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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墳(上) 楊柳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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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墳(上) 楊柳墳(上)……

“他的喉嚨一點事都沒有。”宣心一邊疊著藥袋, 一邊篤定道。

他前腳剛踏入不周城,後腳顧相如的傳音就跟催命符一樣拍到他臉上,說莫子占失了聲,但又查不出問題來, 只能求醫仙出手, 看看是不是什麽魔君藏下的遺毒。

顧相如聞言皺眉:“那他這是裝的?”

“不是裝, ”宣心白了一眼,“皮肉無傷,不代表心魂無傷。短時間內, 遇到的傷心事太多,思緒太繁雜,不得釋懷, 就容易郁結在心, 堵塞言語。”

顧相如不解:“可他看上去,挺平靜的。”

就連方才也不過是激動了一瞬, 就恢覆成平常的樣子了, 甚至能笑著和他道謝。

“這就不清楚了, ”宣心回道,“反正這種情況, 怎麽都得他自己想通,否則藥石無醫。我們能做的, 只能是多順著他,別讓他想太多。”

他拎起藥袋, 徑直往客棧外走去:“我去瞧瞧城中其他人的情況。”

顧相如連忙躬身,道:“有勞宣前輩了。”

回到房中,莫子占還躺在榻上發呆,人游離得厲害, 等到顧相如走到他跟前,才回過神來,扯出了一個笑。

“宣前輩說你放寬心就好了。”

顧相如別扭地扔出一句,就見莫子占疑惑地歪了歪頭,仿佛在說,我沒什麽事呀。

莫子占這個樣子看得顧相如莫名惱火,當即板起臉,沒好氣道:“反正你就好好休息,至於我剛問你的事,你抽個空寫下來,總不能一郁悶,連字都忘寫了吧。”

這麽一說,倒是給了莫子占靈感。他兀自嘗試著坐起來。腰腹的傷口被拉扯,一下疼得他額角滲出冷汗,嚇得顧相如連忙把手搭上前去,卻被立即躲開。

想起來了,這家夥不喜歡別人碰他。顧相如訕訕收回手。

好不容易坐好,莫子占指尖凝出靈光,一筆一畫地懸空寫道:「洛師丿」

他下意識劃了一撇,又立即頓住了,硬生生將其改作一豎,寫出一個格外歪扭的“兄”字。

「洛師兄呢」

“死了,這會屍身停在這兒的衙門裏,還沒處置。”顧相如答道。

「我來處置吧」

“理由,”顧相如拒絕道,“你得給我一個讓你處置的理由。”

“師尊傳信於我所言不多,但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你那洛師兄,與帝鳩裏應外合。估計是仗著自己不顯眼,在宗門裏做過些手腳,先是讓一位名叫‘野楚’的強行攻入宗門,而後還傷了你先前在陶齒村救下的那位女弟子。”

顧相如道:“雖說沒對天幕結界造成什麽影響,但怎麽說也讓宗門上下亂了一陣,這才分散了師尊的註意,讓帝鳩覓得時機,用宇鈴將星玄師叔的遺骨移出。”

宇鈴。是傳聞那個一奏,就可上天入海,無所不往的神物。依照此理,以莫子占與神魂作為聯系的媒介,或許確實可以越過天幕結界,讓許聽瀾的屍首到達此處。

風雨坊前任大樂師那個慘狀是帝鳩的手筆並不值得奇怪,可它又是如何能驅動此鈴的?且既然都能越過天幕,為何不一舉將魂石送到澄心池,而是大費周章地布置不周城的這一切?

