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恨客(下) 長恨客(下)……

關燈
長恨客(下) 長恨客(下)……

“恨”字並不像是師尊會說的, 所以很長一段時間裏,莫子占總覺得那不過是他在混沌間的一道心音,許聽瀾其實壓根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他實在分不清,最近夢境來得太過頻繁, 讓他時常混淆何為現實, 何為他不切實際的臆想。

妖火掩蓋住“許聽瀾”整個身軀, 其下陣脈被成功催發,可其帶來的,卻不是所預想的覆生, 而是徹底的消亡。

不知從何時起,那煩人的鈴聲不再是單響,而是一聲疊著一聲, 仿佛是兩個鈴鐺在共奏。

註意到這一事的步弦聲, 彈奏鎮曲的手一頓,以僅有自己能聽到聲量, 念了一句:“宙鈴也響了……”

莫子占的呼吸越發艱難, 整個人匍匐在泥面上, 腰腹像被馬車無情碾過的爛泥,腿骨也像是斷裂了一般, 每嘗試挪動一分,都會引起骨骼間難耐的摩擦, 都猶如萬千銀針在戳刺。可即便如此,他還是無法自控地試圖向前爬。

眼下他只剩一個心念, 他希望這火能停下來。

或者退一步,能把許聽瀾帶出來就行。

所有的思緒都緊繃成了這樣一根弦,莫子占盡力將自己身體撐起來,然而像是提前掐算好了位置, 估量好了距離,哪怕他竭盡全力去伸手去嘗試觸碰,指尖也只能觸及到轉瞬即消的星點。

熾熱無比,卻沒在他手上燒出丁點痕跡,猶如師尊當年為他測算骨齡時,那龜甲上的火光。

倏忽一股魔氣在周遭蔓延,將莫子占稍稍弓起的身子又一下給往下壓去。

蓮潭水似化成江海般翻騰起巨浪,如巨獸般向四處撲去。

可落到妖火附近的黑水,再如何來勢洶洶,也還是一下被吞噬殆盡,甚至沒有一滴水珠能落到莫子占身上。

不過有了其打頭陣,倒是讓帝鳩找著了機會,去躲開司徒摘英的劍招,直往魂石的方向奔來。然而和那黑水一樣,它觸及到妖火的一指就被燒熔了皮肉,毒爪斷裂落地,只餘下森森白骨。

它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輪,猛地轉向莫子占,口中念出術訣。

這道訣莫子占很是熟悉,無論是在大荒,還是在玉河崖底,帝鳩都曾用其來催動殘生種體內的魔氣,好對他們加以控制。可現在這道術訣失效了。

“都在耍我,”帝鳩像是突然間想明白了些事,漆黑的眼輪中有紅光閃爍,滿溢了暴戾與怨毒,“都是為了你,為了你來耍我,該死!”

說著,它的殺招不帶遲疑地朝莫子占劈來,魔氣壓得莫子占甚至難以睜開雙眼,更別說閃躲。

千鈞一發間,顧相如一道道符令在半空中綻放,化作無形的屏障,圍向了帝鳩。

帝鳩吃了一劍,已是元氣大傷,居然真被顧相如的符令給困住了。司徒摘英的劍再度迎風而來,劃開了它膚上一塊膿包。毒液散發著惡臭,自破口處流出滴落在泥地上,融出一片白霧將它圍住,也徹底將它與莫子占隔了開來。

帝鳩腳下剛站定,就見他處心積慮布下的陣脈消散了開來,延綿不絕的鈴鐺聲也在這一刻停了下來。

莫子占強撐著睜眼,寂靜之下,燒了近有半刻的妖火徹底退去,落下星許黑灰。而原本被它包括在其中的一人一魚也盡數消弭,只餘下那被帝鳩寶貝至極的魂石。

十七也好,許聽瀾也好,什麽都沒有了。

莫子占的弦崩斷了。

“啊……啊啊!”

