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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日醉(下) 千日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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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日醉(下) 千日醉(下)

那藏在心底許久的話, 隨著這一動作,全都化為了一聲呢喃。

“師尊……”子占心悅於你。

心底的話他也不知道有沒有盡數吐出,就先一步將其轉為更加實質的動作。

踮著腳,趁許聽瀾還陷於驚愕, 撬開了那唇齒, 將口中的餘釀全都給渡了過去。殷紅的舌尖不帶退讓地探入腹地, 生澀而又霸道地在所經行的每一寸土地,留下屬於他的印記。

只是剛把酒全渡過去,莫子占就後悔了起來。

“還我一點……”

他頗為委屈地貼著許聽瀾的下唇嘀咕道, 舌尖勾著來不及吞咽的津液,再度吻了上去,窮兇極惡地想要搶奪回他奉出去的酒釀。

他覺著自己仿佛變成了寄生在大樹上的藤, 竭盡全力攀咬著他唯一的支撐;又像是貪慕光亮的飛蛾, 撲向那盈盈大火,最後被那如同靈光般的火焰擊中眉心, 徹底失去了意識, 跌入一片溫軟中。

翌日, 莫子占醒時,覺著腦袋裂開了好幾瓣。

他渾噩地擡起酸軟的手, 施術清掃了一下靈臺,才漸漸回過神來, 想起他昨夜做的那荒唐事。

他輕薄許聽瀾了。

徹骨的寒意一瞬蔓延至他全身。

這等大逆不道的事,就算是許聽瀾, 也不會姑息的吧。不,也有可能那只是他一場旖旎的夢,實際上他什麽都沒做。

可……有那麽真實的夢嗎?

飲酒誤事,什麽笑仙翁, 笑的分明是他。

莫子占雙手捂住嘴,小心地吐出一小節舌尖探了一下自己的下唇,記憶裏那極為深刻的酥麻感仿佛在此刻再度襲來,讓他忍不住蜷縮起身體,頭埋在雙臂間,以一種極其窩囊的姿態將自己給藏起來。

臨崖勒馬收韁晚,船到江心補漏遲[1],現下他們會不會連師徒都做不成了?還是……他會被接納?

莫子占不敢主動去尋許聽瀾,可又抓心撓肝地想知道自己的判決。

或是萬劫不覆,或是得償所願。

心緒不定間,許聽瀾在外頭輕敲了一下門框:“醒了?”

莫子占驟然擡頭,眼眶通紅,話語裏盡是露骨的恐懼,結巴道:“師尊,我,我,昨……”

“你昨夜醉得厲害。”許聽瀾替他答道。

而後緩步到榻前,指尖在他額頭畫出清心靜神的靈咒,默不作聲地為他驅散掉宿醉後煩悶與辛苦。

莫子占偷瞄著許聽瀾的神色,左右遲疑了好一會,才怔怔道:“師尊會不會厭惡我?”

“不會。”

莫子占臉上的笑意方顯,許聽瀾便又開口:“是為師……”

許聽瀾極少會用這個自稱,說的從來都是“你”與“我”,平等而無嫌隙地與他對話著,讓他總生出一點僭越的心思來。

可此時的一聲“為師”,就像在故意提醒越了界的他。

許聽瀾是“師”,莫子占是“徒”,他們之前橫跨著的,是百年歲月,是倫理綱常,似近若遠,可以是至親,但只能是至親。

“平日未能立身清正,也未能及時阻你,才引你犯錯。”

莫子占聞言呼吸一滯,立即搖起了頭,試圖開口:“不是的,是我……”

許聽瀾繼續道:“孺慕之情,最是惑人。你尚年幼,每日拘於藏歲小築這方天地,每日僅與我相對,難免會產生些錯覺,會思量不清,何為依賴,何為愛戀。”

如同一只混淆不清世事的雛鳥,錯把養育恩情、依賴崇拜,全都解作人間情愛。

許聽瀾總愛自省,在他看來,所以眼下莫子占的很多想法、許多逾禮之舉,全都並非出自本意,而更多的,是他潛移默化的影響。是身為師長的他沒能把握好分寸。

“子占有二二了,放在凡間是可以成家的年歲,並不年幼!”