“雖說他後來懸崖勒馬,幾乎是救下我等性命,”顧相如為難地繼續道,“但終歸是叛了門,帶不回去的。”

無法為其招魂,也不會為其守往生,好一點的可能會送回其鄉,但洛落來到十方神宗前是個失了記憶的流民,宗內無人知其來處,又談何歸鄉,所以多半只能尋塊地,給他潦草地立個無名墳。

「不帶回去」莫子占快速寫道。

顧相如不解:“在我印象裏,你與他的關系也不算親厚吧,你眼下有傷在身,怎就非得上趕著弄這些事。”

確實不算親厚。莫子占對於洛落的全部印象,始終只有在十方神宗時的三言兩語,以及在那段回溯中三五印象,故而他眼下格外迷茫。

該痛心嗎?他實在無法在這人身上投註太多的情感。

該漠視嗎?又實在無法做到。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現下他若不處置好這事,一定會後悔。他後悔的事實在太多了,多不得這一件。

莫子占垂眸,頓了許久,寫下一句:「他是我兄長」

反正人都死了,造不成什麽損害不損害的,顧相如長嘆一口氣:“反正他現在在哪我已經告訴你了,旁的,我懶得管,也不會阻。”

這意思就是答應了。莫子占報以感激的一笑,但這笑意又很快斂了下去。他弓著腰,調整了一下坐姿,試圖讓腰腹的疼痛能夠輕緩一些,寫:「師尊和魂石之事,解釋」

不周城的許多狀況顯然是他們都不曾預料的,但是當時十七妖火燃起時,唯有司徒摘英顯露了幾分驚訝,無論是顧相如,還是步弦聲,他們的反應都太過鎮定了,鎮定得好像早有預料。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顧相如裝傻道。

莫子占不慌不忙地舉起手中的魂石,直直看向顧相如,眼中帶著濃厚的逼問意。如果他推測不錯,這玩意可以被他當成討價還價的籌碼。

果然,顧相如嘴巴一張,看樣子是想罵人,但又不得不憋了回去,道:“這事容後再說……”

他話音剛落,仿佛能預判般,莫子占話就寫完了:「容後是何時」

顧相如黑著臉:“等回到宗門,自然會把該告訴你的事都與你詳說。”

「何事該告訴我,何事又不該告訴我,此事如何評判,就憑宗主的意願?若是宗主覺著我什麽都不該知道呢」

顧相如牙疼,他覺得,他就是不開口,莫子占也能自己跟自己聊完,最後還是開口回道:“師尊若是覺著有何事不該與你說,那必定是為了你好。”

笑話。

莫子占並不領情:「仙魔戰時,你們也什麽都瞞著我,然後呢」

然後,許聽瀾就死了。

若非莫子占自個太過留意許聽瀾的動向,又借著殘生種的身份而免受太多來自魔物的阻礙,通過師徒契在外破開了伏魔淵外的魔鎖,讓帝鳩和無霾不得不先一步撤離,恐怕他連帶回許聽瀾屍首的機會都沒有,更別說是十七。

這能是什麽為了他好,他甚至會懷疑,這些人本就希望許聽瀾會落入那般境地。

顧相如一陣頭疼,他就知道,和莫子占對問不是什麽能討著便宜的事,哪怕現在這人說不著話。

兩相僵持了好一會,萬銜青估計早就站在門外,只是這會才出聲要進來:“我來跟他說吧。”

顧相如意外之餘有些不大情願:“可師尊那邊……”

“舟姐姐那我自會交代,放心,怎麽著也怪不到你頭上的。”萬銜青頗為輕松地一笑,巨劍一橫,就這麽大大咧咧地歪坐在了莫子占的床前。

“你手上的東西具體是個什麽來歷,有何種解法應該不用我多說吧,星玄應該都告訴過你了。”

莫子占點頭。

“那些法子帝鳩都做不到,要能做它早做了,”萬銜青輕蔑道,“魂石在手上,宇鈴也在手上,諸事皆差一步,它正著急呢,結果就正巧有人給它送上來了一個辦法。”

正巧送上來的辦法?莫子占眸色一暗。

“於是帝鳩就想著以星玄的身軀為容器,神魂為養分,讓它心心念念的癡行覆生。”

