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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墳(下) 楊柳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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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柳墳(下) 楊柳墳(下)……

莫子占怔怔看著那碑上的文字許久, 連身後傳來動靜都未曾發覺。

“這位仙長在此處是有何事?”

莫子占回頭,就見莫子欽站在他的身後,攙扶著一位已到知命之年的男子,正一臉疑惑地看他。

他仔細打量了好幾眼那男子, 覺得他們似是在何處見過。

何處?想不起來了。

他的記憶像久久未經收拾的房間, 各種片段胡亂堆放一地, 真要從中挑揀出什麽,一時間竟然挑揀不出來,僅有一個零碎的印象, 我應當是有過這個東西的,只不過暫時找不出來罷了。

“仙長?額……請問?”見人不搭理自己,莫子欽又忍不住開口道。

莫子占這才慢慢將視線移向莫子欽。

縱使是心裏知道他們有著一層親緣關系, 可他面對著自己的這位表兄, 依舊感覺極其陌生。

所幸,有忘容咒加持, 和那位張婆婆一樣, 莫子欽認不出他, 只看著他那一身陰陽魚配,覺得甚是熟悉, 想起自己先前祭掃著就被提溜去黑土臺的事,不禁抖了抖,

莫子欽記得當時那些仙君正排著那些皮,忽然眼前的白霧變濃, 以至於他徹底看不見東西,四周傳來重物倒地的聲音,再然後他就暈過去了。

醒來時,人就已經躺在從前的房間裏, 枕邊還放著兩疊他尋了許久而不得的孤本典籍。

出門尋了一通,沒能再碰見一個,倒是迎來了他父親。

莫子欽獨自回不周城差不多兩月,始終不見回京,且除了最開始幾日,過後一直沒有音訊。他父親一時心慌,故而挺著病軀動身前來。

被父親劈頭蓋臉地訓斥了一通,從老宅出來時已是黃昏時候,正好撞見來自長鳴劍山的仙人提著一頭魔鹿在天地骨前示眾。

這魔鹿正是竺以。

一湊近,就聽見旁人議論說,姜家老爺死了!全身沒一塊好肉,尤其是心臟,穿了一個窟窿,死相很是難看地橫在城郊的雜草叢裏,就在地界牌邊上,屍身都臭了,今早才被外出的農人給發現的。

莫子欽本以為所謂的假象不過是他怪誕的夢,但現在又有點不確定了。

心底升起了一絲期盼,如果那一切都是真的,那離開時他看見的那個修士,是不是也是真的?

當時那修士與眼前這個打扮得很像。

莫子欽想著,兀自晃了晃腦袋,試探著問道:“請問您可是十方神宗的仙長?”

莫子占微怔,心底無端懸起幾分緊張來,不知該如何應對。

“十方神宗?是了,是了,我就記著十方神宗那仙尊是這打扮的。”

與此同時,莫子欽身旁的男子變得極其激動,連忙問道:“既然如此,您定然認得那位星玄仙尊吧,那可認識他門下一位名叫‘莫子占’的弟子?”

莫子占瞳孔一縮,良久才輕輕點了下頭,任由額邊的陰陽魚配隨他動作輕晃。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而後搖了搖頭。

隨後才用指尖點出靈光,寫道:「我確為十方神宗弟子,也認識莫師兄」

這回答,把莫子欽心底升起的期盼給澆滅了,低下頭,樣子悶悶的。

倒是那男子面上一喜,往前走近了一步,急切問道:“敢問仙長,他現在過得可好嗎?”

過得可好嗎?

