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千日醉(上) 千日醉(上)

關燈
千日醉(上) 千日醉(上)

“師尊, 萬前輩的千日醉放枯樹洞裏好幾年了,你都不打算飲嗎?”

莫子占隱約記得,那日他是趁著兩人對弈,揣著滿腔心術不正, 又佯裝不經意地向許聽瀾提及此事的。

“我不好飲。”

許聽瀾執棋落入局中, 規誨道:“子占, 下棋當用心以專。”

“我上一步就入死局了,再認真也是回天乏術,與其白費心機, 不如糊弄著快些完事。”

莫子占嘟著嘴,手心半撐住臉,握了枚棋子, 盯著棋盤琢磨了好半天也沒能尋出個妥當的落子處, 現在是徹底放棄掙紮了。

雖說陣法與棋局有數不清的共通處,但他學棋其實沒多久, 棋藝算不得好, 現下也就勉強能背下不同的棋路, 真上陣了只會慌亂一團,表演起一出秀才領兵。

而且, 他本身也不怎麽喜歡下棋。

之所以會起心思去學,是因為他發現, 許聽瀾偶有閑時會對著一殘局發楞。

並非思考琢磨,是真的在發楞。

這可是件極其稀罕的事, 為此,莫子占特地在宗門上下左右打聽了一番,結果什麽都沒能打聽出來。

迫於無奈,他最後只能直接向本人詢問, 才得知在二十多年前,師尊曾與棋藝舉世無雙的冥靈仙翁對弈,輸了半棋。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1],正如其號,在與許聽瀾對弈過後不過一載,一生癡迷棋陣的冥靈仙翁就已過完了他的一春一秋,與滿棺玲瓏子一同歸凡塵,在這世間僅留下他與許聽瀾那名為“燒尾”的殘局,以及一句勸勉:

“星玄,你輸在看得太清,又太早想透,有時霧裏看花,或許反倒能得見真知……”

莫子占搞不明白這倆老人家之間的神叨話,只暗自嘀咕說“果然是老頭子愛好,無趣得很”,然後隔天就自打臉地跑去學棋。

他仔細學了足足一年有餘,又揪著宗門其他小輩欺負了一輪,確定自己有那麽幾分斤兩後,才開始敢到師尊面前來班門弄斧。

許聽瀾倒不嫌棄自家徒弟這裝了半桶水就開始瞎顯擺的架勢,一如當初答應設陣,只要莫子占抱著棋盤過來,他都會放下其他事情,耐心地與之對弈。

當然,手下留情是不可能的,他每回都會把徒弟殺得片甲不留,過後再一一詳解棋路。

就比如現在。

“未必,”許聽瀾靈力一轉,一條靈魚自他的指尖游出,銜住原本臥在莫子占手心裏的棋子,將其落到棋盤一處,“置之死地而後生,或許能尋得柳暗花明處。”

莫子占順著話音看向棋局,費了好一陣功夫,方能厘清棋路。

他瞳孔微張,起身挪到許聽瀾旁邊,蹲趴在石桌邊上,假裝這樣能看得更清楚些,隨後滿臉堆笑道:“師尊好厲害!我什麽時候才能這樣?”

本來只是隨口一說,但沒想到許聽瀾答得卻很是認真:“你天賦極好,或許百年。”

“這怎麽可能嘛……”難得能聽見師尊說這種誇張話,莫子占飄飄然,話上是推脫了,但唇角卻翹得老高,藏不住一點心思。

他腦筋一轉,舔了舔唇,臉皮極厚地小聲問道:“說回來……這能不能算是我這邊的棋子贏了師尊你那邊的?”

“我是不是該做點什麽來慶祝慶祝?比如……小酌一杯?”

許聽瀾垂眸望向這位恬不知恥的弟子,不語。

被盯得發了慌,莫子占眼神閃爍了起來,恂恂道:“師尊……自從拜師禮結束,我就總感覺我們變得不太像從前了,好像有點兒生疏……”

現今,距離他正式成為星玄仙尊的親傳弟子已將近兩年,然而除了一場過分隆重的拜師禮,以及來自外界的諸多不忿外,這一身份並沒有給他帶來其他的轉變,甚至他隱隱感覺,自己和師尊的距離變遠了。

許聽瀾還是那個許聽瀾,對他的關愛不減半分,會溫柔待他,會悉心教導他,會縱容並實現他的天馬行空……可他就是覺得有哪裏不一樣。

他們之間似乎隔了一層雲霧,看似很近,實際卻越離越遠,再不像從前那般觸手可及。

這樣的狀況讓莫子占不安。

“是不是我,唔,弟子做錯了什麽,惹師尊生氣了?我可以改的……”

“……沒有。”

許聽瀾移開視線,問:“為何今日會想飲酒?”