這與莫子占先前的猜測大差不差,可他著實厭惡“容器”這一說法。

“既要做,自然不會讓旁人去壞事,所以就只能用你去逼星玄獨往。以防萬一,還弄了不少小動作。”

比如像在陶齒村時一樣,在被生剝神魂卻還沒徹底死去的人身上種下蠱花,全身長滿膿瘡,只要驅動母蠱,就可讓瘡內魔息四散,讓其他仙門道友只能分散著去處置那些蠱花,無法抽身同去伏魔淵。

“不過這一出,並非全然是壞事。”

莫子占疑惑地望向萬銜青,神色看得居然連身為劍豪的她也有點犯怵。

她狀若無事地偏開頭,冷淡道:“舟姐姐說了,帝鳩若想隱藏自身,世間確實難有人能尋其蹤跡,但只要風動,就能為人所感,就會被星相所知曉。”

“既然它不見黃河不死心,那不如就借此讓它把魂石給拿出來,好讓星玄能得機會以己身將其焚化。 ”

莫子占面上不動聲色,然而指尖死死扣在魂石的裂痕處,像是想將其一手捏碎。

“這不,看現在這情況,用不著幾年,這火就能徹底燃盡魂石的內核,讓它成為一塊徹頭徹尾的廢石,不再給這世間帶來任何威脅。也算是成全了星玄的大道,完成其夙願。”

大道?夙願?

赴死隕身便是成道嗎?

莫子占向來聽許聽瀾的話,師尊的一言一行會被他奉為圭臬,可他分明沒聽師尊說過這種道。

深濃的夜色籠罩了整個不周城,猶如墨汁傾瀉而下,試圖侵吞屋內微弱的燭光。莫子占像是聽到了什麽令人噴飯的笑話般,笑得越發放肆。

雖然早有推測,一切猜想被證實的瞬間,他還是覺得極其招笑。

莫子占望向萬銜青,寫:

「怎會甘心」

萬銜青垂眸,語中蘊有明晦不清的情緒,答道:“星玄待人接物太過疏遠,無親無友,一世孑然,大道之外全無牽掛,沒什麽好不甘心的。”

“像他這種天縱英才,生來就該在那等死。我之前就同你說過了……”

後續的話莫子占沒聽入耳,腦中僅剩一句答案:

卑劣如他,成不了許聽瀾的牽掛,所以師尊才會走得如此決絕。

是他太過無用。

那日後,莫子占很是乖巧本分,日升月落,窩在廂房裏,不是在發呆,就是拿著一柄小刀往其刀面上刻著些繁覆的花紋,安靜得十分嚇人。

這副樣子和他剛把許聽瀾從伏魔淵帶回來時很像。

顧相如記得,當時的莫子占在紫薇殿鬧騰過後,人就一瞬平靜下來了,一宿只顧著拿一塊破布在那亂縫一通,直到代飛疊放心不下前來查看,告訴他斬衰僅有逝者的道侶才需穿著,他才躬著身道了一聲謝,往後就變回了平常該有的樣子。

所以顧相如想,等他瘋過這一遭就好了。

這一等就是三日,莫子占才堪堪能從床上下來走動。走起來還是一拐一拐的,光是到房外,就能讓他疼出一身汗。

他們尋的住處是不周城最大的客棧,縱使是經歷了大變故也依舊熱鬧。

人來人往地吆喝著各種吃食點心,客棧內設有一個巨大的池潭,中心設有一圓臺,十數伶人在其間彈奏,演繹歌舞。但池潭邊緣只設了矮欄,總感覺稍微一擁擠,就能把人都給推下去。