他分得清什麽是愛戀,什麽是依賴。

分得清的。

然而許聽瀾並未對他的反駁作出回應,只移開了視線,望向屋外,緩緩道:“子占,前路漫漫,往後你還會去到更多的地方……”

雛鳥羽翼豐滿了,自然會飛離巢穴。

“會遇到更多更好的人,也會遇到真正喜愛的人……”會將所有的明媚都獨獨傾註到那人身上。

而那人,從始至終,不能是他的師尊。

莫子占死死咬住下唇,並未答話。

其實他很清楚,師尊現下是在給臺階他下,只要他順著話,把一切都推卸出去,承認是自己年少錯解情誼,就可以將這事揭過去。

可是他做不到。

沒有比許聽瀾更好的人了。

十方神宗有弟子數百,宗內也隔三岔五能看見從其他仙門來的修士,他也曾在外行走,見過凡間人潮。高矮胖瘦,長幼妍媸……形形色色他全都見過,哪還有更好的?

沒有的。

莫子占固執地在心中辯駁,卻越辯越心生悲涼。

他還是太一廂情願了,對於他而言,許聽瀾確實是最好的人,可他憑什麽認為,他自己在許聽瀾也是如此?憑什麽想當然地覺得,堂堂星玄仙尊有可能和他一樣心存齷齪。

許聽瀾一定是對他無意的。

雖然無意,卻又顧念著那師徒情誼,那一脈親緣,所以才扯出一些有的沒的,希望他能自個迷途知返,好好擺正弟子的身份,告誡他莫要再存那些汙濁心思,莫要再做更自取其辱的事。

或許先前許聽瀾對他表現出來的疏遠,也是察覺了他的心意,才刻意表現出來的,結果沒想到他不僅不知收斂,還得寸進尺。

一定是這樣的。

“我不想你行後悔事。”

許聽瀾聲音平和,卻如同千斤重錘一下壓在他的脊梁上,逼得他只能低下頭,再不敢目視前方。

後悔事……是啊,不能行後悔事。

他們之間的師徒緣分是他人強加給許聽瀾,哪怕有朝一日莫子占身為魔物的事實大白於天下,那許聽瀾也是一句“被迫”“遭蒙騙”就能撇清關系的。

可若再進一步,很多事情就不一樣了。

常言有道,弟子行不端,乃師之過。他做出任何逾越的事,旁人都會去指責許聽瀾未能以身作則,謠說是許聽瀾行跡低劣,才引得弟子誤入歧途。

沒人會琢磨到底是不是莫子占不知廉恥地肖想師長的。去辨析孰對孰錯,哪有將仙尊從雲端扯下來得有趣?

原本屬於星玄仙尊諸多讚譽,都會被師徒茍且的流言蜚語所取代。再加上他這一魔物的身份,許聽瀾甚至可能會因他而徹底背上包藏魔子的罪名,會被千夫所指。

哪怕許聽瀾從不在乎閑言碎語,但此事終究有違倫理,按理說不為天道所容。

萬一……因他這點骯臟心思,而誤了許聽瀾的飛升途呢?

修行一事何其重要,縱使他們之間的師徒情誼再如何深厚,許聽瀾也不可能不厭棄他的。

莫子占此刻就像踩在十方神宗那高聳入雲的登天梯上,入目皆是漫天星辰,然而稍微一個不留神,腳下失足,就會落入萬丈深淵,摔得個粉身碎骨,連帶著魂靈都揉碎成一灘腐肉,而那骨血還可能玷汙師尊的衣角。

他不舍得明月染塵汙,於是滿懷情思終究只凝成了一句:不敢。

不敢令恩師,為他所誤。

許聽瀾問:“為師所說,你可明白?”

莫子占低下頭,牙齒在呼吸間上下打戰了好一陣,才喁喁道:“弟子……明白。是……是弟子飲醉了酒,神……神志不清,才……才有此番冒犯師尊的舉動,弟子……願承受一切懲罰。”

合著一聲嘆息,許聽瀾回道:“你無須被罰,只是往後莫要再飲了。”

師尊當真溫柔極了。莫子占心想。

這般溫柔的人,他就應得寸進尺,就應去百般試探其底線。

可人當知足,不可貪多,只要能好好待在許聽瀾的身邊,旁的都不重要了。

整個人跪伏在榻上,像只縮進殼裏的烏龜,顫聲道:“是,弟子日後不會再犯了,會……會戒飲修心,恪守本分,不再越雷池半步。”

“嗯……”