他又把師尊弄丟了,連屍骨都弄丟了。

“哐當”一聲,再無妖火支撐的魂石摔落在地,只距離莫子占一臂遠。

且用不著他去夠,就有一陣無法被感知的風推著魂石一點點地往他這邊靠近,直至落入他的手中,動靜像極了十七用腦袋頂水球時。

魂石原本光滑無瑕的表面被燒出數道艷紅的裂痕,顏色如十七的魚尾,為這看似普通的石子平添幾分綺麗。

見此,帝鳩亂了陣腳,俯身再度嘗試去搶,顧相如和司徒摘英也瞧準時機,配合著朝其擊去。

此番他們可謂是占足了上風,就在他們以為穩操勝券的剎那間,暗處傳出一聲尖銳的嘯聲,淒厲而恐怖。一道人影悄然出現在帝鳩身後,頂著一頭白發,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你欠我一記。”

此間爭鋒許久,無霾總算是被逼出來了。

但帝鳩顯然不想應這個情,瞄了眼角落的步弦聲,陰冷道:“你之前的事我還沒算賬。”

它不客氣地命令道:“去把莫子占殺了,拿回魂石。”

這語氣顯然讓無霾很是不滿,但還是順其話化開了司徒摘英的劍勢,並反之直直地攻向顧相如的命門,所幸顧相如陣法撥動得及時,才讓兩人在此劫中勉強保住性命。

仿佛是縫合得不夠恰當,無霾身上的皮帶著些許松垮,只能擺弄出一個常人難以歪扭出來的笑。從各種特征上看,這張皮正是“姜大少爺”那張。

無霾身上的妖氣一瞬分成了四股,極其霸道地朝面前三個修士襲去,唯獨遺漏了步弦聲。

顧相如和司徒摘英尚且有餘力去躲開,然而莫子占哪怕盡力拿劍去擋,愚思也僅能替他在妖氣上劃出裂,卻無法完全抵擋這一攻勢。

命懸一線之際,“哐”的一下,莫子占眼前倏忽橫了一把巨劍。

緊隨其後的,是一人迅速握起巨劍的劍柄,仿佛不過是隨手一揮,劍氣便如長虹貫日般直逼無霾,逼得他連退了好幾步。

“師尊!”司徒摘英高興地喚道。

來人正是萬銜青。

莫子占松了一口氣地放下愚思。他其實很討厭這種姍姍來遲的英雄場面,會覺著若是這位劍豪能早幾步,或許就不至於成如今這局面。可又不得不承認,萬銜青確實救了他,且此刻有萬銜青在場,局勢會大為不同。

劍氣雖未直接擊中無霾抑或帝鳩,卻重重地砸了古淵四處的巖壁上。

此處早前就被竺以布下了一層霧障,就如當年一般,可以讓身為魔物的帝鳩在不周城中肆虐,但也能被輕而易舉地撞開。霧障瞬間崩塌,碎石飛濺,煙塵滾滾,神力一瞬重歸整座城池。

