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心魔劫(中) 心魔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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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劫(中) 心魔劫(中)

莫子占曾有一段時間特別喜歡看雜書。

最開始是在堂學上, 他提前把臺上先生布置的卦圖給琢磨透了,又忘記帶些別的,正掰著手指想是找借口離開,還是發呆到堂學結束, 邊上的一位師侄悄咪咪遞給了他一本關於情愛的話本。

講的是凡間書生與陰間鬼魅有緣無分的悲慘故事, 雖說相識、相愛不過月餘, 但情節跌宕起伏,情感真摯淒美。沒啥常識可言的莫子占還是第一次看這種書,有別於嚴肅規整的星圖術書, 讓他覺得很新奇,所以一下就被吸引住了,讀得那叫一個如癡如醉。

於是, 他開始一發不可收拾, 與宗門小輩同流合汙,一起藏了許多冊子, 互相交換著, 每日偷偷夾在星圖裏邊, 佯裝在認真學習,實則在瘋狂攝入毫無意義可言的世情話本。

結果就被師尊逮了個正著。

且被逮的時候, 他看的是《九拍驚世言》,其中第一拍, 就是一個關於仙尊下凡的意氵……瞎想故事。

當時的莫子占對他這位師尊的印象還停留在“端正清冷,又死板沈悶, 只會讓弟子跟著一起恪守本分地看那些深奧的星圖”上。

他生怕師尊一生起氣來,會直接碾碎這本他從師姐那借來的雜談。於是一緊張,就開始胡編亂吹,說自己不怎麽離開宗門, 接觸不到太多東西,唯一能供他探聽到世間種種的,只有這些怎麽看怎麽不入流的閑雜。

編著編著他自己也信起了這通鬼話,眼眶難以自控地紅了起來,稀裏嘩啦地流了滿臉的淚,樣子那叫一個淒楚,好似這些個滿是土俗情節的閑雜書類,真成了他與人間的聯系。

且叫人沒想到的是,許聽瀾居然也信了。

他擡手為莫子占拭去淚珠,留下一句:“是我疏忽了。”

從此以後,莫子占桌案上每隔一旬,就會有本從未見過的閑雜,游記、話本、傳說……什麽類型都有。翻開,裏頭還夾著張小箋,其上寫有三兩句話,是那位活了三百年,至清至冷的星玄仙尊對這市井小文的批註。

比如「可讀不可當真」,又比如「民俗有據,但非良俗,不可學」,還有什麽「江南風物描述甚廣,但行文不順」、「重風月而輕仁義,聊作閑」、「淫俗之詞過多,不雅」等等。

慢慢地,莫子占這些閑雜的興趣反倒沒那麽大了,每旬滿心等著的,其實都是許聽瀾那簡字評語。甚至會仔細將這些小箋仔細收起來,邊收邊忍不住去想象,師尊為了他去讀這些書類時,眉頭該皺成什麽樣,尤其是“淫俗之詞過多”的這本。

師尊看的時候一定特別別扭吧。

眾多評語中,有一句最是讓莫子占印象深刻:

「登通難,下墮易;登通易,下墮難」

之所以印象深刻,是因為莫子占看不懂。他當時盯著這十二個字好一會,又掀回書封看了眼,發現這不過是一本出自長鳴劍山的神說。

雖然沒去過,但他知道,長鳴劍山最臨近山門的山峰,名為“諸神峰”,上頭雕刻了數以萬計的神像,以供人朝拜,而這本神說,便是添油加醋地編寫了其上諸神的故事。分了幾十冊,這是其中的“震鱗[1]”別冊,記述了以天龍為代表好些神龍的故事。

莫子占又繼續盯了那十二個字一陣,終於還是舉手投降,特地抱著這書冊去問許聽瀾。

問前,不忘先嘟囔一句:“……是不是我修行個幾百年也會像師尊一樣。”

“嗯?”許聽瀾擡頭望向他,三百多歲的仙尊看上去,依舊是二十三歲的模樣,很是英俊,能瞧得叫人臉紅。

“不講人話!”莫子占不帶怯地揚起眉,一臉我說得最對的態度,將箋紙列到許聽瀾跟前,問,“師尊,你寫的這是什麽意思。”

看著他這囂張樣,許聽瀾無奈地搖了搖頭,否認了那句“不說人話”,卻沒有嘗試去指責亦或糾正。

畢竟莫子占現在這態度,就是許聽瀾故意給慣出來的。

以往在大荒時,若莫子占隨意說話,容易招致帝鳩鞭打,或者遭受其他更為嚴重的懲罰,所以有一回,他人發了飄,在許聽瀾面前不小心亂說了一句話,反應過來後就下意識跪了下來,想著要認錯求饒。但額頭還沒碰著地,就被先一步扶了起來。

師尊神情嚴肅,但手上卻很是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與他說:“人跪,或因畏,或因敬。我希望你往後常對天地懷敬意,不因畏懼跪人前。”

於是莫子占不止一次在心裏想,尊上是尊,師尊也是尊,但師尊與尊上極為不同。

他……還是只喜歡師尊的尊。

“忽有所感,便寫了這麽一句。所謂‘登通難,下墮易’,”許聽瀾輕道,“指登通一途,無天資無機緣不得成,苦修千百載,或許到頭來皆無所得,修士萬千,能飛升成神的,不過鳳毛麟角,不可謂不難……而下墮成魔,往往只在一念間,且力常有大者,不可謂不易。”

莫子占挨著許聽瀾坐下來,乖乖點頭:“那又為何‘登通易,下墮難’?”

