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長恨客(上) 長恨客(上)……

關燈
長恨客(上) 長恨客(上)……

據記載, 當初癡行降世萬裏烏雲密布、狂風呼嘯、山川崩裂、河流倒流,其手下生靈盡數消弭,徒留人間一片死寂。

莫子占說不準這些記載有無誇張,但唯一可以確認的是, 帝鳩對於這描述中的景象十分向往, 向往得恨不得能將那場景重現。所以他一點都不意外帝鳩會存有令癡行覆生的想法。

可是他從前聽許聽瀾說, 癡行的魂石留於人間由歷代十方神宗宗主保管,眼下怎會落在帝鳩手上?帝鳩又為何要在這樣一個節骨眼將其拿出來?

如果是想令魂石蘇醒,那麽需要讓其接觸到神界的澄心池。要抵達澄心池, 就得先打開天幕。

依師尊所言,打開天幕的辦法僅有兩種,其一是將神界在各處仙門落下的陣鎖全數摧毀;其二則是在仙人飛升之際, 天幕自然會打開以迎接萬千新誕的神子。

帝鳩幾乎不可能做到這兩點, 它若有能力傾覆仙門,早已自行繪制煉獄圖景, 無須癡行。哪怕聯合其他四位魔君, 也不見得能有成效。它們五個一直心不和, 面上也不和,仙魔戰已是它們最團結時刻, 仍需大半魔域去與星玄仙尊共隕。現讓它們一塊去攻克所有仙門,實屬天方夜譚。

所以……只能是它得知了其他能讓癡行蘇醒方式。

莫子占快速瞥向竺以, 這妖鹿曾伴天柱,知曉甚多, 說不準又是它獻出了什麽“良方”。聯系在實象中那一個覆生陣法,或許這另外的方式,就是讓這魂石寄生到許聽瀾身上。

果然,帝鳩不可能好好將他的師尊還回來。

莫子占咬牙,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了,他心底的許多疑惑一時間都無法得到解答。

但有一事無需考究,那就是,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帝鳩如願。

莫子占的腰腹以及膝蓋本就承受了“許聽瀾”一擊,後邊一挺身也是已經用完了他全身的力氣,現在是徹底動彈不得了。未作細想,他熟能生巧地調用起了一念。

只是這一次,不再是給自己的身側圍出花團,古淵下潛藏的陣脈盡數顯現,可作為其核心的黑石,卻在帝鳩手中一瞬不見了蹤影。

這一讓許多修士都瞧不上的小通符令,比其他的靈法催發得更為迅速、隱秘,也更為勢不可當,此時用在魔君身上,更是遠勝於一切需要大動幹戈的大通符法。

莫子占不是第一次見帝鳩顯露慌張的情態。每當面對許聽瀾時,它總會像現在這般,本就扭曲雙眼瞪大到了一個堪稱恐怖的地步,全身的膿包都在抖動,仿佛隨時都會炸裂開來,濺出股股毒液。

可它眼輪一轉,在確定魂石落在莫子占手上後,它臉上又重新掛上了扭曲的笑意。

繁密的鈴鐺聲再度在四周響起,莫子占發現被他壓在底下的人忽然間重新有了動作。

“許聽瀾”原本抵在他心口的雙指收了回來,沒了血誓的束縛,其身上的紅紋也隨之褪去。不等他反應,“許聽瀾”便一把包住了他握著魂石的右手,指腹通過他指骨的縫隙,點在那有奇怪觸感的石頭上,瞬間讓古淵的陣脈又深刻了幾重。

居然忘記還有這茬了。

莫子占蹙起眉,仰頭就能看見近在咫尺的“許聽瀾”。他心下猛一發狠,用唯一還能動的腳去死死壓住底下的人,往上一挺身,將自己的喉嚨覆到“許聽瀾”的雙唇之上,同時,用左手牽引其指,再度抵向自己的心口,使勁地朝內按去。

這樣肢體交纏的動作對於師徒而言實在有點太過暧昧了,尤其四下還有仲呂仙君在場,莫子占本不該如此,可眼下這種情況由不得他去顧慮太多。

趁著“許聽瀾”再度被血誓所束縛的這一小會,莫子占的右手一掙,試圖將手裏的魂石往距離帝鳩最遠的步弦聲那拋去。

然而不等步弦聲去接,那黑石就一下被一條動作迅捷的小魚給截了胡。

十七往另一個方向快速游去,也不知意欲何為。帝鳩見狀一揮手,讓“許聽瀾”掙脫開莫子占,同時毒爪也迎向十七,試圖將這條三番五次礙事的魚妖給碾碎。

顧相如應勢加深了所布星陣,試圖阻擋。而先前一記落空的司徒摘英也迅速調轉了劍路,再度往帝鳩的身上刺去。

帝鳩未做多想,就一把將沈默站在它附近的洛落給抓了過來,擋在司徒摘英的劍光之前。

可下一刻,帝鳩卻發現自己動不了。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

束縛住帝鳩的是一道定身咒,由洛落提前埋下的定身咒。

埋得極其隱蔽,以至於帝鳩先前居然全然沒有察覺,雖僅維持幾秒,但這完全足夠司徒摘英的劍穿透洛落的同時,往帝鳩的心肺刺去。

這一劍,直接催發了星玄仙尊在它身上留下的魂傷,逼得它唇邊滲出黑血。它的眼輪一瞬瞪得幾乎要脫出來,它這才意識到,自從陣起,洛落就仿佛化身成了看客,一直沒有太多動作,直到現在。