或許許聽瀾心底其實還是有點嫌惡他昨夜的動作,存了芥蒂,往日會輕撫他發頂的手只堪堪擡起,遲疑了片刻,終究未能落下,便又收了回去。

此後,恍若那日迷醉不曾存在,他們恢覆到正常的師徒關系,要比起從前又更疏遠了一些,許聽瀾閉關的時間也更久了一些。

莫子占一直不敢對此多加言語,畢竟,是他太過貪心,是他自作孽不可活,把許聽瀾推遠了。

直到今日,什麽狗屁規矩與本分全都被拋到腦後。莫子占再度拎起一壇千日醉,再度去褻瀆那故人。

給自己施下凈身術法後,他接連幾日都窩在許聽瀾的衣裳堆中不再動彈,有如當真成了繭。不事修行,也沒再做夢,而是安穩地睡過去。

偶爾醒來,腦中會閃過那句“會遇到更好的人”。

師尊的教導總是對的,或許他真的混淆了恩情與情愛,或許只是他自個把許聽瀾想得太好了。又因為清楚不能肖想而心癢,所以才將許聽瀾的形象一遍又一遍地修補美化,以至於覺得他無人能比。

也許他也沒有太喜歡許聽瀾的……對不對?

莫子占睜著眼,怎麽也想不出個答案來,再沒有入睡的心思,數了數日子,是該去受罰了。

似是抽離皮肉般放開懷中衣裳,甫一坐起,就感知到芥子內有異動。一探才知是鎖妖瓶在不安分地左搖右晃。

“啊……”

他將瓶子取出,才想起自己還沒處置那顆從血塗陣帶出來的鮫卵。

原本是打算將它放歸龍鹽村海裏來著,可他忘了。

好在這小東西生命頑強,脫離了蛟息的壓制後,居然還能在鎖妖瓶裏覓得生機,破殼而出了。

只不過……說好的鮫人呢?

莫子占望著手中不過巴掌大的雛妖。

看上去完全是條普通鯉魚的模樣,唯有鰭和尾極其寬大,由淺及深,呈現出半透橙紅的晚霞色,且在游動間會落下鱗光,竟令人一時別不開視線。

真美呀。

世上喜好收集妖類的修士很多,莫子占不搭調地心想,這麽好看的魚尾,要是放到靈寶集市上拍賣,是不是能賣個好價錢?

那小家夥還不知自己正被琢磨著拿去賣掉,被禁錮在用靈力束成的水球內,一個勁地往莫子占的方向撞去,卻怎麽都撞不碎前方的屏障,只磕得它魚頭生疼。

莫子占也不管它,維持著盤坐的姿勢,慢悠悠地勾起食指,從一旁的櫃子取出一本《萬妖飼養圖志》。

他往來許聽瀾房間的次數太多,對屋內書卷的擺放早就了如指掌。

翻找了好幾頁,才看到關於鮫人的記載。

書中說這類生靈方出生時,靈力不濟,脆弱易傷,只會顯現出游魚的形態,須得養上好些時日,讓鱗甲覆滿全身,才能蛻變成真正的鮫人。因此,若非感到安全,其幼子輕易不會從卵中破出。

“感到安全……”莫子占跟念了一句,目光落在那不知從哪個山旮旯冒出來的小東西上,不客氣地評價道,“傻的吧。”

往下看去,書上又說修者若用術法輔以靈血,可使其提前開靈智,更快長出鱗甲。

莫子占思忖著,鮫與蛟相似,即便是初生的雛妖,也能在胎卵內蘊養妖力。要是讓它輕易死了,難免會像蛟龍般釋出惡心人的腐氣,汙濁藏歲小築。而且死妖也不值靈石,他記得妖物得生龍活虎的才能賣貴。

他一挑眉,擡手依照卷中的指示繪出護佑妖類的術式。

雖說是第一次嘗試,但這術式簡單,他三兩下就能畫好。術成,又一下刺開了食指指腹,就著血珠戳入水球,徑直點在魚頭上。

然而他未能如願觸及到鮫妖的妖魂,反倒察覺未完全成型的妖丹中有濃郁的鬼氣與陰煞。

想必是因為長時間待在血塗陣才沾染上的。這書沒詳細到會講述這種罕見情況該如何處理,但按常理推斷,任由其留在體內,一定不會是件好事。

猶豫了好一陣,莫子占最後還是帶著鮫妖一塊去到蓮潭,為其凈化。

當然,他絕對不願意讓這妖類與許聽瀾的魂晶共養,於是又開始在藏歲小築四處尋起可以拿來養魚的東西。

最後只找到了一個……酒壇。

是他與許聽瀾那日共飲後留下的。

一開始被用來填了土層,想著能用來學種東西,可惜,他跟師尊一個德性,沒一點務農天賦,連株靈草都養不活,所以就丟空了。

其他勉強能用來盛水的物件不是太小就是太大,要不就是專門用來煉丹煉器的,把鮫妖扔進去,估計不一會,就能得到一條酥香可口的小魚幹。

無奈下,莫子占只好將壇裏的土層去掉,擱到蓮潭邊上,念叨著說自己變大方了,往裏頭勺入蓮潭水,再將鮫妖連同水球一道扔進去。

“乖乖待著。”