就這情形,再戀戰下去,帝鳩它們定然吃不了好果子。

意識到這一點,縮在角落的竺以神色一緊,用不著提醒,就已悄然施展起術印,將帝鳩與無霾一同卷入。

魔不會以光明正大為榮,自然也不會以落荒而逃為恥。帝鳩逃竄的本事一向很強,做任何事都會先布好退路,所以早就讓竺以提前伏好了與當年一樣的逃離術印。

只是竺以沒想到,這術印莫子占剛好想起來了。

十個數。

他有十個數的時間去做點什麽。

十。

帝鳩往後一躲,避開了萬銜青的攻勢。

九。

但這一避,也讓帝鳩牽扯到了身上的劍傷,一時站不穩腳,半跪在地上。

八。

萬銜青身子一偏,不僅沒被無霾偷襲成功,還反餵了對方一劍。

七。

無霾用黑水化開了劍招。

……

萬銜青的劍幹凈利落,再加上旁邊還有三位實力本就不俗的修士幫襯,實在讓帝鳩和無霾有些難以招架,但也不至於被徹底逼入絕境。

二。

莫子占心跳動得極快,來不及進行更為慎重的思考,指尖已然掐出了符令。

正如先前孟昭所猜,與尋常的小通符令不同,許聽瀾教給他的這道符令,是可以越過術法結界,搬挪生靈的。

一。

術印被徹底催發,然而煙塵過後,帝鳩和無霾雖然失了蹤影,但作為結印者本身的竺以卻被一念瞬間移了回來。巨劍一下擋住了其去路,它滿臉驚懼地擡頭望向跟前的劍豪。

萬銜青祭出劍鎖,以確保竺以再無逃跑之能。回頭一看,倒在她身後的莫子占已然因為力竭而暈死了過去,手裏還緊緊握著那枚魂石。魂石的裂痕上仿若流淌著巖漿,那妖火似是並未徹底熄滅,而是留了尾焰在解構著其內裏。

再醒來時,莫子占已然躺在幹凈的臥榻上,身旁只剩下正嘗試著為他治療腿傷的顧相如。

仲呂仙君的「醫方」已經算是十方神宗裏數一數二的了,即便如此,一見莫子占睜開眼,他那張狐臉還是板了起來,砸下來一句:“你這估計還得三兩天才能下地。”

他們幾人中,就數莫子占傷得最嚴重。哪怕僅是屍傀,星玄仙尊的招式依舊不容小覷。他的腿骨碎裂了好幾處,腰腹下內臟也被碾出了個大出血,要不是心脈一直未曾受損,眼下或許就兇多吉少了。

顧相如:“不過你也是運氣好,沒像你那右手一樣真被傷到經脈,傷治得也算及時,晚些宣前輩也會到這來,再讓他給你瞧瞧,病根應該是落不下的,但疼估計是避免不了。”

莫子占無所謂地笑了笑,疼而已,他在大荒時早就習慣忍受了。就是短時間內不能下地確實有點麻煩。

“星玄師叔生前把你護得連根寒毛都不見掉的,你現在被弄成這個樣子,真的是。”顧相如無奈地搖頭道。

雖然他從未見過這位仙尊有太多的情緒,但他總覺得,要是許聽瀾看見他這寶貝徒弟變成現在的模樣,指不定真會破天荒地失控。

莫子占聞言眨了眨眼,並未應話。指尖下意識向內一屈,這才註意到,他還握著那枚滿是裂痕的魂石。

見他疑惑,顧相如解答道:“這魂石有尾焰留在其內,但暫時還不知為何,除了你以外,我們所有人都會被這火給燙傷,一時半刻也找不著能夠安置的容器,所以只能暫且由你來保管。”

“事關重大,這段時間你恐怕是不能離開我們的視線了。”顧相如說著有些尷尬。莫子占這小子估計一聽就能明白,這事說得好聽是保護,說得難聽一些其實就是監視。

莫子占對此倒是並不感到意外,眼下他靈海空虛,也不能當著顧相如的面,嘗試去解構這魂石的內裏,故而只能暫且壓下心中疑惑,乖順地點了點頭。

“你暈過去這會,跟你一塊來的那人已經把他能交代的都交代了。”顧相如說著,繼續為莫子占畫「醫方」靈咒。

這過程並不好受,哪怕施過舒緩疼痛的咒法,可在療愈的過程中還是難以避免會出現針紮一樣細碎的疼意。然而莫子占此時卻表現得跟個沒事人一樣,顧相如記得這家夥明明從前被戳了一下手指頭,都會大呼小叫地跑到星玄仙尊跟前嚷嚷著說疼的。

“但還有些事他顯然也不清楚,還得你自己說,比如……星玄師叔的那個屍傀和你,在另一重象中發生了什麽?”

“……”

莫子占垂眸,沈默了片刻,張合了一下唇齒,剛想開口說點什麽,卻發現……他發不出聲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