“你也耍我。”帝鳩咬牙,原本襲向十七的毒爪一轉,穿透了面前這“叛徒”的下腹。

“師姐。”莫子占全身一抖,下意識喚了一聲。

應著這一聲,他看見洛落那蒼白的臉上顯現出幾分無奈:“瞎叫喚。”

以前是這樣……八字沒一撇的事,就一口一個“表嫂嫂”地叫他。

來了十方神宗後也是這樣,那會洛落還記不得許多事,見這位新來的小師弟不知該如何開口,便提了句:“你想怎麽稱呼都行,只要別人畜……男女不分就行。”

誰想,這木訥的小師弟還是上來就一口“師姐”。

不過這也不怪他,沒人會無禮到未經允許就隨意去探查人內息,正常相處多是通過長相、聲音、打扮去判斷一個人,所以他誤會洛落為女子也是人之常情,其他人也是這麽誤會著的,十方神宗裏唯有幾位仙君知曉內情。

林芳落的命是被詛咒過的,被一座帝王墓所詛咒。

說是帝王墓也不太準確,因為那墓主人據說只當過七日的皇帝,就被其兄弟殘害。在地下沈睡千餘年,終究還是被他家那做摸金行當的祖上所驚擾。

林芳落的祖輩當時不僅拿了墓裏頭的寶貝,還破壞了為鎮其怨氣的童子陣。從那以後,每當他家生出男嬰,都有可能會被殘陣拖回墓中,代替當初的童子守靈。

好在,第一個孩子夭折過後,他家就遇到了一位仙尊,說要避此劫,就需偽無童子。

故而林芳落從出生起,就得像個女兒一樣被養著,還得刻下仙尊所留的咒令來改易氣息和聲音,直到他不再是童子身。為了避免外頭的閑言碎語,家裏人甚至給他改了個悄似女子的名字,對外也一直說他們家生了個女兒。

跟著家中的鏢局生意走南闖北,平安度過了十數年,卻不料一次巨浪將他家賴以生存的商船給掀翻了,林芳落的父母也就此喪生,只留下他和姥爺這一幼一老。商船上的貨物金貴,安撫完底下的夥計後,他們一時間根本賠不起,被追債的逼得走投無路下,步爺爺想起那與他們一直有書信來往的世交。

當年林芳落的母親曾與莫家指腹為婚,步爺爺想著能避一時也好,便帶著林芳落一路北上,一身狼狽地來到了不周城。剛敲開莫府的門,林芳落就直接撞上了自己的“未來夫婿”。

對方一副儒生打扮,見著陌生“女子”差點一個激靈把門板直接砸到林芳落的臉上。

沒過多久,又有一個穿得毛茸茸的小男孩一臉好奇地開了門,對著林芳落認真上下打量了一轉,而後立即轉身往屋裏竄去,大聲地告狀:“舅母!舅母!你的桃花沒白栽,表兄真和姑娘說上話了。”

當時林芳落還忍不住在心裏念了句,確實是白栽的,因為他是個假姑娘。

被這小家夥一叫喚,莫子欽只好強行鎮定好自己,道歉過後,聽了他們二人的來意,立即磕磕絆絆地說第一次見,不好談婚論嫁。

林芳落還以為他是見他們家道中落,不願認這段壞姻緣。

他當時只想就此帶著姥爺離開,想著縱使一直落魄也好過做這種騙人的勾當,不料話還沒說出口,莫子欽紅著臉將他們給迎了進去,安排好房間,讓他們可以先安心住下,才補充說:“來日方長,我們……不 ,你可以再考慮考慮婚約的事,我……不一定能得林,林姑娘你喜歡的,林,林姑娘你先好好歇息。”

被林芳落偏開視線,駁了一句:“我不叫林林姑娘。”

等安定下來,林芳落漸漸了解到,莫府內分了兩家房,其中一家乃是莫子欽的姑母,說是從小身體就不好。

莫老爺未逝世前為她招了贅婿,夫妻倆一直很恩愛,可他們有一回在外游玩時,碰巧遇到了一只被抽了魂的月狐,為了讓妻子脫困,莫子欽的姑父葬身在妖爪下,留下懷有身孕的寡母。林芳落一開始見到那只吵吵嚷嚷的毛球,就是她的獨子莫子占。