莫子占闔了闔眼,身上的刺痛感沒有一刻停歇,就他現在這般狼狽的情態,實在是與一個“好”字扯上半點關系,可他還是答了句:

「挺好的」

「師長親善,從不苛待,他每日只需研讀經典,修行玄法,日子過得很是無憂無慮」

“如此便好,甚好。”男子展顏笑道。

見此,莫子占眼睫一顫,終究還是沒能按捺住那不得體的沖動,寫道:「不知您與莫師兄是何關系」

“我?我是他舅父,”男子答道,“名為莫懷是。”

「怎麽從未聽莫師兄提起」

莫懷是仔細地看著這仙長所寫的字,總覺得有幾分熟悉,便不自覺地順著他的問話,答道:“生了些變故。”

「是何變故」

莫懷是舉止儒雅,卻又自帶威嚴,能叫人看得出往常在旁人面前應當是個備受尊敬的大人物。

他並未答話,只盯著眼前人看了許久,見對方似乎有尋根問底的意思,最後還是長嘆了一口氣,目光落在那座夫妻墳上,話語間滿含著滄桑:“都說凡人一生,難能見仙魔,可我倒是見過幾遭。”

“十二還是十三年前來著?那時我在外趕考,一別三載,好不容易討得功名加身,想回鄉大肆炫耀一番,咳咳……”

說著莫懷是猛咳了幾聲,驚得莫子欽連忙往他背上撫了撫。

兩人都沒有發現,他們面前的莫子占也擡了擡手,只是不過一瞬,又把動作收了回去,兀自握緊拳頭,聽他繼續講述那當年事。

“往昔之景歷歷在目,當時是如何一派張燈結彩、鑼鼓喧天,”莫懷是的聲音越發沈重,手指向一旁的院落,身體也不自覺顫抖了起來,“記得我是怎樣一臉喜氣與得意地去叩響這大門,卻不想,指節處居然蹭上了血汙。”

當時莫懷是身上別著大紅花,站在朱紅的木門前,尚未來得及反應,就有好幾位衙役前來攔住了他,嘰裏咕嚕地說了一通,他一句也聽不進去,只知道,自己聞到了空氣中散有濃郁的血腥味。

不,不對,其實他早就聞到了,只是不願意相信,覺著起碼要等他親眼看見了才能定論,覺著說不定是他那位頑皮的外甥一場不恰當的惡作劇。

占兒向來是愛鬧的。

可是人生沒有那麽多僥幸。

“都說人間三喜: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1]……金榜題名時啊。”

莫懷是嘆聲,眼眶不自覺泛出了紅:“就在我歸家前十日,這城裏來了魔,本是抓的是其他人,卻叫占兒逞了英雄,把他們救了下來,自個卻因為他們而遭了報覆。”

帝鳩雖然不喜人形,但它其實也是可以擬作人態的。

當年那一行人逃過一劫後,就又遇上了化成人形的帝鳩,一臉和善地向他們詢問起那件英勇事。江發他們那會年歲本就不大,當時心情又激動,一股腦就全說了,甚至還指了路。

莫子欽當時從江發口中得知這事時,平生第一次氣得動手打人,鬧出了不小的陣仗。

“縱使心知他們皆非有意,但我心難平……”

莫懷是的話音在這片荒蕪中回蕩,連帶著莫子欽也開始哽咽了起來,又心覺自己不能當著人前失態,於是低聲在自己父親耳側勸道:“都是往事,過哀易傷身,您不要……”

“無事,”莫懷是擺了擺手,“後來我們一塊收拾了這院子。”

有不少人的身首分離,血肉模糊。也不知怎麽撐下來的,莫懷是與莫子欽一同認了數日,才將這些亡者的身份給一一對上了號。

“結果發現少了兩人。”莫懷是道。

“城中無人知曉占兒和我們另一位家人的下落,我便存了些心念,想著或許他們還活著,於是回到京中,托師長幫忙,聯系朝中關系,讓我得以面見國師,想著或許他能幫我尋得他們的些許下落。”

“也是那時才知,國師原來早已北城有變……只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啊。”

國師……太蔟仙君,溫以凡。莫子占皺了皺眉。

“他答應我會替我查探占兒的下落,只是這一探便是兩年,每每問起,他都說魔君神出鬼沒,叫他難尋。我當時險些就要放棄了,幸好幸好,後來讓我在不周城遇著了星玄仙尊。”

莫懷是的身體並不健朗,站著說話久了,終究是有些撐不住,邁著步子往涼亭處走去,而莫子占也亦步亦趨地跟著,耐心地聽他講那些陳年舊事。

“也多虧是星玄仙尊,那日過後沒多久,我就在京中收到了他的傳信,說占兒找回來了,”莫懷是至今依舊能清晰記得,他收到來信時有多麽得喜不自勝,不由跟著囅然而笑,“找回來了。”