“我還沒喝過酒呢,所以想,很想,特別想嘗一嘗嘛。”

莫子占自顧自地用手指掰數段時間,全然把推步的技法給拋到九霄雲外,話語間不自覺攜上了幾分黏糊,道:“而且今日還是我來到宗門的第三千日。這樣的日子,飲一口千日醉,稱得上是合乎時節吧。”

“不過三千。”

“您老人家當然覺得三千日短,可對我而言,已經是萬古長春歲了。”

話音方脫口而出,莫子占連忙擡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偏頭對上許聽瀾的視線,頗為無辜又略帶討俏地眨了眨眼,主動認錯道:“弟子失言了。”

“……無妨。”

許聽瀾重新望向莫子占,默了片刻,終究還是一如既往地縱容道:“去取罷。”

得到應允,莫子占人立即跳起來,竄到院中枯樹後頭,從洞裏捧出一壇塵封已久的千日醉,擱到石桌邊上倒騰起來。

等許聽瀾收拾好棋盤,走出屋子,就見他已經在亭子裏擺弄好一桌的品酒器具,樣式搭配得正正好,顯然他這一遭是早有圖謀的。

除了酒器,桌案中心還有一瓶梅枝,花開得嬌艷動人,並非在宗門內能輕易見到的。

察覺許聽瀾的視線所在,莫子占趕忙不打自招道:“這不是在窺春洞外摘的,也沒有擅自用一念取。眼下正是梅花開的好時節,弟子昨日去牙山城,看見小販賣的這花嬌艷,心想一枝春能抵百歲寒,就買回來。”

無論是許聽瀾身上,還是藏歲小築四處的裝潢,總是一片素白。一開始莫子占還以為是因為師尊偏好淡雅,但後來他發現,師尊對於一些顏色濃烈的事物,總有種特別的反應。

不像是慍怒,更像是……稀罕?

“還有這個,”他掂了掂邊上的點心碟子,秉著一身不知是從哪學來的矯情勁,糯聲道,“我知道師尊不食五谷,但飲酒賞花,還是得配些點心才夠愜意。”

都是他隨梅枝一道買回來的。聽店家說,他們一家老小是從江南來牙山城定居的,做的都是江南那邊的口味。

莫子占當時試了一口,感覺很是甜膩綿軟,與糖粥的口味相近,他很喜歡,心想師尊應當也會喜歡,於是就買了回來,小心地用雪與靈力藏著,就等著現在能端出來。

見許聽瀾頷首落座,沒有責難或者拒絕的意思,莫子占邊掀著千日醉的紅封,邊問道:“師尊從前飲過酒嗎?有喝醉過嗎?”

“都不曾。”

“不曾?”莫子占訝然,恭敬地倒了杯酒遞向前去,“師尊都不好奇酒釀是何味道嗎?經常見萬前輩拿著個酒壺蕩來蕩去的,我都好奇好久了。”

“啊,所以說……這是師尊頭一次喝酒?”

說完他連忙低頭,掩蓋下自己因這共享的“頭一次”而不由加深上揚弧度的唇角。

可這點小動作怎可能瞞得過許聽瀾。他輕“嗯”了聲,沒過多解釋,只接過酒盞,敬向自家徒弟:“敬三千日。”

莫子占酒沒喝上,臉就先一步泛出紅雲,揣著滿腔不可言明的欲念,慌忙地雙手捧杯與許聽瀾相碰。

“敬師徒緣。”

他這般說著心裏想的卻是對坐共飲,賞花聊月,是知交,甚至……是道侶間才會一同做的事。他不敢,也從未想過要直抒心中對許聽瀾的隱晦思緒,可他總忍不住存一點小私心。

然而當私心得到滿足,滿心雀躍就會燒得人直犯迷糊,行些放肆的事。

莫子占這回也是第一次喝酒。在忍過酒釀最初的火辣後,那在口腔中漸漸升起的甘甜很快就讓他得了趣,一口接一口地抿了起來,抿到見了杯底,又當著師長的面,鬼鬼祟祟地給自己重新倒滿。

想著,反正從前那麽多酷刑落在身上他都能熬過,一杯小小的酒,還能怎麽著他。

不料僅是三杯入肚,莫子占就開始燒紅了一張臉。

他開始抱著酒壺不肯撒手,又給自己灌了兩杯,人徹底天旋地轉了起來,再也辨不清東西南北,飛禽走獸,眼前只剩下一個許聽瀾,踩著浮光幻影向他走來,用無比動聽嗓音喚著他的名字,讓他回房歇息。

可他不想回去,他還想繼續“小酌”下去。

於是他一臉正色說:“師尊……唔,你好吵。”

莫子占大概是這天底下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會說許聽瀾吵的人了。

末了,又像個浪蕩子般,吐出一句:“不過嘛……你這麽好看,我還是能,能忍忍的。”

往常莫子占這人基本只會在外頭橫,每每進了窩,就會軟綿綿地縮成一團,或翻出肚皮來,討好著等師尊過來給他順毛。

但那日,在頭暈目眩下,他總感覺自己已然深陷睡夢中。

幻夢浮沈皆由我主宰。

既然是夢,那他當然可以為所欲為。

能燒仙人肚的酒水流到膽裏,將他的膽給撐大了,還把他藏在內裏的張狂給掀開一個角,莫子占賊心大起,猛地站起身。

一時間,什麽小心翼翼,什麽隱忍不發,全都順著酒氣蒸到三千世界外。他一手攬在眼前人的脖頸上,湊身向前,猛然摘下那片他肖想已久的芳澤。

他吻到許聽瀾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