就這樣,林芳落和爺爺在莫府一住就是好些年,一直到莫子欽搓著親手刻的木牌來到他面前,支支吾吾地說:“我心悅於你。”

木牌上雕了一片花團錦簇,圍繞著一個“落”字。那時的林芳落早就沒辦法拒絕莫子欽的任何事了,也沒辦法再瞞他任何事。於是牽著人的手,把人帶進了房間裏。

當日莫府就傳出了來自莫子欽的一聲鬼哭狼嚎,正好他表弟莫子占捧著自個心愛的星圖走過,被他這一聲嚇得手一松,紙全散到了地上。

他一打開房門想要逃走,就與蹲在地上撿紙的莫子占來了個面面相覷。

也是從那一天起,莫子占才知道他的未來嫂嫂是男的。他對此沒太多意見,反倒頂著一臉天真說:“沒關系吧,不還是同一個人嘛。”

他這麽說,可莫子欽顯然不這麽想。雖然糯著性子沒發脾氣,也沒趕人離開,但他躲了林芳落好長一段時間。

林芳落以為他們的這段“壞”姻緣,算是走到頭了。

想著他這些年也存下來了銀兩,學了些謀生的本事,是時候帶姥爺離開了。可還沒想好去路,向來守規矩到連他手都不敢摸一下、生怕會冒犯到人的莫子欽,卻先一步闖入他的房間,哭喊著求他不要離開,字裏行間掛著的還是那句喜歡。

後來得知,原來是莫子占這小子察覺他在打聽外頭的生意,就跑到莫子欽面前通風報信,且報的時候還狠狠地添油加醋了一把。

不過莫子欽喜歡,不代表長輩們也喜歡。

莫子欽的父親犟著氣,死活要棒打這對鴛鴦,連帶對著步爺爺也沒好臉色。正值科考,存著這方面的私心,他就想著帶莫子欽一塊上京,與林芳落拉開點距離之餘,也好讓他跟著自己一路研學,多接觸些名仕,好提前平順未來要走的路。

臨行前,莫子欽對林芳落囑托道:“可,可否幫我多看著姑母和表弟一些,等我回來,我們,我們……”

到最後被催著啟程了,莫子欽還是沒有“我們”出個所以然來,但鼓起勇氣在林芳落嘴角蹭了一下,結果被壓著後腦勺咬了足足一炷香。

莫子欽的姑母雖說是個病秧子,但除了要定時服藥外,沒有太多需要人操心的事。

至於莫子占,就棘手多了,不能說他不好學,但他對那枯燥的聖賢書一點興趣都沒有,尤其是不知上哪碰見一個仙人後,更是成天想方設法地擠時間去琢磨他那些星星,沒少叫林芳落操心。

再後來就是帝鳩帶來的那場變故。

變故過後的許多事,林芳落記不清,他那段時間總是渾渾噩噩的,像無根之木般到處漂浮,只隱約記得他曾沿路乞討,曾遇到許多不愉快的事,直到遇見了一位姓洛的十方神宗弟子,說他身上的咒印像他們上一代宗主的手筆,於是將他帶回了十方神宗。且因身上揣有“落”字的木牌,所以他被取名為“洛落”。

在十方神宗的日子沒什麽不好的,可他這命途怎麽都不太平順。他又一次遇見了帝鳩,魔音攝心侵入他的識海每一寸,讓他想起了所有的事……

喉嚨逐漸被濃厚的血腥味所堵,不容許洛落再說出任何話,他合上眼,安靜得像是落到草地上的殘花,讓自己弱小的身軀,化作春草遍野的肥料。

末了,臉上顯露出幾分柔和。這樣的神態莫子占在那段回溯中、在聽他提起莫子欽時見過,所有的冷淡與仇怨皆散去,只剩下極為純粹的……歡喜。

洛落張合了一下唇齒,雖沒發出聲,卻也能依稀辨出,他說的是:

子欽,我也想你。

一句落下,洛落佝僂著的身軀倒在了地上。

莫子占眼眸大睜,驟然腦中一片嗡鳴。然而不給他冷靜的空餘,眼側倏忽耀起紅光,妖火乍起,吸引了所有人的註意。

值子時過半,古淵頂上的一線天顯現出“雙星伴月[1]”的奇象,正正懸於“許聽瀾”這具傀身之上。他握住十七以及那魂石的剎那,眸中似是重新有了神采。

他偏頭望了眼莫子占,瞳孔一縮,下一刻自手心而起的烈火在轉瞬間就將他徹底吞沒。

不要。

莫子占搭在身下的手沾滿了血汙,已經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他死死摳住地面,十指因用力過度而扭曲泛白,似乎隨時就會因為疼痛而崩潰,卻很是盡力讓自己往前挪。

望著距離他不過一步之遙的火光,不知為何,他忽然間能夠清晰記起師尊在伏魔淵說過的話了。

師尊說:“苦光陰無幾,恨與君長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