“於是我快馬加鞭地趕了回來,正好碰上了天龍祈,四處熱鬧得緊,我先是遠遠地看了占兒一眼。”

聞言,莫子占猛然擡頭,正正對上了與他不過一步之遙的莫懷是。

那些梳理不清的記憶一下清晰地陳列到他面前,他總算想起來,他到底是在何處見過此人。他就是天龍祈那日站在師尊身後的男子,包括他先前眼熟的那家客棧,也是師尊帶他去的那間。

莫子占只覺眼睛越發幹澀,寫出來的字也開始變得歪扭:「當時為何不與莫師兄說」

“咳!因為我不想讓他知道。”莫懷是說著,又重重地咳了好幾聲。

“當時的占兒,太瘦了,批了一身白,瘦得都能看見骨頭了,還呆楞楞的,一臉怯事的樣。從前的他不是這樣的。”

莫懷是目光慈和,溫聲講述著那些細碎往事:“他這人呀,膽子大得連天都敢捅。喜歡穿艷色的衣裳,喜歡梅香,還很喜歡吃甜口,別人吃著都膩得慌的糖粥,他能吃得五滋六味的,其他吃食別人放一勺糖,他就得放三勺,也不知是怎麽吃進去的,每次都引得我與妹妹叫服……”

“那會姑母還說他這麽吃,遲早得把牙掉光,結果被他伶牙俐齒地駁過去了。”莫子欽苦笑著接話。

“是啊,這些我都與星玄仙尊提過,還給他看了我寫的尋人狀,也不知仙尊可還記得,”莫懷是笑了兩聲,自問自答道,“不過這等小事,應當是記不得的。”

……記得的。

這麽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堂堂仙尊居然全都記得。所以才會在牙山城為他做那碗甜到發膩的糖粥,所以才在藏歲小築點燃那雪落梅香,所以向來不對旁人衣著加以評判的許聽瀾才會說出那句:

更合明艷色。

莫子占記得他曾問過許聽瀾:“師尊對弟子可有什麽期許?”

許聽瀾的回答是:“再度至性貞愨,機鑒敏悟。”

那會他並不懂那“再度”究竟是何意,又不敢多問,如今倒是知曉了。

“這麽開朗的一個孩子,變成那副模樣,我想,他這兩年在那魔頭手下偷生,得受了多大的苦!”

莫懷是話語間盡是情切:“尤其星玄仙尊還與我說,占兒身上還留有魔氣,隨時可能會再被害了性命,以防萬一,還是需要留在十方神宗。”

“能去十方神宗也算是樁美事,”有如想起一些趣事,莫懷是臉上又掛出了幾分笑意,“占兒幼時被我們領著去抓周,結果他什麽都看不入眼,就一個勁地往那龜甲蓍草的方向爬,最後挑了一圈,把星圖抱進自己懷裏不撒手,是個打自生下來就喜歡琢磨玄法的孩子。”

“所以妹妹和妹夫才為他取名‘占’,也是希望他日後能知天命,悉前路,不生迷惘。”

莫子占眼睫微動,不生迷惘,談何容易。

“我聽說人入仙途,如飄萍浮水,須得斷根,方能悟道。所以我想啊,也是,那麽痛苦的事,忘了也挺好的,挺好的。”

這些年來,莫懷是說了很多聲“好”,似是在努力地勸服自己把這孩子給放開:“尤其占兒是個倔骨頭,心眼又多得跟個窟窿似的,容易擔不該擔的事,容易鉆不該鉆的牛角尖,不肯放過自己……他已經夠苦了,所以這些事,既然他已經忘了,那便不要讓他想起來了。”

“妹妹生前總念說,希望占兒此生安樂。我不想她這麽一個心願也落了空。”

