得四周的家丁一陣牙酸。到底是不是莫家公子說不定,但是個斷袖這一點是跑不掉了。

他們還在猶豫要不要繼續捉人,就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救命——”從他們幾人身後傳來。

聲音聽著太熟悉了,莫子占不想放棄這來之不易的擁抱,臉蛋依舊挨著十七的鎖骨,腦袋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偏了過去,入目便是:

啊,好熟悉親切的一個大傻子。

“我不去,我我我,已經有婚約了!你們!你們!放開我!”

一個與莫子占長得有三分像的儒生崩潰地大喊著,可惜壓根沒人管顧他的意願,身體被兩撥身形粗壯的家丁用紅綢給綁著,左右來回拉,一邊拉還一邊粗著氣,和人報起主人家的背景,光是聽名頭就知道都很了不起。

他就像拔河賽裏頭那條定輸贏的飄帶,被人給來回拉扯了個沒完,場面一度很好笑。

然而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左邊那家眼見著自己快要得到拔河賽的勝利,這如弱柳扶風般的“飄帶”身後忽然出現了第三撥人。

明顯都是練家子,還略懂小通符令,瞬間就將兩邊家丁給定住了身,還順走了他們手裏的紅綢,一卷直接把中間那人卷成蛋卷,扛到肩上,在鬼哭狼嚎下,直接跳上了屋頂,跑了。

這飛檐走壁還帶上仙術的架勢,讓在場所有人都看呆了眼。

一見這場景,莫子占就有些急了,一時間也顧不上抱,松了手擡起頭來,剛想招呼十七幫忙把人救下,將他先前那偷笑樣收入眼底的十七,已然知道那人就是他口中那位表兄,扔下一句“在這裏等我”,便追了上去。

在皇城中不好施展靈法,街道上還一片亂糟糟的,人被纏著懸空在房頂上,爭執起來,難保不會發生意外,所以在諸多顧慮下,十七只好先隱著行蹤去跟人,想著等人下了地再搶回來。

巨大的游龍在莫子占面前穿行而過,就這麽一來一往間,他視線範圍內就找不著十七的身影了。

因為皇城大路有車馬的規範,不能隨便拉著驢在道上亂走,現在他身邊連哢噠都沒有,就連支支吾吾也被十七妥善先安置在客棧裏頭了。

他慌了一瞬,又很快強行讓自己鎮定了下來。

他已經和從前那個因為找不著師尊,而無措到哭泣的小孩完全不同了。

如此勸著自己,可莫子占還是抑制不住想要施法的心。就算只是分別一瞬,他也還是忍不住想要去確認許聽瀾的存在。

指節悄悄在衣袖裏屈起,想要引出師徒契,好確認十七的位置。

可又被他自己強硬地撐了開來,許聽瀾不喜歡他隨便施法。

內心與理智在左右博弈,莫子占覺得腦袋都快要被攪成一團糨糊,而糨糊裏只裝著一句話:怎麽還不回來。

莫子占心神不寧地等在原地,忽而一陣風過,他的全數視線就被一張紅布給擋著了。

他下意識擡手一摸,掌心剛好握在了一個穗子上。

這樣式,像成親時的紅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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