藏歲小築即便門戶洞開,但只要沒有主人家在,就會自啟護陣,變得難進易出。

於是他又往酒壇上方加了一道禁制,防止這小東西長了鱗甲後到處亂跑碰壞東西,或者到外頭被抓去清蒸紅燒。

完事後,莫子占轉身朝向蓮潭中心已然重聚的殘影。

“還有七十二日。”

他端正地朝其彎了彎身,道:“師尊,弟子要出門了。”

周公池與藏歲小築相對,坐落在十方神宗的最南端,位屬天市垣。

因恐有心性不定的弟子誤入,滋生魔念,故而周公池外會有靈障遮掩。未得宗主允令,誰也不能輕易進出。

莫子占將罰令置於靈障,轉瞬間,千仞之溪在眼前傾瀉而下,依傍著嶙峋山體,黑白二水互不相融的陰陽池將他圍困在中心的石臺上,僅向前一步,就會摔入其中。

不等他反應,刻有紋法的銅鎖自兩側池水中飛出,不容拒絕地扣在了他兩邊手腕上。

腳下的平臺在瞬息間消隱,反倒身後立起了一塊石碑,拉著銅鎖一並向上,扣著他的手,把他整個人給吊了起來。

果然是受罰,這姿勢讓他感覺回到了血泉。

周公池水並不深,莫子占吊坐在其間,也不過漫至半胸。

極冷與極熱的氣息順著池水在體內扭打,但這點煎熬其實比起他魔氣發作還要輕巧一些,算不上事。

像是在懲戒他的輕視,全身的冷熱之感變得越發難耐,同時他的意識也逐漸開始變得模糊。

與血塗陣不同,周公池所呈現的皆源自修者本人的記憶深處。

它會讓身處此間的人反覆憶起最痛苦的事,由此可窺見心魔,也可錘煉心性,故而十方神宗中偶爾會有人主動請求來此突破境界。

許聽瀾最為害怕的會是?害怕時又是什麽樣子?

完全想象不出來。

心念流轉間,莫子占已然墮入夢中。

他猜,他大概會看見大荒的過往,更可能會看見伏魔淵裏的景象。這些他都夢見過太多次了,不足為懼。

可出乎意料的,他看見的卻是一方陌生的涼亭,案上壘了好幾宗書卷,還留有齊全的筆墨。

忽而風起,案上熟紙被吹落,順其望去,可見其上用稚嫩的筆觸抄寫了《陳書》中的一句:「正身以明道,直己以行義」

渾然一派書香墨意,可涼亭外,卻癱軟了好幾個……血人。

比較好的僅是身首異處,還有的卻是人尚未完全死去,但頭顱手腳已被魔蝕去大半,劇烈的疼痛令他們下意識抽搐,猶如蟲蠕地在地上掙紮。

這是什麽?

疑惑尚未得到解答,莫子占擡頭,眼前立了一位婦人。

華貴的衣飾上沾染了不少泥汙和血跡,因脖頸被黑煞所縛,她發不出聲響,只張合著唇齒,艱難地朝前比出口型:

快……跑。

活……下去。

下一刻,那婦人的頭就被勒了下來,大股血液自脈搏處噴灑,給庭中的綠葉藍天鋪上黏稠血色。

惡心感翻湧上喉嚨,讓莫子占幾欲嘔吐,然而他的身體卻半點不得動彈,只能任由那婦人的頭顱滾到他腳邊。

他一時間只想快些將那頭顱抱起,可眼下卻連顫抖都成了奢望。

“你們人間有句話我很喜歡,說……”

尖澀的聲音在他耳邊悠悠響起。

“過剛易折,窮善成惡。”

這聲音的主人,莫子占實在太過熟悉了,化成灰他都能認得。

“你看,都怪你,”那聲音添上幾分的雀躍,乖張得能叫人起一身雞皮疙瘩,“他們全都死了。”

是……帝鳩。

無法自抑的嘶叫與悲鳴充斥識海,幾乎讓莫子占無法辨明何為虛幻,又何為真實。

好在忽然一陣熾烈而又霸道的痛感刺入他的手腕,幻夢戛然而止,血紅的景象盡數碎成靜謐的陰陽池。

他猛地擡頭,凝於發末的冷汗匯入池中,心下既覺荒唐,又極其篤定地下了論斷:

夢中所現……是屬於“莫子占”這具軀體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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