往下一張望,莫子占只覺得眼熟。他挨著欄桿,仔細回憶了好一會,還是未能想起他在哪見過,只道這天下的酒肆都差不多樣。

等氣息稍稍平順,他才扶著把手,一步一頓往樓下走去,還是頭一次發現,下樓居然是件這麽費功夫的事。

那駭人聽聞的魂石被隨意地用粗麻繩捆起,掛在莫子占腰側,順著他的動作被一下又一下地晃。

幾日琢磨下來,他已然摸清了這魂石縫隙裏的火焰只灼生靈抑或是靈寶,倒是凡間那些最為普通常見的死物,卻能輕易將其包裹。讓他不禁自嘲地想:原來我是死物呀。

大傷初愈,體力是終究有限的,從客棧裏出來時,莫子占已然臉色蒼白,呼吸也算不得順暢,且在街上沒逛幾步路,他就得找個地方歇會。

這讓他甚至開始後悔起自己以往不養些靈寵來當坐騎了。如果養了,他現在也不必走得這麽辛苦。

聽說有的魚妖能幻變出一個極大的身軀,把人給托起來,也不知十七能不能也變上一變,它的魚尾那般漂亮,若能放大十數倍,定是賞心悅目的。

亂七八糟地想著各種事,莫子占瞧見對面人家寫掛的日子。

臘月十五。

他摸了摸腰側的魂石,這會才反應過來,這玩意被燒裂那一日,是臘月初十,是十七來到他身邊的第十七日。

原來才十七日。

莫子占其實不太清楚自己該如何看待那尾孱弱的小魚,憐惜?喜愛?憤怒?厭棄?還是其他,不清楚。他們結緣的時日太短,短得讓他甚至無法做出些準確的定義來。不過,時至今日,十七到底是鮫妖、魚妖,還是別的什麽,都無法求證了,他也不想求證了。

莫子占合起眼,神色看上去倦極了,好一陣,才又自顧自地搖搖頭,起身繼續在這不周城中游蕩,倒也沒有明確的目的,只是悶得太久,他實在不想繼續待屋裏了。

路上經過一戶人家,門口有一位年事已高的老婆婆合著眼,捧著個油紙包,坐在搖椅上哼曲。

哼得算不得難聽,也說不上一句悅耳,但還是讓莫子占不禁停下步子,往那望去。

他記得這位老婆婆,那段強行在他腦中回溯的記憶裏,就是這位姓張的婆婆叫住了他,往他手裏塞了塊甜得過分的桂花糕。

或許感覺到有人在看她,那老婆婆睜開了眼,定定地看向街對面那匆匆移開視線的青年好一會,自顧自念了一句“也該長到這個歲數吧,唉,不能是,眼花咯”,又念了一句“彤妹兒啥時候回來”,才重新合上眼續上自個打斷的小曲。

莫子占擡手摸了摸額上的忘容咒,轉身繼續在一條小道上走下去,臨近不周城城郊的偏僻處,有一荒宅。雖顯然有被打掃過,但邊墻還是布了不少的裂痕,痕間有新芽嫩綠從內破出,反倒襯出荒涼。

宅院內,生長有一棵極為醒目的合抱樹。

樹幹筆直而粗壯,樹皮卻有著頗多往外破開的傷口,似飽經風霜的老者,搖曳著細長的柳枝,輕訴著此間過往的繁華與落寞。

空氣四散著紙錢蠟燭的燒香,引得莫子占不自覺往裏走,最後落定在距離宅院不遠的一處綠地,腳下有條新近踏出的小徑。

小徑的最末端,有三墳塋淒涼地佇立著。

覆著青苔,前頭皆擺放著幾束尚未雕謝的花,還有幾支已經燃燒過半的香燭,周圍落有紙錢和祭品的殘渣,明顯是不久前就曾有人來此祭拜。

三座墳塋中,最大的是一座夫妻墳。

而其石碑面上,雖有被風雨侵蝕的痕跡,但其上的字跡卻仿佛有被人一次次擦拭,再用朱筆重新描摹,顯得尤為深刻。

碑上寫著:

「亡妹莫懷亦 夫焦 成章之墓」

莫懷亦……焦成章……

莫子占默念了下碑上的兩個名字。

他此刻才知曉,記憶裏那溫和儒雅的婦人喚作“莫懷亦”,眼前所埋的,是被他遺忘有十數年之久的雙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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