“因登通之路一直敞亮,世間修行之法千萬,凡人只要潛心求索,總能踏上修途。”許聽瀾自然而然地把手搭到徒弟的腦袋上,拇指在那柔軟細膩的胎發上搓了搓。

莫子占對這一親昵的動作太過習以為常了,同時心思也去飄去了別處,並沒有為此大驚小怪。他想,修魔的路也不見得是堵上的啊……甚至說,只要那修士本身願意,要成魔,不過是輕而易舉。

“且一旦登上修途,旁人予你皆會是讚譽。”許聽瀾的指尖點在了莫子占的發根上,招惹出一陣癢。

“反之,下墮雖不過一瞬,卻會一世被千夫所指,被昔日同道以刀劍相對,再無歸途。”

說得也是。就像長鳴劍山的虞則,一朝入魔,便為他心愛的師兄司徒摘英所殺,怎算不得“難”呢。

莫子占神色晦暗了幾分,低下頭想掩蓋思緒,卻反倒方便了許聽瀾繼續在他頭發上作亂。

“不過,私以為這都並非‘下墮難’的關鍵所在,”許聽瀾撫著莫子占的發頂,也不知想到了什麽,聲音放得很是柔和,“世間種種,強極則易傷,傷極則入邪。下墮者,有許多是經歷了非常人所能忍受之痛,遇到非己身所能挽回之憾事,才會踏上這一條不歸路。”

“往往是先成心魔,再下墮為真正的魔。”

先成心魔……莫子占看著跟前的自己。

屋內的燭光溫柔地傾灑在其周身,卻未投落下半縷陰暗的黑影,可年少的“莫子占”依舊鮮活得恍若活人。

他笑容燦爛,仿佛將所有的明媚都攏於身上,光亮的星眸一眨不眨地望著莫子占,而後鼓了鼓腮幫子,狀若天真地苦悶道:“你怎麽會是這個樣子?”

他向前邁了兩步,似是想要將莫子占現在的樣子瞧得更為真切些,最後還是失望地嘆了口氣:“你把阿娘、步爺爺還有落哥他們都害死了,弄得舅舅他們這麽傷心,孱弱到連條小魚妖都護不住,還把我給糟蹋成這樣一副難看模樣,你不覺得自己很過分嗎?難怪他一點都不牽掛你,說把你拋下就拋下了。”

莫子占猛然伸手,掐住了眼前人影的脖頸。

“莫子占”一點也不帶怵,反倒動靜密得不像話,不是用手指在莫子占的手臂上亂點,就是到處擺弄腦袋,語調也是非常輕快:“你現在是想把我也給殺了?”

“是在惱羞成怒嗎?所以你也覺得自己該死,是不是?”

莫子占的手不禁松了松,想要否認,可眼下他連開口言語都成了奢望。

“我說得果然沒錯,”“莫子占”低頭一笑,“你就是該死,可你又不樂意去死,所以你就在裝,假裝自己很平靜,假裝自己並沒有把這些事放在心上。”

他的雙眸很是明亮,仿佛能穿透一切偽裝,直達莫子占心底的最深處:“你在假裝你不曾傷心。”

說著,“莫子占”往前一探,又逼近了幾分,驚得莫子占不由徹底松開了手,腳下一踉蹌,整個人又往後跌了下去。那懸空未定的感覺,一時間讓他分辨不出,他身後到底是客棧裏再普通不過的床榻,還是一道他所未知的深淵。

“你之前和野楚說,你不知道傷心該是什麽樣子,”“莫子占”滿臉探究地攀了上來,“你真的不知道嗎?”

“你知道的,樣子裝出來可以騙過其他人,可我就是你,你騙不過我。無論是在龍鹽村,還是此番被牽連的所有人,你都有為他們所遇的慘事而感傷。”

“莫子占”的指尖點在莫子占的心口處,化成半道虛影,恍若即將與他相融為一體,“既然你都覺得旁人可憐,為旁人而傷心,那由此及彼,自然地,也會覺得自己的許多經歷甚是可憐,就會忍不住……為自己而傷心。”

莫子占從來不敢細究他所經歷的一切。莫懷是說得沒錯,他是個極其喜歡鉆牛角尖的人,他太清楚了……一旦他為自己而傷懷,那他將一步都沒辦法繼續往下走去了。

世間予以他的皆是苦痛,他又為何要活?

“你壓根無法釋懷,都這麽痛苦了,我就不明白,你為什麽要活著?”“莫子占”也這麽問他。

“活著多沒意思呀,像你這麽孱弱無能的存在,什麽都做不了,只會像個蠢貨一樣被耍得團團轉,被剝奪盡一切,你現在什麽都沒有了,這世間於你而言,又有什麽意義呢?”

“死又有什麽好怕的?”

“莫子占”抽回點在莫子占心口的手,又很是輕佻地去撥了撥他臉頰邊上的陰陽魚配。

人死燈滅,一了百了。

無思無想,沒必要再去糾結更多的事,多麽快活,又何須害怕。

“所謂死,是讓你早點見到心許之人的一條……康莊大道,不是嗎?”

莫子占聞言,全身像被捆上了細繩,人同玩偶般,無須思考,只依循著牽引去做出動作。他空著的手覆蓋在自己的手背上,交握住那把刻畫著毒咒的小刀。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莫子占”彎下腰,自下而上地歪著頭去看他的眼睛,像是看見了些可發一噱的事,臉上的笑意更甚。

“他已經不在這個世間了,可你又很想見他,想告訴他,你經受過的委屈。”

莫子占沈默地放縱著另一個自己,捧著他的手背,擡起,讓那小刀的尖端對向了自己的喉嚨。

“所以……我們一起去見他,好不好?”

合著這話音,莫子占的手往下一墜,喉上的皮膚被破開了一個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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