當時莫懷是也是這般與許聽瀾說的。

他是個十足的酸文人,行事向來腰直板正,對神仙也總是端的一副敬而遠之的模樣,覺得成事不能靠求神庇佑,而是得靠自己勤勉努力。可這樣的他,還是在星玄仙尊的前面彎下了腰,顫抖著說出那句:“望仙長成全。”

莫子欽顯然也是清楚這些事的,他將視線移向不遠處的青墳,賭氣道:“他是忘得一幹二凈,在仙門裏逍遙自在,倒是襯得我們當初日日以淚洗面是個笑話。”

“莫子欽!”莫懷是連名帶姓地呵了一聲,直接把莫子欽給呵得縮了脖子。

兩相靜了片刻,他咳了一下,頗為不好意思地擺正了視線,才發現自己居然真就對一個陌生人說了這麽多,心想,人上了年紀果然就忍不住想多念叨,尤其這些事,已經壓在他心裏太久了。

莫懷是稍微低了低頭,輕聲道:“讓仙長您見笑了,還望這些事您莫要與占兒說。”

莫子占抿著唇,寫道:「不會說的」

也沒必要說。

莫子占吐出一口濁氣,似是逃避般,將視線從夫妻墳上移開,卻不巧落到了另外兩座墳塋上。

其中一座是莫懷是為步爺爺所立,而另一座,卻未寫上墓主名。

註意到他的視線,莫子欽忽然反應過來了什麽,忙道:“是座衣冠冢。”

“這不除了占兒外,還有個人,不知所蹤嘛。是個年紀與我差不多的男子,也……也可能看著像個女子,叫林芳落。不知仙長可有法子,尋一尋他的下落。”

莫子占取出銅錢,放到莫子欽跟前。

無須言語,莫子欽就明白,這位仙長是想為他算一卦。

他小心地接過銅錢,閉眼誠心默念了一番,才將銅錢往上一拋。

仙人算卦乃是凡人比不得的,這些銅錢並沒有合常理地掉落於地,反倒停在了半空,組成了一個極其規整的小陣。

莫子欽看不懂這陣含義,只能迷茫地望向跟前的仙長,看他面無表情地寫下二字:「死了」

“……嗯。”莫子欽全身一縮,眼眶紅了一轉,也沒了先前那咋呼勁,只低聲喃喃,“因為尋不到屍骨,我就總抱著些許念想,想著或許他也被什麽人給救了,一時間沒能想起我來,但也好好地活在這世上的某一處,想著,我不能在這碑上刻字,免得鬧出烏龍,被他罵我咒他。”

可是這麽多年了,許多的事他早就該接受了。

話雖如此,哪有這麽容易接受。

“那不知仙長可否算出他屍骨葬在何處?有沒有一個歸身之所?”莫子欽又問了一句,而後便開始絮叨起來:“要是找著了,也不知道他還願不願意葬到咱們家來。”

從前的林家老宅早就易了主,所以按理說莫府就是林芳落僅剩的家了。

“真希望能願意。我聽傳聞,若是同葬一處,來生也更容易重逢。”莫子欽嘀咕道。

重逢麽?莫子占也說不準這傳聞的真假,也無從去印證,只承諾:「能找著的」

莫子欽應了聲“嗯”,心裏卻只當他說的話與那國師一般,僅僅是些安慰人的客套話。

他擡頭,只見那仙長已然重新迎向了那幾座墳塋,步子輕緩地朝其走去,慢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保證自己不會摔倒。

等站定之後,仙長才又轉過身,請示道:

「我可否上三炷香」

「替莫師兄」

見此,沈默許久的莫懷是才重新睜開眼,嗓音裏添上了幾分沙啞,道:“自然。”

得了應答,莫子占才拾起香,以火訣點燃,在這三座墳塋前,很是虔誠地舉起雙手。

他腦中空茫,什麽都想不起來。

那些記憶連同著情感被剔除得一幹二凈,此刻的他甚至調動不起身上哪怕一絲一毫的念想,只能為自己過分的平靜而感到驚恐,而無法喘息。

眼眶內蓄了許久的淚珠在他彎腰這一驚動中落下,碎入了泥地中。

莫子占頓住,楞楞看著地上那被水濡濕的深痕。

原來我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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